《李自成‧卷四》

姚雪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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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第一章

在李自成去米脂祭祖期間，各種重要朝政和各地重要軍情不斷地通過驛站或派出專使飛速送往「行在」，而他沿途不管停留在什麼地方，都要批閱許多從長安來的文書。凡是需要中央各政府馬上遵照他的批示辦理的，立刻將批閱過的文書發還。有些照例的公事，他本來可以不用親自去管，由中央主管衙門以他的名義辦理就是了，可是他也要親自批閱。例如頒布明年的曆書，也就是人們所說的「甲申曆」，本來由欽天監推算議定，再由政府頒行就可以了，但他也要在頒布前親自看看。在封建社會，每年冬季用皇帝的名義頒布曆書，俗稱皇曆。一國之內頒布皇曆是皇帝的特權，是皇權的象徵。雖然他暫時還未稱帝，實際上卻是皇帝的身份，只欠正式登極罷了。所以，他十一月下旬在去米脂的路上得到已經刻印好的「甲申曆」，十分高興，竟然不顧鞍馬勞頓，在燈下從頭到尾翻閱一遍。他望著黃紙書箋《大順欽頒永昌元年甲申歲皇曆》一行紅字，一種初掌皇權的喜悅和興奮之情，充滿心頭，不覺為之陶醉。

ヾ崇禎十五年秋，洪水淹沒開封後，李自成決定另找一個立足地，遂於十二月初攻入襄陽。翌年三月，李自成親往樊城，殺了羅汝才。從此各路義軍遠避李自成，不敢再同他合作。五月，他改襄陽為襄京，成立臨時中央政府，國號「新順」。十月初六，義軍攻破潼關，孫傳庭死於亂軍中。十一日，李自成進入西安，定國號為「大順」。十一月中旬，李自成回米脂祭祖。以上內容未及詳寫；而本卷情節則從十二月中下旬寫起，很快進入崇禎十七年春天的場景。

各路大規模的和小規模的軍事活動仍在積極進行。他離開長安去米脂期間，新朝廷的全部機器依然繼續裝配部件，依然日夜不停地依照著他的意志運轉。人們看見李自成不斷籌劃軍事，所向賀捷，已經稱得上武功顯赫，奪取天下的勝利為期不遠了。而且也看見他關心朝政，留心文字。單看他到了西安之後，於戎馬倥傯之中舉行考試，修學校，征逸才，舉賢能，定服色，改官制，直到頒布皇曆，等等，樣樣舉措無不顯得這新朝廷正在銳意除舊布新，要不了幾年必將文治彪炳，追蹤盛唐。在他進入西安以後的短短兩個月中，關中士民除很少數被他嚴厲懲治的大鄉宦、大貪官、大惡霸之家以外，幾乎是人人都對他懷著真正的崇敬和期望，認為他果然是創業之君。一般老百姓尤其說他是真命天子。

當他從米脂回到長安時，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迎接在一百里以外，面奏了軍事和朝廷的各種大事。田見秀等大將率領地位較高的文武群臣，都到三十里以外接駕。其餘文武官員和士紳，也有千人以上，跪在城外接駕。

李自成騎著烏龍駒，緩轡徐行。前邊有儀仗與器樂前導，香爐中燒著檀香，輕煙氤氳，香滿通衢。一個武士騎著高頭大馬，擎著一把黃傘，走在他的前面。通往宮中去的路上，街道都早已執寬了，整修平了，打掃得乾乾淨淨，而且鋪了黃沙。因為皇上要從這些街道回宮，沿路都淨了街，斷了行人。當然也有父老們想看一看他們，就跪在街邊，伏下身去，不敢抬起頭來。

對著這種隆重接駕的情形，李自成在馬上忽然想到在商洛山中被圍困的日子，有一天他害病還沒有完全好，騎馬出來，將士們、義勇和窮苦百姓們如何拉著他的馬頭，密密地圍著他。大家看見他大病初癒，圍著他歡呼、跳躍，流著眼淚。這情形忽然回到他的心頭，可是又分明過去很遠了。他又不由得想起進洛陽時的情況，當時也算是很威風的，但怎能和今日的氣派相比？今日這般景象，他知道在書中就叫做「出人警蹕」，是理所當然的，是從他十幾年艱苦轉戰中得來的。唉！來之不易呀。

忽然他的心思又被眼前的景色激動起來，感到很不平靜。他不由得考慮到，一部分東征大軍已經開始從韓城一帶渡過黃河。李過已經過河了，劉宗敏也要很快動身，他自己將隨後起程。想到山西空虛，一路會勝利前進，在北京登極的事不會很久。千秋大業，如今分明已經出現在眼前了。雖然北京他沒有去過，可是關於北京內城、外城、皇城、紫禁城，各種說法他聽得十分熟悉。他認為，將來的長安城，一定要修得比北京更好，要恢復盛唐的規模。這裡有山有水，什麼樣的花園都可以修建得如同天上一般。他在馬上留意看著已經扒寬的街道，一種更雄偉的規劃浮現在他的心頭。

到了午門，他從馬上下來，命百官各回衙門辦事，丞相、軍師，汝侯劉宗敏，今晚一更以後入宮議事。

一更剛過，劉宗敏、牛金星和宋獻策遵旨來到宮中。李自成已經坐在便殿的暖閣中，一邊批閱文書，一邊等候他們。大家向李自成叩頭行禮之後，坐下議事。朝中大事，李自成在回長安的旅途上不斷地得到稟奏。尤其是劉宗敏和牛。宋二人，迎接在百里之外，又向他面奏了各種大事，他都十分清楚。所以今晚的會議一開始，他就向劉宗敏問道︰

「你已經決定在近幾天動身嗎？」

劉宗敏回答說︰「本月二十日是黃道吉日，已經同軍師和牛丞相商定，二十日從長安動身。東征的人馬，如今都集中在韓城一帶待命。少數部隊，已經分三路渡過黃河。補之從米脂護駕回來，到蒲城時，皇上命他不必回到長安，他就從蒲城轉路向東，先到韓城。他是先鋒主將，想來會連夜趕路，如今說不定已經從韓城一帶過河了。」

李自成轉向牛金星和宋獻策說道︰「你們替捷軒擬好的檄文，幾天前我已經在路上看了。還需要改動麼？」

那檄文稿是宋獻策同他的一位幕僚擬就的。聽到李自成詢問，他趕快恭敬地站起來，回答說︰

「那稿子是經臣反覆推敲，也請牛丞相與汝侯看過，然後才上奏御前。只是這是第一道東征的檄文，關係極其重大，所以必須等候皇上親自斟酌，御筆改定，方敢刻版印刷。」

李自成輕輕點頭，從御案上拿起文稿，交給軍師，說道︰

「如今我們在一起斟酌斟酌。好，你坐下慢慢念一遍，我們大家細心地聽，看有沒有需要改的地方。」

宋獻策坐下去，雙手捧起繕寫工整的檄文稿，用帶著豫東日音的腔調，念道︰

「大順倡義提營首總將軍為奉命征討事……」

李自成向大家含笑問道︰「給捷軒這樣的官餃如何？這官餃要載到史冊上的，你們再斟酌一下。啟東你熟悉歷代典章制度，這官街有不妥當的地方嗎？」

牛金星恭敬地站起來說道︰「汝侯此次出征，為大順朝奪取北京，建立萬世宏業，至為重要。所以這官餃名號，必將載入史冊，垂至千古。臣等遵照皇上離開長安之前的面諭，幾經研究，商定這個稱號，並經陛下批示同意。雖說前代無此名號，但我朝隆興，對前代有因有革，前代所無者不妨新創。臣以為這官餃並無不妥，可以不必再改。」說畢坐下，等候李自成說話。

宋獻策站起來接著說︰「臣以為汝侯這一官餃很好，不需再改。起初臣等商議，用『大順欽命提營首總將軍』這個字，皇上用硃筆圈去『欽命』二字，改為『倡義』二字，臣等方感到自己識見太淺，深佩皇上天縱英明，識見過人……」

李自成笑著說︰「這也算不得多麼英明。我只是想著，如今還沒有打進北京，誅滅明朝，這『倡義』二字還不能丟掉。等到了北京，舉行了登極大典之後，再改用『欽命』二字不遲。好，獻策，你繼續說下去。」

宋獻策接著說道︰「汝侯在老八隊原有總哨之稱，直到近來將士們還習慣地稱他為總哨劉爺，表示又尊敬又親切之意。現在局面變了，倘若仍用總哨二字，一來不雅，二來這氣派也太小了。如今捷軒已經封侯，代皇上率領東征的全部人馬，用『提營』二字比較恰當，提營的意思就是提督各營。本來應統稱作提營大將軍，可是皇上說過，幾年內不要設大將軍這個名號，所以臣等商量用首總將軍名號，實際職同大將軍。」

劉宗敏說︰「羅汝才原來封為大將軍，幾個月前已經被斬，我們當然不用大將軍這個名號。」

李自成點頭說︰「我的意思也只是說幾年之內不要再用。如今雖然決定用提營首總將軍這個稱號，可是將士們倘若感覺不順口，不習慣，願意稱捷軒大將軍也不要禁止，只是各種文書上不用罷了。關防已經制就了麼？」

宋獻策說︰「今晚在御前決定之後，明日就可以鑄成。臣等商量，關防雖是臨時憑信，但將軍之位甚尊，可以銀質。」

李良成點點頭，表示同意、一然後說道︰「你將檄文念一遍，如沒有改動之處，就連夜發下去，趕快刻版。要多印一些，務使沿路各府州縣，官紳百姓家喻戶曉。你坐下念吧，一字一句地念，念清楚一點。」

宋獻策坐下去，重新捧起檄文稿子，從頭念道︰

大順倡義提營首總將軍為奉命征討事︰自古帝王興廢，民兆於心。嗟爾明朝，大數已終。嚴刑重斂，民不堪命。誕我聖主，體仁好生。義旗一舉，海宇歸心。渡河南而削平豫楚，入關西而席捲三秦。安官撫民，設將防邊，大業已定。止有晉燕，久困湯火，不忍坐視，故特遣本首總，於本月二十日，自長安領大兵五十萬，分路進兵為前鋒。我主親提兵百萬於後，所過秋毫無犯。我為先牌渝文武官等，審時度勢，獻城納印，早圖爵祿。如執迷相拒，許爾紳民縛獻，不惟倍賞，且保各處生靈。如官民共抗，兵至城破，玉石不分，悔之何及！

後邊日期寫道︰大順癸未十二月X日。這稿頭日期沒有寫，等將來印成之後，用硃筆填進去。顯然已經不再用崇禎年號，而只用干支紀年。

李自成聽了以後，又接過稿子看了看，微笑點頭，提起硃筆，在稿子後邊的上方，寫一個「可」宇，交還軍師。向牛金星問道︰

「那北伐詔書的稿子，可擬好了麼？」

牛金星站起來回答說︰「陛下的北伐詔書稿於，臣吩咐幾個文臣已經擬就。今日與文臣們又討論了一遍，改動了幾個字，明日早晨即可以送進宮來。那詔書將在元旦頒布，尚有二十多天，所以陛下有時間從容斟酌。」

李自成點點頭，示意牛金星坐下，又轉向宋獻策問道︰「那一通北伐誓師的文告，我已經在路上看了。捷軒從長安出征的時候，這文告也要刻版印出，通告全軍上下。」

宋獻策說︰「臣等認為，此次東征是皇上御駕親征，汝侯只是先行十餘日，所以不須行遣將令。汝侯到了韓城以後，可招集諸將，代皇上行誓師禮，宣佈文告，然後大軍分路過河。至於已經過了河的將領，不必回到韓城，只要就地舉行誓師，向部下宣佈皇上的誓師文告即可。」

牛金星接著說︰「此次皇上出征與往日不同。此是最後一仗，直搗燕京，一舉而滅亡明朝。燕京一破，陛下登極，傳檄天下，江南可不經大戰而次第勘定，所以東征全軍誓師，必須隆重舉行。」

李自成心中興奮，自己從御案上拿起了文告的稿子，重新細看。看到一半時候，忽然念出聲來︰

……不穀以渺渺之身，起自銀川，兵威所至，壺漿競迎。茲者三秦底定，定國關中；興師東渡，直搗燕京。指日戈歸牧野，馬放華陽，長安定鼎。與萬民同登衽席，豈不休哉！

凡爾將士，共宜各舒忠憤，用集厥功。其有摧鋒陷陣，勤勞懋著之士，裂土分茅，錫之帶礪。其或奸宄攜貳，及微狠違令者，國有常刑，法將難貸。

凡爾將士，共喻此意，勿焚我廬舍，勿虐我黎民。惟今約誓，其各勉旃。

李自成念畢文告，點點頭，用未筆批一「可」字，隨即向劉宗敏說道︰

「我本來很想立刻率領大軍東征，同你一起渡河。可是長安還有許多事情要辦，你先走吧。按照既定方略，你替我提督各營，掃蕩三晉。我們在平陽見面，一起從太原北上，從大同往東，入居庸關到北京城下。我們自從起義至今，轉戰十六年，馬上就要攻克北京，大功告成。」

劉宗敏說︰「明朝在山西的兵力空虛，到太原不會遇到大戰。倘若一路順利，不耽擱時間，看來三月初十左右，可以到北京城下。我如今擔心的只有一件事……」

李自成問道︰「你擔心的是什麼？」

劉宗敏接著說︰「會不會崇禎住南京逃跑？這可說不定。要是他逃往南京，事情就有些麻煩。」

宋獻策說︰「只要我們進軍神速，崇禎就來不及逃往江南，下一步收拾江南就迅速多了。」

牛金星說道︰「從前朝古代來看，一國皇帝逃往別處，名叫蒙塵。唐朝皇上就兩次逃出長安，元順帝也是逃走的。所以為今之計，只有進軍越快越好。崇禎想逃往江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自成說道︰「我想，崇禎顧慮很多，未必會輕易逃出北京。只要我大軍進兵迅速，等他決定逃走的時候，已經晚了。」

宋獻策緊接著說︰「何況我軍已經陸續進駐山東，截斷了運河。董學禮投降陛下之後，陛下將他由副將升為總兵，已經正準備護送武愫前往淮陰等處。崇禎聽到山東、淮北局勢已變，必不敢逃往南京。除非從海上逃走，料他不敢冒這種風波之險。」

李自成問道︰「這個武愫如何？」

牛金星回答說︰「武愫是進士出身，在明朝雖無顯要地位，可是也有一些名氣。派他做淮陰一帶的防禦使，仰賴陛下聲威，向地方軍民宣佈新朝政令，必能收拾那一帶的混亂局面。日後下江南的事，並不靠他。只等北京一破，崇禎亡國，陛下命一上將，率軍南下，並差一重臣隨兵前往，江南可傳檄而定。」

李自成笑著說道︰「平定江南之後，下一步就該派大軍出山海關，收拾遼東多年來的混亂局面了。」

從米脂回來以後，李自成在牛金星等大臣的輔佐下，處理軍國大事，每日起得很早，睡得很晚。其執事之勤，連一向對他懷有成見的關中士紳，也不能不改變看法，認為他確實像一位開國皇帝。

如今離新年只有一個月了。許多事情都要忖度制定，都要從明年元旦開始實行。所以他在東征之前，留在西安這段時間，特別忙碌。按照戰國以來所謂「五德終始」的迷信思想，將大順朝定為水德王，服色尚藍。文官的補子以雲為飾，一品一朵，直到九品九朵。如今已是臘月，關於建國改元、頒布曆書、改易衣服的顏色，都必須由禮政府遵制宣告各地軍民，好從甲申元旦起，一起遵行。還有一件大事，是應該由禮政府宣佈的。避諱的字，凡是犯了他的三代名諱的字，都得禁止使用，改用其他的字代替，或者改變筆畫。他自己的名字「自成」兩個字，是十分常用的字，如果都禁止使用，將給天下臣民造成很大的不便。所以他宣佈︰從甲申年元旦起，將「成」字改為日字頭下邊帶成功的成字，這樣成功的「成」字就不必避諱了。總之，凡是封建帝王應該在改朝換代時所必須做的事情，他和大臣們都考慮到了，都做了準備，馬上就要頒布。至於文武官制，在襄陽的時候已經制定，如今又加以修訂，更加嚴謹。

改革幣制，也是目前一件大事。明朝的錢幣雖然還可以繼續使用，但必須趕快製造大順通寶，來代替明朝的錢幣。自從天啟年間以來，明朝因為國庫枯竭，製造了很多又輕、又薄、銅質又壞，帶著不少眼的小銅錢，民間稱之為麻錢或皮錢。所謂麻錢，是指錢面不光，帶有沙眼，像臉上的麻子一樣；所謂皮錢，是因為元朝時候幣制混亂，缺乏黃銅鑄錢，就用羊皮製造錢幣，使人們十分反感。所以如今對那些又薄又小的錢，也稱為皮錢。由於天啟年間中央政府鑄造的錢幣質量很壞，各地偽造錢幣愈來愈不能禁止，銀價日趨昂貴，錢價日趨低落，給百姓帶來很大的痛苦。江南蘇州一帶，民間曾經拒絕使用大啟錢，釀成很大的風潮。李自成深明此弊，也深深懂得百姓的心願。所以在商洛山中被圍困的時候，有一次他帶病到麻澗去，特意叫親兵們帶去許多嘉靖、隆慶和萬曆三朝鑄造的厚敦敦的大方錢，散給麻澗百姓。進入西安之後，他就下令成立寶源局，暫時隸屬戶政府，專門鑄造又大又厚的永昌錢。已經鑄出了一部分，只等到甲申改元以後使用。可是銅的來源很困難。李自成從米脂回來以後，看了戶政府上疏的奏本，只好決定收集民間銅器，輸送寶源局，以便能夠日夜加緊鑄造。雖然這搜集銅器的事免不了騷擾百姓，但是也只好這麼辦了。

許多事情諸如開國典章、各種制度、政治措施、派兵遣將、籌措糧餉等，雖然各有衙門的官員分別執掌，上邊還有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等作周密籌劃和設想，但是最終還得由他作決定。所以從他由米脂回到長安的當天開始，每日的生活既充滿了顯赫和得意，也充滿了忙碌和操心，以至於同皇后高桂英談心的時候也沒有了。

臘月十八日這一天，李自成來到坤寧宮中閒坐片刻。高桂英帶著抱怨的口氣對他說道︰

「皇上，你每日忙著軍國大事，還有一些該辦的大事竟然全忘了。」

李自成問道︰「我忘了什麼大事？你怎麼不說呢？」

高夫人就說道︰「常言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能不能在你出征之前，將幾對婚事辦了，了卻我們的一點心願？」

李自成恍然想起，說道︰「啊？你說的可是雙喜和小點子他們的婚事？」

「是的呀，還要耽擱到什麼時候呢？今年春天得了襄陽之後，我本想替這些孩子們完了婚事，你說不用忙，等破西安再說。如今已經來到西安，還不替他們辦喜事，難道又往後推，推到進了北京以後，回來辦麼？」

李自成一時不能決定，仍然覺得目前馬上要出征，沒有工夫處理這些小事。皇后見他不表示意見，又催促說︰

「為這些孩子們完婚的事，當然不如軍國大事重要。可是皇上呀，這在這些孩子們的身上就是大事，是他們的終身大事。男孩子年齡長一點不要緊，只要不過三十歲，不能算成親太遲；可是姑娘們就不然了。俗話說，好花能開幾月紅。難道要等她們的青春過完了，才打發她們出嫁麼？拿慧英來說，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倘若在官紳庶民家裡，前幾年就該出嫁了。就因為跟在我的身邊，過著戎馬生涯，沒有太平的日子。再說，我也很需要她在我的身邊，所以就把她的婚事耽誤了。她嘴裡不會說這事，可是我卻不能不常常想到。還有慧瓊、慧珠幾個姑娘，比慧英的年紀都小不了多少，都該打發走了。別的姑娘婚事可以等你從北京回來，晚一年半載出嫁，早晚干係不大，慧瓊可是必須趕快出嫁的，最好同慧英一起辦了吧。」

自成仍在想著軍國大事，有點心不在焉地問︰「慧瓊出嫁的事也要趕著辦嗎？」

高桂英說︰「不僅是為著慧瓊已經該出嫁了，也要從小鼐子身上想想。原來是想把慧梅許配給他的。後來，哎，沒料到你同軍師做主，硬拆散一對好姻緣，將慧梅嫁給了袁時中，活活地送她到死路上，小鼐子能不傷心嗎？他若如今看著雙喜成親，他不能成親，他的心中會好過嗎？」

李自成直到這一刻，才重視皇后同他商量的事。忽然笑起來，搖搖頭，說道︰

「今天你提起來為雙喜和小鼐子完婚的事，要緊是要緊，可是如何能辦得及呀？捷軒定於臘月二十，也就是後天，一早就要離開長安出征，決定命張鼐隨他一起。雙喜等過了破五隨我出征，辦喜事的事情還來得及，可是張鼐的喜事如何能來得及？我看，出征事大，為張鼐完婚的事緩一緩辦吧。」

「皇上，既然你已經決定命張鼐隨總哨劉爺東征，我只為張鼐請假數日。二十二是個吉日，雙喜和張鼐都在這一天完婚。張鼐的親兵營隨大隊先走。張鼐二十二日完婚，二十五日快馬追趕，來得及在韓城參加誓師，然後同大軍一起渡河。我替張然請假數日，不誤隨大軍過黃河。我想，捷軒也是會笑著點頭的。皇上，你看這樣辦行不行？」

「二十二日……只有幾天了，準備能來得及麼？」

高夫人說︰「準備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只要你點頭就是了。」

「好吧。我因大事纏身，顧不上管這些，你願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李自成站起來要走，但又笑著說︰「王四已經與左小姐成了親，不用操心了。羅虎這孩子有出息，如今也很得力。等我進北京之後，在眾多的宮女中選一個美貌又通文墨的宮女，送給他做妻，一定會使他滿意的。」

高夫人說︰「皇上到了北京的紫禁城中，看見有出眾的美色，不妨選幾個服侍皇上。日後咱們大順朝的後宮中，同樣也需要妃嬪成群。」

李自成不明白高桂英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不好再說話。忽然看見像是王長順站在坤寧宮的禎祥門外，便向一個宮女問道︰

「那是不是王長順？」

宮女躬身奏道︰「是王長順。他因為皇上正同皇后娘娘在說話，不敢進來。在禎祥門外已經等候一大陣了。」

「喚他進來，看他有什麼事兒。」

聽到傳喚，王長順恭敬地走進禎祥門內，從漢白玉甬路的左邊來到坤寧宮的台階下，整整帽子，然後從一邊登上台階，移到坤寧宮殿前。在門檻外邊，就趕快跪下叩頭。

李自成用親切的口吻說道︰「長順，站起來吧。你給皇后帶什麼禮物來了？那藍緞包袱裡沉甸甸的，是什麼東西？」

王長順站起來，小心地跨過門檻，走進坤寧宮正殿，重新跪下，打開藍緞包袱，露出一對金黃耀眼的嶄新馬鐙。他雙手捧起來一隻馬鐙，呈給李自成，又捧起來一隻，呈給高桂英。這新馬鐙，每隻兩邊是兩條龍，龍頭朝上，合在一起。龍頭、龍尾連著馬鐙，龍口半張，口中噙著珍珠。這珍珠能在口中滾動；卻是取不出來。李自成夫婦欣賞著新馬鐙，十分高興卜連聲稱讚這新馬鐙製作精緻、李自成部道︰

「好哇長腸，你叫誰做的這一對金馬鐙？這麼精緻。」

王長順仍然跪在地上。因為受到誇獎，激動得噙著眼淚，說道︰

「皇上，你忘了？攻進潼關之後，有一次我摸著皇上的馬鐙說︰『這馬鐙呀，原來是別人用的舊東西，從你起義的時候接著使用，到如今又用了差不多十六年，有些地方已經磨窳了。你馬上就要當皇上了，這馬鐙也該換新的了。』皇上那時候笑著說︰『你換吧，到長安以後換吧。』我說︰『陛下是真龍天子，新馬鐙不能夠那麼素淨。我想這新馬鐙上應該有龍才好。』陛下又笑著說︰『這是好主意，你看著辦吧。』到了長安以後，我就將這事交給工政府，要工政府遵旨主辦了。」

李自成笑著說︰「哪有旨意呀，我沒下旨呀。」

王長順說︰「皇上要我看著辦，這就是聖旨。皇上說出一個字就是金口玉言，就是聖旨。」

李自成看一看他，笑著點點頭。

王長順接著說︰「等我隨皇上從米脂回來，啊，不叫米脂，從天保府回來，工政府主管這事的官員將圖樣給我看了。我看了很不錯，就催他們趕緊日夜鑄造，外邊加上鎏金。皇上，你看這鐙子可中意麼？」

李自成說︰「中意，中意！長順，進潼關行軍的路上，我心中事情很忙。換新馬鐙的話，你對我說的時候，我實在沒有在意，只是隨口答應，事後全忘了。不料你倒是認真去辦了。」說畢，望著皇后哈哈大笑。

王長順說︰「天子無戲言。縱然皇上說出一個字，也是聖旨。小臣到長安後，怎敢忘記呢？」

李自成說︰「好了，不用你親自動手。你去吩咐人將烏龍駒的馬鐙子換了，將舊鐙子送給寶源局，做永昌錢吧。」

「不！陛下，那一對舊馬鐙，要在御庫中當寶貝珍藏起來，千秋萬代傳下去，使後代子孫知道陛下在馬上血戰了十五六年，得天下很不容易呀。」

李自成頓時收斂了輕鬆的笑容，同皇后交換了眼色，不覺點頭。皇后對王長順說︰

「你說的很是，這一對舊馬鐙要存入御庫，作為咱們大順朝皇家的傳家之寶，讓一代代皇帝都莫忘這江山得之不易。」

王長順又說︰「臣已經要工政府官員們為娘娘照樣鑄造一對鎏金馬鐙，每隻馬鐙上有一對鳳凰。」

李自成說︰「皇后的馬鐙不要做了。以後天下太平，皇后是一國之母，深居官中，在紫禁城中要乘鳳輦；出紫禁城要乘法駕。再也不用騎著馬，隨軍打仗了。」

王長順恍然省悟，趕快叩頭說︰「小臣一時糊塗，忘記皇后從今往後再也不用騎馬打仗了。我真是糊塗！請陛下恕罪。」

皇后笑著說︰「你不要害怕。倘若不是皇上提醒，不要說你，連我也沒有想到我以後不會再騎馬了。長順，你將皇上的新馬鐙帶下去吧。我同皇上還有話要說哩。」

王長順將一雙新馬鐙包好，叩頭退出。他在心中狠狠地責備自己︰「唉！我怎麼忘記了，往後天下太平，皇后用不著騎馬了。」

李自成囑咐給王長順重賞。隨即離開坤寧宮，召見大臣們商量出征的事去了。

高桂英很快地將慧英和慧瓊叫到面前，將婚期告訴她們，囑咐她們趕快準備。又差人將雙喜和張鼐叫來，也將奉旨為他們完婚的事說給他們知道。隨即又命人分頭為兩家婚事趕快準備。既要為男方準備，也要為女方準備，一切務要從豐。於是，向北京進軍的事，文武百官和命婦們朝賀正旦的事，兩對小侯爺結婚的事，都攪到一起了，從朝廷到宮中，好不熱鬧。

臘月十九日下午，李自成在宮中召開了半天的御前會議。參加會議的有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兵政府尚書喻上猷、澤侯田見秀、文水伯陳永福、桃源伯白光恩、制將軍李巖，以及原兵政府從事新升任文諭院學士顧君恩等十餘人，討論向北京進兵的事。其時如何向北京進兵的詳細方略，早已決定。這次御前會議，只是表示劉宗敏提營出征的事意義重大，看有什麼沒有想到的遺漏問題沒有。降將白光恩和陳永福二人參加會議，又有不同的原因。陳永福為人正派，是個血性男子，深為李自成所敬重。他也要帶他原來的兩三千人馬隨劉宗敏出征。他的人馬已經開到了韓城附近等候，還有他的兒子副將陳德，如今在懷慶府駐紮，尚未投降大順。可是已經暗中約好，等磁侯劉芳亮率領一支東征的偏師，從濟源與懷慶之間越過太行山時，陳德就在懷慶投降，迎接劉芳亮進入豫北。至於白光恩，他和陳永福的情況不同。陳永福一直在河南，守開封多年，跟外邊武將們關係不多。而白光恩在北方將領中是一位資歷較深、交遊較廣的人物，崇禎十四年洪承疇率領八個總兵援救錦州，全師潰敗於松山之際，白光恩就是八總兵之一。李自成帶他出征，不是因為他手中有兵，可以在戰場上為大順朝建立功勳，而是因為他同明朝的北方將領如姜瓖、唐通以及吳三桂父子，都有或深或淺的交情。在招降這些將領的時候，他是很有用的一個人物。

由於李自成將要親自率兵去攻佔北京，劉宗敏只是先行一步，所以不舉行「遣將禮」。二十日清早，卯時整，長安的天色還不很亮，劉宗敏入宮辭行。李自成在便殿賜宴，實際也只是一種禮節，十分簡單，很快完畢。李自成親自送他出了午門，看著他上馬。當時牛金星雖然是天祐閣大學士，居於丞相地位，宋獻策是軍師，但是按照大順軍的傳統待遇，劉宗敏的地位卻居於文武群臣之上。牛金星和宋獻策奉旨率領文武百官，將劉宗敏送出長安城外，行了簡單的「相餞禮」，一齊目送著劉宗敏率領著一大群將領和親兵，在寒冷的曉霧中向灞橋疾馳而去。

劉宗敏走後兩天，即臘月二十二日，又是一個喜慶的日子。長安城中有不少人家在這一天娶媳嫁女，為即將來到的新年增加了一層熱鬧氣。然而最引起全城轟動的喜事，並不是庶民百姓家的喜事，也不是官紳大戶家的婚事，而是大順皇上和皇后手下的兩員愛將，同皇后身邊的立過許多汗馬功勞的兩位姑娘，由皇上和皇后親自主持，丞相和軍師為媒，今日要拜堂成親了。

長安城中的官紳士民人人盡知，張鼐已經封了侯爵，李雙喜是李自成的養子，目前雖無封爵，可是人們卻在私下議論，等攻破北京之後，江山大定，李雙喜和李過都可能封為親王。張鼐自從受封義侯之後，李自成就送給他一處很大的住宅，同他的爵位相稱，距離紫禁城不遠。雖然侯府還在草創階段，但是府中已經有許多奴僕、文武官員、侍衛親兵，經常車馬盈門。雙喜仍然住在紫禁城中，以備隨時在皇帝身邊侍候。近兩年來，他在李自成身邊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重要，到了長安以後，由於李自成儼然是新天子，雙喜的地位也就更加重要。為著雙喜成親，李自成撥給他一處住宅，原是一座郡王府，也在紫禁城的附近。

兩個月前，攻破西安以後，李自成曾經大賞功臣。除了加官封爵之外，還賞賜了許多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之類。一般將士，縱然戰功並不顯著，也都得到了不同賞賜。對於雙喜和張鼐的婚事，儘管李自成曾經傳諭，不許鋪張浪費，但是如今的局面同往昔大不相同，喜事還是辦得十分風光。李自成夫婦對男女雙方自然有許多賞賜；而各位大將和牛、宋等舊臣之家，不用說也都送有厚禮。其餘將領當然也各有表示。至於新近在西安投降的明朝文臣和巨紳，誰不想趁這個機會巴結大順帝后的心腹愛將？他們的禮單上不僅有金銀綢緞之類，還有不少人送了雙喜和張鼐所不能夠欣賞的名貴字畫、玉器、宋瓷和各種古玩。

臘月二十二日，兩家喜事大大熱鬧了一整天。第二天，兩對新郎和新娘，都來宮中向娘娘叩頭。事先傳出娘娘懿旨︰各家大將的夫人，凡是兩對新郎新娘的長輩女眷和平輩年長的女眷，以及後宮內師鄧夫人、健婦營主將紅娘子，都來宮中赴宴，接受新郎新娘叩頭。來宮中赴宴的只有兩個男客︰一位是老醫生尚炯，已經內定為新朝的太醫院尹；另一位是預定的牧馬苑使老馬伕王長順。他們能夠被娘娘召進宮中赴宴，受兩對新郎新娘的叩頭，這是李自成夫婦給他們的莫大恩榮。連李自成的新從米脂來的封為候爵的近門叔父，也沒有被召進宮中赴宴。高桂英用充滿感情的口氣對兩對新郎新娘說︰

「不管你們為大順朝建立了多大的汗馬功勞，做了多大的官，像張鼐已經封了侯，可是你們在他們兩位老人面前都是晚輩。今日你們這兩對小夫妻，要給他們二位叩三個頭，還要好生敬三杯酒。怠慢了他們，我不答應。」

兩位新人跪在地上，齊聲回答說︰「謹遵懿旨。」

儘管尚神仙和老馬伕不斷謙讓，兩對新人還是在樂聲中給他們磕了三個頭。大家都要他們對兩對新人說幾句話，勉勵勉勵。當著一大群大將和牛、宋等舊臣的夫人，尚神仙起初不肯說話，隨即忍不住心情激動，對雙喜和慧英說道︰

「唉，我今日滿心高興，可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麼話好哇。如今奪取明朝江山的大業快成功了，你們完了婚，國事家事皆大如意。請不要說我這個鄉村的郎中倚老賣老，說出話來不知高低……」

牛、宋兩位夫人都說道︰「你有話只管說。他們都是在你的眼皮底下長大的，你該教訓就教訓。說好說壞他們都得聽。你對他們這些晚輩說話，還說什麼不知高低哩。」

皇后也笑笑說︰「他們都是才成親，都要做夫妻幾十年，直到白頭到老。你們兩位老頭子，對他們多說幾句有好處。」

尚神仙接著說︰「我說雙喜少帥和慧英姑娘，你們兩位從小就知道互相敬重。別人都誇獎你們是皇上和娘娘身旁的金童玉女，如今果然有情人成了眷屬，比你們年長的，人人高興，比你們年輕的，人人羨慕。你們哪，怎麼說呢？你們要一輩子恩恩愛愛，要一輩子不忘記皇上和娘娘對你們的撫養和深恩。」

雙喜和慧英同時跪下，說道︰「佷兒佷媳永遠不敢忘記。」

「還有你們，」尚神仙轉向張鼐夫婦，「我的小張侯哇，你雖然名義上不是咱們皇上的養子，可是，實際上是一樣的。慧瓊姑娘也是在娘娘身邊長大的，人品性情都好，很像慧梅。」他說到這裡，忽然感到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你們要一輩子和睦恩愛、互相體貼。皇上和娘娘對你們恩深似海，親自玉成你們的美滿姻緣……」老醫生實際是想到慧梅的不幸，慧梅的影子在他的面前晃動了一下。他心中明白，張鼐並不喜歡慧瓊。可是說到這裡，竟不知道怎麼接下去好。

王長順怕他再提到慧梅，趕快用胳膊碰他一下，接下去說道︰

「他們這對小夫妻也是天生的一對兒，也是皇上和娘娘身邊的金童玉女。我會看相，他們這一對兒準是福壽雙全，兒孫滿堂。在咱們大順朝功成名就，高爵厚祿，享不盡榮華富貴。」

王長順的幾句話，引得夫人們哄堂大笑。皇后向張鼐和慧瓊笑著說︰

「快給你們王大伯再磕一個頭，快磕！」

當天晚上，家家忙於祭灶，更增添了婚事的喜悅。大順宮中仍舊遵照民間古老的習俗，由皇后率領宮眷們歡歡喜喜地在御廚房中祭灶。有人對皇后說，灶神職位太低，大順國的皇后親自祭灶，會把灶神嚇跑或者嚇得躲起來。還說，明朝宮中，就沒有皇上和娘娘祭灶的事。高桂英笑著說︰

「我和皇上都是從農家出身，不能忘記庶民百姓家歷年祭灶的舊風俗，也算是貴不忘本哪。今年再祭一次吧，明年就由御膳房差遣什麼官員祭灶好了。」

灶爺、灶奶是從街上請到的一張民間彩印畫，貼在御廚房的後牆上。灶神畫成了白鬍子老頭；灶奶畫得很年輕，圓圓的白臉，黑漆漆的頭髮，同老頭並肩而坐。他們都穿著大紅大綠的衣服，灶奶的臉上還染了兩塊胭脂紅。灶神的下邊，印有大順朝的甲申曆。在神像的兩邊，貼著綠紙對聯，上聯寫的是「上天言好事」；下聯寫的是「下界保平安」。在神像的上邊貼一張綠紙橫條，寫著「一家之主」。神桌上的錫蠟台，插著一對又粗又大的牛油紅蠟燭，燭光很亮。中間一隻銅香爐，輕煙繚繞，香氣撲鼻。香爐前放著一盤麥芽糖，叫做灶糖。用意是叫灶爺吃了後粘住嘴巴，到天上不能隨便匯報。神桌下邊的青磚地上，靠左邊放著一隻盤子，裡邊盛著小谷稈子，拌了麩子，這是為灶神的馬匹準備的草料。桌邊蹲著一個宮女，抱著一隻紅公雞，這是為灶神上天宮時準備的一匹「棗騾馬」。高桂英在宮眷簇擁中進入了御廚房。宮女已經為她在地下準備了拜墊，她恭敬地向灶神拜了一拜，隨即在拜墊上跪下去，磕了一個頭。按照宮中規矩，不管行什麼禮，祭什麼人，都要奏樂。但是，高桂英今晚祭灶，要按照黎民百姓的老規矩，吩咐不要奏樂，只在院中燃放一串鞭炮，增加熱鬧氣氛。此時，滿長安城到處都有鞭炮聲。從紫禁城傳出的鞭炮聲，同全城的鞭炮聲混合到一起。

在庶民百姓和官宦富豪家，一家主人祭灶的時候，女眷們和孩子們可以站在背後觀看。當主人起身後，別人跟著跪下叩頭也行，不叩頭也可以。由於灶神的官職低微，說一句、兩句親切的玩笑話也不妨事。可是高桂英是娘娘身份，所以當她跪下之後，所有的人們都跪下了。大家都以為像千家萬戶一樣，皇后會請灶神上了天宮以後，好話多說，壞話不提。所以都懷著很大的興趣，等待皇后念誦祝辭。可是剛剛聽了兩句，人們便不自覺地收斂了笑容。只聽皇后對著灶神禱告說︰

「老灶爺，你雖然在諸神中官小位卑，可是你能夠一年一次上到天宮，親自向玉皇面奏人間各種事情，讓玉皇耳聰目明，知道人問苦樂。自從天啟年間開始至今，民不聊生，流離失所，血流成河，屍堆如山。眼下大順國已經佔了長安，正在向北京進兵，天下百姓開始有了指望。願你到了天宮，務必把人間二十年的各種苦情，向玉皇一一奏明，不用隱瞞。懇求玉皇在天上睜開雙眼，看看人間，保佑大順軍旗開得勝，順利攻克北京，拯救天下蒼生，早建個清平世界。老灶爺，給你準備的棗騮馬已經餵飽了，請你早早地登程吧。」

言畢，她從旁邊一個服侍的宮女手中，接過一隻小小錫酒壺和一個瓷酒杯，斟滿一杯燒酒，澆在地上。隨即將酒壺和酒杯交給宮女，又叩了一個頭才站起身來。她向左右望望，沒有看見慧英，不覺有一絲悵惘的情緒掠過心頭，便逕自到寢宮中休息去了。

自從崇禎十三年冬天到了河南，一連幾年過小年和元旦佳節，高桂英都不再在馬上奔波，也不再擔心受官軍圍困。從駐軍得勝寨的時候起，每年她都在小年下，按照米脂的風俗祭灶，心情暢快。在她周圍的姑娘們也都十分快活。如今這一次祭灶，大概是她最後一次按照民間的風俗辦事了，很快她就是真正的皇后了，斷不會由她親身對小小的灶神祭祀。今晚，她一則是一時的高興；二則由於不能忘記民間生活，才親自祭灶，向小小的灶神跪下磕頭。這件事，實際與禮政府正在擬定的《大順禮制》不合，所以事先她沒有告訴皇上。等她祭了灶神，站起身來向左右望望，原來的滿懷高興突然消遁，想起來身邊得力的姑娘已經十去八九︰慧梅死了，慧英和慧瓊出嫁了，慧珠和慧劍也是她平日喜歡的姑娘，早已經調到健婦營中……特別是慧英的出嫁，好像使她突然失去了一隻膀臂。所以，她的心情一下子悲涼起來。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四。按照米脂縣的風俗，家家戶戶都要將家中各地方打掃乾淨，屋樑上和椽子都得打掃一遍。民間有言道︰「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這好像生活中一個固定的程序，年年傳了下來。如今是在皇宮中，雖說每日由專管打掃的奴僕和宮女們打掃院子，揩洗傢俱，到處都是乾乾淨淨，但是宮中地方大大，房屋太多，旮旯兒太多，打掃不到的地方還是有的。高桂英忘不掉民間生活習俗，仍然一早就傳諭各宮院，打掃房屋院落。

早膳以後，她想著元旦快到了，要準備各家命婦和鄧夫人入宮朝賀，還要準備賞賜，等等，各種事項急待安排。可是，如今大順朝制度草創，宮中只有少數從秦王宮中留下來的粗使太監。宮女也很少，一部分是秦王宮中留下的宮女，一部分是近一個多月從贓官和不法鄉宦之家籍沒的丫環。高桂英曾想讓呂二嫂在宮中總管這班女僕。可是，呂二嫂一是不認識字，二是她自己有家，兒子、媳婦、孫子需要她照料。所以，要不要命呂二嫂進宮辦事，至今仍在猶豫不定。這困難更是一時現象，卻使高桂英感到，慧英的出嫁，使她周圍的一切都亂了頭緒。

她正想念慧英，慧英就進宮來了。皇后一見，眼梢和嘴角都不由得露出了笑意。慧英到她的面前跪下叩頭，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向母后請安！」

「你快平身吧，我有話對你說。」

慧英起身，站在皇后面前，等候吩咐。皇后含著微笑，向她通身上下看了一遍。見慧英雖然頭上的花兒和首飾戴得不多，出嫁的艷麗衣裙，也換成了一般高門大戶中新媳婦的日常繡花衣裙，然而從眼楮裡和薄施脂粉的面容上，可以看出來新婚的喜悅和幸福。皇后看著，笑著，點著頭。慧英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又用溫柔的低聲問道︰

「母后有什麼吩咐？」

皇后笑一笑，先不吩咐正經事，卻叫她坐在身旁，問她進宮來是騎馬還是坐轎。慧英回答說是坐轎來的，並說從秦王府中沒收了十幾乘轎子，有好的、新的，也有舊的、次的。賞賜他們新府的轎子有一乘是新轎，聽說是郡主乘的。另外還有幾乘，是宮女和僕婦們乘的。皇后點頭說︰

「以後你每日進宮，不必再騎馬了。住在這京城中，乘轎進宮，才合你的身份。如今皇上是忙，雙喜的封爵還沒有定下來。等破了北京，皇上在北京舉行了登極大典，就要封雙喜一個合適的爵位。到那時候，咱們大順朝的禮制也頒布了，你每天進宮來，出宮去，該乘什麼轎，轎前轎後用什麼隨從侍候，拿什麼執事，要不要敲鑼喝道，自然都有一定之規。如今諸事草創，還要亂一陣子，你暫時用秦府中郡主的轎子也好，日後你的轎子一定會比這轎子還好，好得多呢。」

慧英又跪下說︰「謝母后的恩！」

高桂英拉住慧英的手說︰「起來。聽我說話，不要太講究宮中禮節，咱們還不習慣。禮節太講究了，我也感到麻煩。」

等慧英站起身來，她又接著說︰「從前你和慧梅在我的身邊，我把你們都當作女兒看。我為了把你許給雙喜，所以沒有收你做我的義女。如今你們已經成親，你果然是我的兒媳了。十幾年來，慧英啊！在我的身邊，許多姑娘有的死了，有的話下來了，可是只有你的命好。同你比起來，慧梅就太可憐了。」

說到這裡，高桂英的心中一酸。停了片刻，隨即改換了笑容，又接著說︰「唉，如今朝廷上，後宮中，一片喜氣，咱們不要提慧梅的事了。我剛才說你的命最好，你是最有福的。你同雙喜必是福壽雙全，白首偕老，兒孫滿堂。慧英，我等著抱孫子哩，等著你頭一胎就生一個白胖小子。」

慧英羞得滿臉通紅，趕快低下頭去，輕輕喚道︰「母后。」

皇后快活地笑起來，說︰「看見你同雙喜親事美滿，我真是心中歡喜不盡。」

慧英說︰「只要母后心中歡喜，做兒女的就心滿意足了。不知母后今日有什麼重要事情吩咐？」

「有，有。有幾件重要事情必須你趕快安排，免得誤了。我的身邊不能沒有你，皇上身邊不能沒有雙喜。從今日起，你每日早膳後，要進宮來，幫我做事，一如往日。雙喜也要每日進宮，隨時聽皇上呼喚。這是我同皇上商量好的。慧英，唉，沒有別的人了，我只好叫你從今天起，每日白天在宮中辦事了。」

「謹遵懿旨。」

「幾天後就是大年初一了。這是大順永昌元年的元旦，不能馬虎。朝中和宮中都要朝賀正旦，這事你是知道的。文武百官朝賀正旦的事，有皇上呢，我們不管；可是命婦們，各位將軍以上的夫人們，還有後宮內師鄧夫人……」

皇后的話剛剛說到這裡，忽聽禎吉門口有人高聲傳呼︰

「皇上駕到——接駕！」

皇后趕快將慧英一推，小聲說︰「你迴避。你吩咐人將慧瓊叫進宮來。」她隨即走到坤寧宮正殿門外，迎接李自成。而這時宮女們，少數粗使的太監，已經在禎吉門內和院中甬路兩旁跪了兩行。

第二章

李自成將秦王府內庭正中的一個宮殿改名乾清宮，作為他自己的寢宮，也是他辦公和召見文臣武將的地方。晚上他辦公到深夜，如果不去別的宮中，就傳來一位妃子陪宿。他最近有三位妃子。在襄陽稱新順王時選了一位劉妃，出身於書香門第，粗通文墨；進長安後，選了一位陳妃，原系秦王府中的宮女，年紀已十六七歲；最近去米脂縣祭祖，因為米脂川中自古出美人，又選了一位新妃，出身小康之家，雖是容貌很俊，卻目不識丁，對外邊世事也完全不懂。好在姑娘比較聰明，在宮中事事退讓，不敢多吉多語，因此，別的妃子都對她很好。皇后高桂英一則深深明白，自古皇帝除正宮之外，還有各種名號的妃、嬪同侍後宮，從周公制禮就是如此；二則她也盼望後宮的妃子中有人能為大順國早生皇子，早生太子。所以劉妃和陳妃，都是她幫助李自成選定的。她知道，昨夜很晚皇上才去劉妃宮中，今早天不明就一回乾清宮批閱文書。早膳後又立即分別召見文臣和澤侯田見秀。皇上在紫禁城中的起居生活，隨時都有宮女向她一稟報。剛才等英未進宮時，她曾在心中嘆息說︰「唉。國家草創，真不容易呀！」此刻她一邊迎接皇上，一邊在心中問道︰

「他百忙中來坤寧宮有何事情？」

李自成坐下以後，揮退左右侍候的宮女和皇后的女兵，對皇后說︰

「我來坤寧宮不能久坐，只是要親自囑咐你一件事。昨晚與牛丞相。宋軍師等人議定︰大年初一卯時正，文武百官入宮，在勤政殿朝賀正旦；巳時正，在午門上頒布北伐幽燕的詔書。這也是一件大事，是我第一次頒詔。初三日一清早，我就上路。留在長安的六品以上文武官員，送至灞橋。澤侯留鎮長安，兼主持朝中諸事。他是個忠厚人，倘若遇到有些事他不能做主，會來宮中問你，你同他商量決定。」

高桂英首先在心中感到吃驚，隨即笑著說道︰

「皇上，咱們從前談過多次，一旦打下江山，建立新朝，第一不許重用太監，第二避免後宮干政，第三要抑制貴戚。所以自從破了洛陽，你稱為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之後，有許多事我都不過問了。你在襄陽稱新順王之後，我更不願過問軍國大事。如今陛下如此吩咐，豈不違了我們原先常常談論的話？」

李自成苦笑一下，說道︰「事情難辦哪！中央政府和六部中央衙門，差不多所有的文臣都是新投降的明朝官吏，有的是現任官吏，有的是卸任的鄉宦。咱們老八隊原來讀書人很少，文官都不是自己人，只有牛丞相、宋軍師是咱們自己的人，那是崇幀十三年起義跟州．卜道來的。李巖也是文臣，也算是起義的舊人了，可是他不肯在中央政府裡邊做官。如今中央政府和中央各衙門的文官，都是幾個月之前投順的，或者近一兩個月來投順的。幾個月之前在襄陽投順的已經算是老資格了。」

他忽然放低了聲音︰「這些文臣未必都同我們一心，其中有許多人是為著他們自家的功名利祿來的。如今朝廷的制度還不完備，加上我離開長安東征，牛金星和宋獻策、李巖都隨我前去，留在長安的眾多文臣，難免不各自營私。我有些放心不下。倘若玉峰是一個嚴厲的人，朝中的事情就好辦得多。可是他是一個有名的老好人，怕有時候人們瞞著他營私舞弊，亂了朝廷規矩。我擔心澤侯寬厚有餘，威嚴不足。所以我囑咐他，有困難的事情，倘若不能決定時，可以進宮來同你商議。這不算後宮干政。」

他又笑了笑，接著說︰「這是一時的權變，不是長法，等我從北京回來，就不讓你過問朝內的事情了。」

「皇上，你原定在初五頒詔，初七啟程，為什麼忽然決定提前了？」

「怕的是耽誤了破北京的時間，夜長夢多。」

「難道事情有新的變化？」

「怕的是有變化。近兩天同諸臣不斷會議，認為我東征大軍最好在三月半末之間趕到北京，以防北京情況有變。所以我應該提前動身，越快越好。」

「你聽到了什麼意外的風聲？」

「如今並沒有聽到什麼意外的風聲。不過，有三件事值得我擔心，不可大意。」

「皇上，哪三件事令你憂慮？」

「一，我們都擔心崇禎會將一部分守宣化和大同的人馬調回北京守城，使我軍屯兵堅城之下。萬一一時不能攻克北京，事情就不順利了。」

「第二件事情呢？」

「崇禎不惜割地給滿韃子，調回關寧的鐵騎救北京。倘若如此，我軍一鼓攻破北京，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還有第三呢？」

「我怕崇禎萬不得已時，留下幾個重臣守北京，他自己走山東一條路，逃往南京。」

「要是我們的人馬已經截斷運河，他還能逃往南京不能？」

「倘若他決計南逃，可以繞道膠東南下，也可以從天津乘海船南下。倘若他逃到南京，既有江南財富，又有長江天險，以後的戰事就打不完了。」

高桂英也覺得皇上和諸臣們的擔心很有道理。想了片刻，說道︰

「皇上，聽說你到北京去，只率領二十幾萬人，號稱五十萬，何不多帶些人馬前去？」

「近半年多來，我們的人馬很快佔領了河南、湖廣、山西，又向東進到山東境內，哪兒不需要兵？原來有幾十萬人馬，不分散很夠使用，一分散就力量薄了。像我們離開湖廣以後，德天府、承天府、襄陽府不是分散了很多兵力嗎？現在湖廣、河南的許多府、州、縣局勢都不很穩，有許多人在左顧右盼，伺機而動。能夠反叛，他們會反叛的。我心中明白，牛丞相、宋軍師他們也很明白，困難就是兵力不夠，無錢養兵呀。」

高桂英點點頭，說道︰「是的呀！如今各地城鄉殘破，災荒遍地。養兵多了，老百姓負擔沉重，更是沒辦法活下去。」

李自成接著說︰「你說得很對。這些年戶口大減，許多地方生產也沒有恢復，多養兵很不容易。所以這一次只帶二十幾萬人出征，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只能如此了。好在取勝不完全靠兵力。主要是靠……」

高桂英接著說︰「我明白了，是靠皇上的聲威，也靠老百姓盼望著你去救他們，好像我們到河南的時候那樣。去年春天，我們進入湖廣、襄陽、承天、德安、荊州，各地不也是聞風降順？這一次皇上東征一定也是如此。要是這樣，人馬帶的不多，看來也不會遇到大的困難。就怕在北京城下屯兵太久，也怕崇禎把關寧的兵調回北京。前幾天同紅娘子談起這事，她說林泉有此憂慮，不知跟皇上說了沒有？」

李自成說︰「在群臣商議的時候，林泉曾說出他的擔憂。不過，大家都不同意他的看法，認為只要我們進兵迅速，路途沒有耽誤，拿下北京就沒有問題。至於大同、陽和各處的明朝邊兵，據白光恩他們幾位降將看來，是都會沿路投降的。」

高桂英心中放寬了，就說︰「既然他們說沿路守將都會投降，我就放心了。」

李自成又說道︰「目前，山西明朝的兵力很空虛。山西巡撫蔡茂德，我們第一次進攻開封的時候，他也在開封。那時候他是河南右布政使。這個人是一輩子吃齋念佛，又不懂得打仗的事。所以我軍過黃河以後，必然一路無阻，到處迎降。現在，聽說山西各府、州、縣土民，人心已經瓦解了，都在私下紛紛商議，要迎接我們的大軍。所以，一破太原之後，我們的大軍走大同、陽和、宣府這一帶，進居庸關去攻北京，路上不會遇到大的阻礙。崇禎總想在這條路上阻止我軍前進，就不會將這一路的守軍調回北京。宋軍師是這樣看的，牛丞相也是這樣看的。喻上猷他們都贊同軍師的看法，獻策籌劃的這一作戰方略很好，必可成功。我特意將白光恩。左光先這一些明朝的舊將都帶在身邊，也正是為的招降沿路的守將。也有人建議，要我出武關，走真定，攻取北京，路途較近。可是那樣進兵，崇禎就會把宣府、陽和、居庸關的兵調回北京。看起來路近，攻北京反而不容易了。」

高桂英更覺放心，說道︰「這條路我從前都不知道，你說出來我也不很明白，只要大家都是這麼看，我就放心了。看來你率領這二十幾萬人也就夠了。」

李自成說道︰「實際上到北京城下的時候，大概不會超過十萬人馬。」

「啊？不會超過十萬？」

李自成說道︰「過陽和之後還要分兵呀——此刻我沒有工夫同你詳談了。」

「萬一……」

李自成說︰「不妨事，我同幾位謀臣議論過了。目前向北京進兵，一舉消滅明朝，當然不能全靠兵力，除你剛才說的，靠我的聲威招撫沿途官紳軍民之外，還有就是明朝已成崩潰瓦解之勢，不堪一擊。古人常說的摧枯拉朽，就是這種形勢。我們預料，崇禎瞻前顧後，加上朝廷每遇大事爭論不休，不等他調回關寧精兵，我們就已經破北京城了。北京一破，明朝的江山換了主人，關寧兵就不敢來了。」

高桂英笑著說︰「但願上天看顧，皇上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一路上勢如破竹，趕快攻入北京吧！元旦頒北伐詔書的事，那詔書可已經準備好了？」

「已經準備停當。可是詔書寫得太文，老百姓很難讀懂。」

「為什麼不寫得淺顯一點，讓不識字的人一聽都能懂得？像幾年前攻破洛陽的時候，李公子同你寫的《九問》、《九勸》，連我也能背下來。」

李自成笑一笑，說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牛啟東幾個文臣一定要將詔書寫得越典雅越好，越古奧越好。有些句子他們說是模仿《尚書》的文筆。他們還說，不能光想著小百姓能讀得懂、聽得懂，重要的是這詔書要像是大順開國皇帝的詔書，不能使明朝士大夫恥笑我朝中無人。他們還說，這詔書以後要載到國史上的，要傳至萬代，非寫得十分典雅不可。牛啟東他們說這話，也有道理。如今我身為一國之主，建立了新朝，也只能按照朝廷的規矩辦事。老百姓聽不懂也只好算了。」

「不讓百姓都知道皇上出師的宗旨，不是也不妥當嗎？」

「也有一個補救辦法，我已經對他們說了。等到破太原的時候，我再發一道上諭，一定要寫得使老百姓都聽得懂，像《九問》、《九勸》那樣淺顯。」

「對，對。皇上雖是真命天子，可是咱們十輩子都是莊稼漢，自己也是窮百姓出身。起義的宗旨是為救天下的黎民，請皇上到山西再補發一道使老百姓都能聽得懂的上諭。」

「如今你留在長安，雖然住在皇宮裡邊，可是朝中無人。你身上的擔子很重，身邊不可沒有得力的人。慧英雖然出嫁了，還是命她每日進宮聽你使喚才是。」

「我也是這麼想。剛才我正在同她商量宮中如何朝賀元旦的事。聽說你來到坤寧宮，我叫她趕快迴避了。」

「為什麼要迴避？有些事也需要她知道哇。」

「皇上，你忘了，她一同雙喜成親，就變成了你的兒媳，豈有兒媳見公公不迴避的？」

李自成猛然明白，不覺哈哈大笑。高桂英也笑了起來，隨即說︰

「在宮中朝賀正旦的事……」

「我很忙，這事情就不必問我了，一切由你同慧英商量，斟酌辦吧。如今諸事草創，也不必都按照政府草擬的儀注。」說畢，迅速起身走了。

李自成走了以後，兩三個宮女很快進來，在皇后的身邊侍候。迴避在坤寧宮後邊的慧英也進來了。慧英向皇后問道︰

「父皇來有什麼吩咐？」

皇后說︰「皇上離長安的日子提前了。如今決定元旦朝賀一畢，稍作休息，就頒布北伐詔書。初三日一早啟程，留在長安的文武百官都到灞橋送駕。雙喜要隨身帶的衣物，都趕快替他準備。還有，皇上命你每天進宮辦事，像往常一樣。我也是這個意思，倒是皇上先說出口了。」

慧英聽說皇上提前動身，雙喜隨駕，不由得心中挺不是滋味。但是她沒有露出來一點形跡，趕快問道︰

「母后，宮中朝賀正旦的事，應該如何準備？」

皇后說︰「十來天前，禮政府送來朝賀正旦的儀注，還有進宮朝賀的各家夫人的花名冊，你都看見了。剛才皇上說，可以由你同我斟酌。按我的意思麼……」

慧英望著皇后，等待吩咐。她又不由得想起雙喜初三一早就要跟皇上出征了，又一股惆悵情緒湧上心頭，暗暗地歎道︰

「只有幾天的恩愛日子，白天也不能廝守在一起！」

高桂英想了片刻，接著說︰「咱們新朝的各家夫人多是窮家小戶出身，或者隨軍多年，或者新從家鄉來到長安，誰懂得皇宮中怎樣行禮？好比臨上轎才去裹小腳，裹也來不及了，反而寸步難行。何況宮中沒有女官，鴻臚寺的官兒們又不能來到後宮，誰能教大家演禮呢？如今要大家按照皇家的規矩進宮來朝賀正旦，豈不是故意要婆婆媽媽們、嬸子大嫂們來坤寧宮鬧笑話？」說到這裡，她自己忍不住「噗哧」笑了，連慧英也笑了。

「到底怎麼辦呢？」慧英問道。

「怎麼辦？我們莫去管禮政府擬定的儀注，今年還按民間習慣的老規矩辦事。你安排好，初一五更，各家婦女都進西華門，轎子要停在西華門外。只有少數幾位夫人可以在西華門內下轎，將她們都帶進禎祥門內，坐在屋中烤火。然後，分批帶引進坤寧宮正殿，向我朝拜。一概不留下吃飯、吃果子。不管誰對我拜年，她們都跪下磕頭，我都不還禮，也不說話。慧英呀，這同往年是大不一樣呀！可是已經熬到今天，坐在皇后寶座上，我縱然想還禮，想拉著她們嘻嘻哈哈地坐在一起說說話兒，親熱一番，也不能了。慧英，你說是麼？」

「娘娘自然是不能還禮的，要講究君臣之分嘛。」

皇后接著說︰「你今天就要將名單編排出來，看看分幾班朝賀。每一班二二十個人吧，要有一位領頭的，比如說武將們的夫人，頭一班就應該由汝侯府的夫人領頭；文臣們的夫人，頭一班就應由牛丞相府的夫人領頭。你編排就緒以後，送上來讓我看，然後送往禮政府傳諭各部事先通知，好作準備。按說這事應該由內臣司禮監衙門掌管，由司禮監衙門派內臣向各府傳諭，才是個道理。可是咱們宮中的內臣班於沒有搭起來，沒人做事。還有，對各家應該有賞賜，也要擬出一個清單，呈給我過目之後，趕快準備。男的文臣不進後宮來，自然沒有賞賜；可是有的是在我眼皮下長大的小伙子，他們請求入宮朝賀，那就來朝賀吧。像羅虎、王四這些小將們，能夠說不讓他們進宮麼？」

「還有來亨。」

「是呀，還有來亨……只要進宮來都得賞賜。這般小將們如今見的多了，眼眶大了，賞賜的東西寒酸了，能夠行嗎？都不能寒酸，這是咱大順朝第一個元旦佳節呀。」

「母后，健婦營怎麼賞賜？」

「你斟酌辦吧。不過，你紅娘子大姐要同各家夫人一樣的賞賜。」

皇后望著慧英走出後宮，忽然又命一宮女將她叫回。高桂英想到，後宮內師鄧太妙隨著元旦賞賜之外，還要在節前送去幾色禮物，以表示尊師之禮。她命慧英，給鄧夫人送禮的事，即刻就辦。然後再辦其他諸事。慧英問道︰

「鄧夫人雖是後宮內師，畢竟還是臣下，皇后賞賜她東西，能夠算是送禮嗎？」

高桂英對慧英望了一眼，忽然笑著點點頭，心裡稱讚慧英明白事理，不愧是她的好幫手。隨即說道︰

「你可以請呂二嬸速速進宮，命呂二嬸隨內臣一同前去，由呂二嬸傳話……」她又想了想，問道︰「慧英，你呂二嬸如何說話合乎體統，你教教她。我不操這個心了。」

慧英略一思索，隨即說道︰「呂二嬸應該說，『皇后懿旨，念鄧夫人在後宮講書辛苦，欣逢元旦佳節，特賜綵緞、古玩、字畫、文房四寶等物，略表尊師重道之意，務必入宮謝恩。』母后，這樣傳娘娘懿旨行麼？」

皇后笑著說︰「唉，你這姑娘果然習練好了，竟然能出口成章。好，就這樣讓呂二嬸傳諭去吧。」

慧英下去不過片刻工夫，慧瓊進來了。她向皇后磕了頭，跪在地上問道︰「奉娘娘呼喚進宮，不知有何吩咐？」

高夫人滿臉堆笑，說道︰「你起來吧，慧瓊。不要跪在地上。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慧瓊又磕了頭，站起來走到皇后的身邊。皇后拉著她的手，很有感情地說︰「你出嫁了，完了終身大事，也完了我一樁心事。可是我又不能不想你。我想著你出嫁才兩天，這兩日裡，張鼐忙著出征的事，又加上賀客盈門，日日酒宴忙亂，你們一對小夫妻，自然不能親親熱熱廝守洞房。也只有兩夜相待，今天天不明張鼐就上路往韓城去了，你難免不心中難過。你們雖然是燕年新婚，恩愛難捨，可是你也明白，國事為重。張鼐王命在身，你們小夫妻有什麼法兒守在一起？我怕你孤單單地留在侯府不是滋味，所以將你喚進宮來散心。慧英像往日一樣在西偏院辦公，你快去她那裡玩吧。」

慧瓊被皇后說得低下頭去，滿面通紅，噙著淚珠不敢滾出。她的心情複雜，既感激皇后對她的慈愛和關懷，又感到皇后不知道她心中的苦情。可是，她的苦情是沒法對皇后說的。

高桂英望了望慧瓊的眼楮，又笑著說︰「到底是新婚夫妻，一提到離別的事就眼淚絲絲的。好了，好了，不要傷心了。我叫你進宮來，沒有別的事，快到慧英那裡散散心吧。」

慧瓊又跪下磕了一個頭，趕快走了。

過了一陣，慧英帶著兩個宮女捧著賜給後宮內師鄧太妙的禮物進來，請皇后親自過目。皇后看過後，點點頭，將下巴一擺，兩個宮女退下，然後向慧英問道︰

「慧瓊到你那裡去了？」

「是的，已經去了。」

「你看見她噙著眼淚麼？勸她幾句，不要難過。新婚夫妻。乍一離開。難免不有點傷心。以後離別日子多了就習慣了。」

慧英回到目己辦公的西偏院，將前去給鄧太妙送禮的宮女和呂二嬸打發走，然後，拉著慧瓊的手，看一看她的眼楮，笑著說︰「慧瓊，聽說一提到你同小張侯的暫時離開，你當著皇后的面就眼淚汪汪，真不害臊。」

「英姐……」

「真的捨不得麼？是軍國大事要緊，還是你和小張侯恩恩愛愛地廝守在一起要緊？」

「英姐，你一點也不知道我心裡的痛苦。」

「啊？」

「你和雙喜哥相親相愛，怎知道我的苦處哇？」

慧英猜到八九分，小聲說道︰「難道他不愛你麼？論容貌你同慧梅也差不多。」

「不，英姐，你不明白。」

「難道他不愛你麼？」

「他至今心裡還念著慧梅姐，並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可是慧梅姐死去已經一年多了。因為慧梅姐死得太慘，他更不容易忘掉她。」

「唉！我明白了，明白了……」

慧英低下頭去，也不覺眼圈兒一紅。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抬起頭來，對慧瓊說︰「皇后盼望你同小張侯成親後和睦恩愛，這些話你可不要在皇后面前說出來。你長得還算俊，又聰明細心，所以皇上和皇后才將你許配張鼐。過些時候，小張侯一定會很愛你的。」

「英姐，我怕是命中已經注定了。這話你可不要對皇后說。今後不管他愛不愛我，我已經嫁給他，就是他的妻子，我的心，我的身子，都是他的。倘若以後在兩軍陣上他有危難的事，讓他明白我這個做妻子的……」慧瓊沒有說下去，鼻尖紅了，眼淚不由得流落下來。

「大年下，快別說不吉利的話吧。以後天下太平，你也不會再上陣了。快擦乾你的眼淚，讓別人看見怎麼說呢？為著過年的事，我忙得要命。從今天起，慧瓊，你每日進宮來幫我做事，好不好？」

慧瓊哽咽說︰「我巴不得每日進宮來幫姐姐做事，免得在侯府中心裡難過。」

「好，這樣我就有個好幫手了。快，擦擦眼淚，別讓別人看見。咱們快商量宮裡的事吧……」

因為甲申年的元旦是大順朝開國的第一個元旦，所以長安士民都為著新朝隆興，太平有望，對過年的事比往年更加重視。除夕前一天，滿城家家戶戶、廟宇、庵觀，都貼滿了春聯。從除夕後半日起，就開始燃放鞭炮，十分熱鬧。

這一天四更剛到，大順朝的宮中就燃起了鞭炮。這鞭炮聲同全城的鞭炮聲混合在一起。李自成在乾清宮院中拜了上天，又在臨時改造的奉先殿拜了祖宗的牌位，然後匆匆地轉入後宮，在坤寧宮的正殿同皇后一起坐下，接受內宮的朝賀。在細樂聲中，首先是公主蘭芝，然後是幾位妃嬪，跟著是慧英等多年隨侍皇后的姑娘（慧英是奉特諭從她的府中進宮來的），最後是新入宮的宮女、僕婦、留用的秦府宮女、宦官，分班向皇帝、皇后行禮。

天色快明的時候，李自成又匆匆地轉到前院的同泰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賀。皇上走後，六品以上文官的夫人，便開始從西華門分批。分班進入禎祥門內。禎祥門內一時花團錦簇，香風滿院，環珮叮咚，鼓樂陣陣。

今日向皇后朝賀正旦，按著高桂英的吩咐，不用禮政府的儀注，也不叫朝賀正旦，還是叫做拜年。這樣就使禮法的拘束放寬了很多。皇后同劉宗敏、高一功、郝搖旗等大將的夫人們相見，仍然帶著多年妯娌或姊妹的舊情，熱熱鬧鬧，又說又笑，把事先商定的「不還禮，也不說話」的做法，全忘到腦後了。而這些大將的夫人們之間也更不免拉拉扯扯，說說笑笑，一點兒也不受朝廷禮法拘束。

但是那些新降文臣的夫人們和後宮內師鄧夫人行禮的時候，情形就大不相同。她們的丈夫都是明朝的進士出身，都在朝廷做官，加上他們的娘家也多是官宦之家及書香門第，她們自己也多數讀過書，比較懂朝廷的禮節，又深深明白她們和高桂英之間是有君臣之分的，禮法必須講究。所以都懷著肅然敬畏的心情，認真地向皇后行了三跪九叩禮，惟恐有一點「失儀」。紅娘子隨著這一班夫人行禮，因為事前聽了李巖的指點，也是十分小心。

領班行禮的是那位有學問的、才貌雙全的鄧大炒，她還代表大家向皇后致了頌詞。按照禮政府半月前呈進宮中朝賀正己的儀注，當命婦朝賀時，由領班夫人致了頌詞以後，皇后要回答說「歷端之慶，本宮與諸夫人共之」。這是一句照例的答詞。皇帝答文武百官和娘娘答眾位夫人，都是這麼一句話。只是皇后自稱「本宮」，皇帝稱「朕」。這句話高桂英記得很熟，幾天前就背爛在胸中。她只要板著面孔說出來就成了。可是她臨時沒有管禮政府擬就的答詞，卻笑容滿面地望著跪在面前領班行禮的鄧夫人回答說︰

「今日是新的一年開始，但願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國家吉慶，我們大家吉慶。」

眾夫人平身以後，高夫人又笑著說道︰

「各位下去隨便喫茶吧。」

鄧太妙感到愕然，望見皇后周圍侍立的宮女們也感到愕然。隨即她心中明白︰原來儀注中沒有賜茶一項，皇后出於對大家的親切盛情，也是習慣了民間的風俗人情，忍不住說出了這一句話。聰明的鄧夫人趕快重新跪下，說道︰

「皇上明日來征幽燕，今日皇后諸事很忙，臣妾等不敢多留，就此叩辭出宮。」

果然正如鄧夫人所說的，高桂英為著李自成明日一早就要離開長安東征，有許多雜七雜八的事情需要親自料理。入宮朝賀的夫人們叩頭退去以後，高桂英就吩咐慧英，帶著宮女們。將皇上需要隨身帶走的衣服、鞋襪和其他日用物品，收拾齊備，由她親自過目，然後分別包於不同的包袱。

剛剛把這事交代下去，李巖和雙喜進來了。李巖先在同泰殿，同文武百官們一起向皇帝朝賀了正旦，又隨著雙喜來坤寧宮向皇后朝賀正旦。按一般禮儀來說，他是不必來後宮朝賀的。但因為紅娘子是皇后的義女、所以他隨著雙喜進來。三跪九叩之後，皇后叫他坐下說話。他又叩頭謝恩，然後側身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雙喜不敢坐，在一旁垂手侍立。皇后說道︰

「林泉，明日你跟隨皇上出征，我盼望著早傳捷報，攻破北京，滅亡明朝。這幾年你在皇上左右，出了不少主意，幫助皇上決定大計，沒有辜負皇上的器重。據你看，攻破北京會有不曾料到的困難麼？」

李巖暗暗吃驚，覺得皇后畢竟不同一般。可是目前舉朝上下，都在想著會一切順利，不肯聽不同的話，他不敢將他的擔心說出口來。於是稍微遲疑一下，回答說︰

「以皇上的聲威，沿路必定勢如破竹，望風迎降，一路上不會有多少困難。至於破了北京以後的事情，只能到時看情形再說。」

高桂英不明白李巖內心想的是什麼，也沒有聽出來他口氣上含著擔心，就說道︰

「好，你下去休息吧。如果你想到什麼話，儘管在路上向皇上隨時面奏。皇上會盡量採納的。」

李巖叩頭辭去以後，高桂英望著雙喜，正要囑咐他幾句危忽報尚炯和王長順來坤寧宮朝賀。她便不再說話，揮手讓雙喜退出，向身邊的宮女說道︰

「傳他們進來。」

按照禮政府正在修訂的《大順儀注》，文武群臣只可在外延向皇上賀正旦，不能進後宮向皇后賀正旦。但是這禮制尚未頒布，尚炯和王長順又與其他臣下不同，所以他們在外邊參加賀正旦的大朝賀以後，請求來後宮向皇后朝賀。高桂英也很念舊，不管皇家規矩，滿臉堆笑，等候著他們進來。

坤寧官階下，細樂吹奏起來。整個宮中都蕩漾著樂聲，香煙繚繞。宮女們穿戴十分好看，在階上和階下左右站了兩行、尚炯和王長順走上台階（應該叫做丹墀，不過這時人們還不習慣這麼叫法），進了坤寧宮正殿。王長順向後退了一步，讓尚炯先向皇后行禮。按官階尚炯比王長順高，所以他也不推辭，先向皇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高桂英接受別人行禮還可以不站起來，但尚炯給她行禮，她很不習慣，也十分不安。她不自覺地從寶座上站起來，向尚炯斂衽復禮。可是尚炯沒有看見。尚炯叩拜完畢，仍然跪在地下，高桂英命他站起來，坐下說話。她沒有稱呼尚炯的名字，也沒有稱呼尚炯的表字，而仍然按照往日習慣說道︰

「尚大哥，你趕快坐下，我們敘敘家常。」

尚炯又躬身作揖，側身坐在宮女們為他預備的一把椅子上。這時，王長順也開始叩拜。皇后沒有站起來，但心中也感到不忍。王長順一面叩頭，皇后一邊對他說︰

「長順，你的腿腳不便，多年有寒氣腿，腰部又受過傷，你行一跪三叩頭禮好了，不要行大禮了。」

王長順心中激動，一面叩拜，一面說道︰「今日是元旦，這三跪九叩禮可不能打折扣，非磕完不行。」

高桂英也不再阻止，望著他把大禮行完，令他站起來說話。王長順站起來對皇后說道︰

「這今年是頭一次朝賀正巳，我還能來到後宮，向娘娘拜年……」

高夫人笑著說︰「是的呀！這是拜年，說起來比『朝賀正旦』還順暢一些。」

王長順接著說︰「等皇上在北京登了極，立完了規矩，以後宮禁森嚴，小臣王長順再想進宮來給娘娘拜年就不容易了。」

高桂英笑起來，心中也有點感傷，回答說︰「長順，你別擔心，到了那個時候，我會面懇皇上，特許你進宮見我。」

長順落下眼淚，說道︰「謝娘娘開恩。」「撲通」又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皇后趕快說︰

「起來吧，起來吧。坐下去，我同你們敘敘家常。」

王長順謝了座，在另一把椅子上欠身坐下。高桂英轉臉望著尚炯說道︰

「尚大哥，咱們這十多年來……」

尚炯立刻站起來，說道︰「請皇后不要再稱微臣『尚大哥』了。今日要講君臣之禮了。」

高桂英微微一笑，說道︰「好吧，不叫你尚大哥，我說子明呀，咱們十年來……」

尚炯趕快又接著說︰「請皇后以後直呼我的名，千萬不要再喊我的字了，也不要喊我的綽號。喊我尚炯才是君臣之禮。」

皇后說︰「什麼君臣之禮？我們可是生死患難，在一起轉戰了十來年，難道叫你的表字就不合規矩了？」

尚炯說︰「是的，皇家有皇家的禮節。西漢時期，帝王倒有時也向臣下稱呼表字。可是唐宋以來君位日尊，君呼臣名而不呼字，就成了制度了。明朝皇上只對內閣輔臣和經筵講官稱『先生』，這是特別尊師重道的禮節。我們都是擁戴皇上打天下，雖然有些功勞、苦勞，也是天經地義的，不能因此就呼我們的表字，也不能有其他稱呼。」

高夫人說︰「唉，過去已經叫慣了，現在要改口，像你們這樣的老兄弟，又比我們年長，既不能稱你尚大哥，也不能稱你表字，我心中也不安哪！我問你，子明，聽說你要留在長安，不隨皇上去北京？」

尚炯說道︰「娘娘，你又叫我的表字了。皇上有時也稱呼文武大臣的表字，雖是舊情難忘，然而於禮不合。我聽說牛丞相和宋軍師已經勸過幾次，皇上還不肯改變老習慣。我想，在北京登極之後，這老習慣也得改一改。」

高桂英笑起來，輕輕地嘆口氣，說道︰「原都是舊日兄弟，生死不離。一旦成為君臣，禮儀森嚴，我怎麼也不習慣。皇上他也不習慣。」

尚炯說︰「周公制禮，君君臣臣，是五倫之首。雖然皇上和皇后念舊，這以後稱呼總得改了才是。」

皇后笑起來，說︰「唉，不說稱呼了。我問你，子明，聽說你留在長安，不隨皇上去北京，已經決定了嗎？」

尚炯說︰「是的，已經決定了。皇上命我留在長安，把太醫院建立起來，這事情需要物色太醫，並不是那麼容易的。關中地區和河南一帶投順的醫生中，醫術高明、可以在太醫院供職的到底有多少人，我們還不完全清楚。再說，還必須挑選忠心耿耿保大順的，不然如何讓他們在大醫院供職？」

皇后點點頭，轉向王長順︰「長順，你要隨皇上出征，皇上可允許了麼？」

王長順站起來說︰「皇上說我快五十了，不想叫我隨他出征。可是我怎麼能夠不去呢？我一再向皇上懇求，也向牛丞相、宋軍師懇求，總算答應我隨皇上到北京去。唉，娘娘，我只要親眼看看北京城，看一看北京的皇宮，看一看我們皇上登極的大典，我死也……」說到這裡，他覺得說露了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我這一輩子也就心滿意足了。」

高桂英也笑了，說︰「好吧，你去隨著皇上見識見識。聽皇上說，將來我們長安會修得比北京還要好。」

尚炯又站起來，說道︰「皇后，你今日事忙，臣等叩辭了。」

高桂英點點頭說︰「你既然留在長安，隨時都可以進宮來。你要不來，我只要想起，就要派人傳你進宮。」

尚炯聽了這話，十分感動，趕快跪下，叩了一個頭︰「謝娘娘！」

王長順也跪下去叩頭，然後他們站起來，一起轉身退出去。

皇后深情地望著他們，一直望著他們走下台階，出了禎祥門。然後正想去休息，忽然羅虎、王四和李來亨來了。她看著羅虎和王四已經是英俊的青年將領，小來亨也長到跟大人一樣高了。儘管他一臉稚氣，可是雙目有神，很有禮貌。皇后穩坐在寶座上，笑瞇瞇地望著他們三個行了三跪九叩禮。這三個小將行過禮以後正要退出，慧英進來了，皇后就向王四和羅虎問道︰

「你們向雙喜哥拜年了麼？」又向來亨問道︰「你去拜年了麼？」

羅虎說︰「我們知道雙喜哥大色不明就到同泰殿，照料文武百官朝賀的事，接著又到午門照料頒布皇上詔書的事，還沒有機會給雙喜哥和慧英姐姐拜年。此刻正要往雙喜哥哥的公館去。」

來亨接著說︰「我也沒有機會給雙喜叔叔和慧英姑姑拜年。」

皇后說︰「慧英，你取出來三錠元寶，給他們每人一錠，作壓歲錢。」

羅虎說︰「娘娘，我跟王四已經長成大人了，還要賜給我們壓歲錢？」

「你才二十歲，還沒有娶親，在我的面前還是小孩子。小四雖然已經成了親，可比你還小一歲，也是孩子。」

慧英笑著對羅虎說︰「別傻了，娘娘賞賜的銀子，還能不要？」

慧英隨即取出三錠元寶，給他們每人一錠。三個小將在皇后面前跪下，叩頭謝恩。站起來以後，羅虎向慧英問道︰

「慧英姐，你不回去，我們就在這裡給你拜年吧。」

「瞎說，這是皇后的坤寧宮，怎麼能在這裡給我磕頭？快給你們雙喜哥拜年去吧。我也快回公館了。」

羅虎等笑嘻嘻地走了以後，慧英向皇后問道︰「賞賜各家夫人的新年禮物都已經派人送出宮了，不知母后還有什麼吩咐？」

皇后笑著說︰「你快回公館去吧，雙喜在等著你呢。你們小夫妻才成親幾天，後天一早他就要隨皇上東征，這也是沒有法兒的事。今日是大年初一，你下午不必進宮來了，你們小夫妻廝守一起過年吧。唉，但願打過這一仗之後，你們再不要分離。趕快回去吧，回去吧。」

慧英恭敬地聽母后叮嚀，低著頭，臉頰泛紅，心中充滿幸福。辭出以後，在東華門內坐上轎子，心中充滿甜蜜，從眼楮和嘴角忍不住流露出悄悄的微笑。忽然想到後天一早就要同夫婿離別了，心中猛一辛酸，幸福的微笑消失了。但是過了一陣，她的心情又恢復了平靜，想著這只是暫時的離別，他不久就要從北京回來了。她在心中念出了這個「他」字，感到無限的甜蜜，無限的溫柔。

慧英剛走不久，李自成回到了坤寧宮，皇后知道他十分勞累，迎接他到寢室休息。她親自照料他，幫他脫去行禮的服飾，換上家常便服。對他說道︰

「皇上，你要準備出征，又要慶賀元旦，實在辛苦，快休息休息吧。」

李自成笑著說︰「如今雖然辛苦，我也是高興的。」

「已經命御膳房準備好了，今日中午在坤寧官安排家宴，一為慶賀元旦，一為給皇上餞行。」

「不要傳雙喜和慧英進宮侍宴，讓他們小夫妻在他們公館中過年好了。」

「我已經吩咐了，不要他們進宮侍候。外邊慶賀正旦的大朝賀，聽說行禮十分隆重，你覺得還滿意吧？」

「還好。文官們很懂得朝賀之禮，武將們差一些。不過，到明年朝賀正旦，就會大不同了。」

皇后笑著說︰「明年江山一統，普天同慶，自然是另外一番局面。可是王長順最擔心以後皇家禮制一定，宮禁森嚴，他想進宮來給我拜年也不能了。」

李自成哈哈一笑，然後打個哈欠，靠在安樂椅上，不再說話。高桂英揮手使宮女們退出，對自成說︰

「你趁這個時候休息片刻，等一會兒我來叫你進膳。」她輕輕地走出去，心中暗暗自語︰「唉，我的天，明年過年，必定是舉國狂歡，這長安城不知有多麼熱鬧哇。」

正月初三早晨，李自成率領牛金星、宋獻策、喻上猷、顧君恩和在西安新降的武將，由李友、吳汝義、李雙喜、李強等率領的數千精銳騎兵護衛，從長安動身東征。留守長安的文武大臣，由澤侯田見秀率領，一直送到灞橋。李巖的一支人馬，由李侔和李俊率領，早到了韓城，已經同東征大軍渡過黃河，只是李巖自己留在皇上身邊，以備隨時咨詢。明朝的秦王和幾個郡王都帶在軍中。崇禎十五年在河南破汝寧時捉到的崇王也帶在軍中。

大順朝東征的先頭部隊，在去年十二月中旬就踏著堅冰渡過了黃河。主力軍兵分兩路︰一路由韓城和禹門之間的沙渦渡河；一路由韓城向蒲阪渡河。李自成從長安啟程的時候，陝西省的許多府、州、縣的明朝政權，已經紛紛瓦解，有的地方士民打開城門迎降，有的正在準備迎降。李自成在路上不斷接到劉宗敏的飛奏，有時是劉宗敏轉來的李過和劉芳亮等大將的稟報，知道到處沒有遇到抵抗。果如所料︰勢如破竹。在路上，每晚駐營以後，倘若沒有緊急軍情需要他處理，他仍然請牛金星帶著新降的文臣，為他講解經書和《資治通鑒》。離開長安後的第一次經書講題是《春秋》上的「春王正月」。牛金星認為，目前正是大順皇上正月出師，所以選取《春秋．魯尹公元年紀事》開始的這四個字，依照《公羊傳》的意見，大加發揮，向李自成宣傳做大一統皇帝的思想。李自成也是希望做大一統江山之主。如今形勢順利，只要攻下北京，收拾江南雖然還不能說可以「傳檄」而定，但是必不會經過大的戰爭。所以牛金星講解《春秋》上的這四個字，很投合他的心意。

李自成同他周圍的群臣，在一片勝利的歡悅中，策馬踏著堅冰渡過黃河，於正月十六日到了蒲州，祭了關公，十八日到猗氏，十九日到聞喜，二十日到絳州，二十一日到曲沃，二十三日到了平陽，在平陽停了五天，同劉宗敏、李過等開了一次軍事會議，發表了使一般庶民百姓都能聽得懂、讀得懂的上諭，便向太原進軍了。

東征大軍每到一地，就將已經拆掉的驛站恢復，整頓了驛卒，配備了馬匹。所以，李自成沿路到長安的信使和公文不斷，朝中大事和關中、漢中、河南、湖廣等地情況，也都不斷地向李自成稟報。倘若有重要軍情，則逢站換馬，日夜不停，雖相距數百里，一日夜可以到達。這個正月，長安朝廷每日要收到四方許多公文，也發出許多公文，而最重要的是通往太原一路的消息。凡是長安朝廷收到山西方面的公文和消息，都要報進宮中，以免皇后懸念。所以李自成東征後，一路情況，高桂英和慧英都比較清楚。

李自成留在長安的文武群臣，和擁戴李自成坐江山的士紳們和百姓們，不斷得到大順軍東征的捷音，心情都十分振奮。皇宮中更是充滿著勝利的喜悅。二月初，當李自成到達平陽的消息傳來以後，高桂英將牛金星、宋獻策和幾位大將的夫人招進宮中，擺宴慶賀，噙著眼淚對她們說︰

「聖駕已經到了平陽府，明朝在太原的兵力空虛，攻破很容易。宋軍師算定在三月半末間破北京，皇上和汝候都很相信，看來準能辦到。唉，我們大家的日子苦盡甜來，天下的百姓從今往後也有太平日子過了。」

按照原來決定︰等一接到李自成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的消息，長安城中就要舉行盛大的慶祝，各個街道都要搭起五彩的牌坊，官紳軍民慶賀三天。如今雖然李自成尚在去太原的路上，可是長安宮中和朝廷上下都已經為這事開始準備了。

慧英每日每夜都不免思念丈夫。特別是夜間，她睡在雕花紅漆大床上，結婚時用的繡帳、裳被、鴛枕，一切依舊，可是丈夫卻不在身邊，她便忍不住揪心揪肝地思念新郎，忍不住在心中呼喚「雙喜哥」。她輕輕地、含羞地、甜蜜地輕聲呼喚，那聲音輕飄得只能使她自己聽見，甚至連她自己也聽不見。就這樣，她也會雙頰羞得熱辣辣地發紅，同時滾出來思念和幸福的眼淚。為著丈夫，她天天早晨燒香禱告︰

「老大爺，保佑我父皇馬到成功，攻破北京。在北京登了極，就趕快回來吧！」

長安朝廷經常派信使前往軍中。每次信使出發之前，澤侯田見秀總要命官員到宮門叩稟皇后，問有沒有東西或書信帶給皇上。這時高桂英就對兒媳說道︰

「慧英，你給雙喜修一封書子吧，也是囑報平安嘛。」

慧英的臉紅了。她很想寫信，覺得有說不完的話要告訴雙喜。但是她回答說︰

「回稟母后，我沒有什麼話要說。」

皇后又說︰「雖然沒有什麼大事，可你們是新婚夫妻，十分恩愛，修一封書子告訴他，你平安如常，也免得他在外邊放心不下。」

「唉，母后，我正事都辦不完，哪有閒心思坐下去給他修書。」

皇后笑一笑，也不勉強。但在她給皇上的家書中，總要寫上一筆，說慧英每日進宮辦事，勤謹如常，要雙喜不要掛念家中。

自從過了元宵節以後，女詩人鄧太妙照例逢三、六、九日來到坤寧宮後院的綠雲閣中講書。所以她對東征大軍的消息，知道得較多、較快，當然也就更多地同皇后。慧英等分享了節節勝利的喜悅。

轉眼間到了二月中旬，綠雲閣的周圍，幾十株垂柳都已經柔條抽芽，隨著東風搖曳，儼然一團綠雲。假山下的幾塊玲瓏奇秀的太湖石邊，也有兩三株碧桃花含苞待放，好一個深宮中婦女們讀書的地方！無怪乎十六年戎馬生涯的高桂英，一坐到綠雲閣中聽鄧太妙講授《毛詩》，就覺得這是畫中的神仙生活。

這一天，鄧夫人講完了《蒹葭》三章，又講了唐詩一首，之後休息喫茶，話題轉到兩天前得到的東征大軍消息。大軍已經將太原包圍，並且將皇上的第一通東徵詔書和第二通詔書（又稱為檄諭官紳士民書）射入城內。鄧夫人已經能夠將第一通詔書背得很熟，說道︰

「娘娘，你曾說牛丞相代皇上擬的東徵詔書寫得很好，可以流傳千古，可惜叫老百姓太難懂了。不過那些罵明朝的話的確切中時弊，令人讀著痛快。」

皇后笑著問道︰「夫人，你最喜歡的是哪幾句？」

鄧夫人欠身回答說︰「臣妾最覺得痛快的是這樣幾句︰『公候均食肉紈?而倚為腹心；宦官皆齕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獄囚纍纍，士無報力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

皇后命慧英將兵部工楷抄是進來的一份拿出來攤在面前，一邊看一邊點頭微笑，然後說道︰

「這幾句話確實罵得痛快，切中時弊。不過，唉，代皇上擬這通詔書稿子的文詞，到底還是不能夠在心中牢牢地裝著小百姓，硬是要使用這些冷字，叫百姓既認不得又聽不懂。」

鄧夫人說︰「娘娘指的是……」

皇后問道︰「你看，宦官皆、皆，皆什麼？」

鄧夫人回答︰「啟奏娘娘，此字是齮齕的齕，是吃的意思。」

皇后說道︰「如果寫成『宦官皆吃糠豬狗』，讓不識字的小百姓一聽就懂不好嗎？還有『偕亡』這兩個字，也不懂，不用典故不行嗎？」

鄧夫人心中一驚，趕快站起來說︰「皇后聖明，臣妾竟然一時糊塗，見不及此。」

皇后笑著說︰「你是出身於官宦之家，書香門第，不像我是農家出身。小百姓的苦處，你沒有我清楚……好，你快坐下，快坐下。皇上東征的第一通詔書，後宮中都不懂。前幾天尚神仙進宮來，我要他講解，他也只能講個大意。今日，請夫人給我們仔細講講。慧英，快將這一通詔書擺在後宮內師面前。」她又轉向身後侍立的宮女吩咐︰「給鄧夫人換一杯熱茶。」

鄧太妙不敢有絲毫怠慢，趕緊捧起黃紙詔書，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正要逐句講解，忽然一個老太監來到院中，跪在階下啟奏︰

「澤侯田見秀到宮門稟報，言說太原城已經在二月初六日午時攻破，明朝山西巡撫蔡茂德不肯投降，業已自縊身亡。晉王全家數百口全被抓到。東征大捷，特為啟奏。」

高桂英激動得聲音打顫，輕輕說聲「知道了」。

太監走後，高桂英對鄧夫人說︰「今日且不講了，太原已破了，下一步就是北京。果然是上天看顧，一出征全山西就落入手中。」

少頃，從紫禁城的大街上，傳來了鑼鼓聲、歡呼聲，隨即又傳來了 啪啪的鞭炮聲。這聲音愈來愈烈，震撼著整個長安城。

皇后對慧英說︰「傳我懿旨，各宮院燃放鞭炮。」

第三章

劉芳亮率領的十萬人馬，作為進攻北京的一支偏師，渡過黃河以後，就同主力分路向晉南前進，一面追趕高見，一面佔領晉南各府、州、縣。遵照李自成的命令，從晉南向東，越過太行山，進人河南省的懷慶地方，然後由安陽向北，威脅畿輔。李過率領的先鋒騎兵，則沿著從平陽去太原的大道繼續前進。

當是時，明朝在山西境內的兵力，十分空虛。

巡撫蔡茂德直接指揮的府標營，大約只有三千人。他原來駐在平陽，可是山西省從河曲城開始，就與陝西相臨，只隔著一道黃河，上下一千餘里，到冬天全都結冰，隨時可以渡過，更不是少數兵力可以防守的。蔡茂德奉崇禎皇帝嚴旨，不能不佈置守河。可是他手中無兵無餉，毫無辦法。正準備戰死在平陽的時候，晉王卻催他趕快回太原，全力保護省城。因為當時不僅是平陽以西黃河危急，而且在河曲附近，也哄傳大順軍渡河，那就是說，李自成的人馬不僅要從平陽進軍，還要從北邊走偏關過來，從北邊包圍太原。所以太原城中，從晉王宗室到達官富紳，都十分害怕，緊催巡撫蔡茂德回去守城。蔡茂德知道，倘若太原失守，他就更不好向皇上謝罪了。所以當大順軍從韓城一帶有小部隊渡河的時候，他就帶著二千標兵匆匆返回太原，而將守黃河的重任，交給了原來駐防在平陽一帶的副總兵陳尚智。十二月十八日，大順軍一部分人馬從禹門口和韓城之間的沙渦鎮過河，陳尚智逃回平陽，又逃到趙城，投降了。太原以南再也沒有明朝的軍隊了。

山西各地百姓從李自成到西安以後，就哄傳著李自成如何仁義，人馬紀律如何嚴明，紛紛等待李自成大軍一到就要迎降。果然大順軍渡河以後，各地土民不但親眼看到了李自成的紀律確實很好，而且讀到了提營首總將軍劉宗敏的佈告。所以從十二月二十二日起，就出現了到處迎降的形勢。平陽知府張璘然投降了，受到了重用。平陽的大鄉紳申家嚴逃到山中，被家奴們捉到，獻給大順軍。劉宗敏因他為富不仁，民憤很大，下令嚴加拷打，逼他將家中的金銀、財寶、糧食全都交出，然後處死。這件事使平陽府的百姓們人心大快。

李自成在到處迎降的情況下進入山西，他的前邊有兩三千威武的騎兵，然後是一隊騎兵打著各種形式的旗幟和儀仗，還有一班樂隊在馬上奏樂。大順朝的內閣、六政府、文諭院等衙門的主管大臣，各帶奴僕、衙役、騎兵，跟隨在後，然後又是二千騎兵。另外還有五百弓弩手，二百火器手。這五六千騎兵，是大順皇帝的護衛親軍，盔甲整齊，旗幟鮮明，馬匹精壯。再後是五百匹騾子和一百匹駱駝，馱運食物和糧草。起義十五年來，李自成第一次以帝王的派頭，率領大軍出征。他自己和跟隨在他身邊的文臣武將，在離開長安前，已經料到會一路迎降。如今果然如此，所以儘管距離北京的路程尚遠，但是人人都認為勝利已在眼前。幾年前，宋獻策所獻的讖記，上邊說「十八子主神器」，又詩句中有「李繼朱」三個字。如今看來大勢已定，這讖記完全應驗了。那幫在長安新投降或沿路上新投降的文臣們，也都慶幸自己早識天命，變成了從龍之臣。

東征大軍只顧向前，各地方一般都不留兵駐守。新委派的地方官吏，遵照李自成的嚴令，搜捕明朝的宗室和各府、州、縣的鄉宦、富民，以及鄉宦的親屬。只要是平日魚肉地方，積有民憤的人，一概捉拿，嚴刑拷打，強迫他們獻出金銀，充作軍餉；沒收他們的存糧，部分充作軍餉，部分散給饑民。凡是已經投降的府、州、縣，都迅速委派了大順朝的縣令。當時關中多年戰亂，加上天災不斷，既要供應東征大軍，還要供應西征西寧和駐守榆林。寧夏等地的人馬，所以東征軍進入山西以後，搜捕明朝宗室和地方鄉宦、大戶，嚴刑拷打，逼迫他們獻出金銀財寶和糧食，既是為國為民除害，又為了解決大軍給養和朝廷開支。新委派的各府、州、縣官吏，都把這件事做惜口向民間搜索騾馬，當做軍餉，並不奇怪。可是山西省也是災荒不斷，生產破壞，城鄉凋敝。李自成只考慮如何供應東征大軍，長驅入燕，趕快攻破北京。至於如何使新委派的官吏採取一些有效的辦法，使百姓能夠過安定的日子，休養生息，就來不及考慮了。

李自成到平陽的時候，劉宗敏早已先行抵達，率領在平陽的文武群臣和新投降的地方官紳，在郊外恭迎「聖駕」。從城門到行宮，沿大街兩邊，家家門口擺著香案，士民們或躲入門內，或跪在香案旁邊迎駕，沒有人敢在街上走動，或互相小聲談話。街道上只有雄壯的馬蹄聲，走向知府衙門，那裡是為皇帝佈置的臨時行宮。行宮的大門外，用松柏枝和彩綢，搭成東西相對的兩座高大牌坊，每一座牌坊上懸掛一個黃緞楷書匾額，左邊的匾額上寫著「功邁湯武」，右邊的寫著「德比堯舜」。每一座牌坊上還懸著一副楷書對聯，雖然不過是歌功頌德的話，但是這兩副對聯都編得對仗工整、氣派雄渾，字體端莊、圓潤，顯然是出自大順軍中有學問和善書法的文臣之手。

李自成在平陽停留五大，召見父老，訪問疾苦，賑濟饑民。劉芳亮的偏師已經過了澤州，即將進入河南。這一支偏師又分出一支人馬，從太行以西向北進軍，目的是召降晉東州縣，然後與取道彰德北進的部隊在保定以南會師。李自成因各路進軍無阻，在平陽歡宴隨征群臣，並讓文臣們在席上限韻賦詩。這些詩正如歷來的應制詩一樣，無非是歌功頌德之作，缺少詩情，只一味追求形式上的典雅、華麗，以及平厭諧凋、音節鏗鏘。

李巖自從參加義軍之後，很少作詩，這時也不得不追隨牛金星等人之後，吟成七律一首。

李自成看了群臣歌功頌德的詩篇，心中十分歡喜，覺得這才是開國氣象。他向幾位文臣問道︰

「唐詩裡有一句『三晉雲山皆北向』，讀起來很有氣派，卻不知作何解釋？」

新投降的平陽知府張璘然是進士出身，此時趕忙跪下回答說︰

「這是唐開元年間崔曙的一句詩。從三晉地勢來說，雖然多山，但是愈往北地勢愈高，到了恆、代一帶皆為北嶽，好似全晉群山連綿，都是朝向北嶽。這是通常的解說。然而以微臣看來，詩人原來並無深意，只是泛泛地寫景而已，卻不料正與今日情勢暗合。」

李自成忙問︰「如何暗合？」

張璘然接著說︰「聖駕自蒲州渡河，一路北來，如今在平陽駐蹕，兩三天後將繼續北上，直搗大同，方轉向東面，攻取北京；三晉父老紛紛相迎，面北叩頭，注目雲天，等候陛下在北京登極。所謂『三晉雲山皆北向』者，不期然而與今日人事相合。」

李自成點頭笑著說︰「解得好，解得是。」

劉宗敏因為要親自指揮攻太原，不使晉王逃走，所以在李自成到平陽後的第三天，就動身到太原去了。李自成在平陽停留了五天之後，分派了各地方府、州、縣官，經洪洞、趙城、霍州、靈石、汾州，於二月初六日上午到達太原城外。這時大順軍已經在前一天將太原包圍了。

在大順軍來到之前，山西巡撫蔡茂德已經因為不守黃河回到省城，使晉西和晉南各州縣不戰失陷，受到山西巡按御使汪宗友的嚴厲彈劾。崇禎皇帝下旨切責，將他撤職，等候問罪；同時命一位叫做郭景昌的官僚，前來接任。正月二十三日，即李自成到達平陽的這一天，蔡茂德在太原召集文武大員，還有陽曲知縣和地方官吏以及士民中較有頭臉的人物，共約二百多人，到巡撫衙門後堂，面對太祖朱洪武，以及明室列祖列宗的牌位發誓，決心死保太原。因為形勢十分危急，蔡茂德慷慨陳詞，不覺痛哭，眾人跟著也哭。會議尚未開完，忽然聖旨到，宣佈將他撤職，聽候勘問。

蔡茂德的親信幕僚們都知道太原必不可守，同時對朝廷的處置也心中不滿，所以勸蔡茂德趁此機會撒手不管，趕快躲出城外，等候新巡撫前來接任。蔡茂德堅決拒絕，說道︰

「我已經決定以一死上報君恩，即令郭景昌來到，接了巡撫大印，我也陪著他死在城中。」

劉宗敏二月初五日到達太原城外，初六日上午立馬高處，指揮攻城。防守南關的二千陽和兵，幾乎沒有抵抗，就豎起白旗投降了。大順軍沒有繼續攻城，等待城中守軍投降，以期不戰而克太原。到了初七日，天氣很陰暗，守城的人心已經瓦解，眼看就會有變，蔡茂德趕快寫好遺表，隨即調守新南門的將領張雄防守南門。張雄離開新南門時，悄悄地對他的一個心腹小將說道︰

「這東南城角的角樓裡邊藏的是火藥、火器。如今大勢已經完了，我一下城，你們就放火燒著這個角樓。大家投降了李王，找一條活路吧。」

黃昏時候，大風起來，飛沙走石，有的大樹都被刮斷了；張雄帶著少數親信，在昏暗的黑夜中縋下城去，向大順軍投降了。少頃，東南角樓起火，守城的人們在大火中各自逃散，守南門的兵士開了南門出降。大順軍一部分靠雲梯順利地登城，一部分從打開的南門和新南門湧進城內，其他的門也都被打開了。大順軍沒有經過戰鬥，順利地破了太原。

蔡茂德當時正好在西門附近，看見南門已破，慌亂中向北磕頭，將遺表交給他的一個朋友賈上璋，請他逃出太原，將遺表送往北京。蔡茂德嘆息說︰

「我學道多年，早已看破了生死。如今是我為國捐軀的時候了。」

他正要自刎，被左右人攔住，中軍副總兵應時盛催他火速下城︰「請大人上馬！」

左右人將他扶上馬鞍，應時盛在前開路，到了燈市口，到處是大順軍，不能前進。應時盛叫道︰

「快出西門！」

蔡茂德忽然下馬，對左右說道︰「我應當死於此，諸君自己去吧！」

大家不忍將他丟下，又將他推扶上馬。到了水西門，他知道萬難走出；同時看出來有人想把他拉去投降。他怒目斥責︰「你們是想陷我於不忠嗎？」突然滾下馬來，坐在地上，不肯動了。

應時盛的家住在水西門外。他一路砍殺回到家中，殺了妻子，回頭來不見了巡撫，又殺回水西門內，看見蔡茂德左右的人都逃光了。他對蔡茂德說︰

「大人，出不去了，讓我同大人一起為朝廷盡忠而死吧！」

蔡茂德顫聲說道︰「三立書院，三立書院，快扶我到三立書院。」

蔡茂德既是王守仁學說的信徒，又是虔誠的佛教徒，不食葷腥，人們常稱他「苦行頭陀」，其實他是一個十足的迂夫子。他重視講學，曾重新修建三立書院，所以這時想起來選擇這個地方自盡。他們在混亂中轉了兩條小街，來到三立書院。大門敞開，看門的人逃走了。蔡茂德到了平日講學的地方，由應時盛幫他在樑上自縊。應時盛看見他的身體過於清瘦，上吊時身體飄蕩，擔心他不能立刻斷氣，徒然受罪，便脫掉自己的鐵甲，壓在他的兩肩上，然後應時盛也自縊了。

因為太原城是開門投降，所以大順軍進城後沒有枉殺人，也不許隨意進入民宅，不許放火、搶劫和姦淫。但是，因為城中婦女並不知道李自成的軍紀是什麼樣，所以當城破之時，還是有不少的人投井、懸樑而死。

李自成和劉宗敏有了破洛陽、襄陽和西安的三次經驗，都能夠事前做好準備，使大軍入城時紀律嚴明。尤其這一次是建立大順國以後第一次出師，第一次攻破省會，並且又處在大順國的全盛時期，人人都一心想著建國創業，所以對軍紀特別重視。

當天夜間，大順軍只有李過和李巖率領的幾千人馬進城，佔領了重要的衙門和全部八座城門，對於晉王府和晉宗室各郡王府以及鄉官巨紳的住宅，夜間指派兵士看守，不許亂兵和壞人進去，也不許府中有人進出。李巖因為是奉旨破城後向饑民放賑，所以他的人馬大部分開赴晉祠駐紮，他自己只率領了一千人馬，隨李過進城。整個進入城中的大順軍人馬，不到一萬人。餘者都駐紮在郊外。因為李雙喜查抄福王府時有了經驗，李自成、劉宗敏都很滿意，所以他奉命於黎明時候率領五百將士和幾十個能寫能算的文職人員進城，查抄晉王府和在城內的晉王宗室，以及各個巨紳豪富之家。

從是夜起就有騎兵沿街巡邏，敲鑼傳諭提營前總將軍的幾條禁令。天亮以後，劉宗敏率領一大群文武官員和五百騎兵進城，將布政使衙門作為自己的行轅。這時大街上和十字路口都張貼了以他的名義發佈的檄文和大順國王的兩次詔書。這三通極其重要的文告，兩天來已經從太原的南邊和東邊射入城內，但是由於守城官紳們的禁止而被隨時焚燬，城市土民們無法讀到原件，只是私下裡紛紛傳說。如今士民們知道，大順軍破城後確實紀律很好，堪稱古人所說的「王者之師」，又聽見巡邏兵丁的沿街傳諭，大家的心更安了。起初人們隔著門縫悄悄地向外窺探，隨後有平民小戶之家或膽於較大的人，開了半扇門，探出頭來。隨後有人走出，大膽張望，向鄰居們互相詢問。再後有地方保甲敲鑼傳呼，說︰「大順皇上將在今天上午巳時整從大南門進城，百姓們要把街道打掃乾淨，準備香案，迎接聖駕，不可有誤。」也有地方要人親自對那些居住在深宅大院的人家敲門傳呼，惟恐這些士紳之家不曉得情況，誤了接駕的大事，惹出禍端。於是太原城中恢復了活力，突然間出現了改朝換代的景象。平民振奮，暗覺舒暢；達官貴人們且憂且懼，在等待著命運的安排。

從太原城的南郊開始，穿過南關，進入南門，通到巡撫衙門，家家戶戶紛紛打掃街道，用於淨土填平了坑坑窪窪的街面。能夠找到黃沙的，還用黃沙鋪地。每家門口都擺了香案，案上供著黃紙牌位，上寫著「大順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凡是粘貼有新朝文告的地方，都圍了許多人，識字的人們在看文告、念文告，不識字的人在用心聽文告。人們對李自成以皇上的名義發的那一通比較通俗的語書和劉宗敏的檄文，不管是念是聽，都能懂得，總是不斷點頭，嘖嘖稱讚；至於李自成那一通文詞典雅的詔書，卻只有少數有學問的人在搖頭晃腦地讀，有時不自覺地發出由衷讚歎，認為大順朝中有了不起的人才。有些從前認為李自成不過是一個「流賊」的人，讀了這通東徵詔書，再也不敢有輕蔑之心了。

在夜間攻破太原的時候，李自成的心情十分激動，他冒著北風，立在黃色的御帳外，遙望太原城，起初看見除東南的角樓在燃燒之外，南門上也有火光。後來火很快就被撲滅了，城中沒有喊殺聲，知道沒有巷戰，一切順利，不出他所預料。

依照軍師宋獻策擇定的最吉入城時間，李自成巳時整從南郊起駕，恰在巳時三刻，進入東邊的南門，名為迎澤門，取其方向吉利。牛金星和宋獻策率領大批從長安來的和沿路新投降的文臣，已先從西邊的南門即承恩門進城，隨劉宗敏一起，在迎澤門接駕。來迎澤門接駕的還有李過和李巖。沿路經過的街道，全都警蹕，禁絕行人。士民想瞻仰新天子風采的，只能站在關閉的臨街門內，隔著門縫屏息偷看。李自成仍舊騎著他的烏龍駒。這匹戰馬不但依然雄偉，堪稱神駿，而且裝飾也不同了。鞍韉和轡頭全換了新的，瓖嵌著金銀和紅綠寶石，配著二龍獻珠的鎏金馬鐙。李自成騎在馬上，向前看，但見整齊的旗幟。騎兵、鼓樂。儀仗，還有一柄黃傘；向左右看，但見街兩旁的房屋，閉著的臨街大門，家家門口擺著香案，街兩邊每隔五丈遠，便有一個士兵平執利矛，腰挎寶刀，明盔亮甲，面朝外，肅立不動。不但看不到父老們熱烈歡迎的情景，竟然連一個老百姓也不能看見。雖然在長安時候，就已經開始了令街道上的士民們在他經過時肅靜、迴避，但是倘若有些百姓迴避不及，或有心不願躲開，而希望偷偷地看他的人，只要在街旁跪伏地上，偷偷看他也是常有的事。如今進人太原，警蹕的事竟然如此這般氣象森嚴，是李自成所不曾經歷過的。他想著，不如傳諭下去，讓百姓大膽地未到街上同他見面，他自己原本也是窮百姓出身嘛，但隨即又一轉念，想起這是牛金星等按歷代帝王警蹕的舊制做的安排，就將閃在心上的念頭打消了。他又想到，自古以來，帝王之尊本該如此。有許多帝王是在襁褓中繼承祖業，世事不曉，尚且出入警蹕，何況他身應圖讖奉天倡義，出死人生，血戰了十六年才有今天！這麼想著，他的心潮就平靜了。

到了作為行宮的巡撫衙門，李自成因為有許多事需要處理，便只將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李過和李巖留下，其餘的文武官員們都叩頭退出了。雖然太原城中的事情，他進城前已經不斷地得到飛騎稟報，但是仍然先向劉宗敏問道︰

「城中秩序如何？有搶劫、殺人、強姦的事情嗎？」

劉宗敏回答說︰「城破之後，各處都有騎兵巡邏，執法很嚴，城中秩序很好。該抓起來的那些官紳，就在天明以後，由補之派人將他們抓起來了。」

李自成向李過問︰「有沒有逃走的？」

李過回答︰「有幾個躲起來的。可是不管他們躲得再好，都捉到了。有的是他們的奴僕引路，有的是百姓稟告。」

李自成點點頭，吩咐將自縊而死的巡撫蔡茂德及其副總兵應時盛都用棺木裝殮，停放在三立書院中。然後轉向李巖問道︰

「放賑的事，有沒有困難？」

李巖回答︰「晉王府的倉中，存糧並不很多，遠不如福王府；其餘鄉宦大戶的糧食大多藏在山中，運進太原的沒有多少，所以只能對饑民小作賑濟。另外，我大軍北上，路途遙遠，沿途又均非產糧之地。以臣愚見，放賑雖然要緊，但軍需更為要緊，所以，不僅不能大放賑濟，還應該在太原及附近州、縣火速徵集糧食，帶往北京，方為萬全之策。」

李自成沉默，彷彿在心頭澆了一瓢冷水，轉頭望望軍師。宋獻策趕緊欠身說道︰

「林泉所慮甚是，既然太原城中存糧不多，放賑的事可以從緩。」

李自成繼續沉默。多年來，他每到一地，總是打擊貪官污吏和地方上的不法鄉宦、豪強，開倉放賑，因而被黎民百姓們稱作救星。如今他剛剛建立了大順朝，破了太原，卻不向黎民百姓賑濟，心中說不過去。可是李巖和軍師的意見值得重視。尤其是李巖，一向擔任賑濟饑民的事，他的話更要斟酌。在他猶豫不決的片刻，忽然想起來崇禎十二年春天在商洛山中的往事。當時軍糧十分困難，可以說計日而食，他曾毅然決定，分出一半糧食賑濟饑民。難道今日情況不是好得不能相比嗎？他正要決定放賑，可是又轉念一想，如今大軍東征，與當年少數人潛藏在商洛山中的情況根本不同，今天要說今天的話。於是他輕輕地對李巖說了一句︰

「明日再商議吧。」

這時，吳汝義匆匆進來，遞上一封緊急文書。李自成一看，原來是田見秀從長安來的稟報。田見秀報告說，張獻忠已經率領全部人馬，離開湖南，到了宜昌一帶，聲言要進入四川，在四川建立大西國。田見秀還稟報了河南、湖廣的情況。說已經探明，登封的李濟昌確實暗中接受了明朝的「總兵」餃，只是還不敢明著與大順為敵；又說在遂平和西平一帶的劉洪起，被左良玉授予「總兵」餃，正在招兵買馬，佔領了附近數縣地方。汝寧府的情況很亂，委派的地方官吏被當地豪紳趕出了城，無處立腳；還有在均州的王光恩圍攻谷城，聲言要進軍襄陽，氣焰十分囂張……

李自成將田見秀的緊急文書交給大家傳閱，然後問道︰

「你們各位有何主張？」

牛金星、宋獻策和劉宗敏都認為，目前用兵方略已定，不能輕易改變。只有迅速攻破北京，然後才能回過頭來，一面進兵江南，一面收拾河南、湖廣的亂局。而且，目前山西省十分重要，雖然太原已經攻破，但不能不分兵鎮守，例如平陽府、太原府、潞州府、澤州等地，都需要留下人馬，特別要保證太原與長安的道路暢通無阻。千萬不可以像河南那樣，留下後患。如果山西不穩，在大軍到了北京以後，就有後顧之憂。李自成很同意這個意見，決定大軍在太原不多停留，一兩天內就派出一部分人馬，由谷英作先鋒，從忻州、代州出雁門關，向大同進軍。白光恩趕快派密使前去大同，招降大同總兵。同時，也要立刻找可靠的人前往寧武，招降周遇吉。牛金星說︰

「山西省只有一支兵力，就是駐在寧武關的周遇吉。這周遇吉雖然人馬不多，但在山西將領中舉足輕重，必須勸他速降。我們的大軍大部分從雁門關出去，直取大同，也要分一部人馬，從陽方口出去。陽方口在寧武關的東北邊，不必走寧武城。倘若周遇吉不肯投降，就從陽方口進去，圍攻寧武，迫使他非投降不可。」

宋獻策說︰「正應該如此，不能留下後顧之憂。」

商議罷，李自成留大家在行宮中用了午飯，然後分頭辦各自的事情去了。

李巖的三四千人馬，原就沒有攻太原城的任務，所以五天以前就從清源縣分路，由李侔率領，開往太原縣城，駐紮在晉祠附近。李巖因被李自成隨時咨詢，所以帶領少數親兵，隨大軍來到太原府城下，同李過一起進入省城。他已經離開自己的部隊幾天，巴不得趕快奔到太原縣，看一看部隊情況。

既然放賑的事尚未決定，所以他午飯以後就叩辭出宮，準備趕赴晉祠。當他正要上馬的時候，被宋獻策差人喚住，說軍師同首總將軍再談幾句話，馬上就出來，有事相託，請他稍候片刻。李巖只好等候，卻在心中奇怪地問道︰

「軍師有何事相託？」

晉祠是晉水的一個發源地，在懸甕山的南麓，離太原縣城只有五里。太原縣城是上古時候唐堯建都的地方，後來周成王將他的弟弟太叔虞封在這裡。這地方從春秋戰國到隋唐時候，一直稱為晉陽。李巖雖然是大順朝的制將軍，但畢竟是文人出身，面對一些名勝古跡最能引發詩興，喚起思古之幽情。他巴不得趕快到太原縣，最好能夠趁著日頭未落，逛逛晉祠。宋獻策囑託他尋找的那位朋友，倘若在晉祠能找到，更為所願。

太原縣距太原府城大約四十里，道路比較好走。李巖一行數十騎，揚鞭奔馳，申末時候就趕到了太原縣城，被李侔迎進老營。稍作休息，聽李侔稟報了到太原縣以後安民和徵集糧食、騾馬的情況。李巖告訴李侔，皇上因為太原府存糧不多，對於是否放賑的事，尚未決定。隨後又把宋軍師囑他去找一位朋友，並勸說這位朋友出山做官的事情也說了。李侔聽罷，笑著說︰

「獻策半生江湖，結交草野豪傑，不料他在這晉祠地方也有朋友。此人姓甚名誰，做何營生？」

李巖說︰「宋獻策之所以是宋獻策，就是在江湖上交遊甚廣，非你我所能及。他讓找的人姓劉，名同塵，字和光，自號晉陽山人。此人熟讀兵書，精通六壬遁甲，兼明醫道，平生淡於名利，不事帖括。因見天下大亂，更不願與官紳往來，隱居晉祠，倘祥於山水之間，……」

李侔接著說︰「此人正在城內。」

「現在城內？你見過他？」

「他本來隱居晉祠附近一處小山村中。可是他的母親、他的一個弟弟和一位寡嫂，都住在城內。城內宅子是他的祖業。十天前，他因老母患病，來到城內侍候。母病至今未癒，所以他也沒有再回鄉下。我來到這裡以後，因為本地人都稱讚他很有學問，人品也高，所以曾去拜訪過他，他也回拜過我。可是，哥，他從來沒有提過他同宋軍師是朋友呀，怎麼獻策說同他是朋友？」

李巖笑著說︰「這正是劉和光的高風啊！與那般汲汲於富貴的趨炎附勢之輩，有天壤之別。既然這位劉先生現在城內，我們趕快去找他一談如何？」

「好，此刻就去，回來再吃晚飯。」

劉和光住在一條僻巷之中，黑漆樓門，兩進院落。李巖兄弟二人來到此處，被主人讓進前院西屋坐下。書僮獻茶以後，李巖說道︰

「宋軍師與足下原是故人，今日特囑咐弟代他向足下問候起居，並說足下高風亮節，令人欽慕。目前大順龍興，我主思賢若渴，深望足下即便出山，共襄大業。宋軍師因為今日初進省城，百事纏身，不能親自相請，囑弟先為致意，待一二日後必當親來相聚。」

劉和光說︰「前幾年經朋友引薦，得識獻策先生。如今獻策先生為新朝開國軍師，功名顯赫，仍不忘布衣之交，實甚感激。但相邀出山之事，弟不敢奉命。」

李巖問︰「目前大勢已定，先生尚有何顧慮？」

「弟非有所顧慮。且不說弟毫無實際本領，庸碌平生，已是望五之年，兩鬢蒼蒼，還有兩項不能奉命苦衷︰一是老母在堂，病體未癒；二是弟有小恙之疾，不能鞍馬勞累，故此只宜做山林散淡之人，如何能夠追隨驥尾，為新朝以盡綿力？請將軍回告獻策，弟無他求，但望天下早日太平，得沐新朝雨露，優遊於晉陽山水之間，於願足矣。」

李侔說︰「目前國家草創，急需人才，既然宋軍師誠意相邀，足下豈能堅不出山？」

劉和光說︰「現有一位人才，學問、閱歷勝弟百倍，何不請他為大順做事？」

李巖問︰「先生說的是什麼人？」

「此人是個和尚，法名不空，於去年十二月中旬，由五台山來到此地，掛單晉祠。聽說因近日天氣轉暖，要回五台山去，大概尚未離開。」

李侔問︰「先生可同他相識？」

「弟與晉祠中幾位道士很熟，所以得識不空和尚。幾次深談之後，對他十分敬佩，可以說五體投地。此人非一般所謂智謀之士，如肯為大順所聘，必有極大用處。」

李巖趕快問道︰「若如先生所言，此人有非凡之才，何以遁入空門？莫非是慷慨磊落之士，飽經憂患，有大哀於心乎？」

劉和光笑著點頭說︰「將軍不愧是河南李公於，非一般武將所及。不過，古人云︰哀莫過於心死。而不空和尚之哀正在於他不能心死，不能超脫世外，像一般出家人那樣。他是憤而出家，常常感念時勢，拍案頓足，悲歌流涕。」

李巖說︰「你越說越使我恨不得馬上同他相見。請問，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

劉和光告訴他這位不空和尚在出家之前的姓名和身份，接著說出來此人如何半生戎馬，後來當了和尚的經過。李巖聽了以後，又問道︰

「去年十一二月間，我大順先頭部隊開始渡河入晉，全晉人心驚慌。太原府紳宦富豪之家，紛紛奔往山中避亂，他為何反在此時離開五台山清淨佛地？」

「所以我說他並不願超脫世外。」劉和光笑一笑，沉默片刻，接著說道，「實話告你說，他雖然平易，一談到明朝的朝政腐敗，便扼腕嘆息，認為明朝必亡，不可救藥。而且為此遁入空門。可是奇怪，他又不忍心看見明朝如此迅速滅亡。他來太原是想設法向當道建議，使太原能固守兩三個月，阻止大順軍前進，以便北京城得到各地勤王之師。他到了太原以後，看到蔡茂德是一個迂腐無用的文人，其他地方大吏也都不足與謀，十分失望，所以根本沒有露面，便來到晉祠住下。將軍，你說他這個人怪也不怪？」

李巖點頭說︰「像他這樣的情況我能夠懂得。仔細想一想，並不感到奇怪。」

劉和光又說︰「將軍不妨明天上午找找他。倘若將軍能夠說動他為大順效力，必有大用。以弟看來，新朝中正缺乏像他這樣的人。」

一個十四五歲的、蓬頭敝衣的小丫頭進來，對劉和光說，老奶奶的藥已經煎好了，等他親自服侍老奶奶吃藥。李巖見劉和光有事，不便久留，趕緊站起來說︰

「我明天一早便到晉祠拜訪不空和尚。至於先生出山之事，萬望不要峻拒。宋軍師一二日內會親來奉邀，勸足下出山，以展抱負，共襄大順朝開國宏業。弟等就此告辭了。」

劉和光為母親治病，每次更換藥劑，煎好以後，必要他自己先嘗一嘗，方才捧給母親吃下。這已是家中多年習慣，所以，他並不挽留李巖兄弟，將他們送出大門，拱手而別。

李巖兄弟回到營中，一面吃晚飯，一面商量明日上午去拜訪不空和尚的事。忽然吳汝義差一急使，飛馬來到，傳下皇上口諭︰

「請李公子明日已時以前趕到太原府中入宮議事。」

李巖大為詫異，不知皇上叫他去所議何事。他害怕不空和尚離開晉祠，回五台山去，當即決定今晚就往晉祠，決不耽誤。匆匆地吃過晚飯，李巖囑咐李侔留在城中，自己帶著幾十名親兵馳往晉祠。

不空和尚因見大順軍紀律很好，買賣公平，確實像是得天下的氣派，略覺安慰。今天太原府城已破，明白李自成此去北京，一路上必然勢如破竹。他原來心存的一線希望漸漸落空，所以不勝感慨。心中充滿憂愁，勉強在床上打坐，卻仍舊不能靜下心來。他索性下床，準備填一首詞，臨走前題在壁上。恰恰才想出兩句，李巖來了。

李巖在晉祠小鎮上駐紮著一千人馬，山李俊統領。李俊同晉祠當家的老道士已經熟了，知道有一位掛單的老和尚，是一位頗有學問的人。只是他忙於向山中大戶徵集糧食和騾馬，還沒有找過這位從五台山來的和尚談話。李俊陪著李巖來到一個僻靜的小院裡，在一間道房門上輕叩了幾下。門開處，不空和尚雙手合十，神態安詳地問道︰

「是來找貧僧嗎？」

李俊叉手說︰「正是來拜見法師。我名李俊，是本處駐軍首領。這位是本營主將，大順國制將軍……」

和尚笑著說︰「是河南李公子，久仰久仰。請進來坐下談話。」

李巖向和尚合十行禮，問道︰「法師何以知道我是李巖？」

和尚說︰「貴部將士已經來到晉祠三日，貧僧豈能不聞？門外風寒，請進裡邊說話。」

李巖對李俊說︰「你去辦你的事吧。我一個人同法師談談話，只留下打燈籠的親兵在院中等候好了。」

李俊和一群親兵走後，和尚將李巖讓進道房坐下，笑著問道︰

「將軍來訪貧僧何事？莫非將軍與佛法有緣，一向所關心乎？」

李巖笑道︰「實話相告，巖與佛法緣分很淺，雖無功名富貴之念，卻有濟世安邦之心。待天下大定之後，巖既不入佛，亦不歸道，但求解甲釋兵，隱居山林，長與白雲麋鹿為友，與農夫樵於為伍，於願足矣。」

「將軍胸懷高朗，令人欽敬。但恐天下事未可預料，誰知何時太平？將軍既然已經出山，欲脫身怕不容易。今晚將軍下訪，究竟有何見教？」

李巖暗自琢磨著和尚的話，決定暫不說明來意，不妨先問問他對當今大局有何看法。於是說道︰

「以法師看來，大順軍此去北京，是否能馬到功成？」

不空和尚說道︰「貧僧是方外之人，誦經禮佛之外，不知其他。軍國大事何必向我垂問？」

李巖笑著說︰「請法師不必瞞我，師傅豈非當年洪承疇軍中的贊畫劉於政先生乎？」

「將軍何以知道？」

「請法師不必問我何以知道。正因為我知道法師原是劉子政先生，胸富韜略，故來求教。」

「啊！」

「法師以為大局前途如何？」

不空和尚閉目沉吟，似乎在思考李巖的詢問。其實，他是在思索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如何使大順軍緩到北京一步，使崇禎皇帝能等到勤王之師。停了片刻，他抬起頭來，說道︰

「崇禎並非亡國之君，只是從萬曆、天啟以來病入膏肓，加上朝中無人，才落到今日地步。大順軍前去北京，看來一路上不會有大的阻礙。只是到北京城下之後，能否迅速破城，未敢預料；縱然攻下北京，能否就算大功告成，更為難說。以李王所率的東徵兵力，恐怕未必能一戰成功。」

李巖說︰「北京兵力空虛，所謂三大營名存實亡，不堪一擊，各地縱有勤王之師，但遠水不解近渴。眼下我大順朝有五十萬大軍東征，還怕不能一戰成功麼？」

和尚笑而不語。李巖又忍不住問道︰

「法師為何笑而不言？」

和尚慢慢抬起頭來說道︰「倘若果然大順朝兵力雄厚，有五十萬大軍東征，自然無須為成敗掛心。但恐兵力患少，萬一有意外之變，倉促之間，何以應付？請恕我直言，李王左右用事之人，都以為勝利已在手中，又自以為兵力強大，無敵於天下。其實，可以說殷憂者正在此處。他人因不斷勝利，如醉如狂，將軍是遠見卓識之人，難道亦同眾人一樣麼？」

李巖暗暗吃驚。幾個月來，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他看見和尚的臉上仍然掛著微笑，但笑得有些冷峻，便不覺將椅子向前移動，低聲說道︰

「請法師不必顧慮，一切話但說無妨。」

和尚點點頭，接著說道︰「用兵之道，虛虛實實。我看劉宗敏將軍的檄文，講他率大軍五十萬渡河，李王親提百萬之眾於後；剛才將軍也說大順軍有五十萬大軍東征，這都是虛，實的並非這樣。所以，我笑而不言。以貧僧看來，如今渡河兵力，不會有三十萬人，分兵兩路，一路從晉南入豫北，一路來到太原，將來到北京城下的，不過十餘萬人，戰兵大約不足十萬。李王連年征戰，佔地雖廣，卻沒有站穩腳跟，如同吃東西一般，只知道狼吞虎嚥，全無消化，此是最大可憂之事。你們進兵北京，實際是孤軍深入，一旦事出意外，不惟不能爭勝於疆場，固守北京，而且退無可守之地。彼時將見畿輔、河北、山西、山東，以及中原各地，無處不紛紛與大順為敵。何以言之？蓋大順對各地既無理事之深仁厚澤，又無強兵之守。秦滅六國，其勢勝今日李王十倍百倍，一旦陳涉發難，六國豪傑並起，立至不可收拾。今日李王左右文武，只求趕快破了北京。以為破了北京，李王登極，便可定了大局，江南可傳檄而定，從此可高枕無憂。但恐怕天下事未必如此容易。將軍可曾深思乎？」

不空和尚的直言，使李巖更加動心，探身問道︰「全晉一如掌握，北京遙遙在望，斷無不破北京之理。然則以法師高見，如何才是上策？」

不空和尚又一陣沉默，暗想如何救崇禎不亡國，也許還有一線希望。於是說道︰

「若是既能奪取北京，又能不受意外挫折，才算是上策。請將軍再一次恕我冒昧直言︰今日你們所行者不過是中策啊，實非上策。」

李巖問道︰「何以就是中策？」

不空和尚說︰「大順兵兩千里迢迢遠征，懸軍深人民情生疏之地，可以攻破北京，但不能應付意外挫折，這是你們出師之前，廟算不周。廟堂之上只想著幾日能到北京，何日登極，其他財都非思慮所及。新朝君臣人人都認為這是一著好棋，以我所看，這卻是一著險棋，或禍或福尚難預料。老子說︰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安知攻破北京就是勝利？」

李巖又猛然一驚，問道︰「法師的意思，莫非是東虜會向北京進攻嗎？」

和尚說︰「難道新朝君臣都沒有想到此事？」

李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不是沒人想到，不過不甚重視罷了。」

和尚說︰「滿洲人早已虎視眈眈，伺機南犯。你們新朝中袞袞諸公，為什麼不甚重視？」

李巖聽出來和尚的口氣含著譏諷，甚至教訓的意味。但是他的心中只覺佩服，毫不生氣。他態度謙遜地微微一笑，老實地解釋說︰

「不瞞法師說，大家都想著如何順利成功，倒不曾想到會遇到意外挫折。我與牛丞相、宋軍師在私下閒談時候，也談到過東虜之事，但是都不及法師謀慮深遠。」

「此話怎講？」

「牛丞相和許多文武大臣，都認為滿洲人只敢侵犯明朝，未必敢與我大順為敵。」

「你們可是沒有知己知彼呀……還有什麼想法？」

「我們聽說，虜酋皇太極於去秋突然病故，多爾袞擁立幼主登極，自居攝政，諸王多有不服。東虜正是國有新喪，朝政不穩，決不會出兵南犯。」

和尚冷笑一下，說道︰「你們的判斷差矣！」

李巖問︰「如何判斷錯了？」

和尚說︰「多爾袞這個人，在滿洲諸王之中，年歲最輕，卻頗有雄才大略。皇太極死後，按說應該由皇太極的長子豪格繼承皇位。當時也有一些親王、郡王擁護豪格。在差不多勢均力敵的情況下，豪格最終還是被多爾袞鬥敗了。就憑這一點，對多爾袞就確實不能輕視。如今雖然滿洲國有新喪，朝廷有皇位之爭，可是大局已經粗定，多爾袞無疑想懾服諸王貝勒，所以他就必須對內統一一切，使別人沒有反抗的機會；對外要替滿洲建立大功，使別人不能不服他。如今大順要進攻北京，不管是大順軍屯兵於北京城下，鷸蚌相持，或者是攻破了北京，立腳尚未鞏固，都是多爾袞進兵南犯的大好機會。他豈能夠坐守？所以我看，十之七八虜騎要南下，這是大順軍真正的勁敵，其力量遠非明朝可比。」

李巖問道︰「有何辦法能防備東虜進犯？」

不空和尚暗中認為，他拖延大順軍東征的計策，該說出來了。但又想著是說，還是不說，因為他明白，李巖並不是當權的人。如果說出來以後，李巖上奏了李自成，李自成認為這是阻撓大計，追問起來，豈不要將它破壞？或者李自成還有一個辦法，改變了路線，不再走大同這條路，而是迅速地出武關，由真定向北，路途好走，也比較近，先破了北京，以逸待勞。到那時候，崇禎也亡國了，滿洲兵進來也未必就能將李自成打敗。到最後，兵連禍結，人民更加遭殃。他在反覆思考。因為李巖一直用眼楮望著他，等著他說出辦法來，於是他終於回答說︰

「以貧僧之見，大順兵不必急於北上，應該停在山區，再調集二十萬精兵，然後去攻北京，方是萬全之策。但這話無人敢說，請將軍也只放在心中，不要出口。」

李巖覺得很有道理。但他又想︰要調集二十萬人馬，還要籌集糧草，非有半年以上的準備不可，恐怕李自成不會同意。和尚讓他不要說出來，也有道理。於是他說道︰

「目前滿朝上下，都在等待我主到北京登極，這樣的建議他不會採納。我也確實不敢作此建議。不知法師可另有良策？」

和尚搖頭說︰「並無良策。如今以這樣的人馬到北京，滿洲人不來則已，倘若前來，是抵擋不住的。而且北京不能久駐，糧食如何辦？沒有糧食，大軍不戰自散。所以只有請將軍將這個意思悄悄地告訴宋軍師，也許還能夠有辦法。」

李巖搖搖頭，心裡說︰這豈不是阻撓我主的登極大計麼？但他沒有說出口，又向和尚問道︰

「萬一虜兵入塞，我大順憑城池與彼作戰，能夠打勝麼？」

和尚搖搖頭︰「用兵之事，千變萬化，貧憎何敢妄加預料。不過有一點可以明白，今日大順銳氣方盛，正是一鼓作氣的時候。如果一時攻不開北京，屯兵堅城之下，這一股銳氣也就完了；幸而攻進北京，女子玉帛，取之不盡，住不了多久，銳氣也會變了。到那時候，大順軍的銳氣變成暮氣，變成情氣，而滿洲兵卻是一股銳氣。以滿洲兵之銳氣擊大順軍之惰氣，我看，大順兵很難取勝。」

李巖的心中不得不佩服和尚的論斷，就勸和尚出山，為大順朝建立功業。而且說李王謙恭下士，必能以禮相待，言聽議從。和尚正色說道︰

「將軍是讀書之人，難道不知道我是不再人世的？自從遼陽失敗以後，我全家都死了。本來我無意用事，只求閉戶讀書，將《孫子兵法》詳細註釋。不意三年前供總督奉旨出關，率八總兵之兵力去救錦州，一定要貧僧贊畫軍務，結果你是清楚的。朝廷一意孤行，催促作戰，八總兵之帥潰於松山。幸而貧僧事前離開，不曾戰死或者被俘。從此以後，忿而出家。如今已是垂暮之年，萬念俱灰，豈能重作馮婦？何況我雖對大明朝政腐敗十分憤恨，但我畢竟曾為大明之臣，豈能身事二主？功名利祿，我已無所求；脫掉袈裟，非我素願。請將軍再不要說這話了。因為我知道將軍原是讀書之人，所以才不揣冒昧，談論時勢，毫無隱諱。如果將軍要我隨李王做官，建立功名，就誤解了貧僧的素來為人。」

李巖又說︰「明日我回到太原，介紹法師與我主一談如何？」

和尚冷笑說︰「此事萬萬不能！請你不要說出世上有我這個人好了。我們今晚的談話，到此為止。倘若有緣，後會有期。」

李巖看見和尚神色轉為冷淡，知道不好再說別的話，便起身告辭。

李巖回到太原縣城，不敢將不空和尚的全部談話告訴李侔。怕的是萬一李侔不小心，給李俊等人露出幾句，流傳開來，會招惹大禍。所以，他只泛泛地談了一點和尚的意見，便倒頭睡下。這一夜，李巖輾轉反側，寢席不安。第二天四更時候，他起身喚起從人，匆匆上路。天色剛剛明亮，他就到了宋獻策住的地方。他屏退左右，將經過悄悄向宋獻策稟明，特別是報告了不空和尚的話。宋獻策臉色嚴峻，對他說︰

「這話，你我也曾想到，只是還沒有和尚說得透徹。今日朝中，上下一片歡樂勝利之情，皇上也急於到北京登極，文臣們更是盼望著這一天趕快來到。不空和尚的話，你千萬不要對人說出。你知道我知道就算了。一旦傳出，你我必然有不測之禍。」

李巖問道︰「獻策，你是不是同和尚見見面，親自談一談？」

宋獻策搖搖頭，說道︰「今日情況非往年可比。我身為當朝軍師，行動必有許多護從，而且也不能不讓皇上知道。皇上知道我去晉祠見一個五台山的和尚，必將問我何事。我說出實話沒有好事，不說實話對皇上不忠，所以我不必見他了。何況……林泉，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以為不空和尚會留在晉祠，等待我們再去找他嗎？」

李巖問道︰「為何他不會等我們再談一次？」

宋獻策微微一笑說︰「這個和尚之智謀，也許非你我所能及。他同你談這一番話，既為著向我們大順朝進忠言，也為著他對崇禎尚有君臣之義，不忍見崇禎迅速亡國。」

李巖問︰「何以見得？」

宋獻策說︰「他希望我們在太原停留幾個月，準備更多的人馬。這看起來對我們是很有利的呀，既可以鞏固三晉，也可以抽調更多的人馬前往北京，使我們立於不敗之地。從這一點看，是對我們進了忠言。可是他也明白，如果有幾個月我們不進兵，南方的史可法、左良玉的兵可以北上勤王。還有，我們已經得到密探稟報，崇禎準備調吳三桂的兵進關。只要北京有十萬或者五萬軍隊守城，我們攻破北京就困難了。所以他既是為我們打算，也是為崇禎打算。」

李巖感到吃驚︰「哎呀，不空和尚用心至深哪！」

宋獻策接著說︰「所以我斷定，今天五更，他必然離開晉祠，回五台山去，決不會繼續在晉祠逗留。」

李巖說︰「如果皇上要用他，可以派人追趕他回來。」

宋獻策說︰「你畢竟是書生之見。好，這一點你不要再操心了。如今倒是要吃了早飯，一同進宮議事。」

李巖問道︰「不知皇上要我們商議什麼？」

宋獻策說︰「昨天下午，我們又得到從北京來的密探稟報，說朝廷之上，有人主張崇禎皇帝往南京逃，也有人反對。從正月間到現在，議論不決。還有調吳三桂的兵來北京守城之事，也是議而不決。所以我同皇上，還有汝侯劉爺、牛丞相，匆匆忙忙商量了一下，決定兩三天內就趕快向大同進兵。今日就是要商量進兵之事。皇上可以晚走一步，以汝侯為首統帥前敵人馬，你我跟隨前去，你的人馬也要派去。還有補之的人馬，比較精銳，都先動身。至於如何動身，大同投降的消息還沒有回來，寧武關投降不投降也不知道，可能要準備一戰。今日皇上召集進宮會議，就是商議此事。」

隨即宋獻策吩咐開飯。吃過飯以後，稍事休息，他們就進宮去了。

第四章

進入甲申年，多爾袞每天都在注視著關內的局勢變化。他獲得關內的各種消息，主要依靠派許多細作在北京打探。對探到特別重要消息的細作，不惜重賞。關於北京朝廷上的忙亂舉措和紛爭，以及「陝西流賊」的重要活動，幾乎是每天或每隔三兩天就有潛伏在北京的細作報到盛京，先密報到兵部衙門，隨即火速稟報到睿親王府。住在瀋陽城內的多爾袞，天天都在考慮如何率大軍進入中原，而明朝當局卻因自顧不暇，沒有時間考慮滿洲敵人的動靜。至於李自成，一則被一年多來軍事上的不斷勝利沖昏了頭腦，二則目光短淺，不懂得他東征幽燕進入北京以後的強敵，並不是一籌莫展的崇禎皇帝和好比日落西山的大明朝廷，而是崛起於遼東的、對關內虎視眈眈的所謂「東虜」，所以對關外的情況知之甚少甚或全然不知。

大約在正月下旬，多爾袞連得探報，說那個名叫李自成的「流賊」首領已經在西安建立了大順朝，改元永昌，並且從去年十二月底到今年正月初，派遣了五十萬人馬分批從韓城附近渡過黃河，進入山西境內，所向無敵，正在向太原進兵，聲言要進犯北京，奪取明朝江山。這一消息不僅來自朝野驚慌的北京，也來自吳三桂駐守的寧遠城中。當時寧遠已經是明朝留在山海關外的一座孤城，但是由於吳三桂的父母和一家三十餘口都住在北京城中，而吳三桂與駐節永平的薊遼總督王永吉也常有密使往來，所以從寧遠城中也可以知道北京的重大消息。從北京、永平和寧遠城中探聽到的「流賊」正在向北京進犯的消息大致相同，使多爾袞不能不焦急了。

在愛新覺羅皇族中，最有雄才大略的年輕領袖莫過於多爾袞這位親王。他從十八歲就帶兵打仗，不僅勇敢，而且富於智謀，後來成了皇太極政權圈子中的重要親王。去年八月間，皇太極突然去世之後，皇族中有人願意擁戴他繼承皇位，他自己也有一部分可靠的兵力，然而他為著安定清國大局，避免皇室請王為皇位繼承問題發生紛爭，削弱國力，他堅決不繼承皇位，也打退了別人覬覦皇位的野心，嚴厲懲罰了幾個人，同時他緊緊拉著比他年長的、且有一部分兵力的鄭親王濟爾哈朗，同心擁戴皇太極的六歲幼於福臨登極，由他和鄭親王共同輔政，被稱為輔政親王。

他自幼就以他的聰明和勇敢，在諸王貝勒中表現非凡，受到父親努爾哈赤的寵愛，也受到同父異母的哥哥皇太極的特別看重。他自己雖然口中不說，然而環顧同輩，不能不自認為是愛新覺羅皇族中的不世英雄。由於他在二十歲左右的時候就有進兵中原，滅亡明朝，遷都北京，以「大清」國號統治中國的抱負，所以在皇太極突然病逝之後，在舉朝震驚失措、陷於皇位紛爭，滿洲的興衰決於一旦之際，他能夠以其出眾的智謀和應變才能，使不懂事的小福臨登上皇位，為他以後實現統兵進入中原的大計準備了條件。然而，像多爾袞這樣具有巨大政治野心的人物，對與濟爾哈朗共同輔政這件事並不甘心，他必須在統兵南下之前實現兩件大事︰一是將大清國的朝政大權和軍權牢牢地拿到他一個人手中；二是再對心懷不滿的肅親王豪格搞一次懲罰，除掉日後的禍患。

多爾袞在與濟爾哈朗共同輔政之初，利用濟爾哈朗思想上的弱點，不失時機地建立他的專政體制。濟爾哈朗的父親名叫舒爾哈赤，是努爾哈赤的同母兄弟，協助努爾哈赤起兵，反抗明朝，吞併建州各部，戰功卓著，聲名不下於努爾哈赤。大概是由於疑忌心理，努爾哈赤忽然搞去了舒爾哈赤的兵權，將他禁錮起來，隨後又秘密殺掉，又殺了舒爾哈赤的兩個兒子。這一件努爾哈赤殺弟的慘案並沒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在努爾哈赤生前不允許隨便談論，他死後在皇室和群臣中也不許談論。當父兄們被殺害的時候，濟爾哈朗尚在幼年，由伯父努爾哈赤養大，也受皇太極的恩眷，初封為貝勒，後封為親王。這一件家庭悲劇在他長大後從來不敢打聽，更不敢對伯父努爾哈赤有懷恨之心，從小養成了一種謹慎畏禍的性格，只希望保住親王的祿位，在功業上並無多的奢望。多爾袞平日看透了濟爾哈朗性格上這些弱點，所以拉住他共同輔政，為自己實現獨專國政的野心做一塊墊腳石，以後不需要的時候就一腳踢開。

大清國的武裝力量分為滿洲八旗、漢軍八旗、蒙古八旗。基本武裝是滿洲八旗。滿洲八旗分為上三旗和下五旗。原來上三旗是正黃旗、瓖黃旗和正藍旗。兩黃旗的旗主是皇太極，而正藍旗的旗主是努爾哈赤的第五子愛新覺羅．莽古爾泰，天命元年時被封為和碩貝勒，是滿族開國時的核心人物之一。這上三旗等於皇帝的親軍，平時也由上三旗拱衛盛京。天聰五年（一六三一），莽古爾泰參加圍攻大凌河城的戰役，他因本旗人員傷亡較重，要求調回瀋陽休息，同皇太極發生爭吵。莽古爾泰一時激動，不由得緊握刀柄，但剛剛將腰刀拔出一點，被皇太極身邊的戈什哈撲上前去，奪下腰刀。莽古爾泰因此犯了「御前露刃」的罪，革掉大貝勒封號，奪去五牛錄（註）ヾ，人員撥歸兩黃旗，又罰了一萬兩銀子。又過了一年多，莽古爾泰暴病而亡，他這一旗的力量便大大衰弱，內部也分化了。多爾袞擔任輔政之後，就同濟爾哈朗一商量，將正藍旗降入下五旗，而將他的同母弟多鐸所率領的正白旗升入上三旗。原來屬於皇帝親自率領的兩黃旗，如今就歸幼主福臨繼承。但福臨尚在幼年，兩旗的重大問題都由多爾袞代為決定。有時多爾袞也通過兩宮皇太后加以控制。這樣，上三旗的指揮權就完全落在他的手中。

ヾ（註）牛錄——清八旗組織的基層單位。一牛錄為三百人。

滿洲政權的多年傳統是各部中央衙門分別由親王、貝勒管理，稱之為「十王議政」。多爾袞與濟爾哈朗一商量，於崇德八年十二月十五日召集諸王、貝勒、貝子、公、大臣會議，當眾宣佈停止這一傳統制度。大家聽了以後，小聲議論一陣，懾於多爾袞的威勢，不得不表示同意。自從努爾哈赤於明萬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建立後金政權，定年號為天命元年開始，由愛新覺羅皇族的貴族共同聽政，改為各職官分管朝政，聽命於皇帝。這一次的政治體制改革，是滿洲政權的一大改革，也是多爾袞走向個人獨裁的重要一步。

多爾袞在個人獨裁的道路上步步前進，而濟爾哈朗卻步步退讓。凡有重大決定，都是多爾袞自己決定之後，告訴鄭親王濟爾哈朗，由鄭親王向朝中大臣們宣佈，命大家遵行不誤。鄭親王雖然對多爾袞的步步進逼很不甘心，但是事實上多爾袞在朝臣中的威望日隆，又掌握著拱衛盛京的上三旗兵力，許多朝中趨炎附勢的大臣都向睿親王靠攏，他在不很甘心的情況下被迫做著多爾袞手中一個工具。他已經通過他自己的一些親信知道多爾袞與肅親王豪格勢不兩立，其間必將有一次嚴重的鬥爭。雖然豪格是先皇帝的長於，又是一旗之主，但是一則他的智謀和威望不如多爾袞，二則多爾袞身居輔政親王的崇高地位，又有順治皇帝的母親在宮中給他支持，濟爾哈朗看出來豪格必然會大禍臨頭。他是皇室鬥爭中的驚弓之鳥，密囑他手下的親信官員們千萬不要同肅王府的人員有任何來往，只可暗中探聽消息，不可在人前露出風聲。同時他知道睿親王身有暗疾，經常服藥，而且在朝臣中招來不少人的暗中忌恨。他預料到將來遲早會有一天，睿親王也會有倒運的時候，所以他在表面上忍氣吞聲，而在心中恨恨地說︰

「有些話，到那時再說！」

甲申正月的一天，濟爾哈朗按照多爾袞的意思，召集內三院、六部、都察院、理藩院全部堂官，用下命令的口氣說道︰

「我今日召見各位大臣，不為別事，只是要面諭各位記住︰嗣後各衙門辦理事務，或有需要稟白我們兩位輔政親王的，都要先啟稟睿親王；檔子書名，也應該先書睿親王的名字，將本王的名字寫在後邊。坐立朝班和行禮的時候，都是睿親王在我的上邊，不可亂了。你們都聽清了麼？」

眾大臣都明白這不是一件平常的事，而是預示今後的朝政會有大的變化。大家在心中凜凜畏懼，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一齊躬身回答︰

「喳！」

經過這件事情以後，多爾袞在大清國獨裁專政的體制上又向前跨進一步，原來議定的他與鄭親王共同輔政的體制變了，鄭親王的地位突然下降，成了他的助手。多爾袞瞞著濟爾哈朗，從一開始就將實現他的專政野心同親自率清兵南下佔領北京這一擴張野心聯繫在一起考慮。如今他向獨專朝政的目標日益接近，只有兩件事等待實現︰一是給肅親王豪格一次致命的打擊，拔掉他在愛新覺羅皇族中的心腹之患；二是在出兵之前將他的稱號改稱攝政王，而不是輔政王。其時，在大清國的文武大臣中，有漢文化修養的人較少，所以有時不能將攝政與輔政的真正性質分清，在稱謂上常常混亂。多爾袞遇事留心，勤於思考，又常同像范文程這樣較有學問的漢大臣談論，長了知識，所以他明白攝政雖然也是輔政，但真正含義絕不同於輔政。他也知道當皇帝尚在幼小年紀，不能治理國家時，有一位親族大臣代皇帝全權處理朝政，沒有皇帝之名，而有皇帝之實，這就叫做攝政，如周公輔成王的故事。在擁立福臨登極之初，他已經有此野心，但當時他如果提出來這一想法，必會招致激烈反對。他考慮再三，不敢提出這個意見，而是暗中授意他的一派人物擁護他與鄭親王共同輔政。經過幾個月的醞釀，條件愈來愈對他有利，鄭親王對他步步退讓，甘居下風。到了這時，他要做攝政工，獨攬朝綱的各種條件差不多都接近成熟。一旦他親自率領大軍向中原進兵，將大清國的滿、蒙、漢三股人馬和征伐之權掌握到他的手中，就理所當然地高居攝政王之位了。

滿洲君臣經過清太宗皇太極的國喪，內部一度為繼承皇位的鬥爭發生較大風波，但因多爾袞處置得當，沒有使國家損傷元氣。事平之後，這割據中國東北一隅的新興王國依然是朝氣蓬勃，對長城內虎視眈眈，準備著隨時趁明朝危亡之機進入中原，佔領北京，恢復四百年前金朝的盛世局面。由於出重賞收買探報，有關李自成向北京進軍以至明朝束手無策的各種消息，紛紛而來。到了甲申年的正月下旬，多爾袞口諭盛京的文武大臣討論向中原進兵之策。許多人平素知道多爾袞的開國雄心，紛紛建議趁「流賊」尚在北來途中，先去攻破北京，以逸待勞，迎擊「流賊」。

多爾袞雖然遇到這開國機運，感到心情振奮，然而他平日考慮事情比別人冷靜，不肯匆忙就決定南下進兵大計。到了正月下旬，李自成率領的大軍已經破了平陽，一路無阻，直奔太原，並且知道李自成另有一支人馬也準備渡過黃河，作為一支偏師，走上黨，破懷慶，再破衛輝，北上彰德，橫掃豫北三府，然後北進，佔領保定，從南路逼近北京。眼看明朝亡在旦夕，多爾袞連日親自主持在睿王府召開秘密會議，討論決策。

卻說洪承疇投降以後，生活上備受優待，但沒正式官職，直到此時，多爾袞才以順治皇帝的名義任用他為內院學士，使他與范文程同樣為他的帷幄之臣，時時參與對南朝的用兵密儀。

今天在睿王府舉行的是一次高層次重要密議，除多爾袞本人外，只有鄭親王濟爾哈朗、范文程和洪承疇。他們討論的最重要問題是要判斷李自成的實際兵力。從北京來的探報是說李自成率領五十萬大軍從韓城渡河入晉，尚有百萬大軍在後。如果李自成確有這麼多的人馬北上，清國滿、蒙、漢全部人馬不會超過二十萬，就決不能貿然南下，以免敗於人數眾多而士氣方盛的「流賊」。考慮著李自成兵力的強大，多爾袞不能不心中躊躇。

在多爾袞親自主持的前兩次密議中，洪承疇的看法都是與眾不同，使多爾袞不能不刮目相看。洪承疇認為李自成入晉東犯的全部人馬絕不會有五十萬人。他認為，自古「兵不厭詐」，兵強可以示弱，藉以欺騙和麻痺敵人，孫臏對龐涓進行的馬陵道之戰是『以多示寡』的用兵範例。至於曹操的赤壁之戰，荷堅的淝水之戰，則是以弱示強，大大誇大了自己人馬的數量。洪承疇用十分自信的口氣說道︰

「以臣愚見，李賊自稱有五十萬人馬渡河入晉，東犯幽燕，也是虛誇之詞，實際兵力決無此數。兵將人數大概在二十萬至三十萬之間，不會更多。姑且以三十萬計，到北京城下能夠作戰的兵力將不會超過二十萬。」

多爾袞問道︰「你為何估計得這樣少？」

范文程插言說︰「洪大人，我估計李自成來到北京的人馬大概在三十萬以上。」

鄭親王接著說︰「我們的八旗兵還沒有同流賊交過手，千萬不能輕敵。寧可將敵人的兵力估計強一點，不可失之大意。」

洪承疇思索片刻，含笑說道︰「兩位輔政王爺和范學士從用兵方面慎重考慮，願意將東犯的流賊兵力看得強大一些，以便事先凋集更多人馬，一戰全殲流賊，這自然不錯。但是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此古今不易之理。臣在南朝，與流賊作戰多年，對賊中實情，略有所知。賊慣用虛聲恫嚇，且利用朝廷與各省官軍弱點，才能迅速壯大，不斷勝利而有今日。近幾年賊勢最盛，號稱有百萬之眾，然而以臣看來，最盛時不超過五十萬人。鄖陽、均州均為王光恩兄弟所據，為襄陽肘腋之患，李自成竟不能攻破鄖、均。汝南府多麼重要，李自成竟無重兵駐守，任地方紳士與土匪竊據。所以臣說李自成雖有大約五十萬人，還得分兵駐守各處，有許多重要之處竟無力駐守。這樣看來，流賊渡河入晉，東犯幽燕的兵員實數絕不會超過三十萬人。何況此次流賊東犯，與往日行軍大不相同。李自成本是流賊，長於流動。如今在西安建立偽號，又渡河東犯，妄圖在北京正位稱帝，所以他必將文武百官等許多重要的人物帶在身邊，每一官僚必有一群奴僕相從，還得有兵馬保護。試想這三十萬眾，數千里遠征，談何容易！單說糧秣輜重的運送，也得一兩萬人。如此看來，李賊如以三十萬眾渡河東來，沿途留兵駐守，到北京城下時不會有二十萬人。」

范文程認為洪承疇說出的這個見解有道理，但仍然不敢完全相信，怕犯了輕敵的錯誤。他望望睿親王臉上疑惑不定的神色，隨即向洪承疇問道︰

「洪大人熟於南朝情況，果然見解不凡。但是文程尚不解者是，你說李賊的兵力不多，多依恃虛聲恫嚇，但是他近三年馳騁中原，所向無敵，席捲湖廣，長驅入陝，輕易佔領西安，橫掃西北各地，使明朝窮於應付，已臨亡國危局。這情況你如何解釋？」

濟爾哈朗先向范文程笑著點頭，然後向洪承疇逼問一句︰

「對，近三年來李自成所向無敵，難道都是假的？」

多爾袞不等供承疇說話，已經請到洪承疇如何回答，在鐵火盆的邊上磕去煙灰，哈哈大笑，說道︰

「有趣！有趣！現在不必談了。我已經命王府廚房預備了午膳，走吧，我們去午膳桌上，邊吃邊談！」剛從火盆邊站起來，多爾袞又說道︰「還有一件事，我也要同你們商量一下，看是否可行。如果可行，當然是越快越好，要在李自成尚在半路上就應該見到他，得到他的回書才好。」

「王爺有何妙棋？」范文程站著問道。

多爾袞胸有成竹地含笑回答︰「我想派人帶著我大清國的一封書子，在山西境內的路上迎見李自成，一則探聽他對我大清國是敵是友，二則親去看看流賊的實力如何。你們覺得此計如何？」

范文程平日細心，接著問道︰「用何人名義給流賊頭目寫信？用輔政王您的名義？」

多爾袞頗有深意地一笑，隨即輕輕地將右手一揮，說道︰

「走，邊用膳邊商量大事！」

睿王府正殿的建築規模不大，雖然也是明三暗五，五脊六獸，五層台階，但如果放在關內，不過像富家地主的廳堂。午膳的紅漆描金八仙桌擺在正殿的東暖閣，房間中溫暖如春，陳設簡單。多爾袞同濟爾哈朗井坐在八仙桌北邊的鋪有紅氈的兩把大師椅上，面向正南，多爾袞在左，濟爾哈朗在右。八仙桌的左邊是洪承疇的座位，右邊是范文程的座位。這是睿親王指定的位置，不允許洪承疇謙讓。范文程知道睿親王在進兵滅亡明朝的大事上要重用洪承疇，對洪拱拱手，欣然在八仙桌右邊坐下。

濟爾哈朗對多爾袞指示洪承疇坐在左邊，雖不說話，但心中暗覺奇怪。他認為范文程在太祖艱難創業時就來投效，忠心不貳。到了太宗朝，更是倚為心腹，大小事由范章京一言而決。他根本不理解睿親王的用心。雖然洪承疇與范文程同樣是內院學士，但是在多爾袞眼中，洪承疇不僅是朝中大臣，而且在今後不久進兵中原的時候更要依靠洪承疇出謀獻策。另一方面，洪承疇在投降前是明朝的薊遼總督，掛兵部尚書餃，二品大員，這一點優於在滿洲土生土長的范文程。多爾袞既然要銳意進取中原，不能不尊重漢族的這一習慣。然而他沒有將這種思想同濟爾哈朗談過，也不曾同范文程談過。倒是范文程心中明白，也知道洪承疇曾經決意不做引著清兵奪取崇禎皇帝江山的千古罪人。此時范文程在心中含笑想道︰

「你洪九老（註）已入睿王爺的彀中，很快就會引著八旗大軍前去攻破北京，想不做大清兵的帶路人，不可得矣！」

因為有睿王府的兩個包衣在暖閣中伺候午膳，所以多爾袞根本不提軍事問題，也不談清國朝政。鄭親王和范文程等都明白睿王府的規矩，所以都不提軍情消息。不過他們都急於想知道李自成的實際兵力，好決定大清兵的南下方略。洪承疇雖然已經投降滿洲兩年，但是南朝畢競是他的父母之邦，崇禎是他的故君，所以他也忘不下山西軍情，神色憂鬱地低頭不語。

ヾ（註）九老——洪承疇字范九。

自從濟爾哈朗退後一步，擁護多爾袞主持朝政以來，多爾袞就吩咐在西偏院中騰出來五間房屋，警衛嚴密，由內三院的學士們加上滿漢筆帖式數人，日夜輪流值班，以免誤了公事。多爾袞在王位上坐下以後，忽然想到給李自成下書於的事頗為緊急，立即命一包衣去西偏院叫一位值班的內秘書院學士前來。滿族包衣答了聲「喳！」，轉身退出。多爾袞向右邊的鄭親王拿起筷子略微示意，於是兩位輔政王與兩位內院學士開始用膳。過了片刻，在西偏院值班的內秘書院學士來到面前，向兩位輔政屈膝請安。多年袞將向李自成下書的事告訴了他，命他在午膳後趕快起個稿子送來，並把要寫的內容也告訴了他。值班的學士問道︰

「請問王爺，聽說李自成已經在西安僭了偽號，國號大順，年號永昌，這封書子是寫給李自成麼？」

「當然要給他。不給他給誰？」

「用什麼人的名義寫這封信？就用兩位輔政王爺的名義？」

鄭親王剛從暖鍋中夾起來一大塊白肉，還沒有夾穩，聽了這句話，筷子一動，那一塊肥厚的白肉落進暖鍋。他害怕日後萬一朝局有變，有誰追究他夥同多爾袞與流賊暗通聲氣，而足智多謀的多爾袞將罪責推到他一人身上。他暫停再動筷子，眼楮轉向左邊，望了多爾袞一眼，在心中稱讚恭候桌邊的值班學士︰

「問得好，是要請示清楚！」

多爾袞對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胸有成竹，此時不假思索，滿可以隨口回答，但是他故意向范文程問道︰

「從前，太宗爺主持朝政，有事就問范章京，聽范章京一言而定。范學士，你說，我大清國應該由誰具名為妥？」

范文程回答說︰「此事在我國並無先例，恐怕只得用兩位輔政王爺的名義了。」

多爾袞搖搖頭，向濟爾哈朗問道︰「鄭親王，你有什麼主張？」

濟爾哈朗說︰「我朝已有定制︰雖然設有兩位輔政，但朝政以睿親王為主。睿親王雖無攝政之名，卻有攝政之實。這一封給李自成的書信十分重要，當然應該用我朝輔政睿親王的名義發出，收信的是大順國王。」

多爾袞面帶微笑，在肚裡罵道︰「狡猾！愚而詐！」隨即他不動聲色，向肅立恭候的值班學士說道︰「李自成已經佔有數省土地，在西安建立偽號，非一般土賊、流寇可比。為著使他對這封書信重視，對前去下書的使者以禮相待，以便查看李自成的實際兵力如何，也弄清楚他對我國有何看法，這封書信必須堂堂正正，用我國皇帝的名義致書於他。不可用我國輔政親王的名義。這是我大清國皇帝致書於大順國王！」

由於輸政睿親王的面諭十分明確，口氣也很果決，這位值班學士沒有再問，趕快退出去了。

多爾袞等人繼續用膳。睿親王府的午膳只有一個較大的什錦火鍋，另有四盤葷素菜餚。在午膳的時候，大家都不再談堆國事，東暖閣中肅靜無聲。鄭親王濟爾哈朗一邊吃一邊心中嘀咕︰以大清國皇帝名義致書李自成這樣的大事，多爾袞事前競沒有商量，甚至連招呼都不打一聲。洪承疇對睿聲王竟然用大清國皇帝的名義給流賊頭目李自成致送「國書」，合謀滅亡明朝，心中實不贊成。他不敢說出自己的意見，只好低頭用膳。在這件事情上，他更加看出來多爾袞正在步步向獨專朝政的道路上走去，利用順治的幼小，正如古語所云︰「挾天子以令諸侯。」他更加明白多爾袞與皇太極的性格大不相同，今後倘若不謹慎觸怒了多爾袞，必將有殺身之禍。

很快地用完午膳，大家隨著睿親王回到西暖閣，漱過了口，重新圍著火盆坐下。王府的奴僕們悄悄地退了出去。多爾袞點著煙袋，吸了兩三口，向洪承疇問道︰

「洪學士，常聽說李自成有百萬之眾，所向無敵，使明朝無力應付，才有今日亡國之危，你為什麼說李自成的人馬並不很多？是不是有點兒輕敵？」看見洪承疇要站起來，多爾袞用手勢阻止，又說道︰「在一起議論賊情，可以坐下說話。你是不是因為原是明朝大臣，與流賊有不共戴天之仇，慣於輕視流賊，所以不願說他的兵馬強盛？」

「不然。臣今日為輔政工謀，為大清國謀，惟求竭智盡忠，以利輔政王的千秋功業。今日李自成是明朝的死敵，人人清楚。然而一旦李自成破了北京，明朝亡了，他就是我大清國的勁敵。臣估計，李自成到達北京城下，大概在三月中旬……」

多爾袞感到吃驚，問道︰「只有兩個月左右……難道沿途沒有攔阻？」

「秦晉之間一條黃河，流賊踏冰渡河，竟未遇到阻攔，足見山西十分空虛、無兵防守。流賊過河之後，第一步是攻佔平陽。平陽瓦解，太原必難堅守，破了太原之後，山西全省人心瓦解，流賊就可以長驅東進，所以臣估計大約三月中旬即可到北京城下。」

范文程說道︰「太原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流賊如何能輕易攻破？」

洪承疇說：「山西全省空虛，太原雖是省會，卻無重兵防守。況巡撫蔡茂德是個文人，素不知兵，手無縛雞之力。臣敢斷言，太原必不能守；蔡茂德如欲為忠臣，惟有城破後自盡而已，別無善策。」

多爾袞又問︰「你說李自成到北京的人馬只有……」

「十萬，頂多二十萬。」

鄭親王插了一句︰「老洪啊，南邊的事你最清楚。要是你把流賊到北京的兵力估計錯了，估計少了，我們在戰場上是會吃虧的！」

「臣估計，假若流賊以三十萬人渡河入晉，實際可戰之兵不會超過二十五萬。入晉以後，凡是重要地方，必須留兵駐守，彈壓變亂。例如平陽為晉中重鎮，綰轂南北，必須留兵駐守。上黨一帶背靠太行，東連河內，在全晉居高臨下，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失上黨則全晉動搖，且斷入豫之路，故李賊必將派重兵前去。太原為三晉省會，又是明朝晉王封地。太原及其周圍數縣，明朝鄉宦大戶，到處皆是。流賊攻佔太原不難，難在治理，故必須留下大將與重兵駐守。太原至北京，按通常進兵道路，應該東出固關，沿真定大道北上，進入畿輔。從太原至北京共有一千二百里，有些重要地方，必須留兵駐守。臣粗略估計，李賊到達北京城下兵力，只有十幾萬人，甚至不足十萬之數。但李賊破太原後向北京進犯路途，目前尚不清楚。等到流賊破了太原之後，方能知道流賊進犯北京的路途，那時更好判斷流賊會有多少人馬到達北京城下。」

鄭親王問道︰「從太原來犯北京，出固關，破真定往北，路途最近也最順。流賊不走這條路，難道能走別處？」

洪承疇說︰「明朝在大同、寧武、宣府等處那有大將鎮守，且有重兵，都是所謂九邊重鎮。如留下這些地方不管，萬一這些地方的武將率領邊兵搗太原之虛，不惟全晉大亂，巳使李自成隔斷了關中之路，在北京腹背受敵。由此看來，李賊攻破太原之後，稍事休息，不一定馬上就東出固關，進攻真定，直向北京。說不定逆賊會先從太原北犯，一支人馬由他親自率領，破忻州，出雁門，攻佔大同，而另由一員大將率領偏師，從忻州趨寧武。大同與寧武如被攻陷，即清除了太原與三晉的後顧之憂。依臣看來，倘若李賊破太原後仍有二十萬之眾，他會自率十萬人東出固關，經真定進犯北京。倘若他親自率大軍自太原北出忻州，攻佔大同、寧武，不敢自太原分兵，即證明他的人馬不多。」

「有道理！有道理！」多爾袞在心中稱讚洪承疇非同一般，隨即又問道︰「李賊破了大同與寧武之後，仍然回師太原，出固關走真定北犯麼？」

「不會。那樣繞道很遠，且費時日。」

「李賊從大同如何進犯北京？繞出塞外，豈不路程很遠？」

「其實也遠不了多少。自太原向北，走忻州、代州，出雁門關，到大同，大約是七百里路。自大同走塞外入居庸關到北京，約有九百里路。從大同經宣府，直抵居庸關，並無險阻，也無重兵阻攔，可以利用騎兵長驅而進。」

濟爾哈朗說︰「可是八達嶺與居庸關號稱天險，明軍不能不守。」

「若以常理而言，王爺所論極是。然而目前明朝亡在旦夕，變局事出非常。太原如陷賊手，必然舉國震動，人心離散，有險而不能固守。流賊攻下大同與宣府之後，居庸關可能聞風瓦解，不攻自破。縱然有兵將效忠明朝，死守關門，但自古作戰，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善用兵者可以乘暇搗隙，避實就虛，攻其所不備，趨其所不守，攻北京非僅有居庸關一途。明正統十四年秋天，英宗在土木堡兵潰，被也先所俘。十月間，也先乘北京空虛，朝野驚惶之際，長驅至北京城外，就避開居庸關，而是下太行，出紫荊關，循易州大道東來，如入無人之境。此是二百年前舊事，說明居庸關並不可恃。再看近十五年來，我大清兵幾次南下，威脅北京，馬踏畿輔，進入冀南，橫掃山東，破濟南、德州，大勝而還，都是避開山海關。所以依臣愚見，倘若逆賊走塞外東來，在此非常時期，明朝上下解體，士無鬥志，居庸關的守將會開門迎降，流賊也可以繞道而過。說不定流賊尚在幾百里外，而勸降的使者早已進入居庸關了。」

濟爾哈朗稱讚說︰「老洪，你說得好，說得好，不怪先皇帝對你十分看重，說你是我大清兵進入中原時最好的一個帶路人！」

范文程對洪承疇的這一番談論軍事的話也很佩服，接著說道︰「不日我大清兵進入中原，佔領北京，掃除流賊，洪學士得展經略，建立大功，名垂青史，定不負先皇帝知遇之恩。」

聽了鄭親王和范文程的稱讚，洪承疇絲毫不感到高興，反而有一股辛酸滋味湧上心頭。他明白，從前的皇太極和目前的多爾袞都對他十分看重，但是兩年來他沒有一天忘記他的故國，也沒有忘記他的故君。這種心情他沒有對任何人流露過，只能深深地埋在心中。最近他知道李自成已經在西安建號改元，正在向北京進軍，心中暗暗憂愁。他十分清楚，自從楊嗣昌被排擠離開中樞，督師無功，在沙市自盡之後，崇禎周圍的大臣中已經沒有一個胸有韜略的人。後來的兵部尚書陳新甲，還算是小有聰明，勤於治事，可惜被崇禎殺了。崇禎左右再無一個真正有用之人。勳臣皆紈?之輩，大僚多昏庸之徒，縱有二三骨鯁老臣，也苦於門戶紛爭，主上多疑，眼見國勢有累卵之急，卻不能有所作為。想到這裡，他不禁在心中暗暗歎道︰

「嗚呼蒼天！奈何奈何！」

近來洪承疇不但知道李自成已經率大軍自韓城附近渡河入晉，指向太原，聲稱將東征幽燕，攻破北京，而且知道大清朝廷上也在紛紛議論，有些人主張趁流賊到達幽燕之前，八旗兵應該迅速南下，搶先佔領北京及其周圍要地，以逸待勞，準備好迎擊陝西流賊。看來清朝正在加緊準備，已經在徵調人馬，加緊操練，同時也從各地徵調糧草向盛京附近運送。近幾年大清國的八旗兵已經會使用火器，除從明軍手中奪取了許多火器之外，也學會自己製造火器，甚至連紅衣大炮也會造了。白天，洪承疇常常聽到盛京附近有炮聲傳來，有時隆隆的炮聲震耳，當然是操演紅衣大炮。他心中明白，這是為進攻作準備。每日黎明，當雞叫二遍時候，他便聽見盛京城內，遠近角聲。海螺聲、雞啼聲，成隊的馬蹄聲，接續不斷。他明白這是駐守盛京城內的上三旗開始出城操練，也斷定多爾袞必有率兵南下的重大決策。於是他趕快披衣起床，在孌童兼侍僕白如玉的照料下穿好衣服，戴好貂皮便帽，登上皮靴，來到嚴霜鋪地的小小庭院。天上有殘月疏星，東南方才露出熹微晨光，他開始舞劍。按說，他是科舉出身，二十三歲中進士，進入仕途，逐步晉陞，直至桂兵部尚書餃，實任薊遼總督，為明朝功名 赫的二品大員，但是他從少年時代起就懷有「經邦濟世」之志，所以讀書和學作八股文之外，也於閒暇時候練習騎射，又學劍術。往往在校場觀操時候，他身穿二品補服，腰繫玉帶，斜掛寶劍，更顯得大帥威嚴和儒將風流。前年二月間在慌亂中出松山堡西門突圍時候，不意所騎的瘦馬沒有力氣，猛下陡坡，連人栽倒。埋伏在附近的清兵吶喊而出。洪承疇想拔劍自刎，措手不及，成了俘虜，寶劍也被清兵搶去。他在盛京投降後過了很久，皇太極下令將這把寶劍找到，歸還給他。

在庭院中舞劍以後，天色已經明瞭，身上也有點汗津津的。他在僕人們和白如玉的服侍下洗了臉，梳了頭，然後用餐。早餐時他還在想著目前北京的危急形勢，暗恨兩年前兵潰松山，如今對大明的亡國只能夠袖手旁觀。他習慣上不能把松山兵潰的責任歸罪於崇禎皇帝，而心中深恨監軍御史張若麒的不懂軍事，一味催戰，致遭慘敗。

此刻，濟爾哈朗、洪承疇和范文程三人又在多爾袞面前議論李自成的兵力實情，這個問題對確定清兵下一步的作戰方略十分重要。洪承疇再沒插言，他所想的是北京的危急形勢和朝野的恐慌情況。他想著北京的兵力十分空虛，又無糧餉，並且朝廷上儘是些無用官僚，沒有一個有膽識的知兵大臣，緩急之際不能夠真正為皇帝分憂。但是他的心事絕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來，害怕英明過人的多爾袞會怪罪他不忘故君，對大清並無忠心。他想著南朝的朝野舊友，不論認識的或不認識的，兩年來沒人不罵他是一個背叛朝廷、背叛祖宗、背叛君父的無恥漢奸，誰也不會想到他直到今日仍然每夜魂繞神京，心繫「魏闕」（註）！想到這裡，他的心中酸痛，幾乎要發出長嘆，眼珠濕了。

ヾ（註）魏闕——古代宮門外的建築，是發佈政令的地方，後用為朝廷的代稱。

多爾袞忽然叫道︰「洪學士！」

洪承疇驀然一驚，沒有機會擦去眼淚，只好抬起頭來，心中說︰「糟了！」多爾袞看見了他的臉上的憂鬱神情和似乎濕潤的眼楮，覺得奇怪，馬上問道︰

「流賊將要攻破北京，你是怎樣想法？」

洪承疇迅速回答︰「自古國家興亡，既關人事，也在歷數。自從臣松山被俘，來到盛京，幸蒙先皇帝待以殊恩，使罪臣頑石感化，投降聖朝，明清興亡之理洞悉於胸。今日見流賊傾巢東犯，北京必將陷落，雖有故國將亡之悲，也只是人之常情。臣心中十分明白，流賊決不能奪取天下，不過是天使流賊為我大清平定中原掃除道路耳。」

多爾袞含笑點頭，語氣溫和地說道︰「剛才你忽然抬起頭來，我看見你面帶愁容，雙眼含淚，還以為心念故君，所以才問你對流賊將要攻破北京有何想法。既然你明白我大清應運龍興，南朝歷數已盡，必將亡國，就不負先皇帝待你的厚恩了。我八旗兵不日南下，剿滅流賊，勘定中原，正是你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臣定當鞠躬盡瘁，以效犬馬之勞。」

「倘若流賊攻破北京，明朝滅亡，崇禎與皇后不能逃走，身殉社稷，你一時難免傷心，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你肯幫助大清平定中原，就是大清的功臣了。」

洪承疇聽出來多爾袞的話雖然表示寬厚，但實際對他並不放心。他雖然投降清國日淺，但讀書較多，問世較深，知道努爾哈赤和皇太極都是不世的開國英雄，而皇太極的識見尤為寬廣，可惜死得太早，不能完成其胸中抱負。多爾袞也是滿洲少有的開國英雄，其聰明睿智過於皇太極，只是容量不及，為眾人所畏，可以算作一代梟雄。其他諸王，只是戰將之材，可以在多爾袞指揮下建功立業，均無過人之處。至於鄭親王濟爾哈朗，雖以因緣巧合，得居輔政高位，在洪承疇的眼中是屬於庸碌之輩。洪承疇對滿洲皇室諸王的這些評價，只是他自己的「皮裡陽秋」，從不流露一字。因為他對多爾袞的性格認識較深，深怕多爾袞剛才看見了他的愁容和淚痕遲早會疑心他對即將亡國的崇禎皇帝仍懷有故君之情，於是他又對多爾袞說道︰

「目前流賊已入晉境，大約三月間到北京城下，破北京並不困難。臣老母與臣之妻妾、僕婢等三十餘口都在北京居住。前年臣降順聖朝之後，崇禎一反常態，不曾殺戮臣的家人。剛才因北京難守，想到臣老母已經七十餘歲，遭此大故，生死難保，不禁心中難過……」

多爾袞安慰說︰「我現在正在思慮，我是否可以趕快親率滿、蒙、漢八旗精兵進入長城，先破北京，然後以逸待勞，在北京近郊大破流賊。近來朝臣中許多人有此議論，范學士也有此建議。倘若如此，你的老母和一家人就可以平安無事。向北京進兵的時候，你當然同范學士都在我的身邊；一破北京，專派一隊騎兵去保護你家住宅，不會有亂兵騷擾，何必擔心！」

洪承疇的心中打個寒戰。他千百次地想過，由於他絕食不終，降了滿洲，必將留千古罵名，倘若由他跟隨多爾袞攻破北京，使崇禎帝后於城破時身殉社稷，他更要招萬世唾罵。他自幼讀孔孟之書，在母親懷抱中便認識「忠孝」二字，身為大明朝二品文臣，深知由他帶領清兵進入北京一事的可怕，不覺在心中歎道︰「今生欲為王景略（註）不可得矣！」然而此時此刻，以不使多爾袞懷疑他投降後對大清的忠心要緊。他帶著感恩的神情對多爾袞說︰

ヾ（註）王景略——王猛的字，前秦宰相，曾勸荷堅不要向東晉興兵，後世傳為美談。

「只求破北京時得保家母無恙，臣縱然粉身碎骨，也要為大清效犬馬之勞，以報先皇與王爺隆恩！」

多爾袞笑著說︰「你空有一肚子學問本事，在南朝沒有用上，今日在我大清做官，正是你建功立業，揚名後世的時運到了。」

范文程也對洪承疇說道︰「睿王爺說得很是，九老，你空有滿腹韜略，在南朝好比是明珠投暗，太可惜了！古人云︰『良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睿王爺馬上要去攻破北京，奪取明朝天下，你不可失此立功良機。」

洪承疇正欲回答，恰好睿王府的一名親信包衣帶領在睿王府值班的一位內秘書院的章京進來。值班章京先向睿親王行屈膝禮，再向鄭親王行禮，然後將一個紅綾封皮的文書夾子用雙手呈給睿親王。多爾袞輕聲說︰

「你下去休息吧，等我們看了以後叫你。」

值班的章京退出以後，多爾袞打開文書夾，取出用漢文小楷繕寫清楚的文書，就是以大清國順治皇帝的名義寫給李自成的書信，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特別是對書信開頭推敲片刻，覺著似乎有什麼問題，但一時又說不出來，便將這書信轉遞給濟爾哈朗。鄭親王不像睿親王那樣天資穎悟，記憶力強，又讀過許多漢文書籍，但是近幾年在皇太極的督責之下，他也能看明白一般的漢字文書，能說一般漢語。他將給李自成的書信看完之後，明白全是按照睿親王在午膳時吩咐的意思寫的，看不出有什麼毛病，便遵照往日習慣，將繕寫的書信轉給范文程看。

范文程將書稿看了以後，在對李自成應該如何稱呼這個問題上產生猶豫。但是他話到口邊嚥下去了，不敢貿然提出自己的意見。他記得睿親王在午膳時面諭值班學士，這封書子是寫給大順國王李自成的，並且將書子的主要意思都面諭明白。如果他現在反對這封書子的某些關鍵地方，不是給睿親王難堪麼？他的猶豫只是剎那間的事，立刻將書信稿遞給洪承疇，態度謙遜地說道︰

「九老，你最洞悉南朝的事，勝弟十倍。請你說，這封書子可以這樣寫麼？」

洪承疇對李自成的態度與清朝的王公大臣們完全不同。清朝的掌權人物同李自成、張獻忠等所謂「流賊」的關係多年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素無冤仇，只是近日李自成要攻佔北京，才與清政權發生利害衝突。洪承疇在幾十年中一直站在大明朝廷方面，成為「流賊」的死敵，最有政治敏感。當洪承疇開始看這封書信稿子的第一行時就頻頻搖頭，引起了兩位輔政親王和內院大學士的注意，大家都注視著他的神情，等待他說出意見。

洪承疇看完稿子，對兩位親王說道︰「請恕臣冒昧直言，李自成只是一個亂世流賊，不應該稱他為大順國王。我國很快要進兵中原，遷都北京，勘定四海。這書信中將李自成稱為大順國王，我大清兵去剿滅流賊，就顯得名不正，言不順。天下士民將何以看待我朝皇帝？」

濟爾哈朗一半是不明白洪承疇的深意，一半帶有開玩笑的意思，故意說道︰

「可是李自成已經在西安建立國號大順，改元永昌，難道他還是流賊麼？」

洪承疇回答說︰「莫說他佔領了西安，建號改元，他就不是一個亂世流賊。縱然他攻佔了北京，在臣的眼中他也還是流賊。」

「那是何故？」

洪承疇說︰「李自成自從攻破洛陽以後，不斷打仗，不肯設官理民，不肯愛養百姓，令士民大失所望，豈不是賊性不改？自古有這樣建國立業的麼？」

濟爾哈朗說︰「可是聽說他在三四年前打了許多敗仗，幾乎被明朝官兵剿滅。從崇禎十三年秋天奔入河南，此後便一帆風順，大走紅運，直到前幾個月破了西安，在西安建立偽號，確非一般流賊可比。你說，這是何故？」

洪承疇說︰「臣知道，流賊如今已經佔領了河南全省，又佔領了半個湖廣，整個陝西全省，西到西寧、甘肅，北到榆林，又派人進入山東境內，傳檄所至，紛紛歸順。在此形勢之下，人人都以為流賊的氣焰很盛，必得天下，然而依臣看來，此正是逆賊滅亡之道，其必敗之弱點已經顯露。目前議論中國大勢，不應該再是流賊與明朝之戰，而是我大清兵與流賊逐鹿中原。中國氣運不決於流賊氣焰高漲，狼奔豖突，一路勢如破竹，將會攻破北京，而在於我大清兵如何善用時機，善用中國民心，善用兵力。目今中國前途，以我大清為主，成敗決定在我，不在流賊。簡言之，即決定於我將如何在北京與流賊一戰。」

濟爾哈朗認為大清兵的人數不過十餘萬，連蒙、漢八旗兵一次能夠進入中原的不會超過二十萬，感到對戰勝消滅李自成沒有信心，正想說話，尚未開口，忽然睿王府的一個包衣進來，向多爾袞屈膝啟稟︰

「啟稟王爺，皇太后差人前來，有事要問王爺，叫他進來麼？」

多爾袞問︰「哪位皇太后？」

「是永福官聖母皇太后。聽他說，是詢問皇上開春後讀書的事。」

「啊，這倒是一件大事！」多爾袞的心頭立刻浮現了一位年輕美貌的婦女面影︰兩眼奕奕生輝，充滿靈秀神色。他含笑說︰

「你叫他回奏聖母皇太后︰說皇上開春後讀書的事，我已經命禮部大臣加緊準備，請皇太后不必操心。一二日內，我親自率禮部尚書侍郎和秘書院大學士去皇上讀書的地方察看，然後進宮去向聖母皇太后當面奏明。」

「喳！」

稟事的王府包衣退出以後，多爾袞將眼光轉到了洪承疇的臉上，濟爾哈朗和范文程也不約而同地注視著洪承疇。可是就在這片刻之間，多爾袞的思想變了。首先，他也不相信李自成的兵力有所傳的強大；其次，他認為不要多久，對李自成的兵力就會清楚；第三，他在率兵南征之前有幾樣大事要做，這些事目前正橫在他的心中。哪些事呢？他此時不肯說出，也不想跟濟爾哈朗一起討論。於是他慢吞吞地抽了兩口旱煙，向洪承疇說道︰

「給李自成的那封書子，你有什麼意見？」

「以臣愚見……」

滿洲人對「流賊」與明朝的多年戰爭不唯一向漠不關心，反而常認為「流賊」的叛亂，使明朝窮於應付，正是給滿洲兵進入中原造成了大好機會。多爾袞在午膳時口授給李自成的書信以禮相稱，一則因為大清國對李自成並無宿怨，二則多爾袞不能不考慮到倘若李自成確實率領五十萬大軍北來，在北京建立了大順朝，必然與偏處遼東的大清國成為勁敵，過早地觸怒李自成對大清國沒有好處。此刻重新思索，開始覺得用大清皇帝的名義寫信稱流賊首領李自成為「大順國王」似乎不妥，但是到底為什麼不妥，他沒有來得及深思，看見洪承疇正在猶豫，多爾袞說道︰

「南朝的事你最熟悉，對李自成應該怎樣稱呼呢？」

洪承疇在心中極不同意稱李自成為「大順國王」，對此簡直有點憤慨，但是他不敢直率地對多爾袞說出他的意見，稍一遲疑，向多爾袞恭敬地回答說︰

「這書信是內院學士遵照王爺的面諭草擬的，臣不敢妄言可否。」他轉向范文程問道︰「范學士，南朝的情況你也清楚，你看目前對李自成應該如何稱呼為宜？」

范文程說︰「目前明朝臣民視李自成為流賊，我朝皇帝在書信中過早地稱他為『大順國王』，恐非所宜，會失去南朝臣民之心。」

「應該如何稱呼為妥？」多爾袞又問。

范文程說︰「臣以為應稱『李自成將軍』，不必予以『國王』尊稱。」

多爾袞沉吟說︰「那麼這書信的開頭就改為『大清國皇帝致書於西安府李自成將軍』，是這樣嗎？」

范文程不敢貿然回答，向洪承疇問道︰「請你斟酌，書信用這樣開頭如何？」

洪承疇感到這封用大清國皇帝具名發出的極為重要的書信，對李自成不稱國王，只稱將軍，僅使他稍覺滿意，但不是完全滿意。在這個稱呼上，他比一般人有更為深刻的用心，但是他不想馬上說出。為著尊重睿親王的時候不冷落另一位輔政親王濟爾哈朗，他轉望著濟爾哈朗問道︰

「王爺，尊意如何？」

鄭親王笑著說︰「操這樣的心是你們文臣的事，何必問我？」

多爾袞猜到洪承疇必有高明主意，對洪承疇說道︰「有好意見你就說出來，趕快說吧！」

洪承疇說︰「以臣愚昧之見，流賊中渠魁甚多，原是飢餓所迫，聚眾劫掠，本無忠義可言。一旦受挫，必將互相火並，自取滅亡。故今日我皇帝向流賊致書，不當以李自成為主，增其威望。書中措辭，應當隱含離間伙黨之意，以便日後除罪大惡極之元兇外，可以分別招降。又聽說逆賊已經在西安僭號，恢復長安舊名，定為偽京，故書信不必提到西安這個地方，以示我之蔑視。臣以待罪之身，效忠聖朝，才疏學淺，所言未必有當。請兩位輔政親王鈞裁。」

濟爾哈朗趕快說︰「我同睿親王都是輔政親王，不能稱君。」

漢文化程度較高的多爾袞知道鄭親王聽不懂「鈞裁」二字，但是不暇糾正，趕快向范文程問道︰

「你認為洪學士的意見如何？」

「洪學士所見極高，用意甚深，其韜略勝臣十倍，果然不負先皇帝知人之明。」

多爾袞向洪承疇含笑說道︰「你就在這裡親自修改吧，修改好交值班的官員謄清。」

洪承疇立刻遵諭來到靠南窗的桌子旁邊，不敢坐在睿親王平日常坐的蒙著虎皮的朱漆雕花太師椅上，而是另外拉來一把有墊子的普通椅子，放在桌子的側邊。他坐下以後，打開北京出產的大銅墨盒，將筆在墨盒中膏一膏，然後迅速地修改了書信的稱謂，又修改了信中的幾個地方，自己再看一遍，然後回到原來在火盆旁邊的矮椅上，用帶有濃重福建土音的官話將改好的稿子讀了出來。在他讀過以後，多爾袞接了稿子，自己一字一字地看了一遍，點點頭，隨即轉給坐在右邊的鄭親王。鄭親王見多爾袞已經含笑點頭，不願再操心推敲，隨手轉給隔火盆坐在對面矮椅上的范文程，笑著說︰

「老范，睿親王已經點頭，你再看一看，如沒有大的毛病，就交下去謄抄於淨，由兵部衙門另行繕寫，蓋上皇帝玉璽，趁李自成在進犯北京的路上，不要耽擱時間，馬上差使者送給李自成好啦。」等范文程剛看了第一句，鄭親王又接著說︰「老范，你讀出聲，讓我聽聽。我認識的漢字不多，你念出來我一聽就更明白啦。」

范文程一則有一個看文件喜歡讀出聲來的習慣，二則他不願拂了鄭親王的心意，隨即一字一句地讀道︰

大清國皇帝致書於西據明地之諸帥︰朕與公等山河遠隔，但聞戰勝攻取之名，不能悉知稱號，故書中不及，幸毋以此而介意也。茲者致書，欲與諸公協謀同力，並取中原。倘混一區宇，富貴共之矣，不知尊意如何耳。惟望速馳書使，傾懷以告，是誠至願也。

范文程將書信的正文念完以後，又念最後的單獨一行︰

「順治元年正月二十六日。」

「完了？」鄭親王問道。

「完了，殿下。」

「你覺得怎樣？」

范文程既有豐富學識，也有多年的從政經驗；既是開國能臣，也是深懂世故的官僚。他很容易看出來這篇書稿漏洞很多，作為大清皇帝的國書，簡直不合情理，十分可笑。例如李自成率領數十萬「流賊」與明朝作戰多年，佔有數省之地，並且已經在西安建號改元，怎能說不知道他是眾多「流賊」之首？怎能說對於眾多「流賊」的渠魁不知名號？怎能說不知李自成早已經佔領西安，改稱長安，定為京城，而籠統地說成是「西據明地之諸帥」呢？然而他一則知道洪承疇這樣修改有蔑視和離間「賊首」的深刻用心，二則睿親王已經點頭，所以他對於書信的一些矛盾之處撇開不談，略微沉吟片刻，採用「王顧左右而言他」的辦法對兩位輔政親王說道︰

「這封書子由我朝皇帝出名，加蓋王璽，雖無國書之名，實有國書之實。自然不能交密探攜帶前去，而應該堂堂正正地差遣官員前往齎送，務必在流賊東來的路上送到他手中。」

多爾袞也急於摸清楚李自成的人馬實力和對大清的真實態度，當即喚來一名包衣，命他將書稿送交在偏院值班的內秘書院學士，囑咐數語。

這件事辦完以後，又略談片刻，因多爾袞感到身體不適，今天的會議就結束了。

過了一天，用大清皇帝名義寫給李自成的書子用黃紙謄寫清楚，蓋好玉璽，由兵部衙門派遣使者星夜送出盛京。范文程一時沒事，來找洪承疇下棋閒談。剛剛擺好棋盤，提到給李自成的書子，范文程笑著說道︰

「九老，春秋時有『二桃殺三士』的故事，足見晏嬰的智謀過人。你將昨日寫給李自成的書子改為給『西據明地之諸帥』，也是智慮過人。據你看，睿王爺想試探與李自成等渠賊『協謀同力，並取中原』，能做到麼？」

洪承疇十分明白，目前李自成已經在西安建號改元，而這封書子是寫給「西據明地之諸帥」的，對李自成極不尊重，李自成必然十分惱火，必無回書，更不會與滿洲人合力滅明。但是洪承疇不敢說出他的用心，只是淡然一笑，說道︰

「今日形勢，於戈重於玉帛，他非愚弟所知。」

范文程沒再說話，回答一笑，開始下棋。

第五章

進入二月以後，多爾袞經過與大臣們多次商議，已經確定了重要方略，即打消了搶先佔領北京的建議，加緊安排由他率兵南下的各項準備工作。有的準備工作是公開進行，有的是極其秘密的暗中活動，只有他的極少的最親信的黨羽知道。對於這件事，范文程以其同滿洲人的特殊關係，略有覺察，但不敢過多打聽，裝作毫無所知，只等待在多爾袞出兵前這件事如何分曉。

這一天，盛京氣候溫和，陽光明媚，開始顯出大地回春的景色。早飯以後，多爾袞在大政殿接見了蒙古和朝鮮的進貢使者，又同戶、兵二部大臣商議了遼河一帶的春耕和練兵事務。退朝之後，他率領范文程、洪承疇和另外兩位內院學士到三官廟察看。

關於幼主福臨從今年春天起開始入學讀書的問題，在大清朝廷上成了一件大事。四位御前老師已經選定，有三位是漢族文臣，一位是滿族文臣。皇宮內不能隨便進出，也沒有清靜院落和寬敞房屋，所以決定將三官廟的院落改造，重新粉刷，已經基本上修繕完畢。開學的吉日已經擇定，開學時的一些儀注也由禮部大臣們參考明朝制度詳細擬定，已在前幾天呈報兩位輔政親王批示遵行。多爾袞自認為在教育小皇帝讀書成人這樣的事情上，他比濟爾哈朗負有更大責任，所以他要趁今天上午有暇，親自去三官廟察看一遍，以便進宮去向聖母皇太后當面稟報。一想到聖母皇太后，他的心頭上立刻蕩漾著一片春意。

洪承疇和范文程緊跟在兩位輔政親王的背後，以備垂詢。范文程雖然生在遼東，卻是世代書香宦門之後，自幼在私塾讀書，直到考中秀才。他看三官廟處處煥然一新，連院中的土地也換成了磚地，大門也重新改建，轎子可以一直抬進院中，大門外還有警衛的小亭和拴馬的石猴。他很滿意，在心中歎道︰

「好，好，這才像幼主讀書的地方！輔政睿親王只有一句口諭，工部衙門不到一個月就將三官廟修繕得這樣煥然一新，很不容易，這也是大清的興旺之象！」

范文程又想起兩年前他奉先皇之命來三官廟對洪承疇勸降的事，不覺心中一笑，偷眼向洪承疇看了一眼。

洪承疇這是第二次進三官廟，他不能不回憶自己的許多往事和難以告人的感慨，所以只是跟隨在兩位輔政王的身後，一言不發。他和范文程的背後還跟著禮部和工部的兩個官員。有時多爾袞回頭向他詢問意見，他雖然馬上恭敬地回答，但實際上他在想著別的心事，不能不敷衍地表示同意或稱讚。他一進三官廟的大門，就想起兩年前的春天，他在松山被俘的時候，與他同守彈丸孤城的巡撫邱民仰被清兵殺了，總兵曹變蛟也被殺了，被俘的幾百名飢餓不堪的下級將校和士兵全被殺了，惟獨將他留下，用馬車押回瀋陽。他雖然在松山堡中斷糧多日，勉強未死，但在被俘之後，也不進食，立志絕食盡節。到三官廟門前，他已經十分無力，被押解他的清兵扶著走進大門，然後走進三官廟正殿西邊兩間坐北朝南的空屋，那就是給他準備的囚室。現在他隨著兩位輔政親王走進一看，才知道完全變樣了︰牆壁變得雪白，新磚鋪地，下有地炕，溫暖如春，上邊紮了頂棚，再不會從樑上落下灰塵。窗欞漆成朱紅，窗欞外糊著新紗，富於的上半可以開合。對窗子擺著一張紅漆描金矮長桌，上邊放著考究的文房四寶，長桌後是一張鋪有黃緞繡龍厚椅墊的椅子。磚地上鋪著紅氈。靠山牆有一個空書架。多爾袞頻頻點頭，向洪承疇含笑問道︰

「洪學士，你可還記得這個地方？」

洪承疇的臉上一紅，趕快笑著回答︰「兩年前此處是罪臣的囚室，而今是幼年皇上讀書之地。仍然是一個地方，情景卻大不相同了。慚愧，慚愧！」

多爾袞安慰他說︰「松山之敗，為明朝滅亡關鍵，但是責不在你。先皇帝心中十分清楚，我大清朝重要的文武大臣也都清楚。所以在松山堡城破之前，先皇帝嚴令大清將士對你不准傷害，保護你平安來到盛京，勸你降順我朝，建立大功。崇禎事後也知道明軍十三萬在松山潰敗，責不在你，所以沒有殺你住在北京的老母和妻妾家人。比之他殺袁崇煥，殺其他許多重臣，對你寬厚多了。我知道，崇禎待你頗為有恩，非同一般。」

洪承疇雖然投降了清朝，深受優待，但他畢竟是自幼讀孔孟之書，進士出身，然後入仕，多年為朝廷所倚信，受欽命統兵作戰，在國家艱難的時候，身任薊遼總督掛兵部尚書餃，率八千總兵去解錦州之圍，不幸兵潰，被俘降清，貽辱祖宗，愧見師友和故國山河。每次想到此事，他就暗暗傷神。此刻聽輔政王多爾袞提到此事，特別是提到崇禎對他的「君恩」深厚，他猛然控制不住，滾出眼淚，但立刻遮掩說︰

「因北京局勢危急，臣又想起老母來了。」

聰明過人的多爾袞淡然一笑，隨即向洪承疇問道︰

「你看，幼主在此讀書寫字，還有什麼不足的地方？」

洪承疇恭敬地說︰「似乎應該在牆角擺一個宮廷用的茶几，上邊擺一香爐。」

多爾袞點點頭，向跟在後邊的一位官員望了一眼。在退出的時候，他向濟爾哈朗說道︰

「這是我大清幼主讀書的地方，一切佈置，不能稍有馬虎。你看如何？」

「我看很好。」鄭親王轉向跟在後邊的兩個官員們問道︰「為御前蒙師們安排的休息地方，為隨駕前來的宮女們安排的休息地方，供應茶水和點心的小膳房，都準備好了麼？」

一位官員回答︰「請王爺放心，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多爾袞對鄭親王說︰「要緊的是皇上讀書的這個地方，其餘的地方我們都不必看了。我今天下午就進宮去向聖母皇太后當面奏明三官廟的修繕情況，也請皇太后親來看看，屆時應有禮部大臣在此恭迎。」

鄭親王說︰「這樣好，這樣好。聽說清寧宮太后近日身體不適，就不必請清寧宮太后費心來了。」

出了三官廟以後，兩位輸政親王上馬，由各自王府侍衛前後護擁著回府。其他官員也都走了。

多爾袞走了一箭之地，勒轉馬頭，招手讓洪承疇和范文程前去。當洪、范二人到了他的面前時，他揮退隨從的王府官員與包衣，用溫和的眼神望著洪承疇說道︰

「剛才正說話間，你忽然心中難過，幾乎流出眼淚。不管你是為老母和妻妾一家人身居危城，還是不忘故主崇禎皇帝對你的舊恩，這都是人之常情。何況你自幼讀孔孟之書，進士出身，當然有忠孝之心。先皇帝只望你降順我朝，並不急於向你問伐明之策。你是崇德七年二月來到盛京的。這年十一月我大清兵由密雲境內分道進入長城，縱橫數千里，破府州縣數十座，俘虜男女人口將近四十萬，所得金銀財物無數，直到去年四月間才退出長城。這次清軍數路伐明，關係重大，可是太宗先皇帝因知道你對明朝有故國之情，從不向你問計。有一個文件，可以證明崇禎對你很有恩情。可是先皇帝得到密探從北京送來這一抄錄的密件之後，一則不願意擾亂你的心情，一二則不願使盛京的大臣們傳些閒話，所以只有我看了，范學士看了，存入密檔，不許洩露。」

洪承疇心中大驚，不知將來會有什麼大禍，懇求說︰「王爺，臣已與明朝斬斷了君臣之誼，誓為大清效犬馬之勞。如此重要文件，可否讓臣一閱？」

多爾袞含笑說︰「快了。到了時候，我會叫人拿出來給你看的。」

多爾袞將手一招，立馬在十丈外的隨從們都回到他的身邊，一陣風地去了。

洪、范今日既未騎馬，也沒帶僕人。洪承疇儘管在官場中混了多年，頗為聰明，但今天聽了輔政睿親王的話，卻依然摸不著頭腦。他向范文程問道；

「范大人，到底是什麼文件？」

范文程回答︰「和碩睿親王既然說不到時候，我怎麼敢說出來呢？還是等一等吧！」

洪承疇同范文程拱手相別，各回自己公館。范文程猜到睿親王的用心，一定是等李自成攻破北京之後，才讓洪承疇看兩年前一個潛伏在北京城內的細作抄回的這份文件，更覺得睿親王真是智謀、聰明過人，不禁在心中綻開了一股微笑。

洪承疇回到公館，被男女奴僕接著，送進乾淨雅緻的書房。僕人們知道他的最大特點是喜好男色，有空時不免要摟一摟如玉的腰身，捏一捏如玉的臉蛋，所以等老爺坐定以後，都趕快退出了。那個中年女僕臨退出時還回過頭來看著如玉撇嘴一笑。如玉倒了一杯熱茶，捧到他的面前，放在桌上，故意嬌氣地斜靠桌邊，微微含笑，似乎有所等待。洪承疇輕輕揮手，讓他退出。玉兒一驚，又看了老爺一眼，嬌燒地腰身一扭，不敢說一句話。退出書房，他走到窗外，有意暫不遠去，停住腳聽聽動靜，果然聽見老爺沉重地歎一口氣，心清煩悶地說︰

「這真是丈二和尚，令人摸不著頭腦！」

在大清國中和碩睿親王是最忙碌的人，是大權獨攬的人，因而也是令人嫉妒，令人害怕，令人佩服的人。

到睿王府大門前下馬之後，他匆匆向裡走去，恰好他的福晉帶著幾個婦女送肅王的福晉走出二門，正下台階。肅王福晉看見睿親王，趕快進在路邊，恭敬而含笑地行屈膝禮，說道︰

「向九叔王爺請安！」

「啊？你來了？」多爾袞略顯驚詫，望著肅王福晉又問，「留下用午膳嘛，怎麼要走了？」

「謝謝九叔王爺。我來了一大陣，該回去了。我來的時候，肅王囑咐我代他向九叔請安。」

「他在肅王府中做些什麼事呀？」

「不敢承輔政叔王垂問。自從他幾個月前受了九叔王爺和鄭親王的責備，每日在家中閉門思過，特別小心謹慎，不敢多與外邊來往。悶的時候也只在王府後院中練習騎射。他只等一旦輔政叔王率兵南代，進攻北京，他隨時跟著前去，立功贖罪。」

多爾袞目不轉楮地在肅王福晉的面上看了片刻，一邊猜想她的來意，一邊貪婪地欣賞她的美貌和裝束。她只有二十四五歲年紀，膚色白皙，明眸大眼，戴著一頂貂皮圍邊、頂上繡花、綴有一雙繡花的下有銀鈴的長飄帶「坤秋」。多爾袞看著，心頭不覺跳了幾下，笑著說道︰

「如今盛京臣民都知道流賊李自成率領數十萬人馬正在向北京進犯、已經到了山西境內。有不少大臣建議我率領大清兵要趕在流賊前邊，先去攻破北京，滅了明朝，再迎頭殺敗流賊。至於我大清兵何時從盛京出動，尚未決定。我同鄭親王一旦商定啟程的日期，自然要讓肅親王隨我出征，建功立業。我雖是叔父，又受群臣推戴，與鄭親王同任輔政，可是我的身上有病，不能過分操勞。肅親王是先皇帝的長子，又自幼隨先皇帝帶兵打仗，屢立戰功。一旦興兵南下，我是要倚靠肅親王的。你怎麼不在我的府中用膳？」

「謝謝叔王。我已經坐了很久，敝府中還有不少雜事，該回去了。」

肅王福晉又向多爾袞行了一個屈膝禮，隨即別了輔政睿親王和送她的睿王福晉等一群婦女，在她自己的僕婢們服侍下出睿王府了。

多爾袞從前也見過幾次豪格的福晉，但今天卻對她的美貌感到動心，他走進寢宮，在溫暖的鋪著貂皮褥子的炕上坐下去，命一個面目清秀的、十六七歲的婢女跪在炕上替他捶腿。另一個女僕端來了一碗燕窩湯，放在炕桌上。他向自己的福晉問道︰

「肅王的福晉來有什麼事？」

「她說新近得到了幾顆大的東珠，特意送來獻給輔政叔王瓖在帽子上用。我不肯要，說我們府中也不缺少這種東西，要她拿回去給肅親王用。她執意不肯拿回，我只好留下了。」睿王福晉隨即取來一個錦盒，打開盒蓋，送到睿親王眼前，又說道︰「你看，這一串東珠中有四顆果然不小！」

多爾袞隨便向錦盒中瞄了一眼，問道︰「她都談了些什麼話？」

「她除談到肅親王每日閉門思過，悶時練習騎射的話以外，並沒談別的事兒。」

「她是不是來探聽國家大事的？」

福晉一驚，回答說︰「噢！她果然是來打聽國家大事的！她對我說，朝野間都在談論我大清要出兵伐明，攻破北京，先滅了明朝，再消滅流賊。她問我，是不是輔政叔王親自率兵南下？是不是最近就要出兵？」

「你怎麼回答？」

「我對她說，我們睿王府有一個規矩，凡是國家機密大事，王爺自來不在後宮談論，也不許宮眷打聽。你問的這些事兒我一概不知。」

「你回答得好，好！」

多爾袞趕快命宮婢停止捶腿，忽地坐起，將剩下的半杯已經涼了的燕窩湯一口喝盡，匆匆地離開後宮。

他回到正殿的西暖閣，在火盆旁邊的圈椅中坐下，想著豪格如此急於打聽他率兵南下的消息，必是要趁他離開盛京期間有什麼陰謀詭計。然而又不像有什麼陰謀詭計，因為他個會將豪格留在盛京，豪格也不會有此想法。到底豪格命他的福晉來睿王府送東珠是不是為了探聽消息？……很難說，也許不是。忽然，肅親王福晉的影子出現在他的眼前。那發光的、秀美的一雙眼楮！那彎彎的細長蛾眉！那紅潤的小口！那說話時露出的整齊而潔白的牙齒！他有點動心，正如他近來常想到福臨的母親時一樣動心。不過對莊妃（如今的皇太后）他只是懷著極其秘密的一點情慾，而想著肅親王的福晉，他卻忍不住在心中說道︰

「豪格怎麼會有這麼好的老婆！」

在他的眼前，既出現了肅親王府中的福晉，也同時出現了年輕的聖母皇太后，兩個美貌婦女在眼前忽而輪流出現，忽而重疊，忽而他的愛慾略為冷靜，將兩人的美貌加以比較，再比較……啊，在心上比較了片刻之後，他更愛皇太后小博爾濟吉特氏！這位從前的永福宮莊妃，不僅貌美，而且是過人的聰慧，美貌中有雍容華貴和很有修養的氣派，為所有滿洲的貴夫人不能相比。她十四歲嫁給皇太極，皇太極見她異常聰明，鼓勵她識字讀書。她認識滿文和漢文，讀了不少漢字的書。所以透過她的眼神，她的言語，都流露出她是一位很不一般的女子。可惜，她是皇太后，好比是高懸在天上的一輪明月，不可能攬在懷中！

胡思亂想一陣，他的思想回到了小皇帝福臨春季上學的事上，離擇定的日子只有幾天了。他命睿王府的一名官員去鳳凰樓（後宮的大門）向專管宮中傳事的官員說明輔政睿親王要在午膳以後，未申之間進宮，當面向聖母皇太后稟明皇上上學的各種事項。望著這名官員退出以後，他想著午膳後就要進宮去面見美貌的年輕太后，心中不由得怦怦地跳了幾下。

睿親王打開一個鎖得很嚴的紅漆描金立櫃，裡邊分隔成許多檔子，擺放著各種機要文書。他先把吏部和兵部呈報的名冊取出，仔細地看了一遍。儘管他的記性很好，平素熟於朝政，對滿漢八旗人物、朝中文武臣僚，各人的情況，他都一清二楚。但是近來大清國正在興旺發達，家大業大，難免有記不清的。考慮到不日他就要率兵南下，應該將什麼人帶在身邊，將什麼人留在盛京，他必須心中有數，由他自己決定，不必同濟爾哈朗商量。

仔細看了文武官員的名冊以後，他將要帶走什麼官員和留守盛京什麼官員，大體都考慮好了。總之他有一個想法，盛京不但是大清國的龍興之地，也是統馭滿洲、蒙古和朝鮮的根本重地，因此在他統兵南下之後，需要一批對他忠誠可靠的文武官員在盛京治理國事，鞏固根本。

午膳以後，多爾袞在暖炕上休息一陣，坐起來批閱了一陣文件，便由宮女們服侍他換好衣帽，帶著護衛們騎馬往永福官去。

聖母皇太后小博爾濟吉特氏尚在為丈夫服孝期間，知道多爾袞將在未末申初的時候進宮來見，便早早地由成群的宮女們侍候，重新梳洗打扮，樸素的衣服用上等香料薰過，頭上沒有多的金銀珠寶首飾，除幾顆較大的東珠外，只插著朝鮮進貢的絹制白玫瑰花。儘管她在服孝期間屏除脂粉，但白裡透紅的細嫩皮膚依然呈現著出眾的青春之美，而一雙大眼楮並沒有一般年輕寡婦常有的哀傷神情，倒是在高貴、端莊的眼神中閃耀著聰慧的靈光。

等多爾袞行了簡單的朝見禮以後，小博爾濟吉特氏命他在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首先問道︰

「輔政親王，有什麼重要國事？」

多爾袞權傾朝野，此時對著寡嫂，心情莫名其妙地竟有點慌亂。他望了小博爾濟吉特氏一眼，趕快迴避開使他動心的目光，說道︰

「臣有要事奏明太后，請左右暫時迴避。」

小博爾濟吉特氏流露出一絲不安的眼神，向左右輕輕一揮手。站在她身邊服侍的四個宮女不敢遲誤，立刻體態輕盈地從屋中退出。

聖母皇太后原來知道多爾袞進宮只是為著幼主福臨開始上學的事，沒想到多爾袞要她屏退左右，以為必有重要軍國大事，不宜使宮女聞知，不由得暗暗吃驚，心中問道︰「難道就要出兵了麼？」等身邊沒有別人，皇太后頓覺心中不安。她同多爾袞既是君臣關係，又是叔嫂關係，而且最使她感到不安的是她同多爾袞年歲一樣，只差數月。二人近在咫尺，相對而坐，更使她的心中很不自在。她聽說朝臣中有許多人都害怕多爾袞的炯炯目光，她也害怕。她不是害怕他的權勢，而是害怕同多爾袞四目相對。每當她見多爾袞在看她時，她禁不住趕快迴避了他的目光，臉頰微紅，心頭突突直跳。不等多爾袞說話，她首先打破這難耐的沉默場面，用銀鈴一般的聲音問道︰

「九王爺，要出兵伐明麼？聽說朝廷上多主張我大清兵先破北京，再一戰殺敗流賊。可是這樣決定了？」

多爾袞在片刻間沒有說話。他原來打算先奏明幼主福臨如何開始上學的事，到最後提幾句眼前的軍國大計。他自從執掌朝政以來，既要利用小博爾濟吉特氏的聰明才幹和聖母皇太后的崇高地位，以及她和清寧宮皇太后在先皇帝留下的上三旗中所具有的別人不能代替的影響，幫助他鞏固權力，也要防止她插手國事，日後對他不利。他沒有想到，這位美貌的年輕皇太后竟然先問他南下伐明的大事，不覺在心中暗自說道︰

「皇太后真了不起，絕非一般的女流之輩！」

他看見聖母皇太后面含微笑，目不轉楮地望著他，等待回答。他欠身答道︰

「皇太后身居深宮，撫育幼主，會想到我國應該趁目前這個時機，派兵南下，進入中原，足見太后不忘先皇上的遺志，肯為重大國事操心。不過臣今日進宮，不是為此事……」

「我知道你進宮來是為奏明幼主開春後上學讀書的事。只是左右並無別人，所以我才問你。雖然朝廷一切軍國大事全託付九叔親王經營，另有鄭親王幫你辦理，可是自從我十四歲入宮，先皇帝平日沒甚病症，睡到夜間，好端端地歸天了，沒有看見進入中原的大功告成。在那大喪無主的幾天裡，要不是你九王爺有力量，有主張，誰曉得這江山落在誰手？還談什麼進入中原，滅亡明朝，剿滅流賊！」說到這裡，年輕的皇太后忽然忍不住嘆了口氣，眼楮紅了。

多爾袞以為皇太后是因為想起了先皇帝，寡婦想起亡夫而傷心是人之常情。他勸慰道︰

「幸而臣當時不使我大清為繼承皇位事動了刀兵，傷了元氣，所以拉著鄭親王共同擁戴五歲的幼主登極，殺了幾個人，痛斥了幾個人，安定了大局，才能有今日的太平興盛局面。要不然，縱然今日機會來到，要想統兵南下，平定中原，談何容易！」

皇太后回想到去年八月間爭奪皇位的事，又不覺深深地歎了一聲。她知道太祖爺的大妃納喇氏，十二歲就侍奉努爾哈赤，到十七八歲的時候，長得品貌出眾，又極聰明能幹，深得太祖歡心，封為大妃，生下了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三個兒子。太祖死後，皇太極繼承皇位，說太祖臨死前留下遺言，要大妃納喇氏殉葬。納喇氏捨不得三個兒子，哭著不肯從命，拖延一天多，胳膊扭不過大腿，只好自盡。在去年皇太極剛死的兩三天內，她只怕豪格繼承皇位，詭稱奉有父皇密諭，要她殉葬。所以在爭奪皇位的宮廷鬥爭中，她不但在宮中為多爾表祈禱，也暗中利用平日同自己的姑母，即中宮皇后的親密感情以及相同的利害，利用平時在皇太極身邊為兩黃旗將領們說好話結下的恩信，使這兩旗都願意擁戴幼主，這自然使多爾袞在鬥爭中得了大益。直到小福臨在大政殿登了皇位，受了文武百官朝拜，年輕的聖母皇太后才解脫了為先皇帝殉葬的恐懼。

然而她當時的害怕心情，不曾對任何人流露絲毫，更不願多爾袞知道。事後，當身邊的一位心腹宮女提到那一段艱難日子的時候，聖母皇太后十分坦然地含笑說︰

「去年皇上雖然只有五歲，我倒並不擔心。他能做大清國的皇帝，原是出自天意，就是大家常說的真命天子。你忘了麼？我生他的時候，忽然滿屋紅光，你曾看見，一條龍盤繞在我的身上，你怎麼忘了？」

「是，是。奴婢沒有忘記。」這位聰明的心腹宮女，不僅不敢否認曾有此事，而且有意將這編造的故事在宮中傳揚開了。

此刻小博爾濟吉特氏的心中很不自然，不願意多爾袞在她的宮中逗留太久，打算趕快同多爾袞談談小福臨開春後讀書的事便讓他離開後宮，然而一種想知道軍國大事的強烈興趣迫使她不由得問道︰

「聽說流賊正在向東來，聲言要攻佔北京。九王爺何時出兵南下，搶在流賊前邊先滅明朝？」

多爾袞本來不想同聖母皇太后多談論軍國大計，防備她漸漸地干預國政。但是一則皇太后所詢問的事正是他作為輔政王應該回答的，二則皇太后的年輕貌美使他暗中動心，三則他極欲在率兵出征前將他的輔政王的名義改稱攝政王，而今日正是試探聖母皇太后意見的時候。以上這三種心思混合成一種奇妙的力量，使他直視著皇太后的一雙眼楮，決定將他新近的決策告訴皇太后。正在這剎那之間，小博爾濟吉特氏裝作聽一聽室外是不是有人聲，稍稍地迴避了他的眼楮。小博爾濟吉特氏的這一著若有意若無意的迴避，使她的莊嚴、高貴的神態中含有嫵媚。多爾袞對她不敢有褻瀆之想，但同時不能不有點動情。他欠身說道︰

「太后，自從正月間流賊渡過黃河，到了山西境內以後，我朝大臣紛紛議論，建議應該趕快出兵南下，當時臣也拿不定主意，一時不敢貿然決定。目前我朝大臣中最有深謀遠慮的莫過於范文程與洪承疇二人，最熟悉流賊情況的莫過於洪承疇……」

皇太后想起來她在兩年前往三官廟送人參湯的舊事，嘴角流露出一絲微笑︰

「洪承疇有何建議？」

「經過臣與洪承疇多次在睿王府秘商大計，臣看出來洪承疇胸有韜略，非一般文臣可比，勿怪先皇帝對他那麼重視！先皇帝當時想盡一切辦法使洪承疇投降，曾說我國要進入中原需要像洪承疇這樣一個引路人。臣近來才相信先皇帝說得很是，很是。」

聖母皇太后在心中說︰「只要他忠心降順，不枉我佯裝宮女，親去三官廟的囚室一趟！」但這話她沒有說出口來，只是用輕輕的聲音問道︰「洪承疇可贊成我大清兵趁流賊尚在遠處，先去攻破北京城麼？」

「他一開始就不贊成。」

「噢，我明白他的心思！」

「太后如何明白？」

「洪承疇雖然投降我朝，但是他與范文程畢竟不同。范文程雖是漢人，卻是世居遼東，土生土長的遼東人，也沒有吃過明朝俸祿。洪承疇是福建人，二十幾歲就中了進士，步入仕途，一步一步陞遷，直到任薊遼總督，掛兵部尚書餃，成為明朝的二品大臣。所以縱然他降順我朝，也不會幹乾淨淨地忘記故國，忘記故君，所以他不肯親自帶引大清兵攻破北京，滅亡明朝，一則他良心不忍，二則他也不願留下千古罵名。九王爺，你說是這個道理麼？」

多爾袞暗暗吃驚，沒有馬上回答，心中想道︰「皇太后真是聰明過人呀！以後既不能將朝中大事一概瞞她，但也不能讓她於預朝政！」

聖母皇太后見多爾袞沒有立刻回答她所關心的問題，也就不急於再往下問，另外找一個題目，含笑說道︰

「我雖是婦女，也略知中國故事。目前皇上幼小，不能親自治理朝政。九王爺今日地位，如同周公輔成王。在我們大清國中，輔政工與攝政王只是稱呼不同，說到底，都是代皇上處理軍國大事，所以輔政也就是攝政。是這樣不是？」

多爾袞近來心中明白，中國歷史上所謂攝政與輔政大不相同。輔政同時有兩位或兩位以上；攝政只有一位，有天子之權而不居天子名。多爾袞聽了聖母皇太后的這幾句話，很合自己心意，尤其將他的輔幼主比為「周公輔成王」，最使他滿意。在這之前，群臣中時常將輔政和攝政兩種稱號混叫，而巴也沒有人提到「周公輔成王」這個典故。不料現在竟從聖母皇太后的口中說出！

如果換一個人，聽到皇太后說睿親王的輔政好比「周公輔成王」，他一定會忍不住趁機說出來自己改稱攝政王的意見。但多爾袞既是一個心懷智謀的非凡之輩，又習慣於深沉不露。他認為稱攝政的事在出兵前一定要辦妥，但目前還不到時候。他再一次望著年輕皇太后的眼楮，含笑說道︰

「皇太后說洪承疇雖然投降了我朝，心中對崇禎仍存有故君之情，可算是看人看事入木三分。其實，先皇帝在世時，何嘗不明白洪承疇不忘故君的一些心思？」

「你如何知道先皇帝也明白洪承疇懷著不敢告人的心思？」

「自從洪承疇投降以後，先皇帝賜予各種賞賜，獨遲遲不給他正式官職，就因為知道他不忘舊主。直到先皇帝病故，臣與鄭親王輔政，才讓他任內院大學士之職。還有，前年冬天，我國派精兵伐明，佔領薊州，深入冀南，橫掃山東，到去年春末夏初始班師回來。這一次出兵十分重要，可是先皇帝並不向洪承疇問計，為的是知道洪承疇尚有故國之情，不引起他心中難過。」

「我朝這樣處處體諒洪承疇，什麼時候才能使他的學問為我朝所用？」

多爾袞笑著說︰「我朝使用洪承疇不是只為眼前一時之計，是為長遠之計，為日後奪取中原之計。」

「可是我八旗精兵不趁此時南下，把北京城白白地讓給流賊攻佔，豈不失計？」

「許多年來，先皇帝心心唸唸是佔領中原，恢復金朝盛世局面，不是僅僅佔領北京。不佔領中原數省之地，單有一座北京城也不能國基鞏固。臣經過反覆思忖，同意了洪承疇的意見，將北京讓給流賊，然後再殺敗流賊，從流賊的手中奪得北京，進而平定中原數省之地，重建大金盛世的局面。」

皇太后的心中仍不服貼，想了片刻，又慢慢地小聲說道︰

「我世代都是蒙古科爾沁人，沒有去過北京。可是自幼聽說，北京是遼、金、元、明四朝建都的地方，單說明朝在北京建都也有兩百四五十年。全國的財富都集中在北京，一旦落入賊手，遭到洗劫，豈不可惜？」

多爾袞說道︰「皇太后想得很是。但目前在臣的眼中，最大的事情是如何奪取江山，不是北京城的金銀財富。只要江山到了我大清手中，北京成為我大清朝在關內的建都之地，何患各地的財貨不輸往北京。」

「啊，到底是看事情眼光不同！」

小博爾濟吉特氏的心中一亮，想著多爾袞果然不凡，但沒有說出口來。她又一次打量多爾袞的臉上神情，同多爾袞四目相對，不覺心中一動，趕快略微低頭，迴避了對方的炯炯逼人的目光。她平日風聞多爾袞身有暗疾，甚至有人說他不是長壽之人，但是她從多爾袞的外表上看不出他有什麼病症，倒是體格魁梧，精力飽滿，雙目有神，使她不敢正視，遂把自己的眼光移向別處。

多爾袞因為年輕的皇太后迴避了他的眼楮，也只得將眼光移向別處，落到他同太后中間的黃銅火盆上，又移到太后的出風透花紫紅淺腰的小皮鞋上。他今日進宮本來是為著面奏幼主福臨開春如何上學讀書的事，但是他無意將簡單的事情談完就離開後宮，不知有一種什麼力量吸引著他不能馬上辭去。他想從腰間取出來別著的旱煙袋抽一袋煙，但是他僅僅動了一下抽煙的念頭，隨後就打消了。儘管他目前權傾朝野，卻不能不在皇太后面前保持君臣禮節，為文武百官作表率。永福宮中極其靜謐，只偶爾從銅火盆中發出木炭的輕微爆裂聲。就在這靜謐之中，從年輕皇太后的繡花銀狐長袍上散發出的清雅香氣，越發使他不能取出煙袋，也使他不願告辭。

他知道皇太后此刻很關心北京城將會落入賊手的事。雖然他謹防皇太后干預朝政，但是他想到，她既然是聖母皇太后，在一定限度內關心國家大事也是應該的，完全不使她知道反而會產生不好後果。等到不久他居於攝政王地位，權力更大、地位更加穩固以後，皇太后於預大政的機會就不會有了。這樣在心中盤算以後，多爾袞抬起頭來向皇太后說道︰

「臣原先也打算搶在流賊之前去攻破北京，可是隨後也改變了想法。先讓流賊攻佔北京，然後去殺敗流賊，從流賊的手中奪得北京也好。」

「從流賊的手中……九王爺，這是為何？」

多爾袞回答︰「太后，首先一條，流賊東犯的真正兵力，到今天尚不清楚。李自成自稱是親率五十萬精兵來攻北京，尚有大軍在後。據洪承疇判斷這是虛誇之詞，流賊的實際兵力不會很多，渡河入晉的最多不會超過三十萬。沿途有許多重要地方不能不分兵駐守，免除後顧之憂，又要與西安信使往還，血脈暢通，所以縱然有三十萬人馬，斷不能全部東來。假若有二十萬來到北京城外，這兵力也不可輕視。我大清在遼東建國，地曠人稀，與中原不能相比。從此往北，雖然遠至黑龍江流域，長白山一帶，直到那些靠漁獵為生，使犬使鹿的地方，都歸我國治理，但是越往北，人煙越稀。我大清的人口主要在遼河流域，兵源糧草都依靠這裡。近十多年我國幾次越過長城，威逼北京，馬踏畿輔，深入冀南，橫掃山東，如入無人之境，俘虜眾多人口，獲得糧食財物，全師而歸。其實，我國每次出兵，人馬都不很多。我們的長處是以騎兵為主，官兵自幼就練習騎射；不管是親王、郡王、貝勒、貝於、各旗旗主，一旦奉命出征，必須勇猛向前，不許畏怯後退，軍紀很嚴。回來以後，凡是畏怯的人，一經別人舉發，都是從嚴處治。明朝不是這樣，上下暮氣沉沉，軍紀敗壞，士兵從來不練，見敵即潰，加上文武不和，各自一心，既不能戰，也不能守。如有一二城池，官民同心固守，我軍為避免死傷，也就捨而不攻。這是我大清十幾年來的用兵經驗。因為今日東犯流賊，情勢非明朝官軍可比，所以臣反覆思忖，也不打算搶在流賊之前攻佔北京。」

「九王爺想的很是。流賊是我大清兵多年來未曾遇過的強敵，經九王爺一說，我心中明白了。」

多爾袞接著說︰「倘若流賊來到北京的有二十萬人馬，我八旗兵也沒有這麼多。何況對敵作戰，必須看準時機，不可盲目用兵。看準時機，就是要避其銳氣，擊其惰氣。流賊目前銳氣正盛，對北京志在必得，所以我以數萬八旗兵在北京城下迎擊二十萬銳氣強盛之敵，很是不智。爭天下何必先占北京？我國必須作好準備，看好時機，一戰殺敗強敵，才是上策。」

皇太后在心中點頭，輕輕說道︰「皇上年幼，九王爺身居周公地位，一切用兵的大事全靠你了。」

聽到聖母皇太后又提到「周公」的典故，多爾袞心中一動，又接著說道︰

「臣不急於率兵南下，還有一層意思，也應該向太后奏明。」

「還有一層什麼意思？」

「十幾年來，我國每次派兵南下都在秋末冬初，不在春耕時節。我國的八旗制度不僅是兵農合一，而且軍、政、農、百工都合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兵農。漢人所說的寓兵於農，在漢人早已是一句空話，在我國卻不是空話。凡我大清臣民都編入八旗。開始只有滿八旗，後來有了漢八旗和蒙古八旗。多數八旗的人，出征打仗時是兵，不出征就務農。所以每次派兵南下伐明，不在春天，不在夏天，都在秋冬之間，場光地淨的時候。倘若誤了春耕，夏秋再遇旱澇之災，就會動搖了立國之本。所以我已下諭全國，一面搞好春耕，一面抓緊操練，單等時機來到，立刻出征。」

小博爾濟吉特氏聽多爾袞面奏了眼下她最關心的軍國大事，一則釋去了她對戰爭勝敗的擔心，二則也增添了她的見識，三則她對多爾袞的滿腹韜略更加欽佩。當皇太極活著的時候，她在十五位妻子中的地位並不很高。地位最高的是她的姑母，也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人。建立後金朝以後，皇太極尊稱後金汗，姑母被封為中宮大福晉；崇德元年，皇太極改稱皇帝，姑母隨著晉封為清寧宮皇后。在皇太極的十五位妻子中，最受皇太極寵愛的也是博爾濟吉特氏家族人，受封為關雎宮宸妃，是永福宮莊妃的同族姐姐。皇太極同宸妃的感情最好，用封建時代的話說可算是「寵冠後宮」。所以在皇太極的眾多妻子中，論尊貴莫過於清寧宮皇后，論受寵愛莫過於關雎宮宸妃，而聖母皇太后原稱永福宮莊妃，居於中等偏上地位，對於國家大事從來不敢打聽，也不怎麼關心。自從皇太極突然病故，她的兒子小福臨被多爾袞等擁立為大清皇帝，她在一夜之間突然地位大變，上升為皇太后之尊。這樣一來，順治朝就同時有兩位太后，都姓博爾濟吉特氏。不過漢人大臣，按照漢人習慣，在小博爾濟吉特氏皇太后的稱謂前邊加上「聖母」二字，以表示她是皇上的生母。

聖母皇太后聽多爾袞面奏了軍國大計以後，又詢問了三官廟作為學堂的修繕情況，以及開學的儀注，以後每日上學和下學的時間，沿途護駕安排等等，多爾袞一一奏明。小博爾濟吉特氏聽後十分滿意，不禁笑容滿面。這笑容更增添了她的青春美麗，使多爾袞不敢正視。

多爾袞辭出以後，聖母皇太后立刻前往清寧宮去，將多爾袞面奏的軍國大計和小皇上讀書的安排都向正宮皇太后談了。她十分明白，她的姑母，即正宮皇太后，在兩黃旗將士們的眼中地位很高，她要鞏固小福臨的皇位，不能不依靠正宮皇太后的力量。另外，她畢竟是一位年輕寡婦，同多爾袞的來往應該隨時讓清寧宮皇太后清楚才好。

在一群宮女的圍繞中，聖母皇太后體態輕盈地向清寧宮走去的時候，忽然想起來多爾袞曾經目不轉楮地望著她的神情，在心中想道︰

「他忘了我今日是皇太后的身份！」

福臨因為已經繼承了大清皇位，所以他的發蒙讀書在盛京成了一件頗受臣民關注的重大新聞。開學的日期是禮部衙門有學問的大臣擇定的，連同儀注及警衛辦法，都得呈請輔政睿親王批准，還得報到宮中，使兩位太后知道。因為小博爾濟吉特氏不僅認識蒙古字和國字（即滿文），還認識許多漢字，所以在宮中教育福臨的責任主要落在了她的身上。

在開始上學的前兩天，聖母皇太后就幾次將小皇上抱在膝上，反覆地告訴他啟蒙讀書的重要道理以及有關的禮節和規矩。她想著她同小皇上原是無權無勢的孤兒寡婦，依靠睿親王對福臨全力擁戴，爭到皇位，才有今日；她是母以子貴，得以享受太后之尊。於是她忍不住又一次對不很懂事的幼子囑咐說︰

「兒呀，你明天就要啟蒙讀書了。庶民百姓之家，聘請老師，讓孩子啟蒙讀書，也是一件大事。何況你是大清國的皇上，等破了北京之後你就是大清進關後的開國皇帝，是天下萬民之主。中國可不比遼東這個地方，兒呀，中國才是天下，地方廣大，人口眾多，又是幾千年的文明古國，你不讀書怎能做中國的一代賢君！」

聖母皇太后在囑咐這幾句話的時候，想著不能對不懂事的六歲兒子吐出心中的千言萬語，禁不住落下淚來。她一方面感激多爾袞對她兒子的擁戴之功，佩服多爾袞是大清國的少有人才，另一方面也明白他是一個不好駕馭的權臣，在福臨長大親政之前，可能會有許多可怕的事情出現在她的面前。她的心中常懷著深深的憂慮，既不能對不懂事的福臨吐露，也不能使任何人知道，甚至也不能向她的姑母清寧宮皇太后透露半句。

到了福臨上學的這一天，福臨由乳母和宮女們打扮整齊，在鳳凰門內坐上繡有幾條龍的黃緞暖轎，被抬往相距不遠的三官廟去。轎子前後有侍衛保護。乳母和幾個宮女跟隨在後。因為今天是開學之日，福臨在三官廟的大門內下了轎子之後，有禮部和鴻臚寺的幾位滿漢官員在院中跪接。然後他被單獨帶進北房正間，乳母和宮女們到另外一個房屋中休息。福臨在一張較矮的案子後南向而坐，小椅上鋪有繡龍黃緞墊子，背有黃緞椅搭。院子裡簡單奏樂。鴻臚寺官員和禮部官員進來，在皇上面前叩頭，然後兩位禮部官員在左右侍立，鴻臚寺官員出去將候立在學堂門外的四位御前蒙師帶引進來。師傅們在樂聲中向皇上行了一叩頭禮。樂聲停止。一位漢人禮部官員朗讀誦詞︰

我大清國應運龍興，開疆拓土，統一遼東，撫綏蒙古諸部，臣服朝鮮半島，國基永固，物阜民康。誕育我皇，天資過人，值此天暖日長、春和景明，欽遵兩宮太后懿旨，為皇上擇師授讀，使皇上進德修業，成為堯舜之主，上達天心，下符臣民之望。

福臨雖然在宮中已經學會簡單的漢語，對於禮部漢人官員所朗讀的這幾句開學頌詞卻連一句也聽不懂。但是他記著母后的囑咐︰只是端坐不動，不要說話。

禮部官員朗讀了頌詞以後，退到一旁肅立。鴻臚寺官員引導四位滿、漢御前蒙師，在福臨的面前叩頭。禮部官員在旁一一介紹，使福臨知道這都是他的師傅，從今天起將有兩位師傅教他讀漢字的書，一位教他讀寫「國字」（滿文），還有一位專教他用毛筆學寫漢字。儘管這四位老師中有兩位都有花白頭髮和鬍鬚，但福臨驚奇地望著他們在畢恭畢敬地叩頭行禮，他卻穩坐不動。他牢記著母后的叮囑︰他是大清皇帝，是滿、蒙、漢和朝鮮的臣民之主，不能對任何人還禮。

師傅們行禮之後，禮部官員、鴻臚寺官員、皇帝的師傅們，肅靜退出。

進來兩個宮女，侍候小皇帝從正間受朝拜的座位上下來，走到內間，也就是福臨日後天天讀書寫字的地方。靠南窗有一張紅漆描金小長桌，上鋪猩紅細氈，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一個宮女將小皇帝抱起來放在鋪有黃緞繡龍厚墊的椅子上，又放了一個腳踏，使他的兩腳不會懸空。等小皇帝坐穩以後，一個宮女打開了一件長方硯台，開始研墨。另一個宮女將一個燃了木炭、擦得明亮耀眼的黃銅小手爐放在書案的右端，然後將牆角茶几上的銅香爐點著，轉眼間細煙繚繞，滿屋清香。

專教寫漢字的師傅恭恭敬敬地進來，向皇上深深一躬，站在書案一端，取出準備好的一張寸字正楷仿紙，上邊寫道︰

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聖天子，一土宇。

這幾句話大概起於唐代，經過宋、元、明三朝。鄉間蒙師教兒童寫字，習慣上寫這幾句話，取其筆畫簡單，容易書寫。真正意義，沒人能完全說清。按照大體偕韻，習慣上讀成三字一句。「七十士」之後，本有「爾小生，八九子」等句，因為是教皇上寫字，所以都刪去了，改成「聖天子，一土宇」二句。雖然是泛泛的頌聖之詞，但是也反映出當時清國朝廷志欲吞滅整個中國的夢想。尤其添上這最後二句，曾經得到輸政睿親王的微笑點頭。

教寫字的師傅跪在長桌右首的矮几上，將仿紙攤在小皇上面前的紅氈上，按照三字一句，念了一遍，只對最後二句解釋一下。又將一張大小同樣的略帶米黃色的素紙蒙在上邊，又拿起一件雕有雙龍吐珠的碧玉鎮尺壓在紙的上端，然後教皇上如何執筆，如何膏筆。下一步是告訴皇上每個字的「筆順」，他自己一邊講一邊寫個樣兒。這一道程序講完以後，他將他那半透明的米黃色的素紙換了一張，請皇上試寫。

福臨第一次執筆寫字，感到新鮮有趣，又感到膽怯。雖是描仿，那柔軟的筆毛卻很不聽話。師傅有時不得不站立起來，走到他的背後，拿著他的小手，幫他寫一筆兩筆。福臨將一篇仿紙寫了一半，趕快停下來在黃銅手爐上暖一陣手，然後接著描仿。等到寫完以後，老師用宮女準備好的硃筆判仿。凡是筆畫比較順當的地方都畫圓圈，有的地方畫了雙圈。然後將判過的仿紙恭敬地放進黃緞的護書匣中，由宮女捧放在靠牆壁的紅漆架上。到一定時候，這些用來筆判過的仿紙，不但要送給輔政睿親王看，也要呈給聖母皇太后親閱。

專教寫字的師傅退出以後，乳母帶著兩個宮女進來，將福臨抱下椅子，讓他同宮女們玩耍片刻，吃了一點兒點心，喝了兩三口熱茶。教識漢字的老師進來了。乳母帶著一部分宮女肅然退出，只留下兩個宮女在室內侍候。福臨又被抱起來坐到椅子上。一個宮女遵照事前囑咐，從書架上取下來一本木版印刷的大字本《三字經》放在皇上面前。另一個宮女將書本展開。老師向皇上行了一個簡單的屈膝禮，在書案有端的矮几上跪下來，花白長鬚有一部分垂到猩紅氈上。他望著玉雕筆筒，向侍立的宮女使個眼色。宮女取出來一把象牙尺子，放到他的面前。他拿著象牙尺子，開始從「人之初」讀起，讀了四句便停住了。他恭敬地告訴皇上，這是漢人兒童啟蒙必讀的一本書，書名《三字經》。簡單介紹以後，他就用象牙尺子，一個字一個字指著教皇帝認字。誦讀。使他大為驚奇的是︰他只教了一遍，小皇帝竟然全能記住，可以用稚嫩的奶音背誦出來。他風聞聖母皇太后十分聰慧，粗通漢文，猜想到必是太后教皇上讀過《三字經》。但是宮中事他不敢打聽，只稱頌皇帝是天生開國治世之主，聰明過人。本來預定每天只教四句，現在索性又教四句，共教了八句，而且每個字都認識清楚。

讀過了《三字經》以後，開學第一天上午的功課就算完了。小皇上休息片刻，乘小轎返回宮中。他先到清寧宮，向年長的清寧宮皇太后報告他放學回來了；隨即奔進永福官，撲進母親的懷裡，告訴母親他今天如何寫字，如何讀書。又說老師們都是老頭兒，如何向他叩頭，他坐著不動。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兒們也向他叩頭。他母親摟住他，十分激動。想到他讀了書，將來親政，成為中國之主，不辜負她年輕守寡，教育幼主的萬般苦心，不覺滾出眼淚。她吻了吻兒子的臉頰，用淡淡的口吻說︰

「我的兒呀，他們都在你面前叩頭是應該的，你是天生的滿、蒙、漢各族的臣民之主！」

這天中午，在三官廟中，以兩宮太后的名義，向為皇上啟蒙的四位滿漢師傅賜宴，禮部和鴻臚寺各有一位官員作陪。雖然只有簡單的幾樣葷素菜餚，一瓶薄酒，但這是皇恩，也就是官員們的無限榮耀，所以開宴之前，蒙師們都在樂聲中向北行了三叩頭禮。酒宴開始不久，又一次樂聲大作。滿漢官員們趕快肅立。一位鴻臚寺官員朗朗宣佈︰

「欽奉兩宮皇太后懿旨，賞賜御前蒙師銀兩。跪下，叩頭，山呼謝恩！」

四位蒙師立刻向北跪下。一位禮部官員進來，雙手捧著一個朱漆盤子，上邊放著四個黃布小包，喊道︰「四位御前蒙師接賞！」一位鴻臚寺官將四個黃布小包分給四位御前蒙師，隨後高聲贊禮︰

「叩頭！再叩頭！三叩頭！……謝恩！」

四位御前蒙師感激涕零，顫聲齊呼︰「謝恩！」

其實，每個黃布小包中只有十兩銀子。當時大清國制度草創，一切學習明朝。對文臣正經恩賞，數目照例很少，其意義不在金銀實惠，而在榮耀。

從此以後，福臨每日上下午都到三官廟上學，從不間斷。上午寫仿，讀漢文書；下午學寫滿洲的拼音字，讀漢文書。福臨本來就相當聰明，加上他母親在宮中用心教育，入學前他已經認識了三四百字，所以入學後的進步特別迅速。這種情況，首先使朝野各派人物增加了對幼主的向心力，把他看成了大清國的希望所在，同時也增加了聖母皇太后的政治份量。福臨雖然尚在幼年，但是在傳統的思想和感情上他不僅是大清皇帝，也是兩黃旗的旗主。從三官廟中傳出了幼主讀書聰慧的消息，使兩黃旗上下人等大為欣慰。

甲申年的初春，盛京城中，大清國的朝廷之上，就這樣始終保持著難得的寧靜氣氛。可是到了三月下旬，由北京傳來的一連串緊急探報，突然間將盛京的寧靜氣氛打破，中國關內外的歷史也由此翻開了新的一頁。

第六章

今日不費一矢而進入居庸關，使新興的大順朝文武群臣和三軍將士興高采烈，認為北京城在二三日內必定不攻自破，然後傳檄而定江南，千秋大業從此奠定。劉宗敏只留下兩千人，代替投降明軍駐守居庸關和八達嶺。七八萬大軍繼續前進，像潮水般向北京湧去。李自成與丞相府、軍師府、六政府等中央各衙門不必同大軍一起趕路，暫到昌平城中休息。因有要事相商，劉宗敏也被皇上留下。

昌平州衙還比較寬敞，被作為大順皇帝的臨時行宮。軍師府駐在昌平總兵的鎮台衙門，丞相府駐在學宮，六政府和文諭院分別擠在別處衙門和民宅，而御營親軍等部隊都分駐兵營，又在空地上搭起了許多帳篷。晚膳以後，李自成同劉宗敏稍談數語，便命傳宣官分頭傳知丞相、正副軍師、六政府尚書、侍郎以及文諭院學士等中央大臣，來行宮開御前會議。

自從渡河（註）入晉以來，在行軍途中已經開過多次御前會議。今晚的這次會議，將討論攻破北京後的許多重大措施，包括大順皇帝在北京城外將駐蹕何處，破城後山何處入北京內城，由何處進入皇城與紫禁城，進入紫禁城以後將居住何宮，這些在路上非正式議論過幾次的重大問題，也要在今晚的御前會議上討論決定，以免臨時慌張。也就在今晚的御前會議開始時，李自成問宋獻策何時可以破城。一時，同僚們都將目光轉到軍師的臉上，等待他向皇上明白回答。自從大順軍不戰而進入長城天險居庸關，又越過昌平，宋獻策即得到前鋒將領稟報，知道明朝的李國楨率領三大營兵防守沙河。襄城伯李國楨本是紈?子弟，毫無軍事經驗，只會誇誇其談。三月十七日率領數千新招募的「三大營」（註）兵——大部分是市井之徒，開到沙河佈防，望見大順軍來到，不戰自潰，李國楨逃回北京。宋獻策在心中認真分析了攻守形勢，斷定大軍只須圍城二日，城中瓦解，必可輕易破城。他平日留心氣象變化，特別是他在青年時騎馬摔傷的左腿，每逢陰雨天氣就感到疼痛。但是他畢竟是江湖術士出身，又倚仗此術深得李自成和闖王部下的將士信任，三年來身任軍師，飛黃騰達，所以他不用最簡單的話說出來他的分析，而是略微伸出左手，手掌朝上，用拇指掐著食指、中指……的關節，口中喃喃說道︰「甲辰、乙巳，丙午，丁未，啊啊，依臣看來ゞ，倘若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黎明破城。倘若十八日無雨，尚須等二三日破城。」

ヾ（註）渡河——指渡過黃河，這是古人的習慣說法。

ゝ（註）三大營——明代北京的衛戍部隊，俗稱「京營」，因為包括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三部分，所以稱為「三大營」

ゞ中國古人卜卦有各種方法，宋獻策現在所用的卜卦辦法是按照於支推算事情的吉凶禍福和變化，即所謂「掐指一算」。這裡是從陰曆三月十六日至十九日的干支。

李自成面露喜色，說道︰「看來這天氣不會馬上轉晴，按照十九日破城部署諸事好啦。我朝定都長安，北京只是行在，事定後將改稱幽州府，這事在長安時已經商定。孤在北京行在，進紫禁城後將居住何宮為宜？」

牛金星早已知道宋獻策的意思，李巖當然也知道，但他們都笑而不言。李自成平素對金星十分尊重，依靠他和宋獻策決定大計，此時見他不言，不知何故，偏要望著他問道︰

「牛先生先說，孤在紫禁城中應居住何宮！」

牛金星近來竭力養成雍容沉著的宰相氣度，既不與同僚爭功，也要一切重大決策都歸自皇上乾斷（註），所以他恭敬地向李自成欠身回答︰

ヾ（註）乾斷——封建社會，以乾卦代表男、天、君主，以坤卦代表女、地、皇后。事由君主決斷叫做干斷。

「今晚奉召前來御前議事大臣之中，多有在崇禎朝出入宮廷，對禁城中主要宮殿所知較多者，請他們為陛下各陳所見，再請宋軍師按五行之理，以抒良謀，然後請陛下斟酌可否，斷自宸衷（註），必將萬無一失。」

ヾ（註）宸衷——宸，北極星所在之處，後借指帝王的居所，又代稱帝王。宸衷即指帝王的心意。

李自成點點頭，對新降的文臣們說道︰「丞相說的很是，你們可以各抒己見，不必顧忌。」

那班從襄陽和西安以及在山西境內投降的，被認為是識時務的，知道「天命攸歸」的降臣，如今被說成是大順開國的「從龍之臣」，遇此進言機會，恰是個可以錦上添花的好題目，誰肯落後？多數人都認為新朝皇上到北京後理所當然地應該入居乾清宮，無庸討論。禮政府尚書鞏?站起來說道︰

「陛下應運龍興，弔民伐罪，天與人歸，成此鴻業，德比堯舜，功邁湯武。攻克北京，誠如軍師所料，只是指顧間事。臣以為，陛下進城之後，當入居乾清宮，名正言順，不必更擇別處。」

李自成問道︰「孤常聽說乾清宮之名，究競在紫禁城什麼地方？這宮可是很大？」

鞏?回答︰「紫禁城中，宮殿甚多，外臣很難詳知。臣自釋褐（註）以後，十年間先為工部給事中，隨後供職禮部與翰林院，數同其他朝臣蒙崇禎皇帝召對，其召對之處，或為平台，或為文華殿，或為乾清宮，故臣幸有機會去幹清宮兩次。紫禁城中宮殿建置，分為前朝後宮，這是就中間主要佈局而言。所謂前朝，是指皇極殿、中極殿、建極殿而言，統稱為三大殿（註）。後宮乾清、坤寧二宮之間，有一殿，名曰交泰殿，取乾坤交泰之義。陛下進入紫禁城之後，當然應居住乾清宮中，處理國事。明朝自永樂十九年遷都北京，至今二百二十餘年，只有正德與嘉靖二帝，不理朝政，不喜歡居住乾清宮，不足為訓。陛下應運而興，以水德代火德（註）而主天下，不住在乾清宮何以表大順得天下之正？」

ヾ（註）釋褐——褐是普通平民所穿的粗布衣服，所以讀書人中了進土，開始做官，稱為釋褐。

ゝ（註）三大殿——清代改名為︰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

ゞ（註）以水德代火德——適應古人大一統政治哲學思想的發展成熟，在戰國末期到秦漢之際，產生了以五行生剋解釋朝代嬗遞的道理，稱為「五德終始」。所謂「應運而興」，就是五行之運。

李自成覺得鞏?的這番話頗有道理，但看宋獻策、牛金星和李巖都沒有贊成表示，便心中產生懷疑，遂向別的文臣問道︰

「你們各位有何主張？」

文諭院學士顧君恩說道︰「《易經》上說『大哉乾元』，又說乾為天，為君，坤為地，為後。故明朝修建皇宮，皇帝所居之宮取名為乾清宮，皇后所居取名為坤寧宮。『清』與『寧』均是平安亨通之義，故兩宮之間為交泰殿，蓋取《易經》泰（註）卦之義，象（註）曰︰『天地交，泰。』剛才鞏尚書建議陛下入居乾清宮，頗合正理。然而臣別有擔心，不妨另考慮一處宮殿。」

ヾ（註）泰——《易經》中的一個卦名，稱為泰卦。

ゝ（註）象——《易經》的所謂「十翼」之一。十翼都是解釋卦理的，是《易經》一書的重要組成部分，相傳為孔子所作。科舉時代，《易經》為知識分子必讀書，對「十翼」多能背誦，所以文臣們能夠隨口引用。

李自成問︰「你擔心什麼？」

顧君恩說︰「以臣看來，崇禎雖是亡國之君，然與歷代亡國之君不同。崇禎性情剛烈，人所盡知。城破之時，他既不肯投降，也不願被俘受辱，必將自盡於乾清宮中，或自縊，或服毒，或自焚，甚至他會將后妃們都召到乾清宮中，一起死於火中，轟轟烈烈殉國。所以臣請陛下考慮另一座宮殿為駐蹕之處，方免臨時忙亂。」

李自成不覺動容，輕輕點頭，向群臣問道︰

「還有什麼宮殿可以駐蹕？」

兵政府尚書喻上猷回答說︰「臣在明朝，曾備位言官（註），除參與早朝之外，又數蒙召對，或在平台，或在文華殿，故對文華殿略知一二。文華殿為紫禁城內一處重要宮殿，在左順門之東，東華門內不遠。文華殿……」

ヾ（註）言官——六科給事中和十三道御史都是言官。喻上猷在崇禎朝曾任兵科給事中。

李自成點頭︰「這文華殿很有名氣，孤也常聽人說起。你說下去，說下去。」

喻上猷接著說︰「文華殿建於永樂年間，原來不常臨御。嘉靖踐祚，將文華殿重新修建，換成黃瓦，此後為春秋經筵（註）所在地，也往往在此處召見大臣。殿之正中設有臣工朝見的寶座，宮中習稱金台（註），一般召見是在東西暖閣。殿中橫懸一匾，上寫」學二帝三王（註）治天下大經大法「十二個字，為神宗御筆。這文華殿和後邊的謹身殿，加上文華門及其他房屋，成為一個完整的宮院，十分嚴密。而且文華殿與內閣很近。內閣在午門內向東拐，是從文淵閣劃出來的幾間房屋，為輔臣們值班之地。我大順朝雖然恢復唐宋以來的宰相制，稱為天祐閣大學士，不用輔臣五至七人，以首輔為主，共襄國事，組成內閣制。但是丞相府人員眾多，不能都在紫禁城內。午門內向東的內閣仍將為牛丞相在紫禁城內的值房，便於皇上隨時召見，商議軍國大事。倘若陛下以文華殿為宮中臨時駐蹕之處，則內閣可以說近在咫尺。故微臣無知，冒昧建議，請陛下進紫禁城後駐蹕文華殿，不必考慮其他。」

ヾ（註）經筵——春秋兩季，由講官（侍講、侍讀、展卷等）在文華殿為皇帝講書，講後賞賜簡單酒食，稱為經筵。

ゝ（註）金台——乾清宮、文華殿、武英殿中都設有皇帝受朝拜的寶座，俗稱金台。

ゞ（註）二帝三王——二帝指堯、舜，三王指三代開國帝王，即夏禹、商湯、周文王和武王。

李自成含笑點頭，在心中稱讚喻上猷說得有道理，但沒有馬上說話，等候別的文臣各抒所見。

文臣們看見皇上的神色愉快，而牛丞相也在用眼色鼓勵大家說話，所以繼續圍繞著這個題目發言，除牛、宋和李巖三人外，幾乎都說話了。但人們並沒有新的建議，只是就乾清宮和文華殿發表意見，一般意見是如崇禎不焚燬乾清宮，也不在乾清宮中自盡，李自成就理所當然入居乾清宮，否則就駐蹕文華殿。文臣們看著李自成的臉色，對主張文華殿的建議錦上添花，例如有人說倘若皇上進東華門，駐蹕文華殿，正符合古人所說的「紫氣東來」之義，而紫氣就是祥瑞之氣。又

有人想趁機會迎合牛金星的心意，向李自成說道︰

「陛下，我朝雖然定鼎長安（註），北京將改稱幽州府，目前只是行在。然行在之期，可長可短。駐蹕數月，亦是行在。以臣愚見，皇上駐蹕文華殿之後，丞相以內閣為值房，不妨將文淵閣改名天祐閣，名正言順，以新天下耳目。此事易辦，只是換一新匾而已。」

ヾ（註）定鼎長安——定鼎就是建都。崇禎十六年秋，李自成進西安後，牛金星親自在華陰主持科學考試，有一試題是《定鼎長安賦》。

李自成見群臣已經沒有更重要的意見，又望著牛、宋和李巖三人問道︰

「卿等三人，有何主張？」

牛金星說道︰「關於此事，臣與宋、李二位軍師因忝列陛下近臣，參預密勿（註），自然要私下商議，不敢疏忽。但如此大事，不到北京城下，秘密奏聞，斷自宸衷，臣等不敢洩露一字。今晚既然在御前議論此事，就請獻策面奏臣等所議，謹供皇上干斷。」

ヾ（註）密勿——古人常用詞兒，本有二義，此處作機密解。

李自成在心中說︰「啊，原來你們已經討論過！」他望著宋軍師問道︰「獻策精通陰陽五行，必有高見，你快說吧。」

參加御前會議的全體大臣都將眼光集中在宋獻策的臉上，等待他說出主張。

好像為著表示鄭重，宋獻策恭敬地站起身來。

「陛下，微臣認為明日聖駕就要到北京城下，臨時駐蹕何處，必須今晚決定，以便作妥當準備。」

李自成說︰「是呀，馬上就要到北京城外，駐蹕何處為宜？這事要趕快商定！」

「陛下，」宋獻策說，「雖未舉行登極大典，但在長安已經建國大順，改元永昌，故陛下實已登九五之尊，非昔日衝鋒決戰時可比。竊以為聖駕到北京城下之後，臨時駐蹕何處，破城之後，聖駕由何處進城，何時啟駕進城；進入紫禁城後，居住何宮……凡此請項大事，皆關國運。小民搬家、動土、上梁，樣樣事都不能馬虎從事，何況聖駕初到北京，一切行止，豈能悖於五行望氣之理。微臣雖有管見，但仍須諸臣討論，斷自聖衷。且眼下急待決定的是城外駐蹕何處為宜，深望大家詳議。」

李自成含笑說︰「你是正軍師，在這些事情上你多拿出自己的主張也是應該的。」

宋獻策接著說︰「當大軍距居庸關尚有一日路程，得到居庸關守將唐通與監軍內臣杜勳二人降表，我軍將不戰而至北京城下之勢已定。當日陛下在馬上向臣垂詢︰『到達北京城下之日，應以駐蹕何處為宜？』臣在心中默思片刻，向陛下回奏︰『請陛下稍候。唐通偕杜勳出居庸關三十里來迎聖駕，已經望見旌旗，等唐通等來到，臣方可向陛下奏明愚見，供陛下聖衷裁奪。』可見，臣幸蒙知遇，寄以腹心之任，惟恐思慮不周，貿然建言，貽誤戎機。其實，關於陛下到北京城外應駐蹕何處，早在兩天前，臣之愚見已與啟東、林泉二位談過，頗得他們同意，只是在見到唐通之前，臣尚有情況不明，不敢向陛下言之過早耳。」

李自成問︰「為何必須見了唐通之後才敢說出你的建議？」

宋獻策說︰「過宣府後，即聞吳三桂已奉崇禎密詔，捨寧遠人關勤王，但不知關寧兵已到何處。倘我軍到達北京城下之日，吳三桂已過永平西來，行軍甚速，陛下當駐蹕東郊，一方面督促義軍攻城，一方面在通州部署兵力，痛擊吳三桂勤王之師，一舉將其消滅，至少將其擊潰，迫其投降。迨見到唐通之後，知吳三桂因攜來遼東百姓甚多，不能輕裝勤王，尚在山海關一帶。所以當日陛下又一次在馬上向臣垂詢，臣即迅速回答，聖駕以駐蹕城西釣魚台與玉淵潭一帶為宜，蓋不必擔心吳三桂來救北京了。」

喻上猷問道︰「軍師除洞悉兵法戰陣之外，又深明《易》理，兼諳奇門、遁甲、風角、六壬之術，為上猷深深敬佩。但不知為何選擇釣魚台與玉淵潭一帶為皇上在城外駐蹕之地，請說明其中奧妙之理，以開茅塞。」

李自成同劉宗敏都知道宋獻策選擇釣魚台的道理，十分同意，並已命令有關將領火速去駐蹕地作妥善準備，但是他此時聽了喻上猷的話，向軍師點點頭說︰

「獻策，你講出這個道理讓大家聽聽。」

宋獻策說︰「遵旨！」又轉向眾位部院同僚，接著說道︰「往年獻策未遇真主，混跡江湖，賣卜京師。偶於春秋佳日，雲淡風清，偕一書僮，策蹇（註）出遊，或近至釣魚台一帶，遠至玉泉山與西山，如臥佛寺、碧雲寺、香山紅葉，均曾飽覽勝境，與方外之交（註）品茗閒話。以獻策看來，八百里太行山至北京西山結穴，故西山鬱鬱蒼蒼，王氣很盛，特明朝國運已盡，不能守此天賜王氣耳。我皇上奉天承運，龍興西土，故《讖記》雲︰『十八孩兒兌上坐』。如今定鼎長安，不僅是因為陝西乃皇上桑梓之地，山河險固，亦應了『兌上坐』之讖。釣魚台與玉淵潭地理相連，恰在京師的兌方，聖駕駐蹕此處，亦是『兌上坐』之意。且西山王氣甚盛，明朝運衰，不能享有，而大順義師自西而來，此鬱鬱蒼蒼之西山王氣遂歸我大順所有。」

ヾ（註）策蹇——意為騎驢。蹇是跛驢，謙詞。

ゝ（註）方外之交——意為世外之交，指僧人道士朋友，但此處專指和尚。

在御前議事的從龍之臣，一個個在恭敬謹慎中面露微笑，紛紛點頭。

李自成滿面春風，頻頻點頭，遍顧群臣，共享快樂。不料就在他十分高興時刻，無意中看出來，惟有李巖，雖然也面帶微笑，但笑中又帶著勉強，分明是另有心思。李自成想起來四個月前，在西安商議向北京進兵的決策時，雖然主張從緩興師北伐，不同意馬上就遠征幽燕的文武大臣並非李巖一人，但是當時李巖的諫阻最為堅決，曾經很使他心中不快，也使他在西安建國時不肯將李巖重用，不任用他為兵政府尚書，只任命他在新建立的軍師府擔任宋獻策的副職。此刻他的腦海中像閃電般地又想起來這件不愉快的往事，在心中說道︰

「奇怪！我大順軍一路勝利，已經到了北京城外，滿朝文武歡騰，為什麼惟獨你李巖一個人另有心思，不高興我早日登極！」

李自成的性格深沉，絲毫沒有將心中對李巖的不高興流露出來，隨即望著軍師說︰

「獻策，你的好意見還沒有說完哩，再說下去，說下去。」

宋獻策接著說道︰「況且，釣魚台和玉淵潭一帶，不僅有泉水從地下湧出，故名玉淵，還有玉泉山和來自別處的水也匯流於此，碧波蕩漾，草木豐茂，為近城處所少有。我朝以水德應運（註），聖駕駐蹕此地，最為合宜。」

ヾ（註）水德應運——戰國末年，適應中國大一統的歷史要求，出現了以騶衍為代表的以五行生剋論證朝代興替的道理。五德就是五行之德。按照這一迷信，李自成是水德，明朝是火德。

李自成又點點頭，向李巖含笑問道︰「林泉，你有何意見？」

李巖雖然像當時講究經世之學的讀書人一樣，也略懂陰陽五行之理，但是他並不深信，也不願談術數（註）小道，所以他同宋獻策雖是好友，往往在重大問題上見識相同，但所學道路各異，處世態度也不盡同。大概由於這種不同，他們同在李自成身邊，宋獻策愈來愈受信任，而他卻不能受同樣信任。他正在思考進北京後的幾樁大事，而宋獻策勸他暫且不要向皇上奏明，所以在一片歡快中他獨有不少憂慮。聽見皇上詢問，他趕快欠身回答︰

ヾ（註）術數——用陰陽與五行生剋學說推演吉凶禍福，古人稱為術數，為《易經》之學的一個支流，起於秦漢之際，在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中盛行不衰。

「宋軍師方纔所言，陛下在北京城外以駐蹕釣魚台地方為宜，臣十分贊同。獻策說，釣魚台在阜成門外，駐蹕釣魚台有三利︰一是迎來西山王氣，二是符合『兌上坐』之讖，三是正合水德之運。所論都甚精闢，敬請陛下採納。臣從駐軍方便著想，亦覺御營駐在此地最好不過。」

李自成問︰「何以最好？」

李巖回答說︰「御營騎兵三千，加上馱運輜重什物，又有五百騾馬。中央各衙門合起來有一千二百騾馬。臣聞釣魚台與玉淵潭一帶不單地方空曠，而且水草豐茂，將近五千騾馬在此駐紮，最為方便。」

李自成高興地說︰「好，你補充的這一條也很重要！我們今晚還有許多事情要討論，駐蹕釣魚台的事不用再議了。」他轉向大家，接著說道︰「剛才得到稟報，崇禎派襄城伯李國楨率領三大營兵數千人在沙河佈防，妄圖阻我大軍前進。兩個時辰前，三大營兵望見我義軍前隊旗幟，不戰自潰，多數逃散，也有的舉著白旗投降。那個李國楨，一看軍心瓦解，不可收拾，趕快帶著一群親兵和奴僕奔回北京了。哈哈，畢競是常說的紈?子弟，真是勳臣（註）！勳臣！」

ヾ（註）勳臣——此處是嘲笑意思。明代有功武將獲得公、侯、伯等封爵的稱做勳臣。勳臣子孫可以世襲封爵，成了「紈?子弟」，毫無實際本領。至今南陽一帶口語中仍稱空有其表的人物為「勳臣」。

李自成不覺笑了起來，是出自內心的真正喜悅，同時也想著此系「天命攸歸」，他進北京就在眼前了。在眾新降文臣的頌揚聲中，他忽然望著汝候劉宗敏說道︰

「捷軒，你要趕快去指揮大軍，今夜一定要包圍北京。孤只問你，獻策主張駐蹕在釣魚台這個地方，你有何意見？」

劉宗敏說︰「陛下，我只管統兵打仗，什麼陰陽五行，觀星望氣，我是外行。宋軍師的話我相信，沒錯，就照他說的辦吧。皇上，我先走啦。」

李自成說︰「你順便告訴吳汝義和李強，命他們率領兩千御營親軍隨你前去，在釣魚台一帶佈置行宮，小心警戒，準備明日迎駕。」

劉宗敏匆匆走後，李自成因滿意宋獻策的這次建議，向他微笑點頭，隨即想起來另一個問題，趕快問道︰

「獻策，剛才談孤進入紫禁城後，居住何宮為宜，有人主張皇帝居住乾清宮是理所當然，有人建議居住在東華門內的文華殿，應紫氣東來之兆，你有何主張？」

剛才宋獻策故意撇開了聖駕進紫禁城後居住乾清宮或文華殿的問題，直接建議聖駕到北京城下時應駐蹕釣魚台。其實，不但皇上在宮中應住何處，連進城時應從哪座城門進城，選擇什麼路線，他都根據陰陽術數之理已經想過多次，成竹在胸，但是他認為這樣的事情不必在御前會議討論，落一個發言盈庭，各持一端，耽誤時間，不如皇上只詢問軍師和丞相二三大臣，斷自宸衷，然後以欽諭行事。此刻皇上問起，他恭敬地站起來說︰

「陛下，皇上與群臣鞍馬勞頓，今日只決定聖駕到北京城下後應駐蹕何處，聖上與大家可以早點安歇。昌平州距北京九十里。明日四更早膳，五更啟程，中午在清河打尖，申酉之間到達德勝門外，黃昏前可到釣魚台行宮休息。預計明日下午，我軍可以將北京內外城合圍。聖駕駐蹕釣魚台行宮之後，將有許多軍國大事等待皇上處理。至於皇上如何進城，進紫禁城後居住何官，微臣將於另外時間與丞相研究後詳細奏聞。」

李自成覺得很有道理，點了點頭。

今天是崇禎十七年（大順永昌元年）三月十七日，也就是李自成駐蹕北京阜成門外釣魚台的日子。

早膳以後，李雙喜率領一千御營騎兵帶著馱運輜重什物的大隊騾馬向北京進發。中央各衙門大小官員及隨從人員接著出發。李自成因為皇帝身份，由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三人扈駕，鳴炮啟程，鼓樂儀仗前導。李自成騎在烏龍駒上，前邊是一柄黃傘，銀鞍金鐙閃光。他在馬上左手攬著杏黃絲韁，右手用馬鞭對牛、宋指點山川，談論著取北京如此容易，笑容滿面。

如今李自成的行軍和駐營完全不同於往日。何時啟駕，何時駐蹕，都由宋獻策望氣和卜卦決定，趨吉避凶。因為今天不需要他親自指揮攻戰，所以按照軍師意見，他應於申酉之間到達德勝門外，然後轉路，於酉時稍過到達阜成門外。至於在釣魚台和玉淵潭一帶方圓三里之內，如何清掃行宮，如何嚴密警蹕，如何指定中央各衙門臨時駐地，已經有吳汝義和李強前去安排，不但用不著他操心，連動動嘴也不需要。

到了清河地方，扈駕的御營停下休息，打尖之後，繼續緩轡前進。等隱約望見北京城頭時，他回頭望一眼在身後扈從的正副軍師，欲有所言，但沒有說出。他看見副軍師李巖仍舊像昨晚一樣懷著什麼心事，使他更加不快，在心中對李巖說道︰

「林泉，孤待你夫妻不薄，為何在此文武歡呼勝利之時你偏不高興？你在西安時堅主持重，諫阻孤率師北征。幸而孤不聽諫阻，銳意踏冰渡河。果不出孤之所料，我大順應運龍興，天與人歸，取明朝江山如摧枯拉朽，今日順利到達北京城下。倘若聽了你的諫阻，豈不誤了孤的大事！」

又走不久，眼前出現一帶土丘，中間有一豁口，貫通南北大道，而土丘上下林木茂密，煙雲繚繞，氣象不凡。李自成正在馬上遙望，忽見許多兵將簇擁一員大將策馬出了豁口，在幾通高大石碑處下馬，列隊大道兩旁。李自成向宋獻策問道︰

「此是何地？」

宋獻策恭敬回答︰「此處俗稱全城關（註），為元朝大都的北門。距德勝門數里之遙。陛下請看，是汝侯率領眾將領前來恭迎聖駕！」

ヾ（註）全城關——北京在元朝稱為大都，東西城牆與明清兩代的城牆地址相同，但南城牆在今東西長安大街，北城向北退後八里。正對明清德勝門的是元大都的建德門，明朝改建北京後，將大都的北城牆拆去，土城關就是建德門的遺址。清代將土城關作為京師八景之一，美稱為「薊門煙樹」。

李自成猛然一喜，不覺「啊」了一聲。

劉宗敏的駐地在阜成門外，他不斷地派將校奔往沙河路上，探聽聖駕消息，以便恭迎。後來得到稟報，知道聖駕離土城關只有幾里遠了，他立刻率領駐紮在西直門、德勝門和安定門以外的果毅將軍以上的將領，在土城關外，列隊道旁。因為是在作戰時候，免去大禮，武將們只隨著劉宗敏在馬上躬身抱拳，齊聲說道︰

「恭迎聖駕！」

李自成向劉宗敏問到包圍北京的情況，劉宗敏回答說︰

「北京內外城有數十里，內城最為重要。我軍已將內外城的東、西、北面包圍，不使崇禎逃跑。南城是外城，只將外城的各城門派兵包圍，另外派騎兵不斷巡邏，使外城與外地斷絕消息。攻城的大炮都已經架設齊備，所需登城雲梯，統限今夜準備停當。」

李自成滿意地點頭，說道︰「大家辛苦幾天，破了北京之後，將士們都為國立了大功，孤不吝從優升賞。」

眾將領在馬上又一次抱拳躬身，齊聲說道︰「恭謝陛下鴻恩！」

隨即，劉宗敏率領一批武將護衛聖駕前進。駐德勝門和安定門外的將領們恭送皇上啟駕後，分路馳回駐地。

李自成的御營騎兵進土城關以後約走一里多路便向西轉，數里後遇大道再向南轉，然後從西直門外萬駙馬別墅（註）白石橋附近繼續向南，向釣魚台方向走去。守城的人們望見城外走過的兩千多軍容整齊的騎兵，中間有一柄黃傘和簡單的儀仗，還有一群穿文官衣服的人都騎馬追隨在黃傘的後邊，猜到必是李自成來到了北京城外。許多守城的太監和市井百姓從城垛的缺口問露出頭來，紛紛觀看。儘管城頭上架設有許多大炮，特別是在西直門到阜成門的幾處敵台上架設著威力很大的紅衣大炮，但是沒有人敢對李自成和他的御營騎兵開放一炮。守城的太監和百姓都認為明朝的大勢已去，害怕激怒了李闖王，城破之後會遭到屠戮。當然，劉宗敏不是一個粗心人，他命張鼐駐紮在阜成門外月壇內，從西直門的北邊到阜成門的南邊，面對城牆，用沙包堆成了許多炮台，安放大炮，只要城頭上敢放一炮，張鼐就將紅旗一揮，馬上會有許多大炮接連向城上打去。

ヾ（註）萬駙馬別墅——在今白石橋和動物園一帶。

正在這時，分明是烏龍駒也明白北京已經到了，興奮地蕭蕭長嘶。李自成駐馬西望，但見夕陽街山，西山一帶山勢重疊，鬱鬱蒼蒼，確如宋獻策所言，西山王氣很盛。他含笑點頭，在心中說道︰「佔了北京，江山就算定了！」隨即勒住馬韁，停止前進。他一停止，他身後的隊伍全停止了，而在前邊的扈從親軍也立刻由李雙喜傳令停止了。他回頭一望，對身邊的傳宣官輕聲說︰「請丞相和兩位軍師！」一個傳宣官向後大聲傳呼︰

「丞相和軍師們見駕！」

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聽到傳呼，立即將絲韁一提，趕到聖駕旁邊，聽候諭旨。李自成面帶躊躇滿志的微笑，說道︰

「一年前，我們此時正在襄陽，那時還沒料到如今能夠來到北京！」

牛金星回答說︰「可見陛下今日奪取明朝天下既是順天應人，亦是水到渠成。」

李自成問道︰「獻策，你昨夜曾說，如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黎明可以破城。我看，現在天氣似乎要晴，倘若明日無雨，破城還得數日，還需要一次惡戰麼？」

「以臣看來，只等城內有變，不需流血強攻。」

李自成望望城頭，說道︰「今晚要做好攻城準備，能夠不用猛攻，逼迫城中投降才好。」

牛金星在馬上躬身說︰「今日在沙河鎮休息時，杜勳曾對臣言，他願意明日縋入城去，面見崇禎，苦功崇禎讓位，但請陛下對崇禎及其宮眷一人不殺，優禮相待。」

李自成向宋獻策問道︰「此事軍師知道麼？」

宋獻策說︰「丞相對臣說過，臣當時也問了杜勳，看杜勳確實是出於為新朝立功獻忠之心，並無欺騙陛下之意。」

「崇禎會不會將他殺掉？」

「臣也以此為慮，但杜勳說他願冒殺身之禍，也要進宮去苦功崇禎讓位。」

「啟東，此事是否可行？」

「臣以為不妨一試。如杜勳被殺，不過死一個投順太監耳，於我無損。如杜勳見崇禎勸說成功，則陛下能於成功之後，以禪讓得天下，亦是千古美名。」

「好，叫杜勳今夜見我！」

李自成將鞭子輕輕一揚，同時將左手中的杏黃絲韁輕輕一提，烏龍駒緩緩前進。不需他說出一句話，整個扈駕的官員、騎兵、黃傘和儀仗，都在斜陽的照射下，肅靜地向釣魚台方向走去。西城上的守城軍民用吃驚的眼光向城外觀望，不敢放炮，不敢叫罵，甚至沒有喧嘩之聲。

自從今年元旦李自成在長安宣佈建立大順朝，改元永昌，將在襄陽建立的中央政府大加充實之後，雖然他還沒有正式登極，為著表示謙遜，暫時自稱為「孤」，不肯稱「朕」，但是文武群臣在實際上都把他當皇上看待。現在他暫時落腳在阜成門外釣魚台這個地方，等候進入北京，建立他的「不朽大業」。他手下的舊人，大家記憶猶新︰最初他不管在什麼地方暫時停留，都稱做「盤」，是豫陝一帶桿子口頭稱「盤駐」一詞的省略，後來人馬眾多，稱做駐紮或駐兵。從西安建國以後，他自己暫駐的地方不再叫做駐紮，而稱做駐蹕。從前他同高夫人和親兵們駐紮的院落叫做老營，部下將領們和相隨日久的老兵可以較隨便地出入老營；後來稱了大元帥，老營的戒備嚴了許多；稱了新順王，居住的地方戒備更嚴了，並且將襄王府改為新順王府，不再稱老營了。到了西安以後，改西安為長安，改新順為大順，以秦王府為大順王宮，一般將領想進王宮見皇上可不容易。今年正月，他以大順皇帝身份離開西安，向北京進兵，一路之上，駐的房屋稱做行宮，軍帳稱做御帳，而駐紮叫做「駐蹕」，對他的特殊警衛工作叫做「警蹕」。雖然這「駐蹕」和「警蹕」兩個詞兒都是從上古傳下來的，在當今人們的口頭上，「蹕」字早已沒人使用，大順將士們在說到這兩個詞兒時都不習慣，然而這是國家禮制攸關的事，不能不命令將士們逐漸遵行。

第七章

如今以釣魚台和玉淵潭為中。東以三里河西岸為界，向南去也以小河的北岸為界，在大約方圓三四里內，都成了大順皇上駐蹕的禁地，將許多居民強行趕往別處，實在無處可去的人都不許隨便出門，還必須用黃紙寫「順民」二字貼在門額上。倘若是居住在大路旁邊的人家，還得在門口擺一張方桌，桌上供一個黃紙牌位，上寫「永昌皇帝萬歲」。牌位前放著香爐。御營有三千騎兵，跟隨御營一起的一部分大順朝中央各衙門的文武官員（一部分留在長安），以及眾多的親兵。奴僕和廝役之類，步騎合計約有五千人之眾。釣魚台和玉淵潭一帶的房屋遠不夠用，所以李強和吳汝義率前隊騎兵和騾馱子來到以後，除立刻派將士們佔領公私房舍，驅趕居民和閒人，進行清掃之外，又在較空曠的地方搭起了許多軍帳，清掃和整治了通往行宮的道路。凡是要緊的路口和「行宮」的周圍，都派了兵士警戒。一座最大的宅子，算作大順皇帝的行宮，其餘一處較好的宅子，作為牛丞相和丞相府官員們的駐地。另外，在三里河河岸上有一處叫做李皇親花園的地方，作為正副軍師和軍師府官員們的駐地。

李自成來到了釣魚台「駐蹕」的地方，吳汝義同李強跪在道旁恭迎。然後，大順朝中央各衙門的官員們都由吳汝義派人分別帶到各自駐地休息，只留下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李巖護送李自成進入行宮。這地方在金朝是皇帝常來遊玩釣魚的地方，金亡後此地荒廢。到了元朝中葉，被一姓丁的達官買去，重加修繕，增加了許多亭台樓閣，曲徑迴廊，假山池塘，水榭船塢，成為有名的丁家花園，所以又名花園村。明朝兩百多年中，此地幾次更換主人，丁家花園的舊名依然保存。經過兩進院落，到了第三進院落，正中坐北朝南有五間大廳，前有卷棚，左右各有五間東廡和西廡，大廳正中安設有臨時御座，是一張雕花檀木太師椅，上蒙黃緞繡花椅披。前有一張八仙桌，掛黃緞圍幛。稍前一點，左右擺著兩行較小的太師椅，帶有藍緞繡花椅墊和椅披，以備文武重臣在御前會議時使用。因為按「五德終始」學說，大順是「水德王」，色尚藍，所以除黃色為皇家專用服色之外，官民應該以藍色為上。

李自成在御座上坐下以後，牛金星等正要叩頭行禮，被他用手勢攔住。他命大家坐下，隨即向吳汝義問道︰

「杜勳在哪裡？」

吳汝義躬身回答︰「臣為他準備了五座軍帳，在會城門（註）那個方向，離此不過三里多路，旁邊有一小街，還有一片松林可以繫馬，也可避風。文諭院諸臣也暫時在那兒宿營。」

ヾ（註）會城門——金朝遷都北京，改稱中都。金主亮擴大城垣，周七十五里，大部分在元、明、清北京的西南。會城門是金中都三座北門之一，今留下一個街道名稱，位於復興門外大街西面。

「速命人前去，叫杜勳趕快休息用膳，等候孤召見他有話要問！」

「遵旨！」

李自成又望著牛金星等人說︰「諸位今日整日鞍馬勞累，風塵滿身，現在各回駐地休息。既然杜勳願意進城去勸說崇禎讓位，孤認為這是一件大事，不妨一試。你們先回駐地，等候孤在一更後傳諭你們前來，商議大事。」

牛金星等行禮退出以後，李自成由隨駕奴僕替他打去身上塵土，濯洗梳頭，然後用膳。晚膳後，他在雙喜和一群親將的護衛下，在行宮大院中各處走走。他走上行宮西南角的釣魚台，向開闊的荒池（註）中望了一陣。月亮已在東邊冉冉地上升了，照在碧波蕩漾的水面上。這正是北京一帶青蛙出土後開始求偶繁殖的季節。不論是池中池邊，到處蛙鳴不斷，互相應答；不時還有魚在水面潑刺一跳，同時白光一閃。李自成命雙喜差幾個傳宣官分頭傳諭幾位重要大臣速來議事，同時也傳諭杜勳前來。對雙喜吩咐之後，他在心中興奮地說道︰

ヾ（註）荒池——釣魚台和玉淵潭地萬，到清朝乾隆年間才受到皇家重視，利用它的水源充足，將港汊紛亂的荒池浚為小湖，增加了建築。

「到北京城下『駐蹕』在這個好地方，果然是『水德』應運，並非偶然！」

將到二更時候，李自成知道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已經來到，正在行宮前院的東廡等候召見，他吩咐雙喜派人宣召社勳前來，隨即回到行宮大廳（此時稱為行宮正殿），在正中御座上坐下。劉宗敏等魚貫進殿，向他行叩頭禮。他命他們在旁邊椅子上坐下。劉宗敏直接往一張椅子上一坐，但牛、宋和李巖三人卻恭敬地躬身謝座之後，才敢落座。李自成問道︰

「杜勳說他願意進城勸崇禎……」

李自成的話未說完，忽然從阜成門附近的城頭上傳來一連三響大炮聲音。大家不覺詫異，側耳諦聽一陣，卻又寂然。宋獻策笑著說道︰

「這是三響空炮，只裝火藥，不裝炮彈。」

李自成問道︰「城上知道孤的御營在此，放空炮是何意思？」

宋獻策正要起身回答，忽然劉宗敏向簾外叫道︰「來人！」立刻有一將領掀簾而人，到他的面前垂手肅立，等候吩咐。劉宗敏說︰

「速去三里河東岸，向我軍炮兵傳令︰要回敬城上三炮，著實地打，叫守城的太監和百姓嘗一嘗我們的炮兵厲害！」

「遵令！」

李自成重新向軍師問道︰「獻策，城上放空炮是何意思？」

宋獻策恭敬地起身回答︰「必是守城太監看見有大官奉旨來阜成門一帶巡城，太監們故意施放三響空炮，以為敷衍，並非實意守城，也不敢與我為敵，惟恐傷了城外義軍。」

牛金星也站起來說︰「古人說，國家存亡，視乎民心。崇禎到了今日，不僅民心失盡，連他豢養的家奴（註）也變心了。自從我義師過了大同，沿途重鎮的守將（註）和監軍太監無不望風迎降。方才守城太監放空炮三響，實是守城太監已經變心，有了獻城之兆。」

ヾ（註）家奴——明朝皇帝和藩王都有太監，視太監為家奴。

ゝ（註）鎮——明代的軍事名詞，駐重兵防守的地方叫做鎮，略如現代的所謂軍區。一鎮的軍事長官一般是總兵或副總兵（又稱副將），稱為鎮將。

李自成笑著說︰「原來也想到北伐幽燕，必會馬到成功，卻沒有料到奪取北京竟是如此容易！」

牛金星說︰「此所謂天命攸歸。倘不戰而克北京，聲威所及，江南定可傳檄而定。」

李自成點頭說︰「你說的是。據孤看來，破了北京之後，江南定可傳檄而定，雖有戰爭，但可以不煩血戰。」他停一停，忽然問道︰「杜勳進宮去向崇禎勸降，倘若所謀不成，會遭殺身之禍，連他一家人也將被斬。他為何要冒這樣大險？」

牛金星回答說︰「也許他算計崇禎不會殺他。」

說話之間，架設在三里河東岸的大炮響了。大家諦聽，每隔片刻一炮，連續放了三炮，不但聲震大地，而且炮彈聲在天空隆隆地向遠處響去。

宋獻策笑著說︰「這才是真正放大炮，炮彈越過城頭，落入城內很遠，足以震懾敵膽。」

李雙喜進來，跪下向皇上稟奏︰「杜勳已經來到，等候召見。」李自成點點頭，輕聲吩咐︰

「傳他立刻進殿！」

李雙喜到門口對侍衛吩咐一句，隨即有兩個傳宣官齊聲高呼︰「傳社勳進殿！」過了片刻，杜勳小心翼翼地躬身進殿，在李自成的面前跪下，叩了三個頭，尖聲說道︰

「奴婢臣杜勳叩見皇上！」

明朝太監在皇帝面前本來都是自稱奴婢，但今天杜勳對李自成自稱「奴婢臣」，加了一個「臣」字，事前在心中費了一些斟酌。他依恃自己在宣府重鎮的監軍身份迎降，又寫信勸居庸關鎮守太監杜之秩出關迎降，對新朝是立了大功之人，將來理應受新朝重用，所以在「奴婢」後加以「臣」字，如果大順皇上默然同意，以後就會使大太監們在皇上面前的地位提高一步。李自成對杜勳的這種細微用心完全不懂，但是在一個要緊問題上他並不含糊。他沒有叫杜勳平身，也沒有叫他坐下，更沒有親切地稱他一個「卿」字。他問道︰

「杜勳，孤剛才聽牛丞相說，你願意進宮去面勸崇禎讓位，可是真的？」

「是的，皇爺。如若崇禎願意讓位，一則皇爺有揖讓而得天下之美名，二則京師臣民可以免遭戰火之苦。」

「你看崇禎願意讓位麼？如他情願讓位，孤不惟將保其不死，還將優禮相待，仍然世世富貴。你想他能夠讓位麼？」

「如今崇禎困守空城，孤立無援，朝野上下無一可用之人，不讓位則有亡國滅族之禍，讓位則雖然亡國，卻能使一家性命保全，安享富貴。奴婢臣原是崇禎皇帝的親信內臣，只要能夠進宮，面見舊主，痛陳利害，流涕苦勸，使崇禎皇爺知陛下神武寬仁，四海歸心。他能聽勸說很好，如不聽從，也不誤陛下攻城。而且奴婢臣進城一趟，還可以對守城太監說知情況，動之以禍福，勸他們開門獻城，迎接陛下。」

李自成心裡想道︰「這廝真會說話！」隨即又望著杜勳問道︰

「孤聽說崇禎平生剛愎自用，性情暴烈，隨意誅戮大臣。你去勸他讓位，不害怕他會殺你？」

「奴婢臣有弟弟和佷兒全家在京居住。崇禎皇爺一怒之下，不僅會將奴婢臣殺死，而且會殺奴婢臣全家十口。不過古人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奴婢臣一心要為陛下效犬馬之勞，成陛下得天下於揖讓之美名，甘冒粉身碎骨與全家誅戮之禍，在所不辭。」

「你打算何時進城？」

「明日上午巳時進宮，不論勸說結果如何，下午一定回來。倘若明日下午奴婢臣沒有消息，必是被崇禎皇爺殺了，請陛下大舉攻城。」

「好吧，你進城去吧。明日下午，孤等候你的回話。」

杜勳叩頭退出以後，李自成對杜勳為何如此甘冒殺身之禍，心中終覺納罕，便向牛、宋等人問道︰

「明月杜勳進宮去勸說崇禎讓位，有幾分成功希望？」

宋獻策回答說︰「以微臣看來，崇禎不是個軟弱之人，倘不能逃出北京，便無路恢復江山，他必會以自盡身殉社稷，斷無怕死讓位之理。」

李自成又問︰「崇禎的秉性脾氣，杜勳完全知道。他獻出冒死入宮勸降之計，用意何在？」

宋獻策沒有回答，李巖也沒有做聲。牛金星恭敬地起身說道︰

「杜勳為何甘冒殺身之禍，臣亦不得其解。然我軍一二日內必克北京，杜勳入宮不成，無礙大計，我們明日只準備好進城諸事可矣。」

李自成又說︰「捷軒，北京無人肯替崇禎守城，眾心已散，破城後應行諸事，你可準備好了？如何先破外城，再破內城，進城後各營分駐何處，都得事先決定，免得臨時紛擾。還有，如何逮捕明朝六品以上官員，嚴厲追贓，你也得準備好啊！」

劉宗敏還不習慣在李自成面前每次說話都趕快起立，躬身垂手。他坐在椅子上大聲說道︰

「請皇上放心。臣已經與軍師準備好啦，明日是三月十八，先破外城，三月十九日再破內城。幾個月前我軍已有許多細作進入外城，扮做各色江湖中人，小商小販，小手藝的，釘盤子釘碗的，「骨路鍋的」（註），他們同城內的窮苦百姓多有暗中接頭，同住在廣寧門（註）內的回回也有串連，原來已經說就，只等大軍圍城，住在廣寧門內的窮人們就打開城門，放我們大軍入城。先破外城，內城人人膽寒，守城的太監們也會獻出城門。杜勳願意去勸說崇禎讓位，讓他去吧，其實，這好比大年初一逮兔子，有它過年，無它也過年。」

ヾ（註）骨路鍋的——專業補鐵鍋的手藝人。用焊接法補鍋。在豫陝一帶叫做骨路鍋。宋時的江南一帶也有這個詞兒，（見陸游的《老學庵筆記》）大概是從中原傳去的。」骨路「作為兩個音素，反切就是」錮「字。

ゝ（註）廣寧門——北京的外城修建於明代中葉，西門稱廣寧門。清代中葉後，改名廣安門。

李自成哈哈大笑，幾位大臣也陪著他綻開笑顏，但是除劉宗敏外，大臣們都沒有敢笑出聲來。劉宗敏突然說道︰」皇上，今天下午我一到阜成門外軍營，就聽將領們稟報，廣寧門的守城軍民前兩天已經同我們的細作接頭，有意等大軍圍城之後開門迎降。」

李自成問︰」何時開門迎降？」「只說十八日開門迎降，時間未定。昨天城門已閉，內外不通，沒有繼續接頭。」

李自成沉吟說︰」獻策原來佔了一卦，十八日如有微雨，外城可破；破了外城之後，十九日黎明可破內城。要設法催促守城軍民早點開門迎降才好，獻策，有辦法麼？」

宋獻策回答說︰」數月以來我軍進入北京的各色各樣細作，均由劉體純親自派遣，有的就住在廣寧門內，早已同居民混在一起，那回回中也有我們的人，以賣羊肉串兒為幌子，已經有半年多了。只因滿洲和山海關兩方面情況不明，使臣與林泉放心不下，已經命劉體純率他小劉營前往通州，刺探滿洲和山海關消息。臣馬上差飛騎迫劉體純回來，和他連夜商量，必須想辦法與城內互通聲氣，催促廣寧門守城軍民，務必在明日打開城門，放我大軍進城。」

劉宗敏忽然大聲說︰」有了！有了！不用叫二虎回來，我有辦法叫廣寧門的守城軍民人心瓦解，趕快開門迎降，不勞我軍攻城。」

李自成心中一喜︰」捷軒你有何辦法？」「我自然有辦法，暫不說出。」劉宗敏轉望兩位軍師，說道︰」獻策、林果，走，跟我到廣寧門外看看！……陛下，你安心休息。我同兩位軍師到廣寧門外看過之後，連夜準備，明天一早進宮向你稟奏！」

宋獻策吃驚地問道︰」捷軒，你有好計，先在御前說出來，商量一下不好麼？」「眼下快三更了，我們到廣寧門外看了地勢，連夜火速準備，片刻也不能耽誤。快走，把李強和吳汝義都帶去！」

劉宗敏不容遲疑，叫宋獻策和李巖隨著離開行宮。李自成心中奇怪，望著劉宗敏的背影微微一笑，然後對群臣們說︰」捷軒這個人，明軍只知他作戰勇猛，所向無敵。其實，在緊急時候，他很能拿出智謀，確有大將之才。他此去廣寧門外察看地勢和城上守禦情況，一定又有了新鮮主意！」

牛金星說道︰」汝侯一定有令人意料不到的好主意，請皇上等候佳音。」

李自成點頭，隨即命群臣各回駐地休息。當大家行禮退出以後，李自成走到院裡，向城上望了一陣，但見城頭上燈光稀疏，不打一炮，也沒有守城人們的吆喝聲，只從幾處傳來孤孤單單的梆子聲。他想著汝侯今夜必有良策，破北京就在眼前，登極也在眼前，臉上露出笑容，在心中輕輕地說︰」大順萬世江山從此定了！」

三月十八日。

雖然連日來李自成十分勞累，但今日很早就起來了。五更以前，他已經醒來，將養子雙喜叫到榻前，詢問昨夜劉宗敏和兩位軍師到廣寧門外察看後商定了什麼計謀，夜間如何準備。雙喜將昨夜的事情詳細奏明。李自成明白之後，點頭微笑，輕聲說︰」此計可行！」

等他在奴僕們服侍下梳洗之後，宋獻策進宮來了。他詳細向他奏明一夜的準備工作，今日上午請皇上駕臨彰義門外，坐在御帳前，曉諭守城軍民速降。李自成問道︰」不是廣寧門？怎麼又成了彰義門（註）了？」

ヾ（註）彰義門——北京在金朝稱為中都，城周七十五平。中都西城有三門，中間一門名彰義，大體上在廣寧門正西，相距約十里，明朝習慣上沿襲金朝稱廣寧門為彰義門。

宋獻策說︰」雖然北京外城的西門名叫廣寧門，可北京人習慣上叫它彰義門，往往在公私文件中也是如此。臣往年賣卜京師，住在宣武門外，距廣寧門較近，所以也叫慣彰義門了。」「御帳距城多遠？」「遠了城上人看不清楚，所以御帳距城門只有一里多路，好使守城軍民得瞻皇上風采與御營軍容。」「離城門只有一里遠，不擔心城上打炮？」「昨夜捷軒在彰義門看了地勢，說出這一建議時，臣與林泉也擔心城上打炮。但我們仔細研究，連夜作了部署，認為守城軍民瞻望聖駕，必將更加奪氣，決不敢向御營開放一炮。昨日下午，聖駕過西直門南來，離城不過二里，儀仗黃傘前導，百官扈從，御營部伍整齊，按轡雍容徐行。有一次陛下中途駐馬，東望北京城頭，西望西山王氣，揚鞭指點，何其從容！此時城上軍民，偷偷觀望，寂然無聲，竟無人敢放一炮，也無人敢高聲叫罵，足證人心離散，不敢與我為敵。昨日情況已經如此，何況從昨夜以來，內外城完全合圍，攻城準備就緒，守城軍民更加解體，但求各保性命，誰肯惹事生非？再說，經過臣等連夜部署，使守城軍民更加膽戰心驚。所以汝侯出的這個主意，乍然看好似一著險棋，實際毫無險情，只是借陛下神威，但使城上城內百姓從速開門投降耳。」

李自成笑著問道︰」孤將幾時前去？」「以臣推算，定於辰時二刻自行宮啟駕最吉，過橋後繞白雲觀大門前向東，已時一刻聖駕至彰義門外，在御帳升入御座，明朝秦晉二王（註）坐於左右地上，扈駕大臣侍立御座兩側。隨後有一聲間洪亮武將對城上軍民宣示皇上欽諭，曉以大義，促其從速開門投降，迎接大軍進城，秋毫無犯。陛下只在彰義門外停留兩刻，啟駕返回行宮。」

ヾ（註）秦晉二王——明朝宗室，封在西安的秦王、封在太原的晉王。

李自成問道︰」杜勳何時進宮去勸說崇禎讓出江山？」「皇上駕幸彰義門時，杜勳恃立一側，使守城軍民看見。俟陛下啟駕返回行宮，杜勳就可以從彰義門縋進城去。」

李自成對宋獻策的陳奏點頭同意，隨即命軍師回駐地休息，又命傳宣官分頭傳諭劉宗敏、牛金星和中央各衙門大臣，以及投降太監杜勳等，務於卯時三刻前來行宮早朝，扈駕去彰義門外。

早朝以後，按照宋獻策推算的吉利時刻，李自成由雙喜率領的兩百名御營親軍嚴密保護，從釣魚台行宮啟駕，黃傘前導，一部分文武大臣扈從。李強指揮眾多御營親軍除在彰義門外保衛御帳之外，還有一部分沿路警蹕，嚴禁閒雜人闖入御道。李自成一隊人馬在人聲肅靜中出釣魚台向南行走大約兩里，在曠野的大路上轉向東行，又走了兩里之遙，從一座石橋上過了小河，向南走一陣又轉向東行，不久便進入一片茂盛的松柏林，走到一座道觀的山門前邊。白鬚垂胸的方丈事先得到通知，率領全體兩百多老少道眾，面帶驚恐之色，跪在山門外邊迎接，伏地叩頭，然後抬起頭來說道︰」白雲觀全體道眾，恭迎永昌皇爺聖駕！」

李自成向方丈輕輕點頭，隨即將眼光轉向山門，看見山門上邊有一青石匾額，上刻「敕建白雲觀」五個大字，不覺面露微笑，在心中說道︰」聽說這是北京有名的一座道觀，從前丘處機（註）在此修煉！」

ヾ（註）丘處機——元時山東棲霞人，宇通密，號長春子，金元時道教北派首領，曾被成吉思汗派人迎至西域軍中，後放還，居白雲觀以終。

一過白雲觀，便看見了彰義門和離城濠一里多遠、連夜搭好的一座很大的黃色氈帳，上有黃銅寶頂，閃著金光。這一在西安為他特別製作的軍帳，稱為行軍御帳，也稱帳殿。御帳東南角樹一根三丈高的旗桿，上懸繡龍藍旗，中有用紅絨縫上的」大順「二字；御帳前，面向城門，設有御座，上有繡龍黃緞椅披。御帳左右，各築成兩座炮台，各炮台相距十丈，共是四尊紅衣大炮。另外，還有四尊普通攻城大炮，也是相隔十丈一尊，架設在紅衣大炮左右，每一尊大炮的紅綢炮衣都已卸掉，並且有掌炮軍官在每一尊大炮前焚了香表，每一尊大炮的後邊站立十名炮手，穿著藍色的過膝?襠，前後心上各縫有一塊圓形白布，上寫一個」炮「字。

城頭上的守城軍民，以為大順軍馬上要開炮攻城，一個個驚慌得心頭狂跳，兩腿癱軟，臉無血色，向天叩頭。有的人準備滾下城去逃命……

當李自成尚未走到白雲觀山門前時，有一位年輕將領，騎著一匹白馬，疾馳而來，背後跟隨著十幾個騎馬的隨從，他們一直到城濠岸邊勒馬，向城頭上放一響箭，然後用自然合韻的語言向城頭高聲曉諭︰

守城的軍民人等聽清！我大順軍兵將如雲，大炮千尊，已經將京城團團圍定，水洩不通。進城之後，只殺貪官，不傷百姓，平買平賣，四民（註）安生。我永昌萬歲爺馬上駕到，觀看外城。明朝的秦晉二王，已經投降，左右陪從。爾等不許放箭，不許打炮，不許出聲。倘若放箭打炮，驚動聖駕，我城下眾炮齊鳴，必將爾等嚴懲，決不寬容！

ヾ（註）四民——明、清時代，人們習慣於將社會人群分為士、農、工、商四類，稱為四民。這種分類方法一直延續到民國年間。

當立馬於城濠邊的大順將領向城上高聲曉諭的時候，守城的太監和百姓紛紛地從城垛間站起來，向城下觀看。他們的恐慌心情略微好了一點，相誡千萬不要向城下放箭打炮。當城下的大順將領向城頭高聲曉諭之後，守城的太監和百姓們的眼光被白雲觀山門前的景象吸引去了。人們紛紛地向白雲觀的山門外指著，驚奇地小聲說︰」看！看！那是幹什麼的？」「看！有兩個道士在山門前擺了香案！」「方丈帶著全觀中的老少道士都出來了！都出來了！」「啊，啊，來了！來了！」

人們看見，李自成是一位魁梧大漢，由一柄黃傘前導，騎在一匹黃轡頭、黃鞍韉的深灰色馬上，氈笠，縹衣ヾ（註），器宇不凡。事前人們已經將御座移於帳前，並在御座前三尺外左右地上擺好兩個矮凳，上有紅色坐墊。李自成來到以後，在小松林外下馬，由官員照料，大踏步來到御帳前邊，昂然在御座坐下，舉目向城頭觀看。秦、晉二王在御座左右稍前的矮凳上坐下。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六政府尚書和左右侍郎、文諭院學士等一批新朝重臣，分立御座左右。侍郎以下官員也立在左右的後排。杜勳也站在後排。吳汝義和李雙喜因為要隨時聽皇上呼喚，站在御座背後。李強率領五百神箭手，站在城濠外邊，對城頭控弦引矢。倘若城頭上有打算向御帳放炮的可疑動作或發出叫罵惡言，只要李強一聲令下，這五百神箭手在瞬息之間，將連續向城上射出利箭，使守城的人們沒法抬頭，而站在一處土丘上的張鼐手中的紅旗一揮，所有的北從西便門南到天寧寺的、對準城頭的各種大炮將都跟著一齊點燃藥線，頃刻之間將使城樓和雉堞多處崩塌。當時各種大炮尤其是紅衣大炮的威力，北京人是知道的。所以不惟李自成的出現在彰義門外，秦、晉二王坐於李自成腳下這件事使守城軍民十分驚駭，而且大順軍在夜間突然用沙包堆成了許多炮台，架好了攻城大炮，更使守城的太監和軍民望之心跳腿軟，面如土色。此時，城上太監中已經有人認出來杜勳站立在李自成右邊第二排，但不敢用手指點，只敢悄悄地互相告訴。杜勳的出現，使守城太監們的精神更加瓦解。

ヾ（註）縹衣——縹是淡青色，即藍色。按照五行思想，大順是水德王，服色尚藍，所以李自成稱帝后，不穿黃袍，但用黃個表示他的皇位。

宋獻策按照昨夜與劉宗敏等商定的計劃，抬頭向東南望一望藏在微雲中的太陽，躬身向李自成道︰」陛下，此時大概有已時二刻，可以向城上宣佈汝侯劉爺的奉旨曉諭了。」

李自成點點頭。

一切都準備得十分周密。隨即那位騎自馬的將領又來到城濠邊上，先向城頭上空放一響箭，然後收弓在臂，雙手捧著劉宗敏的一張文告，用濃重的關中口音，一字一字地高聲念道︰

大順倡義提營首總將軍汝侯劉諭︰

謹奉永昌皇帝聖旨，曉諭城上軍民與內臣。明朝氣數已盡，爾等均我臣民。義師進入北京，定在今日黃昏。只聽炮聲一響，爾等速開城門。大軍弔民代罪，紀律一向嚴明。入城之後，百業照舊，市井無驚；布新除舊，共享太平。倘敢閉門抗拒，不肯立即獻城，定遭屠戮，以示嚴懲。切切此諭，務須凜遵！

劉宗敏的這一通文告，由聲音洪亮的將領重複宣讀三遍，城頭上鴉雀無聲。

李自成起身，在群臣的扈從下離開御帳，仍從白雲觀山門前返回行宮。到白雲觀山門外時，李自成下旨劉宗敏同文武官員們都回駐地休息，他一時高興，留下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同他進白雲觀中看看。下馬以後，李自成環顧不見了杜勳，想起了杜勳要進宮去勸崇禎讓位的事，向宋獻策問道︰」杜勳哪兒去了？」

宋獻策躬身回答︰」剛才杜勳請微臣轉奏陛下，他已經往平則門（註）去，想從平則門縋上城，進宮去勸說崇禎。」

ヾ（註）平則門——阜成門在元朝叫平則門，明朝人習稱它的舊名。」為什麼他不叫守彰義門的太監縋他上城？」「他怕宣武和正陽門都已關閉，內外城已經不通，所以決定從平則門縋上城去。」「崇禎不是一般亡國之君，秉性剛烈，動輒誅戮大臣，何況太監是他的家奴！你說，杜勳能夠活著回來麼？」「臣不敢逆料，等下午看吧。」

白雲觀是全國聞名的道觀，所以李自成回頭經過白雲觀時，叫御林親軍停留在山門以外，只讓丞相、軍師、李巖三位大臣跟隨，由方文引路，進到觀內，各處看看。本來吳汝義和李雙喜按照定制，請他暫緩入內，要率領二百御營親軍先進入觀中警蹕，但被李自成阻止，對他們笑著說︰」不用那樣。吳汝義你留在山門外等候，雙喜帶幾名親兵跟著侍候就行啦。」

這座道觀，創建於金朝，元朝改稱太極宮，後來改名長春宮，經過重建，又改名白雲觀。雖然經過兩次較大火災，兩次重建殿宇，但有些古樹都是金元舊物，所以進入院內，但見許多蒼松翠柏，虯枝相接，綠蔭森森。大順君臣剛走到」玉歷長春「殿前，忽然落了零星微雨。李自成抬頭一望，烏雲不重，雨點落在臉上，頗覺清涼。他高興地望一望牛、宋等人說︰」好，好，果然下了小雨！」

牛金星笑著說︰」已應吉兆，可喜可賀！」

李巖接著說︰」果然可賀，軍師卜卦如神！」

老方文看見李自成君臣為大降微雨竟然如此高興，趕快躬身說道；」皇上見幾點微雨即喜形於色，君臣盛稱可賀，足見陛下關心民瘼，真乃少有的堯舜之君。」

李自成正在想如何破城的事，隨便問道︰」北京一帶旱情如何？」

方丈說道︰」回奏萬歲，一冬少雪，今春又是久旱，此時正是麥苗要雨時候，如無甘霖普降，必將夏糧無望，餓殍載道。」

李自成繼續想著杜勳入宮的結果和即將破城之事，心不在焉地向方丈望了一眼，並未做聲。方丈見李自成面有笑容，趕快跪下，接著說道︰」方外臣今日得遇聖主，願冒死為民請命。懇皇上於底定幽燕之後，早日駕幸白雲觀為萬民祈雨，或於白雲觀敕建普天大醮，必有春雨沛降，利國福民。」

牛金星明白皇上急於回行宮商量大事，無心再聽方丈說話，便向宋獻策使個眼色。宋獻策向李自成躬身說道︰」請陛下駕返行宮，與群臣商議入城大事要緊。」「好，回行宮去！」

第八章

三月十七日上午，當李自成的一部分騎兵到達北京城外的時候，首先被包圍的是北邊的德勝門和安定門，西邊的西直門和阜成門，內城的東邊城門和外城各門是直到十七日下午才被大順軍包圍的，並有騎兵在外城的近郊巡邏。從此，北京城與外邊的消息完全隔斷。

當大順軍由李過和李友率領的兩三萬先鋒步騎兵毫不費力氣擊潰了在沙河市防的數千京營兵，長驅來到德勝門外時，駐節永平的薊遼總督王永吉派人送來的十萬火急的軍情密奏僥倖送進正待關閉的朝陽門，直送到通政司。通政習堂上官一看是六百里（註）塘馬送來的軍情密奏，不敢拆封，不敢耽誤，立刻送進宮中。據王永吉密奏，吳三桂已於十六日到達山海關，隨同進關來的二十萬寧遠各地百姓和將士眷屬暫時安置在關內附近各地，他本人將率領數萬精銳邊兵星夜馳援京師，懇求皇上務必使北京堅守數日，以待吳三桂的援兵到來。王永吉的這一密奏，使崇禎覺得是絕處逢生，一時不禁狂喜，以掌拍案，大聲說道︰

ヾ（註）六百里——限每日六百里的速度，這是塘馬（驛馬）用接力的辦法傳送公文到下一站，聽傳來的鈴聲，立刻馬上等候，接到公文即策馬奔支，如此一站接力傳遞，每日可達六百里。

「吳三桂果是忠臣！」

恰好魏清慧前來添香，聽見皇上用力以掌拍案，心中大驚，但皇上接著說的一句話她沒有聽清。她趕快掀簾進來，看見皇上喜形於色，頓感放心，柔聲說道︰

「皇爺，為何事手拍御案？」

崇禎說道︰「吳三桂已率領數萬精兵從山海關前來勤王，北京城不要緊了！」

魏清慧說︰「我朝三百年江山，國基永固。從英宗皇爺以來，北京幾次被圍，都能逢凶化吉，這次也是一樣。請皇爺從今不必過於焦急，損傷御體。請下手詔，催吳三桂的救兵速來好啦。」

崇禎點頭︰「叫司禮監來人！」

魏清慧立刻退出暖閣，傳旨在殿外侍候的太監，速傳司禮監太監前來。趁這時候，崇禎用未筆給吳三桂寫了一道手諭︰

諭平西伯吳三桂，速率大軍來京，痛剿逆賊，以解京師之危！

司禮監太監將這一皇上手諭拿去之後，在黃紙上端蓋一顆「崇禎御筆」便璽，封好，封套上加注「六百里飛遞」五個字，登記發文的月、日和時間，不經內閣，直接送交兵部，要立即派塘馬送出京城。

魏清慧在成化年制寶鼎式銅香爐中添完香，又送來一杯香茶，放在御案上。她看見皇帝正在默想心事，想著他連日飲食失常，夜不安寢，憔悴已甚，難得此刻心情略好，便向他柔聲功道︰

「皇爺，既然有了天大的好消息，吳三桂即將率關寧精兵來解北京之圍，請皇爺稍寬聖心，到養德齋御榻上休息一陣。」

崇禎望望她，沒有做聲，繼續在思索著薊遼總督王永吉的軍情密奏。他知道王永吉曾經親身馳赴寧遠，敦促吳三桂迅速率兵勤王。後來又接到王永吉的飛奏，說吳三桂正在向山海關走來，三月十六日可到關門，而他先馳回永平，部署進關遼民的安置事宜，以後就沒有消息了。現在崇禎正在絕望之中，忽接王永吉的這一密奏，如同絕處看見救星，自然不免心中狂喜。崇禎把密奏拿起來重看一遍，連連點頭，似乎是對著站立在面前的宮女魏清慧，又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

「吳三桂果然是一個難得的忠臣，已經從山海關率領數萬精兵來救北京！」

魏清慧望著皇帝，激動得兩眼眶充滿熱淚，嘴唇欲張又止。遵照崇禎朝的宮中規矩，關於一切朝中大事，宮女們連一句話也不許說，不許問，所以魏清慧裝做去整理香爐，悄悄地揩去了激動的熱淚，同時在心中歎道︰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然後悄悄地走出去了。

倘若在往年，崇禎如此狂喜，一定會立刻將王永吉的飛奏宣示內閣，然後由主管衙門將這一消息佈告京師臣民周知，以安人心。然而，近來的經驗使他變得慎重了。已經有許多次，他的希望變成了絕望，他的「廟謀」無救於大局瓦解。崇禎十四年督催洪承疇率領八總兵去救錦州，去年督催孫傳庭出潼關入豫剿賊，兩次戰爭結果，與他的預期恰恰相反。援救錦州之役，八總兵全軍崩潰，洪承疇被圍松山，繼而降虜，錦州守將祖大壽也只得獻城出降。孫傳庭在汝州剿闖，全軍潰敗，闖賊進入潼關，又不戰而進西安，大局從此不可挽回。想著這兩次痛苦經驗，他對吳三桂救北京的事也不敢抱十分希望。如今他擔心吳三桂害怕「闖賊」兵勢強大，在山海關一帶畏縮觀望，不能星夜前來，或李自成一面分兵東去阻擋關寧兵西來，一面加緊攻城，使吳兵救援不及。自從昨天三大營在沙河潰散以來，他的心頭壓著亡國的恐懼，只恨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能夠為他分憂。由於這種絕望心情，他不肯貿然將吳三桂來救京師的消息向臣民宣佈，獨自在乾清宮繞屋彷徨多時，重新坐下愁思，忽然深深地嘆息一聲，沒有注意到魏清慧進來送茶。

魏清慧實際上十分辛苦，這時本來她可以坐在乾清宮後邊自己舒適的、散著香氣的小房間裡休息，命別的宮女為皇上送茶。為皇上按時送茶，這活兒十分簡單，用不著她這個做乾清宮「管家婆」的、最有頭面的宮女親自前來。

魏清慧之所以親自前來送茶，是因為她對眼下的國家大事十分放心不下。國家亡在巳夕，不惟她放心不下，她知道所有的宮人們沒有誰能夠放心。可是內宮中規矩森嚴，別人都沒法得到消息，只有她常在皇帝身邊，有可能知道一些情況，所以不但乾清宮的人們都向她打聽，連坤寧宮中的吳婉容也是如此。她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不安，躺不下，想來想去，決定親自來給皇帝送茶，看有沒有機會打聽一點消息。既然國家亡在旦夕，縱然受皇帝責備她也不怕。國家一亡，皇帝也罷，奴婢也罷，反正要同歸於盡！她於是對著銅鏡整理一下鬢髮，淨淨纖手，來給皇帝送茶來了。

在送茶時聽見皇上深深地嘆息一聲，她吃了一驚，隨即用溫柔的小聲說道︰

「皇爺，已經來了大好消息，為何還要如此憂愁？」

倘若在平日，崇禎會揮手使魏宮人退出；儘管他知道她的忠心，他也決不肯對她談一句心裡的話。然而亡國之禍到了眼前，崇禎對宮女的態度也變了。他惱恨文武群臣都是混蛋，一定有不少人在等待向「流賊」投降，有的人在等待逃出城去。他痛恨平時每遇一事，朝臣們爭論不休，可是今天竟沒有一個人進宮來向他獻救急之策！他望一眼面容憔悴，眼楮含淚的魏宮人，心中歎道︰「患難之際，倒只有面前的這個弱女子還對朕懷著同往日一樣的忠心！」他深為魏宮人的忠心感動，幾乎要湧出熱淚，輕輕點頭，示意她走近一步。魏宮人走近一步，站在他的面前。崇禎又傷心地嘆氣，低聲說道︰

「吳三桂雖然正在從山海關來京勤王，但怕是遠水不救近火。賊兵已到北京城下，必將猛攻不止。三大營已經潰散，北京靠數千大監與市民百姓守城，何濟於事！」

魏宮人大膽地小聲問道︰「滿朝文武難道就沒有一個肯為皇上盡忠報國的人？」

崇禎搖頭不答，禁不住滾出熱淚。魏宮人此刻才更加明白亡國的慘禍確實已經臨頭，也落下眼淚，小聲哽咽說︰

「但願上天和祖宗眷佑，國家逢凶化吉。」

崇禎不由得握住魏的一隻手，語調真摯地說道︰「倘若蒙上天與祖宗保佑，北京平安無事，事定之後，朕將封你為貴人，使你永享富貴。」魏宮人當崇禎握住她的一隻手時，由於事出意外，不覺渾身一戰，又聽皇上說出了這樣的話，趕快掙脫皇上的手，跪地叩頭，顫聲說道︰「叩謝皇恩！」此時此刻，她一方面感激「天語恩深」，一方面也明白已經晚了，認為是命中注定她不能受封，只能以宮女身份為皇上殉節。所以在照例叩頭謝恩之後，小聲地嗚咽痛哭。崇禎明白魏宮人的伏地嗚咽包含著即將亡國之痛，也跟著嘆息灑淚。但是他不願使太監看見，有失皇家體統，便將魏宮人拉了一下，小聲說︰

「起來！起來！」

魏宮人又叩了一個頭，從地上起來，以袖揩淚，仍在斷續哽咽。正在這時，新承欽命任京營提督、總管守城諸事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進來。他先向魏宮人使個眼色，使魏迴避，然後將崇禎給吳三桂的手詔放到御案上，跪下奏道︰

「皇爺，如今各城門全被逆賊圍困，且有眾多賊騎在四郊巡邏，還聽說有眾多賊兵往通州前去，給吳三桂的手詔送不出去了。」

崇禎大驚︰「東直門和齊化門都包圍了？」

「連外城的東便門和廣渠門也被逆賊的大軍包圍。奴婢去齊化門巡視，遇到本兵（註）張縉彥，他將皇爺給吳三桂的手詔退還奴婢，帶回宮中。」

崇禎臉色淒慘，默然片刻，然後問道︰「崇禎二年，東虜進犯，來到北京近郊，何等危急。可是袁崇煥（註）一接到勤王詔書，留下一部分人馬守寧遠，他自己率領滿桂、祖大壽等大將與兩三萬精兵，火速入關，日夜行軍，迅速來到京師，紮營於廣渠門外，使北京城轉危為安。以袁崇煥為例，吳三桂知道京師危急，他率領關寧騎兵，從山海關兩日夜可到朝陽門外，一部分守城，一部分駐紮城外與逆賊作戰，北京可以萬無一失。你想，吳三桂在兩天之內會來到麼？」

ヾ（註）本兵——明代對兵部尚書的習慣稱呼。

ゝ（註）袁崇煥（一五八四—一六三○）——廣東東莞人，崇禎初年任兵部尚書，督師薊遼。崇禎二年十一月，後金（滿洲）兵越長城，破遵化，進圍北京。袁崇煥黑夜馳援，使北京轉危為安。崇禎中了滿洲人的反間計，將袁崇煥逮捕，下獄，第二年被凌遲處死，妻子充軍，死時四十六歲。

提到袁崇煥，王承恩伏地不敢回答。近十年來，由於東事（註）日壞，北京朝野中私下議論袁崇煥的人多了起來，都說袁崇煥是一位少有的人才，崇禎先聽了朝臣中的誹謗之言，隨後又中了敵人的反間計，枉殺了他，自毀長城。他知道皇上近幾年也從廠臣（註）密奏朝野私下議論，略聞中了敵人的反間計，心中反悔，但不肯承認自己錯殺了袁崇煥，所以一直無意對袁的冤案昭雪。崇禎看見王承恩俯首不語，問道︰

ヾ（註）東事——指遼東問題、滿洲問題。

ゝ（註）廠臣——指東廠的掌印太監，即東廠提督。

「你也聽說袁崇煥死得冤枉？」

王承恩叩頭說︰「奴婢不敢妄言，風聞朝野間早已有此議論。吳三桂只是一員武將，論忠貞、論謀略，都不能同袁崇煥相比。皇上，眼下十餘萬逆賊已把北京城四面合圍，吳三桂的救兵不會來了！」

崇禎搖頭，流下眼淚，痛心地嘆息一聲，命王承恩站起來，問道︰

「城上的守禦情況，你可去察看了麼？」

王承恩哭著說道︰「皇爺！事到如今，奴婢只好冒死實奏。城上太監只有三千人，老百姓和三大營的老弱殘兵上城的也不多，大概三個城垛才攤到一個人。守城百姓每天只發幾個制錢，只能買幾個燒餅充飢。城上很冷，大家又饑又冷，口出怨言，無心守城。」

「逆賊今夜是否會攻城？倘若攻城，如何應付？」

「逆賊遠來，今日陸續來到城下，將城包圍，尚在部署兵力。以奴婢忖度，逆賊要攻城是在明天。今夜可以平安無事，但須謹防城中有變。」

崇禎問道︰「城內派兵巡邏，查拿奸細，難道就沒有兵了？」

「三大營的數千人在沙河禦敵，不戰而潰。留在城內的三大營雖然按冊尚有五六萬人，但是前兩天經戎政侍郎王家彥按冊點名，始知十之八九都是缺額，實有官兵人數不足五千。這不足五千官兵也是老弱無用之人，充數支餉罷了。王家彥同奴婢商議，從中挑出一千人上城，餘下的分在內外城輪班巡邏。向外城中巡邏彈壓，就靠這一些不管用的老弱殘兵。」

崇禎明白吳三桂的救兵已經沒有指望，守城兵力空虛，亡國滅族的慘禍已經來到眼前，驀然出了一身冷汗，渾身戰慄，幾乎不能自持。但是他畢竟是一位秉性剛烈的皇帝，霎時過去，他恢復了常態，嘆氣說︰

「土木之變（註），英宗皇爺陷敵。也先兵勢甚盛，挾英宗皇爺來到北京城下，認為北京唾手可得。那時國家何等危急，可是朝中有一個兵部尚書于謙，指揮京營迎敵，打退也光，使京城轉危為安。如今朕非亡國之君，可是十七年來，滿朝文武洩洩沓沓（註），徒尚門戶之爭，無一忠心謀國之臣，倘若朝中有半個于謙，何至會有今日！」說畢，隨即痛哭。

ヾ（註）土木之變——明英宗於正統十四年（一四四九）率大軍在土木堡遇到也先所率蒙古族瓦刺部以隊，明軍潰敗，英宗被俘。

ゝ（註）洩洩沓沓——空言亂政。

王承恩又跪下說︰「這是氣數，也是國運，請皇爺不必傷心。」

崇禎哽咽說︰「雖是國運，可是倘非諸臣誤朕，國運何竟至此！只說從天啟至今二十年中，國家何嘗沒有人才，沒有邊才（註）。皆因朝廷上多是妨功害能之臣，蒙蔽主上，阻撓大計，陷害忠良，使人才不但往往不得其用，而且不得其死。從天啟朝的熊廷弼、孫承宗算起，到本朝的楊嗣昌等人，都是未展抱負就群起攻汗，使朝廷自毀長城，而有今日之禍。朕非亡國之君，而遇亡國之事，死不瞑目！」說畢，又一陣淚如泉湧，掩面嗚咽。

ヾ（註）邊才——邊防人才。

王承恩知道亡國慘禍已經臨頭，城陷只在一二日內，也忍不住伏地悲哭，卻不知拿什麼話安慰皇上。幾個乾清宮中較有頭面的太監都因為亡國慘禍已經來到眼前，十分關心王承恩和皇上的談話，屏息立在窗外。這時聽見主奴二人一個坐在龍椅上，一個跪在地上，相對嗚咽，他們有的偷偷揩淚，有的輕輕走開，到別處哭出聲來。

過了一陣，崇禎命王承恩起來，問道︰「沒有辦法給吳三桂送去手詔，催他火速率騎兵來救京師？」

王承恩猶豫片刻，躬身說道︰「兵部已無辦法送出皇爺手詔，請容奴婢此刻再去同廠臣密商，厚給賞銀，無論如何，今夜派遣一個忠心敢死之人，縋出城去，前往永平和山海關方面，將皇上手詔送到吳三桂軍中。」

崇禎明知他的手詔縱然能夠送出，也已經是緩不濟急。但是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他也決不肯放棄。他望著王承恩，滾出眼淚，哽咽說道︰

「你趕快去吧！」

自從得到李自成的大軍越過宣府消息以後，乾清宮每日中午和晚上都遵照崇禎諭旨，皇帝用膳時不再奏樂，菜餚減少到只剩下十幾樣，這叫做「撤樂減膳」。今日北京已經被圍，西直門和阜成門方面曾經有幾陣炮聲傳入大內，所以今日崇禎的晚膳更是食不下嚥。但是他擔心今夜李自成的人馬會開始猛烈攻城，他需要勉強吃點東西，保持體力，好應付緊急情況。

宮中有兩位年老的太妃，曾撫育過幼年的崇禎。皇后為了不使她們受到驚駭，不許宮女和太監將李自成包圍北京的消息稟奏她們。按照往日習慣，每日皇上晚膳時候，這兩位太妃從各自的宮中派遣兩名宮女，共捧著兩個朱漆描龍食盒，每個食盒裝著兩樣皇上喜愛吃的精美小菜，送到乾清宮，以表示她們關心皇上飲食的心意。這兩位太妃住在相鄰的兩座宮院，所以每日兩宮的四個宮女總是相約一同將小菜送來。

由於皇上欽諭「減膳」，今晚由御膳房送來的菜餚不及平日的三分之一，但也算是「色、香、味」俱全了。無奈崇禎只想著亡國滅族的慘禍已經臨頭，正如俗話所說的「愁腸百結」，不管什麼樣人間美饌，到口中都只有泥土滋味。當兩位太妃的食盒送來時，他照例從御椅上站起來說道︰「謝兩位太妃慈懷！」為設法使太妃們感到安慰，將送來的四樣小菜都嘗了半口，不覺滾出熱淚。四個送菜的宮女驀然一驚，相顧失色。魏清慧趕快向她們使個眼色，按照慣例，魏清慧命兩個侍膳的宮女將太妃們的小菜倒在別的蓋碗中，將原來的四個成窯瓷蓋碗放回食盒。魏清慧親自將四個宮女送出日精門外，小聲叮囑︰

「四位姐妹，今晚乾清宮中事忙，我不能離開皇上身邊，請你們代我回奏兩位太妃︰皇上今日食量很好；兩位太妃送來的四樣美味，皇上吃了大半，餘下的賜給都人們吃了。乾清宮的都人們叩謝兩位太妃的慈恩。」

一個宮女問道︰

「清慧姐姐，賊兵圍城，吳三桂的救兵能夠來麼？」

「聽說吳三桂的勤王兵前天已經過了永平，正在向北京前來。皇爺又下了手詔，催吳三桂火速趕到。兩位太妃可知道賊兵圍城麼？」

「我們兩宮的都人和太監，奉了皇后娘娘懿旨，不許將賊兵圍城之事，在太妃們面前透露一絲風聲，所以太妃們至今不知。」

魏清慧含淚點頭，又問︰

「今日響了兩陣大炮，難道兩位太妃沒有聽見？」

一宮女回答說︰「兩位太妃正在下棋，吃了一驚，問是怎麼回事兒。我們正不知如何回奏，恰好坤寧宮的吳婉容姐姐奉皇后懿旨來向兩位太妃問安，說那是神機營在西城外舉行操演，試放火器。兩位太妃放了心，繼續下棋。」

魏清慧哽咽說︰「兩位太妃年近花甲，幾十年深居宮中，怎麼也不會料到國運會如此凶險！」

一個宮女拉著魏清慧的手，用戰慄的悄聲問道︰「清慧姐，萬一大事不好……」

魏清慧說︰「到那時，有志氣的都人姐妹跟我一起，寧死不能受辱！」

崇禎皇帝草草地用了晚膳，漱了口，回到乾清宮背後的養德齋休息，等候太監和宮女們用膳後隨他去奉先殿哭拜祖宗神靈。他今天又聽見身邊的太監稟報︰兩三天來宮女和太監們又在紛紛傳說，在深夜曾聽見太廟中巨大響聲，又似乎有腳步聲走出太廟。他還聽說，奉先殿連日來在深夜有恨恨的嘆息聲，有時還傳出頓足聲。他很留心這一類不吉利的迷信消息，所以乾清宮的掌事太監和左右長隨，也常把這類消息向他稟奏。每次聽到太監的稟奏，都使他的心靈發生震撼。他雖然口中不言，但是有時在心中絕望地歎道︰

「這是亡國之象！亡國之象！」

崇禎十七歲繼承皇位。在即位後的幾年中，他每日兢兢業業，立志中興明室，做一位「千古英主」。作為受命於天，代天理民的天於，他照例每日五更起床，在宮女們的服侍下梳洗冠帶，在乾清宮的開墀上焚香拜天，祝禱國泰民安，然後乘輦上朝，一大的忙碌生活就開始了。

在剛即位的第二年，他命一位有學問兼善書法的太監高時明寫一「敬天法祖」的匾額，懸掛在乾清宮正殿中間。這四個字，從前沒有別的皇帝用過，是他經過反覆斟酌，想出這四個字，表明他的「為君之道」。在他看來，天生萬物，天道無私，能敬天即能愛民，所以作一位「堯舜之君」，敬天是理所當然。至於「法祖」，是表明他要傚法大明的開國皇帝大祖和成祖。這兩位皇帝被稱為「二祖」，是他立志傚法的榜樣。成祖以後的歷代皇帝，都稱為「列宗」，他並不打算傚法，只是出於倫理思想，對他們尊敬罷了。

近幾年來，由於國運日壞，他的銳氣日減，而迷信鬼神的思想與日俱增，每年到奉先殿跪在「二祖」的神主前痛哭禱告的次數也增多了。愈是國事挫折，愈是悲觀絕望，愈是憤懣愁苦，他愈是想到奉先殿，跪在太祖和成祖的神主前痛哭一場。他不是一個性格軟弱的人，到奉先殿去不全是求祖宗保佑，如古語所說的「乞靈於枯骨」。他有無限苦惱和說不盡的傷心話，既不能對朝臣明言，也不能對后妃吐露，而只能對兩位開國祖先的神靈痛哭。他在痛哭時雖然不說話，避免被宮女和太監聽見，但是他奔湧的眼淚和感人的嗚咽就是他發自心靈深處的傾訴。自從前天居庸關守將和監軍太監向李自成開關迎降，昌平兵變和官紳迎降，好幾千京營兵在沙河不戰潰散，而吳三桂救兵不至，崇禎就明白亡國局勢已成，表面上故作鎮靜，而心中十分害怕。今日李自成已將北京合圍，他知道城破只在旦夕，更加陷入絕望，在心中對自己說︰

「朕朝乾夕惕（註），苦撐了十七年，競落到今日下場！」

ヾ（註）朝乾夕惕——語出《易經》，意謂終日兢兢業業，不敢懈怠。

ゝ（註）召對——明代政治術語，指皇上在宮中召見臣工，有時是出於臣工的請求。

在這樣國家將亡時候，即令奉先殿沒有異常情況，他也要到奉先殿痛哭一場，何況一連數夜，侍候在奉先殿的太監們都聽見正殿中在半夜三更時候，常有嘆氣聲，頓腳聲；還有一位老年太監看見燭光下有高大的人影走動，使老太監猛一驚駭，大叫一聲，跌坐在殿外地上。崇禎認為祖宗傳下來的江山要亡在他的手中，他死後無面目拜見祖宗，這種多日來壓在心頭的自愧心倩，今日特別強烈，使他坐立不安。他忽然在暖閣中狂亂走動，連連發出恨聲，並且喃喃地自言自語︰

「朕無面目見祖宗！無面目見祖宗！……」

這時，太監和宮女們都已經匆匆用畢晚膳。因為他們都知道局勢十分緊急，皇上心情很壞，所以大家都是面帶愁容，心中恐慌。幾個常在皇帝身邊服侍的太監和宮女都來到乾清宮正殿外邊，屏息等候，不敢走進暖閣。

崇禎頹然坐進龍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溫茶，打算使自己的心思冷靜一下，但忽然想到了無用的大小朝臣，不禁滿腔憤恨。在往日，大小臣工，每日除在上朝時面陳各種國事之外，還要請求召對ゝ，還要上疏言事。今日京師被圍，國家亡在旦夕，滿朝文武為何沒有一個人要求召對，獻上一策？

他忽然又想到吳三桂來京勤王的事，更覺惱恨。當朝廷得知李自成破了太原的時候，就有人建議下詔吳三桂進關，回救北京。薊遼總督王永吉也從永平府來了密奏，力主調吳三桂回救京師，以固國家根本。他當時已經同意，加封吳三桂為平西伯，指望吳三桂平定西來之賊。可是朝臣中有不少人激烈阻撓，說祖宗疆土一寸也不能丟掉，責備放棄關外土地為非計。朝中為應否調吳三桂勤王的事爭論不休，白白地耽擱了時間。後來因局勢日見緊迫，朝臣們才同意召吳三桂勤王，但又說遼東百姓均皇上子民，必須將寧遠這一帶百姓全部帶進關內，這樣就必然誤了「戎機」。他痛恨朝廷上都是庸庸碌碌之臣，竟沒有一個有識有膽、肯為國家擔當是非的人！……想到這裡，他怒不可遏，將端在手中的一隻茶杯用力往地上摔得粉碎，罵了一句︰

「諸臣誤國誤朕，個個該死！」

乾清宮掌事太監吳祥正在殿前，聞聲大驚，趕快進來，跪到地上，不敢詢問，只是等候吩咐。恰在此時，魏清慧也跟著進來，跪到地上。

崇禎望望他們，小聲說︰「傳旨，馬上往奉先殿去！」

掌事太監問︰「要備輦麼？」

「不用備輦，步行前去！」

掌事太監趕快出了乾清宮正殿，安排一部分太監隨駕去奉先殿，一部分留在宮內，另外差一名小答應速去通知奉先殿掌事太監，恭候接駕。魏清慧也離開皇帝，趕快去將宮女們召集在一起，吩咐一部分宮女留下，一部分趕快準備隨駕侍候。

當太監和宮女們正在準備時候，崇禎默默垂淚，在心中對自己說道︰「城破就在旦夕，這分明是最後一次去奉先殿了！」他一想到亡國慘禍，不由得想到了皇后和袁妃，還有幾個未成年的子女，心中一陣淒楚，鼻子一酸，熱淚奔湧而出。

周皇后十六歲被選為信王妃。那時主持為信王選妃這件大事的是大啟皇后張氏，即現在的懿安皇后。在許多備選的良家姑娘（註）中，信王同張皇后都看中了姓周的姑娘，真是玉貌花容，光彩照人，而且儀態端莊，溫柔大方。張皇后小聲問他︰

ヾ（註）良家姑娘——明代為防止外戚於政，不許從貴戚和官宦之家選妃，只選身家清白的平民百姓姑娘。

「信王，你看這位姓周的姑娘如何？」

信王不好意思地小聲回答︰「請皇嫂決定。她容貌很美，只是瘦了一點。」

張皇后微微一笑，說道︰「她才十六歲，還沒有長成大人，再過兩三年就不會嫌瘦了。」為信王選妃的大事就這樣定了。又過了半年，天啟皇帝病故，得力於張皇后的主張，當夜將信王迎進宮中繼承皇位。那時客魏（註）擅權，朝政紊亂。為防備信工進宮去會被客魏奸黨暗害，由信王妃親自同宮女烙了一張餅子，給信王帶進宮中。信王在庭院中上轎時候，周妃走到轎邊，用顫慄的小聲囑咐︰

ヾ（註）客魏——天啟皇帝的乳母客氏和魏忠賢。

「王爺，你今夜若是餓了……請你牢牢記住，只吃從家中帶去的餅子，切莫吃宮中的東西。等到明日清早，你在皇極殿即了皇位，受了文武百官的朝賀，才算是萬事大吉。」看見信王點頭，她又噙著熱淚囑咐︰「王爺去吧，請今夜不要睡覺，隨身帶去的寶劍就放在面前桌上。妾已經吩咐隨王爺進宮的四個太監，今夜就在王爺身邊服侍，……王爺進宮以後，妾整夜在神前祈禱，求上天保佑王爺平安登極！」

這幾句顫聲叮嚀的話，還有他當時望見周妃明亮鳳眼中閃著的淚光，深深地震撼著他的心靈，經過十七年記憶猶新，如今又在他的心上出現。

崇禎登極以後，信王妃周氏就被迎進宮中，尊為皇后，住在坤寧宮。接著，按照皇家禮制，由皇后主持，陸續選了一些貌美端莊的良家姑娘充實六宮，總稱為妃嬪，實際上名稱和等級很多。崇禎登極後最重要和最早的一次選妃是選了田妃和袁妃。由禮部擬定晉封儀注，皇帝頒賜冊文，昭告天下。田妃住在承干宮，稱為東宮娘娘；袁妃住在翊坤宮，稱為西宮娘娘。後來田妃逐步晉封為貴妃，皇貴妃，於崇禎十五年七月病故。田妃死後，袁妃晉封為皇貴妃。袁氏本應該移到承干宮住，但她不願皇帝為田妃傷心，堅決留在翊坤宮。崇禎本來就愛她容貌很美，頎長身材，肥瘦適中，面如皎月，唇紅齒白，不恃脂粉而自有美色，加上她的秉性溫柔賢慧，遇事謙遜退讓，在宮眷中從不爭風吃醋，受到所有妃嬪的稱讚，也受到她身邊的宮女愛戴。去年她晉封皇貴妃後，不肯移居承干宮，使崇禎深受感動，更加愛她。

近來他為局勢日非，很少到坤寧宮去，同翊坤宮的皇貴妃更少見面。此刻他準備往奉先殿時，想著由於不能保住江山，皇后和袁妃將慘死於「逆賊」之手，忍不住暗暗流淚。這時乾清宮掌事太監吳祥進來，到他的面前躬身問道︰

「皇爺何時啟駕？」

崇禎害怕嗚咽出聲，沒有回答，立即從龍椅上站起身來。吳祥趕快退出，在乾清宮丹墀上剛傳呼太監們「侍候啟駕」，崇禎已從殿內走出來了。他在一群太監和宮女打著十幾盞燈籠的前後簇擁中走下丹陛，到了乾清宮院中，恰好王承恩進來了。

崇禎一見王承恩，便立刻止步，急忙問道︰

「王承恩，朕的手詔送出城了麼？」

王承恩躬身回答︰「回皇爺，奴婢找到廠臣曹化淳，商量一下，又找錦衣衛使吳孟明密商。錦衣衛的打事件番子中，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有，就由他們中挑選了兩個特別精明強健的冀東人，道路最熟，要他們將皇上手詔送到吳三桂軍中。每人給他們五十兩紋銀，作為安家費，對他們講說明白︰只要他們將皇上的手詔送到吳三桂手中，他們就是為朝廷立了大功，國家要破格重賞，使他們世世富貴。」

崇禎對王承恩在眼下困難時刻能夠如此忠心辦事，頗為感動，但是他沒有說別的話，只是吩咐王承恩速去城上，督促太監和軍民認真守城。他在心中嘆息說︰

「縱然手詔能夠送到吳三桂軍中，也來不及了！」

從乾清宮去奉先殿是從日精門出去，順著東一長街（宮中永巷之一）往南走，再從內東裕庫的前邊往東，便到奉先殿院落的正門。但是出了日精門順永巷正向南走，崇禎忽然轉念，吩咐往坤寧宮去，並吩咐魏清慧往翊坤宮向皇貴妃傳旨︰速到坤寧宮來。魏清慧回答說︰

「剛才吳婉容奉皇后懿旨來問皇爺晚膳情形，聽她說，皇貴妃娘娘下午陪皇后相對流淚，然後一起去英華殿（註）祈禱，又回到坤寧宮用晚膳，此刻尚未回翊坤宮。」

ヾ（註）英華殿——在紫禁城內最西北角的一座宮院，神宗的母親孝定太后晚年居住、禮佛、靜修的地方。宮中傳說孝定太后成了九蓮菩薩。

宮女和太監們聽見皇帝邊走邊自言自語地說︰「好，好。」但是崇禎還有一句要緊的話沒有說出，所以連魏清慧也一時不明白皇上說的這「好，好」二字是什麼意思。

愁眉不展的周后，正在坤寧宮中與袁妃相對而坐，聽到太監稟報說聖駕馬上就到，吃了一驚，不禁心中狂跳，想道︰「我的天，一定是大事不好！」她趕快率領袁妃、宮女和太監到院中接駕，一切都按照皇后宮中的素日禮節，只是不免顯得草率罷了。

崇禎被迎進坤寧宮正殿，坐下以後，半天沒有說話。他幾天來寢不安枕，食不下嚥，已經顯得面色灰暗，眼窩深陷，剛剛三十四歲的年輕天子卻兩鬢上新添了幾根白髮，和他的年紀很不相稱；尤其是皇后和皇貴妃最熟悉的一雙眼楮，本來是炯炯有神，充滿著剛毅之氣。如今那逼人的光芒沒有了，不但神采暗淡，白眼球上網著血絲，而且顯得目光遲鈍和絕望。皇后看見了皇上這種異乎尋常的神情，心中酸楚，不敢細看，回頭向皇貴妃瞟了一眼。袁妃眼中含淚，低下頭去。皇后在心中問道︰「難道國家真要亡麼？」她想放聲大哭，但竭力忍耐住了。

崇禎覺得對皇后和皇貴妃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又覺得無話可說。皇后今年才三十三歲，袁妃三十二歲，原來都是花容玉貌，不施脂粉而面如桃花。今晚，崇禎看見她們都變得十分憔悴，好像在幾天之內就老了十年。他不敢多看皇后，皇后的憂戚神情使他十分心痛，甚至深恨自己對不起皇后，使皇后有今日下場。十七年來，他同皇后之間有許多恩愛往事使他永難忘懷，特別是二十天前的一件事，使他現在痛悔莫及，不敢再看皇后，低下頭深深地嘆息一聲，並且在地上跺了一腳，在心中說道︰

「唉！那時聽皇后一句話，何至今日！……」

周后聽皇上頓腳，吃了一驚，抬頭望望皇上，但不見皇上說話。十七年來，她很少看見皇上像這樣失去常態。自從聽說「逆賊」過了宣府以來，她在心中已經考慮過上千遍，萬一城破國亡，她身為「國母」，斷無忍辱苟活之理，所以她隨時準備著為國殉身。看見是皇上突然來坤寧宮，如此神態失常，心中猜想；莫非皇上要告訴她殉國的時候已經到了？又等了片刻，她再也忍耐不住，向崇禎顫聲問道︰

「皇上，對臣妾等倘若有話吩咐，就請吩咐吧！」

崇禎知道皇后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他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悔恨關於逃往南京的事不肯聽皇后一句勸告，到今日欲逃不能，等待著城破國亡，一家人同歸於盡。二十天前，朝中有大臣建議他離開北京，逃往南京，然後利用江南的財富和人民，整軍經武，平定中原，重回北京。當時懿安皇后和周后都有此意。當李自成率十餘萬大軍從太原向北京前來的時候，也正是朝廷上關於他應否往南京去爭論最激烈的時候。懿安皇后和周皇后從兩宮掌事太監的口中知道了兩派朝臣爭論不休，而朝廷上沒一個真正能夠擔當重任的大臣，所以皇上一直舉棋不定。懿安皇后暗囑皇后，遇方便的時候，勸皇上早拿主意，免得臨時倉皇無計。有一天，崇禎因為心情苦悶，來到坤寧宮閒坐，不覺長嘆一聲。周后趁機說道︰「我們南方還有一個家……」崇禎不等她將這句話說完，對她嚴厲地將眼楮一瞪，使她不敢再往下說。自從他登極以後，鑒於前代后妃干政之弊，絕不許后妃們打聽朝廷大事，更不許隨便說話，所以在是否「南遷」的大事上對周后作出這樣的嚴厲態度。此刻他望見周后的面容憔悴異常，神情愁慘，又聽了她的詢問，使他深感悔恨，幾乎想放聲痛哭。他竭力忍住，同時也不能開口說話，因為他要一開口便會忍不住嗚咽起來，緊接著放聲大哭。

皇后雖然對自己應該為國殉節，早已拿定主意，認為是「天經地義」，但是如今在等待皇上說話時候，她卻不由得渾身打顫。她忽然想到她的兩個兒子太子和定王，又想到她的兩個女兒長平公主和昭仁公主ヾ（註），渾身顫慄得更加厲害。吳婉容悄悄地走到皇后身邊，以便隨時將皇后攙扶一下。

ヾ（註）昭仁公主——周后所生的小女兒，年僅六歲，尚無封號，因為同奶母住在昭仁殿故宮中，稱為昭仁公平。

正在這時，從阜成門方面傳過來一陣炮聲，起初有三聲炮響得沒有力量，隨後的幾炮特別有力，震天動地。崇禎和宮眷們都嚇了一跳，側耳諦聽，隨後卻寂然無聲。大家知道這並非李自成的大軍攻城，才略微放下心來。

北京四郊村莊的烏鴉、麻雀，依照一代代的生活習慣，每日黃昏，成群結隊，肅肅地飛進北京城內，寄宿在各處的樹枝上和屋脊上；黎明醒來，紛紛啼叫，然後又成群結隊地起飛，盤旋，飛回鄉下。這後邊特別震耳的大炮聲驚起了寄宿在西城各處的上萬隻烏鴉，一群一群地向東飛逃，其中有一部分飛到中南海和北海，一部分飛進紫禁城內，散落在各個宮院的樹枝上。還有一小部分飛到坤寧宮背後的御花園中，落在高大的白皮松和連理柏上；另有十幾隻落在坤寧宮院中的古槐上。來到坤寧宮院中的烏鴉，雖然已經聽不見炮聲，但仍然驚疑不定，落下又起飛，飛起來又落下，方才安靜。

當烏鴉安靜以後，紫禁城中又回到可怕的寂靜。因為天上有雲，月光不明，到處是昏暗的宮殿陰影，使皇宮中更顯得陰森森地駭人。

坤寧宮中，從皇后、皇貴妃，到宮女和太監，都將視線移到皇帝身上。由於剛才的一陣炮聲，皇后明白李自成不久就要攻城，她同袁妃盡節的時候也快到了，忍不住又向崇禎顫聲問道︰

「皇上，您到底有何吩咐？」

崇禎尚未抬頭，從東長街ヾ（註）傳來了打二更的木梆聲。每敲二下，便有一個老太監用蒼啞的聲音叫一句︰「天下……太平！」打更的太監從北向南，過了極化門，又過了永祥門，漸漸遠了。崇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對皇后說道︰

ヾ（註）東長街——宮中的永巷，在乾清宮和坤寧宮的東邊。

「朕本來是要去奉先殿，出日精門剛走幾丈遠，忽然想到你同袁妃……」

周后說道︰「皇爺，事已至此，臣妾等並不害怕一死。您有話請直說吧，臣妾等遵旨殉節！」

崇禎打個哽咽，接著說道︰「朕本是要去奉先殿哭別祖宗神主，只是忽然想到你們，轉到坤寧宮來。我們夫妻，十七年憂患與共，再見面的時候不多了！……」

他說不下去，首先嗚咽。皇后和皇貴妃都忍不住痛哭起來。宮女和太監們有的流淚，有的嗚咽出聲。崇禎不忍看宮眷傷心哭泣，忽然起立，走出正殿，向恭候在坤寧宮丹揮上的宮女和太監們吩咐︰

「啟駕！」

皇后率宮眷們將皇上送到院中，隨即拉著袁妃的手，回到作為寢宮的坤寧宮西暖閣坐下，揩去眼淚，向跟著進來的「管家婆」哽咽吩咐︰

「婉容，今晚皇爺的精神有點兒反常，我很不放心，你帶幾個都人去奉先殿隨駕侍候，有什麼事兒隨時來向我稟奏！」

吳婉容率領幾個宮女打著燈籠追趕皇帝去後，皇后又吩咐另外的宮女在丹墀上擺好香案，說道︰

「我要同皇貴妃對天祈禱！」

從坤寧宮出來，崇禎命乾清宮掌事太監吳祥直接橫過東一長街，先到承干宮去。承干宮中大部分原來侍候田皇貴妃的太監和宮女還都留著，為著皇上有時前來看看田妃的舊居，他們每天照例打掃各處，澆花除草，小心飼養鸚鵡。今晚北京被圍，情況很壞，皇上突然到承干宮來，實出大家意外。在太監和宮女們紛紛奔出，跪在甬路旁接駕時候，掛在廊下的白鸚鵡雖然隔著黑絨寵罩，也已經感覺是皇帝駕到，在籠中興奮地叫道︰

「接駕！接駕！……萬歲駕到！」

崇禎走進承干宮的正殿，停了片刻，看了看由一位翰林院待詔、擅長肖像的江南名畫師去年春天憑著宮女們的口頭描述，為田妃畫的一幅「幽篁琵琶圖」遺容，彷彿田妃又活現在他的眼前。隨後，他走進作為田妃寢宮的東暖閣，用淚眼看了一遍，一切陳設依舊，整潔猶如田妃在日。臨南窗的長案上放著田妃的遺物︰文房四寶和一本宋拓《洛神賦》。金魚缸和江南盆景仍在几上。牆壁上掛著一張用錦囊裝著的古琴和四幅回妃所畫的花卉草蟲條幅。崇禎又走進裡邊一間，桌椅和床上陳設，仍保持往年原樣。崇禎在椅子上坐下去，眼光呆滯地望到床上，心頭浮現出許多夫妻間恩愛往事，隨後又彷彿看見正在生病的田妃，病體虛弱，靠在床上。她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雙目含淚，分明心中有許多話，欲言又止。崇禎揩去自己的眼淚，再向床上看去，卻只是一張空床。他對著空床點點頭，傷心地小聲說道︰

「你死得早，死得好。你幸而早死一年多，朕不用為你操心了。你在陵寢中等著吧，朕快要同你相見了！……」

崇禎的話沒有說完，已經泣不成聲，跟在他身邊的有承干宮的原在田妃身邊的貼身宮女王瑞芬和四個宮女，乾清宮的魏清慧和另外兩個宮女，還有從坤寧宮追來侍候的吳婉容和兩個宮女，其餘的宮女們和太監們有的停留在田妃寢宮的外間，有的恭候在窗外廊下。此時大家聽見了皇上的話，都不由得哽咽流淚。

每年春季，北京多風，現在又起風了。雖然風不很大，卻使承干宮院中樹影搖晃，正殿簷下的鈴聲叮咚，更增加了宮女們的悲哀。

魏清慧首先在皇帝的面前跪下，吳婉容等眾宮女也紛紛跪下。魏清慧在皇帝腳下悲聲說道︰

「請皇爺寬心！請皇爺寬心！」

又過了一陣，崇禎揩去臉上淚痕，對著田妃的空床在心中說︰「愛妃啊，古人說，睹物思人，朕再來承干宮的時候怕沒有了！」說畢便揮淚起身，腳步踉蹌地往奉先殿去。

奉先殿的太監們看見皇上來到，一齊跪到地上迎駕。奉先殿因是皇帝在紫禁城中的家廟，所以院落較大，古樹較多。今夜有十幾隻烏鴉原在西城寄宿，受到大炮聲的驚嚇，從西城驚慌飛來，落在奉先殿的古柏枝上，因為有西北風，都將頭朝著西北方向，縮著脖子，剛剛入睡。忽然有一大群宮女和太監打著十幾盞燈籠，隨侍著皇帝走進院中，那驚魂才定的宿鴉，乍然被腳步聲和燈光驚醒，側首下望，啞啞地驚叫幾聲，不敢再叫，等待動靜。有的驚慌地飛離樹梢，在低空中盤旋一陣，但見夜色昏暗，北風淒緊，無處可以去，又陸續落回原處。

崇禎進入奉先殿，先在太祖皇帝的神主前行了三跪九叩頭禮，又在成祖皇帝的神主前行三跪九叩頭禮，隨即伏地痛哭，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訴說︰

「二位皇祖，您們身經百戰，平定僭竊，驅逐胡元，而有大明天下。到了不肖孫子，無德無能，承繼正德（註）以來的歷代弊政，雖也盡力振作，志在中興，可憐國運日非。孫子苦苦掙扎十七年，有心中興，無力回天，眼看就要城破國亡，家族屠滅，陵寢與宗廟任賊焚燬，不肖孫子縱然死志已決，甘願身殉社稷，但恨無面目見二祖列宗（註）於地下！在孫子手中失了祖宗江山，不孝之罪，上通於天！……」

ヾ（註）正德——明武宗的年號（一五○六—一五二一），以後的皇帝年號是嘉靖、隆慶、萬曆、泰昌、天啟、崇禎。

ゝ（註）二祖列宗——即俗話所說的歷代祖宗。但明代因為皇家的政治鬥爭關係，奉先殿中不供奉建文帝和景帝的神主。

崇禎說不下去，以頭觸地，號啕痛哭之聲，震動大殿，慘痛更加動人，不僅進到殿內的乾清宮掌事太監吳祥，兩宮「管家婆」魏清慧、吳婉容和其他四個宮女隨皇帝伏地痛哭，那跪在殿外的眾多太監和宮女也都泣不成聲。

那些常在皇上身邊侍候的太監和宮女雖然有多次看見皇上因為國事艱難，或默默流淚，或嗚咽痛哭，但是像今夜這樣當著許多宮女和太監號啕痛哭，傾訴衷腸的情形還是第一次。他們既出自忠君思想，也深感即將亡國之痛，又想著自己的眼前大禍，所以都只顧隨著皇上伏地悲哭，竟無人勸解皇上。

忽然，從院中的高樹枝上發出了一聲奇特的鳥叫，好像是古怪的笑聲。魏清慧有一夜曾經在御花園聽見過這種鳥叫聲，一位照料欽安殿（註）的老太監告她說這是貓頭鷹的叫聲。如今魏清慧聽到這聲音，不覺毛骨悚然。她擔心「逆賊」隨時都可能攻城，如皇上在此時哭壞了身體將無法應付變故。她膝行而前，到了崇禎背後，哽咽勸道︰

ヾ（註）欽安殿——在坤寧宮的背後，旁邊是御花園。

「皇爺，時候不早了，請聖駕回宮去吧！」

崇禎沒有聽見她的話，又抬頭望著成祖的神主哭著訴說︰

「自萬曆末年以來，內政不修，遼事日棘，至天啟末年，朝政更壞，內地天災不斷，民不聊生，盜賊蜂起。遼東方面，虜勢日盛，朝廷用兵屢挫，土地日削，不肖孫子登極以後，欲對關外用兵就不能專力剿賊，欲剿賊就無力平定遼東。內外交困，國運日壞，一直沒有轉機，以至有今日之禍！用武將則將驕兵惰，不能實心剿賊，徒會擾害百姓，驅民為亂。用文臣則幾乎無官不貪，在朝中各樹門戶，互相攻汗，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為朝廷實心做事，敢在國家困難時擔當重任。孫子並非亡國之君，偏有今日亡國之禍，都因為文臣誤國，武將誤國！……」

崇禎又一次放聲大哭，感動得殿內殿外的太監和宮女們都放聲大哭。自從永樂年間由南京遷都北京，在紫禁城外修建了太廟，在紫禁城內後宮中修建了奉先殿之後，二百多年從來沒像今夜有皇帝和一大群宮女、太監在奉先殿正殿內外一片一放聲痛哭的事。由於哭聲很大，又一次驚醒了樹枝上的烏鴉，紛紛驚叫，飛往別處。

皇上在奉先殿伏地大哭的事，一開始就由吳婉容差遣兩個宮女結伴，打著一盞紗燈，奔回坤寧宮，啟奏皇后。周后知道皇帝這次去奉先殿痛哭並不是再去乞求祖宗保佑，而是前去「辭廟」，所以得到宮女稟奏後，立刻同袁妃在坤寧宮大哭起來。坤寧宮中眾多的宮女和太監，還有一些女子，原是宮女身份，卻已經有了女官職稱，大家都隨皇后和皇貴妃大哭起來。

深夜，月色昏暗，北風淒緊，樹影搖動，簷際鐵馬叮咚……這一切更增加了坤寧宮中的悲涼和絕望氣氛。

崇禎在奉先殿又伏地痛哭一陣，經魏清慧和吳婉容的苦勸，才向太祖和成祖的神主分別叩了頭，從拜墊上站起身來。但是他今夜來奉先殿的目的是因為他清醒地明白國家亡在旦夕，他自己將要遵照「國君死社稷」的《春秋》古訓，以死殉國，如今是前來「辭廟」，所以他又到每個前代皇帝即所謂列宗的神主前叩三個頭，只是在熹宗皇帝的神主前拜了一拜，沒叩頭。從正殿出來，他又到偏殿去，在有的神主前拜一拜，有的神主前只是走過，連拜也沒拜。走到他母親的神主前，他在拜墊上跪下去，叩了三個頭，熱淚縱橫，但是他竭力忍耐住，沒有放聲痛哭。在偏殿的一個角落，他看見放著三個黑膝大立櫃，用大銅鎖鎖著。他知道有兩個櫃子裡存放著備用的祭器，第三個大立櫃子中存放著永樂皇帝的盔甲、寶劍和其他遺物，從來不許打開。他幼年時候，曾聽奉先殿的一個老太監說，這個大立櫃有神靈守護，隨便打開，會有災禍降臨。當他走到這個大立櫃的前邊時，忽然想到一個關於建文帝「遜國」（註）的神秘故事，不覺心中一動，他不敢多想，便從殿中走出來了。

ヾ（註）遜國——意思是讓國。朱元璋的太子早死，他的孫子朱光?繼承皇位，年號建文。燕王朱棣舉兵叛亂，打進南京，篡奪了皇位。在明朝為避兔永樂篡位的惡名，稱建文帝的亡國為遜國。

在返回乾清宮的路上，他禁不住又想起那個巨大的黑立櫃和建文帝的神秘故事。相傳當永樂皇帝率領人馬進入南京金川門時，建文皇帝雖然在宮中縱火，燒燬宮殿，他目己卻沒有死在火中。太祖爺晏駕前知道他將有亡國之禍，給他留下一隻小箱，遺命好好保藏，到萬不得已時才可以打開。建文皇帝在南京乾清宮起火之後，正要投身烈火，忽然想起太祖爺留下的小箱，一向藏在奉先殿，他趕快命太監將小箱取來，鎖孔被鐵汁灌死，無法將小箱打開。他同幾個準備從死烈火中的忠臣用斧頭將小箱劈開，看見裡邊有剃刀一把，袈裟數襲，還有一張黃紙，上面寫著從亡諸臣姓名。建文帝隨即由從臣幫他剃了頭髮，從臣們也互相剃去頭髮，大家換了袈裟，從水西門逃出南京，從此就在雲貴、廣西、湘西各處過雲遊不定的生活，逃避了永樂皇爺的偵捕，得到善終。崇禎暗想，永樂爺是十分英明的皇帝，手下有不少奇異之臣，是不是預知子孫有亡國之禍，也給他留下一隻小箱，就放在那第三個黑立櫃中？……

他想返回奉先殿，命太監將那第三個黑立櫃打開，看有沒有永樂皇爺留下的一隻小箱。但是他對吳三桂的救兵仍懷著一線希望，加上實在困乏，就不再去奉先殿了。

回到乾清宮院，他已經十分疲累，便遣散眾人，由魏清慧等宮女侍候，繞過乾清宮正殿，回到養德齋休息。留在乾清宮中的宮女將溫水端來，服侍他洗了臉，又端來了一小碗人參銀耳湯，一杯香茶。他一邊喝人參銀耳湯，一邊想著那個神秘的黑立櫃，心中害怕，向自己問道︰

「難道逆賊進來之時，朕將在乾清宮舉火自焚麼？」

魏清慧服侍他漱口以後，躬身請他到御榻上休息。他問道︰

「今晚是哪個都人在養德齋值夜？」

「奴婢值夜。」

「啊？連日來你日夜勞累，今晚為什麼不叫別的都人值夜？」

「國家不幸，處此時候，別人值夜，奴婢不能放心。」

「唉，你這樣辛苦，朕也不忍。好吧，你去淨淨手來。」

魏清慧不知皇上是何用意，趕快出去淨淨手，重新進來，恭候吩咐。崇禎叫她隨便寫一個字，由他拆字，以卜吉凶。魏清慧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她要寫一個吉利的字，而目前最吉利的事莫過於救兵有望，北京有救，於是跪在凳上，從御案上取了一支筆，寫出一個「有」字。崇禎將這個字順看橫看，忽然搖搖頭長嘆一聲。魏清慧大吃一驚，趕快跪到地上問道︰

「皇爺為何嘆氣？」

崇禎說︰「你站起來，朕來給你看。」

魏清慧從地上站起來，看著皇帝提起硃筆將「有」字拆開寫，成了「十月」二字，忽然說道︰

「你看，『大』不成『大』，『明』不成『明』，大明已經完了。」

魏清慧聽了皇上這樣對「有」字作拆字解釋，嚇得面如土色，趕快跪下叩頭，顫聲說道︰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奴婢不該寫這個字！」

崇禎雖然神色悲愁，卻沒有流淚，也沒有再歎一口氣，他將象牙管狼毫硃筆放在瑪瑙山子筆架上，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這是天意，不干你寫字的事。朕非亡國之君，但大意若此，無可奈何。夜已經很深啦，朕要休息了。」

這時從玄武門樓上傳來雲板三響，魏清慧剛才彷彿曾聽到三聲鼓聲，因為大家正在奉先殿痛哭，沒有特別注意。現在聽見這雲板三響，才恍然明白，已經是三更三點了。她服侍皇上脫去衣服，在御榻上就寢之後，自己退到外間，和衣睡下。正在這時，打更的木梆聲從乾清宮月華門外的西一長街自南向北而去，同時傳來打更老太監的蒼啞聲音︰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崇禎睡到枕上以後，冷靜地想著倘若明日城破，他應該如何殉國，最好是在「逆賊」進宮之前舉火自焚，以免落入「逆賊」之手。他又想，最好的辦法是，他應該傳旨，命皇后率妃嬪們都在坤寧宮舉火自焚，他在乾清宮舉火自焚，都不將屍體留給賊人，以免死後受辱。但他又想到許多宮女本來可以不死，讓她們在兩宮的烈火中號呼而死，他又感到不忍。忽然又想起來建文皇帝的故事，想起奉先殿偏殿中那一排黑漆立櫃……

魏清慧本來很疲倦，但因為剛才皇上測字使她受了新的震動，久久地不能入睡。她十一歲被選進宮來，起初分在坤寧宮中服侍皇后，並在內書堂讀書識字。後因皇帝身邊需要一個聰明細心的都人，將她撥到乾清宮，十七歲就升為「管家婆」，成為皇帝身邊一個得力的宮人。她生得不算十分美貌，但也眉目俊秀，唇紅齒白，舉止嫻雅，體態輕盈。原來她希望倘若在宮中有出頭之日，就可以奏明皇上，派人到靜海縣鄉下將她的父母接來北京居住。雖然宮禁森嚴，不能夠經常同父母見面，但只要父母能不受饑寒之苦，她這一生孝敬父母的心願就滿足了。如今不但她孝親之心不能如願，連她自身也要為皇家盡節了。魏清慧害怕驚動皇上，竭力忍耐著不哭出聲來，但是那不住奔流的熱淚很快就將她的繡花枕頭濕了一大片。

她不知暗暗哭了多久才倦極入睡。快到五更時候，她忽然被痛哭的聲音驚醒。睜開眼楮一聽，明白這哭聲不是來自別處，正是來自皇上！她趕快技好衣服，趿著繡鞋，跑進裡間，站在御榻旁連推皇上，連聲呼喚︰

「皇爺醒醒！皇爺醒醒！皇爺醒醒！」

崇禎仍在痛哭，但已半睜眼楮，對魏清慧哭著說道︰

「你看看畫像！看看畫像！」

魏宮人恐怖地說︰「皇爺，什麼畫像？……沒有畫像！……你醒醒！醒醒！」

崇禎的眼楮全睜開了，輕輕歎道︰「原來是……朕又做了一個凶夢！」

「皇爺不要怕，……皇爺做了什麼凶夢？」

崇禎夢見他親自率領王承恩等幾個親信太監，到奉先殿的偏殿中將幾個黑漆立櫃打開，果然找到了一個箱子，鎖得很牢，上有封條，蓋著「永樂皇帝之璽」。另外貼著一張紙條，上寫「不遇大變，不可輕啟」。他立刻命太監們將銅鎖砸開，從小箱中取出一個紙卷，展開一看，是畫著一位穿著龍袍的帝王，沒戴帽子，披頭散髮，懸樑自盡，樣子十分可怕。他一看畫像，忍不住大哭起來。如今被叫醒了，猶自感到害怕。魏清慧又問他做了什麼凶夢，他不肯說明，只是沉重地長嘆一聲。恰在這時，從玄武門上傳來五更的鼓聲。他聽了鼓聲，想了片刻，對魏宮人吩咐︰

「叫別的都人也來，服侍朕趕快起床，按時到乾清宮前邊拜天！」

第九章

崇禎皇帝在宮女們的服侍下梳洗以後，換上了常朝服，在宮女和太監的簇擁中來到乾清宮的東暖閣，稍坐片刻，喝了宮女獻上的半杯香茶，然後到丹墀上拜天。

每日黎明時皇帝拜天，照例不奏樂，只是丹墀上的仙鶴等古銅香爐全都點燃沉香，噴出來裊裊香煙。乾清宮的太監和宮女們一部分跪在丹墀兩邊，一部分跪在丹墀下邊。整個宮院中沒人敢隨便走動，沒人敢小聲言語，沒人敢發出一點聲音，一片肅穆。

當崇禎在香煙氤氳的丹墀上向上天三跪九叩的時候，表面上同往日一樣虔敬，但是心情卻大不相同。自從他十七歲登極以來，不論春夏秋冬，他每日黎明都要拜天。如逢大風或下雨雪，不能在丹墀上拜，他就在乾清宮的正殿中拜。他認為天意合乎民心，敬天才能愛民，他立志要做一個中興大明的英明聖君，所以十七年來，他每日辛辛苦苦地治理國事，縱然晚上為著省閱文書，批答奏章，直到深夜就寢，但是照例黎明起床，第一件大事就是拜天。往日拜天，他或是默禱「剿賊」勝利，或是默禱「東虜」無警，總之都為著一個心願祈禱︰國泰民安。從今年一月間李自成的大軍過河入晉以來，他在黎明拜天時的祝禱內容已經有了幾次變化︰他先是默禱上天保佑，使太原能夠固守，阻止「流賊」東來；當太原失守之後，他默禱寧武和大同能夠固守，宣府能夠固守，居庸關能夠固守……到了李自成的大軍不但進入居庸關，而且毫無阻攔地越過昌平和沙河以後，他的心緒全亂了，默禱的唯一內容是吳三桂的數萬勤王鐵騎趕快來到，殺退「逆賊」，使北京轉危為安。今早，他一面虔敬地三跪九叩，一面禱告上蒼使吳三桂能夠在今日來到。拜天之後，他沒有馬上起身，在黃緞繡龍拜墊上繼續低著頭停了片刻，忽然想著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拜天了，心中一陣酸痛，暗暗流下熱淚。

有幾位站得較近的老太監，想著皇上在這樣快要亡國的日子還不忘黎明拜天，又想著皇上十七年辛勤治國，競有今日，不禁悄悄流淚；那位乾清宮的掌事太監吳祥幾乎禁不住哽咽出聲。

魏清慧是乾清宮的眾多宮女中最貼近崇禎身邊的人，埋藏在皇上心中的憂愁和痛苦，她不僅比一般的宮女和太監清楚，甚至皇后有時想知道皇上的飲食起居和皇上對國事有什麼新的想法，也命吳婉容來悄悄地向她詢問。昨天下午，因為袁皇貴妃在坤寧宮中同皇后相對流淚，皇后又命吳婉容來乾清宮向魏清慧詢問情況，吳婉容跪下奏道︰

「命魏清慧親自來坤寧宮向二位娘娘當面稟奏好麼？」

皇后搖頭說道︰「不用魏清慧親自前來，如今到了這樣時候，皇帝身邊需要有一個知冷知暖的人兒！」

吳婉容來到乾清宮背後的宮人住處，悄悄地將皇后和皇貴妃在坤寧宮相對流淚的事告訴了魏清慧，並說明皇后娘娘命她來問問皇上的情況。魏清慧將她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吳婉容，但是當她將吳婉客送到交泰殿旁邊要分手時，悄悄叮嚀說︰

「吳姐，有些話我只是讓你知道，可不要都向皇后娘娘奏明。倘若都叫皇后知道，她不知會怎樣憂愁呢！」

吳婉容含淚點頭︰「我明白。真不料會有今日！娘娘身為國母，讀書明理，十分聖德，可是皇帝為嚴禁后妃干政，不管什麼朝政大事從來不告訴皇后知道，也不許皇后打聽，反不如民間貧寒夫妻，遇事一同商量！」

吳婉容從交泰殿旁邊向坤寧官走了幾步，忽然回來，重新拉住魏清慧的手，悄悄問道︰

「清慧妹，你日夜在皇爺身邊服侍，據你看，還能夠撐持幾天？」

魏宮人湊近吳婉容的耳根說︰「如今眾心已散，無人守城，吳三桂的救兵又不能及時趕到，恐怕這一兩天就要……」

魏清慧忽然喉嚨堵塞，不禁哽咽，沒有將話說完。吳婉容渾身微微打顫，將魏清慧的手握得更緊，哽咽說︰

「到了那時，娘娘必然自盡殉國，我們也要按照幾天前的約定，為主子自盡，決不活著受辱！」

魏清慧態度堅定地說︰「我們雖不是鬚眉男兒，不能殺賊報國，血染沙場，可是身為清白女子，斷無蒙羞受辱、貪生苟活之理。到了那個時候，你來找我，咱們一同盡節。」

「還有費珍娥，雖然年紀小，倒很有志氣。她告訴我說，她決意到時候為帝后盡節，決不貪生怕死。」

魏清慧又說︰「我知道各宮院中，有志氣的人很多，我要招呼姐妹們都跟我來，跑出西華門不遠，護城河就是我們的葬身之地！」

吳婉容一向十分信任和尊敬這位乾清宮的「管家婆」，到這快要亡國的時候，更將她們的死生大事連結到一起了。她向女伴的網著血絲的一雙鳳眼和顯得蒼白憔悴的臉上注視片刻，忽然鬆開了魏清慧的手，揩去自己眼中和頰上的淚痕，轉身向坤寧官走去。

這是昨天下午的事，到了現在，即三月十八日的黎明，吳三桂的救兵沒有消息，亡國的大禍更近了。經過昨夜幾乎是一夜的折騰，魏清慧更加憔悴了。她跪在地上，等待著皇上拜過天以後趕快進暖閣休息，她好命宮女們獻上銀耳燕窩湯。但是過了一陣，皇上仍不起身，似乎在繼續向上天默禱。她知道昨夜皇上哭過多次，甚至放聲痛哭，還做了可怕的凶夢，一夜不曾安寢，再這樣跪下去，御體是沒法支撐的。她也明白，在這樣時候，眾多的太監們和宮女們肅靜跪地，沒人敢做聲，只有她可以勸皇上起身，於是她膝行向前，到了皇上背後，柔聲說道︰

「皇上，已經拜過了天，請到暖閣中休息吧！」

崇禎好像沒有聽見，仍在心中默禱上天鑒憐他十七年敬天法祖，宵衣旰食，惟恐隕越，保佑他渡過目前難關。他還呼籲上天保佑吳三桂的人馬一路無阻，今日能趕來北京城外……

魏清慧又一次柔聲說道︰「皇爺連日寢食失常，今日還要應付不測大事，請趕快回暖閣休息吧！」

崇禎一驚，想著魏宮人的話很有道理，便從拜墊上起來，走進暖閣休息。吃過了銀耳燕窩湯和兩樣點心，隨即有兩個宮女進來，一個用銀托盤捧來一杯溫茶，跪在他的面前，另外跪著一個宮女，用銀托盤捧著一個官窯粉彩仕女漱盂。崇禎用溫茶漱了口，吐進漱盂，然後向龍椅上一靠，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向御案上望了一眼，御案的右端堆放著許多軍情文書，都是在圍城以前送來的。前大，他正在批閱文書，忽然得到稟報，知道李自成的人馬已經到了德勝門和西直門外，他大驚失色，投下硃筆，突然站起，在暖閣中不住彷徨，小聲叫道︰「蒼天！蒼天！」現在他重新向未曾批閱的一堆文書上投了一眼，輕輕搖頭，又一次想著十七年的宵衣旰食都不能挽救國運，竟然亡國，不禁一陣心酸，滾出熱淚，隨即在心中問道︰

「今日如何應付？如何應付啊？……」

一個太監進來，跪下說︰「請皇帝用早膳！」

崇禎正在想著今日李自成可能大舉攻城，可能城破……所以不但沒有聽見御前牌子請用早臘的話，甚至沒注意這個太監跪在他的面前。等太監第二次請他去用早膳，他才心中明白，搖頭說︰

「免了！」

太監一驚，怕自己沒有聽清，正想再一次請皇上去正殿用膳，但見皇上心情極其煩躁地揮手說︰

「早膳免了，下去！」

御前牌子不敢言語，叩頭退出。等候在乾清宮正殿門外的本宮掌事太監吳祥，知道皇上不肯用早膳，不覺在心中嘆了口氣，正在沒有辦法，恰好魏清慧從乾清宮後邊來了。

魏清慧出於女子的愛美本性，已經匆匆地回到自己的住室中，洗去淚痕，對著銅鏡，重新薄施脂粉以掩飾臉上的憔悴神色，又在鬢邊插一朵蘇州進貢的深紅色玫瑰絹花，然後帶著兩個宮女，腳步輕盈地來到乾清宮侍候早膳。到了正殿門外，掌事太監攔住她，將皇上不用早膳的事悄悄地對她說了，並且說道︰

「你看，今日京城最為吃緊，皇上不用早膳，如何處置大事？別人不敢多功，勸也無用。姑娘，你的話皇上聽，請勸勸皇上用膳吧！」

魏清慧猛然一驚，對著吳公公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來。但是她沒有失去理智，不禁在心中歎道︰

「天呀，不料皇爺對大事已經灰心到如此地步！」

她噙著淚對吳祥點點頭，表示她心中明白，隨即將隨來侍膳的兩個宮女留在殿外，她自己跨過朱漆高門檻，轉身向東暖閣走去。

從前天以來，魏宮人由於明白了亡國之禍已經來到眼前，心中產生了一個不可告人的幻想。她幻想，倘若「逆賊」破城，皇帝能夠脫下龍袍，換上民間便服，由王承恩等幾位忠心不二的太監們用心服侍，逃出紫禁城和皇城，藏匿在事先安排好的僻靜去處的小戶民家，過幾天再逃出京城，輾轉南逃，必會有辦法逃到江南。如今當她輕腳輕手地向最裡邊一間的暖閣走去時候，這一個幻想又浮上她的心頭。這一幻想，在昨天又有了發展。她想，既然吳三桂的關寧兵已經進入關內，只要皇上能夠逃到吳三桂軍中或逃到天津，聖駕就可以平安逃往南京。由於懷著這一幻想，她一定要勸說皇上進膳，使皇上能保持著較好的身體，以防不測之變。當她跪到皇帝面前，勸請皇上用早膳時，崇禎望望她，沒有說話。他想著今天李自成可能猛力攻城，可能破城，他自己和大明三百年江山，還有他的一家人和眾多皇親、大臣，都要同歸於盡。自從拜天以後，他一直反覆地想著這一即將來到眼前的慘禍，心中焦急煩亂，不思飲食。現在他看一看魏宮人，看見她的眼窩下陷，神情愁苦，眼楮發紅，使他感動，在心中歎道︰「這幾天，你也夠苦了！」魏宮人又一次懇求皇上用膳，禁不住在聲音中帶著哽咽。崇禎的心中更覺難過，輕聲說︰

「你起去吧，朕的心中很悶，不想用膳了。」

魏清慧靈機一動，隨即說道︰「皇帝應該為天下臣民勉強進膳。奴婢剛才沐手焚香，禱告神靈，用金錢卜了一卦，詢問吳三桂的救兵今日是否能夠來到。兩個金錢落在桌上，一反一正，正是青龍吉卦。奴婢私自忖度，吳三桂知道北京被圍，必定率領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日夜趕路，一定會在今日來到北京城外。請皇爺寬心用膳，莫要愁壞了聖體。」

崇禎問道︰「你的金錢卜卦可靈麼？」

「啟奏皇爺，俗話說『誠則靈』。自從三年前蒙皇爺恩賞這兩枚金錢，奴婢用黃綾包好，放入錦盒，敬謹珍藏，只在有疑難事不能決斷時才沐手焚香，將金錢請出，虔誠祝禱，然後虛虛地握在手中，搖動三下，拋在一於二淨的梳妝桌上，每次卜卦都靈，全因為這金錢原是宮中前朝舊物，蒙皇爺欽賜奴婢玩耍，奴婢不敢以玩物看待，敬謹珍藏，在每次卜卦時，又十分虔誠，所以卜卦總是很靈。」

崇禎望著魏宮人沒有說話，但在心中想道︰「倘若吳三桂的救兵能夠今日趕到，北京城就可以轉危為安。」他因心頭上稍微寬鬆，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這魏清慧如此忠貞，深明事理，時時為國事操心，在宮中並不多見，倘若北京轉危為安，朕將封她「貴人」，再過一年晉封「選侍」。崇禎的這一剎那間的心思，魏宮人全沒料到，她只是覺得皇上的愁容略微輕了一些，必須繼續勸皇上去用早膳，於是她接著柔聲說道︰

「皇爺，今日關寧精兵來到，更需要皇爺努力加餐。奴婢雖然幼年進宮，對外邊事絲毫不懂，可是以奴婢想，關寧兵到時，必然在東直門和朝陽門外有一次惡戰。到那時，皇爺乘輦登上城頭。關寧數萬將士遙見城頭上一柄黃傘，皇上坐在黃傘前邊觀戰，必會歡聲雷動，勇氣倍增。皇爺，不用膳，傷了聖體，如何能夠登城？」

聽了魏清慧的這幾句話，崇禎的臉上微露笑意，點頭說︰

「好吧，用膳好啦！」

雖然已經盡量「減膳」，但是御膳房依然捧來了十幾樣小菜和點心。崇禎只吃了一小碗龍眼蓮子粥和一個小小的夾肉糜的芝麻餅，忽然想到吳三桂的救兵可能又是一次空想，今日李自成必將猛力攻城，便不再吃下去，立刻神色慘暗，投著而起，對吳祥說道︰

「辰時一刻，御門（註）早朝，不得有誤！」

ヾ（註）御門——崇禎平日上朝（「常朝」）和召見臣工的地方，多在建極殿右邊的右後門，俗稱「平台」。

魏清慧和御前太監們都吃了一驚，望望吳祥。吳祥本來應該提醒皇上今日不是常朝的日子，但看見皇上的方寸已亂，便不敢說話，只得趕快準備。

過了不久，午門上的鐘聲響了。又過了一陣，崇禎乘輦上朝。吳祥和乾清宮中的一部分太監隨駕去了。

魏清慧知道朝廷規矩，不在上朝的日子，只有出特別大事，才由午門鳴鐘，召集文武百官進宮。她害怕合宮驚疑，在皇上乘輦走後，趕快差遣宮女分頭去坤寧宮、翊坤宮、慈慶宮等處，向各位娘娘奏明如今午門敲鐘並沒有緊急大事。隨後她回到自己的閨房，關起房門，坐下休息。別的宮女因知她連日來操勞過度，都不敢驚動她，只有兩個粗使的宮女推開她的房門，為她捧來了早點。但是她什麼也不想吃，默默地揮揮手，使兩個宮女把早點端走。

她想著此時皇上該到平台了。倉促敲鐘，決不會有群臣上朝，皇上豈不震怒？豈不傷心？她又忽然想到她今早為著使皇上用膳，靈機一動，編了個金錢卜卦的謊言寬慰聖心。雖然她跪在皇上腳前編造的事已經過去了，但是她在良心上責備自己的欺君，暗暗地嘆了口氣。過了片刻，她又想通了，倘若她不編出這個金錢卜卦的謊言寬解聖心，皇上一點早膳不吃，難道就是她對皇上的忠心麼？她隨即又想，在皇宮中，故意騙取主子高興的大小事兒隨時可見。回娘娘活著時最受寵愛，正是因為她聰明過人，懂得皇上的心事，隨時哄得皇上高興。宮人們都說袁娘娘比較老實，可是袁娘娘哄騙皇上高興的時候還少麼？……

這麼一想，她不再為自己編瞎話感到內疚了，忽然決定，何妨趁著此刻沒事，誠心地用金錢卜一卦，向神靈問一問吳三桂的救兵是否能來，北京城的吉凶如何。於是她關好房門，在銀盆中倒進溫水，重新淨了手，在北牆上懸掛的觀世音像軸前點了三炷香，然後從一個雕花紅漆樟木箱子中取出一個黃綾包兒，恭敬地打開，露出錦盒，她忽然遲疑了，不敢取出金錢卜卦。想了片刻，終於下了決心，將錦盒放在觀世音像前的方桌上，小心地將兩枚金錢「請出」，放在錦盒前邊，不讓碰出一點聲音。她跪到拜墊上，度誠地叩了三個頭，默然片刻，然後平身，揀起金錢，握在於中，搖了三下，卻又遲疑了，不敢將金錢從手中倒出。她重新向觀世音的神像默禱，彷彿看見了這出自前朝宮中名畫帥焚香恭繪的白描神像的衣紋在微微飄動。她不禁熱淚盈眶，又哽咽地禱告一句︰

「請菩薩賜一吉卦！」

兩枚金錢倒在桌面上，有一枚先俯在桌上，分明是錢鏝（註）朝上，另一枚還在搖動。她小聲祈求︰「錢鏝朝下！朝下！」然而這一枚又是鏝朝上！她幾乎想哭，但是膽子一壯，立刻將兩枚金錢揀起，握在手中，重新禱告，重新搖了三下，撒到桌上，竟然又是「黑卦」！魏清慧大為絕望，不敢卜第三次了。她抬頭望著觀世音，雖然觀世音依舊用一隻纖纖的親手持寶瓶。一隻纖纖的素手持楊柳枝，依舊神態嫻靜地側首下望，然而魏宮人忽然看見她不再像往日一樣帶著若有若無的慈祥微笑，而是帶著滿面愁容。魏清慧忽然想到城破之後，皇上的殉國和她的殉節，不由得一陣驚恐，在心中悲聲叫道︰

ヾ（註）錢鏝——即金屬錢幣的背面，一般是沒有字的一面。兩枚錢幣都是背面朝上，俗稱「黑卦」，表示不吉或大凶。

「救苦救難的南海觀世音啊！」

崇禎以前的幾代皇帝，很少臨朝聽政，甚至很少同群臣見面。崇禎登極以後，竭力矯正自明朝中葉以來導致「皇綱」不振的積弊，每日宵衣旰食，黎明即起，焚香拜天，然後上朝。像他這樣每日上朝的情形，歷朝少有，只是從李自成的大軍過了宣府以後，他為軍事緊急，許多問題需要他隨時處理，也需要隨時召見少數臣工密商，才將每日早朝的辦法停止，改為逢三六九日御門聽政。今日不是三六九日，忽然決定上朝，前一日並未傳諭，群臣如何能夠趕來？

當崇禎乘輦離開乾清宮不遠，到了建極殿時候，忽然想到自己錯了。他後悔自己的「方寸已亂」，在心中歎道︰「難道這也是亡國之象？」但是午門上的鐘聲已經響過一陣，要取消上朝已經晚了。他轉念一想，在目前這樣時候，縱然在平台只看見幾個臣工也是好的，也許會有人想出應急辦法，今天倘若吳三桂的救兵不到，「逆賊」破城，這就是他最後一次御門聽政了……

一陣傷心，使他幾乎痛哭。但是平台的丹墀上靜鞭已響，他也在右後門的裡邊落輦了。

平日常朝，雖然不設鹵簿（註），也不奏樂，但是在丹墀上有鴻臚寺官員和負責糾正朝儀的御史，還有一大批錦衣力士在丹墀旁肅立侍候。至於十三道御史和六科結事中，都是天子近臣︰稱為「言官」，都必須提前來到。今天，崇禎突然決定臨朝，午門上的鐘聲雖然敲響一陣，但分散住在東西城和北城的官員們多數沒有聽見，少數聽見鐘聲的也不能趕到。錦衣衛衙門雖然較近，但錦衣衛使吳孟明借口守東直門，正在曹化淳的公館裡密商他們自己的今後「大事」，錦衣力士等都奉命分班在皇城各處巡邏。十七年來，崇禎每次常朝，從來沒有像這般朝儀失常，冷冷清清，只有少數太監侍候，而跪在平台上接駕的只有二位大臣︰一是都察院左鄰御史李邦華，二是兵部情郎協理戎政大臣（又稱戎政侍郎）王家彥。李邦華今年七十一歲，白鬚如銀，飄在胸前，王家彥今年五十七歲。崇禎看見離御案幾尺外只跪著兩個老臣，除這兩位老臣外，便只有十幾個從乾清宮隨駕來侍候的內臣，顯得宮院中空空蕩蕩，不覺落下眼淚。在往日，舉行大朝會的熱鬧和隆重場面不用提了，就以平時常朝來說，一般也有一兩百人，按部就班，在面前跪一大片。他不考慮今天是臨時鳴鐘上朝，所以沒有多的朝臣前來，他只想著同往日的常朝情況相比，在心中傷心地嘆息說︰

ヾ（註）鹵簿——皇帝的全部儀仗。

「唉！亡國之象！」

他沒法忍受這種不成體統的現象，突然吩咐「退朝」，使左右的太監們和跪在面前的兩位大臣吃了一驚。大家的思想上還沒有轉過彎兒，崇禎已經站起來向後走去。但是剛剛上輦，他就後悔不該突然退朝回宮，心思竟然如此慌亂！他想著王家彥是戎政（兵部）侍郎，職掌守城之責，如今趕來上朝，必有緊要事情陳奏。他應該在平台上當面問明城上守禦情況，可是他因為不忍看見上朝時「亡國之象」，什麼話也不問就退朝了！他又想到鬚鬢如銀的李邦華是四朝老臣，平生有學問、有操守，剛正不阿，為舉朝臣僚所推重；接著想到本月初四日，李邦華同工部尚書兼東宮大學士范景文都建議護送太子去南京。這是個很好的建議，只因當時有言官反對，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此計未被採納，可恨！可恨！另外的朝臣建議他自己遷往南京，也未採納，因循至今，後悔無及！這兩件爭議，如今像閃電般地出現在他的心頭。難道李邦華今日又有什麼新的建議不成？……

「傳諭李邦華、王家彥到乾清門等候召對！」崇禎向吳祥吩咐一句，聲音中帶著哽咽。

崇禎回到乾清宮東暖閣坐下，等待著李邦華和王家彥來到。他在心裡恨恨地說︰「往日，大小臣工，這個請求召對，那個請求召對，為何自從北京被圍以來，國家將亡，反而沒有人請求召對？往日，不但從各地每日送來許多文書，而且京城大小臣工，每日也有許多奏本，可是三天來竟無一封奏本，無人為救此危亡之局獻一策，建一議！可恨！可恨！」剛想到這裡，魏清慧輕輕地掀簾進來，用永樂年間果園廠製造的雕漆龍鳳托盤捧來了一杯香茶。她跪到崇禎面前，說道︰

「請皇爺用茶！」

崇禎正在等待李邦華和王家彥來到，同時又奇怪提督京營的心腹太監王承恩何以不見影兒，心緒紛亂如麻，突然向魏清慧問道︰

「城上有什麼消息？」

魏清慧答道︰「宮外事奴婢一概不知，請皇爺趁熱用茶。」

崇禎猛然清醒，才注意是魏宮人跪在面前。他命魏宮人將茶杯放在御座旁邊的茶几上，又命她退去。這時他忽然看見御案上放著一個四方漆盒，上有四個恭楷金字「東宮仿書」。他向魏宮人問道︰

「太子的仿書又送來了？」

魏宮人回答說︰「是的，皇爺，剛才鍾粹宮的一個宮人將太子近幾天的仿書送來了。奴婢告她說皇上怕沒有工夫為太子判仿（註），叫她帶回去，等局勢平定以後，再將仿書送來不遲。她說這是皇爺定的規矩，將傷書盒子交給奴婢就走了。」

ヾ（註）判仿——童蒙學生寫完仿書（俗稱寫仿），由師長用紅筆畫圈，或改正筆畫，叫做判仿。

「唉，此是何時，尚講此不急之務！」

崇禎的話剛剛落音，吳祥進來，躬身稟奏︰「李邦華和王家彥已經來到乾清門，候旨召見。」

崇禎說道︰

「叫他們趕快進來！」

吳祥恭敬退出。魏清慧趕快跟著退出了。隨即在正殿的丹墀上有一個尖尖的聲音傳呼︰

「左都御史李邦華與協理戎政侍郎王家彥速進東暖閣召對！」

過了片刻，一個太監掀開簾子，李邦華在前，王家彥在後，進入裡問暖閣，在崇禎的面前叩頭。崇禎問道︰

「王家彥，城上守禦如何？逆賊有何動靜？」

王家彥奏道︰「陛下，城上兵力單薄，眾心已散。前日在沙河和土城關外防守的三大營兵遇敵即潰，一部分降了敵人，如今在西直門和阜成門外攻城的多是三大營的降兵，真正賊兵反而在後邊休息。三大營降兵同守城的軍民不斷說話，稱說逆賊兵力如何強大，包圍北京的有二十萬精兵，隨時可以破城，勸城上人識時務，早一點開門投降，免遭屠戮。城上人聽了他們的說話，眾心更加瓦解。」

「為何不嚴令禁止城上城下說話？」

王家彥痛心地說︰「陛下！自從逆賊來到城下，城上人心瓦解，還說什麼令行禁止！微臣身為兵部侍郎兼協理戎政大臣，分守安定門，從十六日到昨日上午，竟不能登城巡視，幾次登城，都被守城內臣擋回；張縉彥是兵部尚書，為朝廷樞密重臣，值大敵圍城之日，竟然亦不能登城視察。自古以來，無此怪事！……」

王家彥說不下去，伏地泣不成聲。李邦華也默默流淚，悔恨自己一生空有剛正敢言之名，卻對南遷之議不敢有堅決主張，遂有今日之禍。崇禎見兩位大臣哭，也不禁流淚，恨恨地說︰

「內臣本是皇家的家奴，不料竟然對守城事如此兒戲！」

王家彥接著說︰「臣幾次不能登城，只好回至戎政府抱頭痛哭。戎政府的官員們認為這是亡國之象，看見臣哭，大家也哭。前日下午，臣去兵部衙門找張縉彥商議，張縉彥也正在束手無計。我們商量之後，當時由張縉彥將此情況具疏，緊急陳奏。幸蒙陛下立即下一手敕︰『張縉彥登城視察，內臣不得阻撓』。從十六日下午申時以後，本兵始獲登城，微臣亦隨同縉彥登城。局勢如此，臣為社稷憂！蒙陛下恩眷，命臣協理戎政。臣奉命於危難之際，縱然決心以一死報陛下，但恨死不蔽辜！」說畢又哭。

崇禎看了李邦華一眼，想著還有重要話要同他密談，揮淚向家彥問道︰

「卿自入仕以來，已是三朝老臣，如今是第二次為北京守城事鞠躬盡瘁，君臣患難與共……」

王家彥聽到皇上的這一句話，禁不住痛哭失聲。崇禎也哭了。李邦華流著淚插言說︰「國家到此地步，文武百官都不能辭其咎。老臣當言不言，深負陛下，死有餘辜！」

崇禎對李邦華的這兩句話的真正含義不很清楚，顧不得去想，又接著對王家彥說道︰

「朕清楚記得，十五年冬天，你由太僕寺卿（註）剛升任戶部侍郎，忽然邊事告急，特授你為兵部右侍郎，協理京營戎政。你拜命之日，即從正陽門開始，沿城頭騎馬巡視了內城九門；第二天又從西便門開始，巡視了外城七門，你察看內外城一萬九千多個垛口，整頓了一切守禦器具，使京師的防務壁壘一新。你曾經在雪夜中不帶一人，步上城頭，自己提一燈籠，巡視一些要緊地方。城上官兵和百姓丁壯，誰也不知道你是兵部侍郎。第二天，你該獎勵的獎勵，該處罰的處罰，將士們無不驚服。家彥，朕雖深居九重，日理萬機，可是你如何治事勤謹，朕全知道！」

ヾ（註）太僕寺卿——掌管全國軍用馬政。首腦官稱太僕寺卿，從三品。

王家彥嗚咽說︰「皇上如此明察，千古少有。今日大局之壞，全在文武群臣！」

崇禎又接著說︰「不久，東虜進犯京畿，京師戒嚴。卿受命分守阜成門，又移守安定門。自前年閏十一月至去年五月，前後七個月，卿躬冒寒暑，鼓勵將士各用所長。狂虜退出長城之後，朕賜宴午門外，晉封你為太子太保，世襲錦衣指揮。卿一再謙退，上表力辭。朕不得已答應卿的請求，只加卿一級，襲正千戶三世。今年開春以後，廷推（註）卿為戶部尚書，朕向內閣批示說︰『王家彥勤勞王事，且清慎不愛錢，理財最好，宜任戶部尚書。但目前逆賊已渡河入晉，軍情吃緊。王家彥在戎政上已有經驗，臨敵不便更易，應繼續留在京營！』家彥，卿是朕的股肱之臣。事到如今，難道你就沒有一點辦法麼？」

ヾ（註）廷推——由朝臣會議，共同推舉。

王家彥哽咽說︰「皇上，人心已散，臣力已竭，臣惟有以一死報陛下知遇之恩！」

崇禎又一次陷於絕望，嗚咽出聲。王家彥也嗚咽不止。李邦華雖然不哭，卻是不斷流淚，在心中又暗暗悔恨自己沒有對南遷事作有力主張。君臣們相對哭了一陣，崇禎對王家彥說道︰

「卿速去城上巡視，盡力防守，以待吳三桂的救兵趕來！」

王家彥叩頭，站起身來，揮淚退出暖閣。

王家彥退出以後，崇禎望著李邦華說道︰

「先生平身。賜坐！」

一個站在窗外侍候的太監，立即進來，在崇禎的斜對面擺好一把椅子。李邦華躬身謝恩，然後側身落座，等待皇上問話。崇禎對待李邦華這樣有學問、有操守的老臣一向尊重，照例稱先生而不呼名。但是他明白，如今京師被圍，戎馬倥傯，不是從容論道時候，李邦華年事已高，縱有四朝老臣威望，對挽救大局也無濟於事。崇禎心中難過，歎一口氣，隨便問道︰

「先生，今日朕因心中已亂，臨時上朝，文武百官事前都不知道。先生已是古稀之年，如何趕來上朝？不知有何重要陳奏？」

李邦華在椅子上欠身說道︰「啟奏陛下，自十六日賊越過昌平以後，老臣知大事已不可為，即移住文丞相祠（註），不再回家，決意到逆賊破城之日，臣即自縊於文丞相之側。兩天來……」

ヾ（註）文丞相祠——在府學胡同。

崇禎的心頭猛一震動，揮手使邦華不要說下去。他忽然想起昨夜的一個凶夢，想到自己也要自縊，不禁掩面嗚咽。李邦華見皇上哭，自己也哭，同時悔恨自己身為大臣對來到眼前的「天崩地拆」之禍負有罪責。崇禎不知道李邦華的悔恨心清，嗚咽片刻之後，揩淚問道︰

「先生剛才說到『兩天來』，兩天來怎麼了？」

「老臣兩天來每至五更，命僕人牽馬，到東華門外，再從紫禁城外來到闕左門（註）外下馬，進闕左門來到午門之外，眺望一陣，然後回去。臣以為再無見君之日了，在死前多望望午門也是為臣的一片愚忠。不料今日來到午門前邊，聽見鐘聲，恰逢陛下御門上朝，使老臣有幸再睹天顏。」

ヾ（註）闕左門——午門外向東的一門。明清時代，闕左、闕右兩門外大約一丈遠都立有下馬碑，文武百官於此下馬。

崇禎又感動又深有感慨地說︰「倘若大臣每（註）都似先生居官清正，忠心耿耿，國事何能壞到今日地步！」

ヾ（註）每——同「們」。自宋元以來，口語都用「每」字。」們」是後來才有的新字。

李邦華突然離開椅子，跪下叩頭，顫聲說道︰「陛下！國家到此地步，老臣死不蔽辜！」

崇禎猛然一驚，愣了片刻，問道︰

「先生何出此言？」

「臣有誤君誤國之罪。」

「先生何事誤國？」

「此事陛下不知，但臣心中明白，如今後悔已無及矣！」

崇禎聽出來李邦華的話中含有很深的痛悔意思，但是他一時尚不明白，一邊胡亂猜想，一邊叫邦華坐下說話。等都華重新叩頭起身，坐下以後，崇禎問道︰

「先生所指何事？」

李邦華欠身說︰「正月初，賊方渡河入晉，太原尚未失陷，然全晉空虛，京師守禦亦弱，識者已知京師將不能堅守。李明睿建議陛下乘敵兵尚遠，迅速駕車南京，然後憑借江南財賦與兵源，整軍經武，對逆喊大張撻伐，先定楚、豫，次第掃蕩陝、晉，此是謀國上策……」

「當時有些言官如光時亨輩竭力反對，亂了朕意。此計未行，朕如今也很後悔。可恨言官與一般文官無知，惟尚空談，十七年來許多事都壞在這幫烏鴉（註）身上，殊為可恨！」

ヾ（註）烏鴉——民間習俗，認為烏鴉的叫聲不祥，令人生厭，所以明朝京師臣僚在背後對言官稱烏鴉。

「雖然當時有些文臣知經而不知權，阻撓陛下南巡（註）大計，誤君誤國。但臣是四朝老臣，身為都憲ゝ，當時也顧慮重重，未能披肝瀝膽，執奏南巡，也同樣有誤君誤國之罪。」

ヾ（註）南巡——諱言逃往南京，用大舜南巡的典故。

ゝ都憲——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簡稱。

「卿當時建議擇重臣護送太子撫軍南京，也不失為一個救國良策。」

「臣本意也是要建議皇上往南京去，因見李明睿的建議遭多人反對，所以臣就改為請送太子撫軍南京了。」

「啊！」

「確實如此，故臣也有負國之罪。」

崇禎如夢初醒，但他對李邦華沒有抱怨，搖頭說道︰「此是氣數、氣數。」停了片刻，崇禎又說︰「據先生看來，當時如若朕去南京，路途如何？」

「當時李賊大軍剛剛渡河入晉，欲攔截聖駕南巡，根本無此可能。欲從後追趕，尚隔兩千餘里。況且到處有軍民守城，關河阻隔，使賊騎不能長驅而進。」

「可是當時河南已失，已有賊進入山東境內，運河水路中斷。」

「賊進山東省只是零星小股，倚恃虛聲恫嚇，並以『剿兵安民』與『開倉放賑』之詞煽惑百姓，遂使無知小民，聞風響應，驅逐官吏，開門迎降。這都是癬疥之患，並非流賊之強兵勁旅已入山東。翠華（註）經過之處，亂民震於大威，誰人還敢犯駕？不久以前，倪元璐疏請送太子撫軍南京，陛下不肯，將元璐的密疏留中。元璐見局勢緊迫，又密疏建議用六十金召募一個壯士，共召募五百個敢死之士，可以潰圍而出，召來勤王之師。元璐的這一密疏陛下可還記得？」

ヾ（註）翠華——皇帝儀仗的一種旌旗，上邊裝飾著翠鳥羽毛，這種旌旗在古人詩文中稱為翠華，往往代指旅途中的皇帝。

「此疏也留中了。當時逆賊尚在居庸關外，說什麼募五百敢死之士潰圍而出？」

「陛下！元璐因朝廷上商議應變急務如同道旁築捨，必將因循誤國，所以他建議召五百敢死之士，以備護衛皇上到不得已時離開北京。這是倪元璐的一番苦心，事先同臣密談過，但在密疏中不敢明言，恐觸犯皇上的忌諱。今日事已至此，臣不能不代為言之。元璐請以重金召募五百死士，非為潰圍計，為陛下南幸時扈駕計！」

「道路紛擾，縱然募到五百死士，能濟何事？」

「倘若陛下南幸，當然要計出萬全。凡請陛下南幸諸臣，決無魯莽從事之心。此五百死士，交一忠貞知兵文臣統帶，不離聖駕前後。京師距天津只有二百餘里，沿路平穩。陛下留二三重臣率京營兵固守北京待援，聖駕輕裝簡從，於夜間突然離京，直趨天津，只須二三日即可趕到。天津巡撫馮元彪預想陛下將有南幸之舉，已準備派兵迎駕。倘若命馮元彪派兵迎至中途，亦甚容易。陛下一到天津，召吳三桂以二千精騎速到天津扈駕，寧遠軍民可以緩緩撤入關內。」

「宮眷如何？」

「正二月間，逆賊距北京尚遠，直到三月上旬，逆賊亦未臨近。當時如陛下決計南幸，六宮娘娘和懿安皇后，均可平安離京。皇上只要到了天津，就如同龍歸大海，騰雲致雨，惟在聖心。陛下一離北京，即不再坐困愁城，可以制賊而不制於減。如將吳三桂封為候爵，他必感恩圖報，親率關寧鐵騎扈駕。陛下一面密詔史可法率大軍北上迎駕，一面敕左良玉進剿襄鄭之賊，使賊有後顧之憂。」

「倘若盤踞中原之賊，傾巢入魯，佔據濟寧與臨清各地，為之奈何？」

「倘不得已，可以走海道南幸。」

「海道！」

「是的，陛下。當逆賊到達宣大後，天津巡撫馮元彪連有密疏，力陳寇至門庭，宜早佈置，防患未然。後見情勢已急，遣其於馮愷章飛章入奏，內言︰『京城兵力單虛，戰守無一可恃。臣謹備海船二百艘，率勁卒千人，身抵通州，候聖駕旦夕南幸。』本月初七日，愷章從天津飛騎來京，遍謁閣僚。因朝中有人攻訐南遷，陛下亦諱言南幸，閣僚及大臣中竟無人敢有所主張，通政司也不肯將馮元彪的密疏轉呈，馮愷章一直等候到十五日下午，因其父的密疏不能奏聞陛下，而賊兵即將來到，只好灑淚奔回天津。倘能採納津撫之議，何有今日！馮愷章來京八天，就住在其伯父馮元飆家中，故臣亦盡知其事。值國家危亡之日，臣竟然在兩件事上不能盡忠執奏，因循誤國，辜負君恩，死有遺恨！」李邦華老淚縱橫，銀色長鬚在胸前索索顫抖。

崇禎臨到此亡國之前，對這位老臣的忠心十分感動，不禁又一次湧出熱淚，哽咽說︰「馮元彪的密奏，朕毫不知道。但這事責在內閣與通政司，與卿無於。」

「不，陛下！臣為總憲，可以為津撫代奏；況巡撫例兼僉都御史餃，為都察院屬僚，臣有責為他代奏。只因臣見陛下諱言南遷，始而只請送東宮撫軍南京，不敢直言請陛下南幸，繼而明知馮元彪密疏為救國良策，不敢代他上奏。臣兩誤陛下，決計為君殉節，縊死於文丞相之旁，但恨死不蔽辜耳！」

崇禎嘆息說︰「不意君臣雍隔，一至於此！」

「此系我朝累世積弊，如今說也晚了！」

崇禎此刻心情只求活命，不願就這個問題談下去。因為李邦華提到由海道南逃的話，忽然使他產生一線幻想，低聲問道︰

「先生，馮元彪建議朕從海道南幸，你以為此計如何？」

「此計定能成功。」

「怎麼說定能成功？」

「在元朝時候，江南漕運，自揚州沿運河北上，至淮安府順淮河往東，二百多里即到海邊，然後漕運由海路北上，從直沽入海河、到大津，接通惠河（註），到達通州之張家灣。自淮安府至張家灣，海程共三千三百九十里。我朝洪武至永樂初年，運河未通，漕運均由海運，所以先後有海運立功者受封為鎮海侯，航海侯，舳艫侯。永樂十年以後，開通了會通河ゝ，南北運河貫通，漕運才改以運河為主，然海運並未全廢。崇禎十二年，崇明人沈廷揚為內閣中書，復陳海運之便，且輯《海運書》五卷進呈……」

ヾ（註）通惠河——元代郭守敬主持開挖的一段運河，由通州注入白河，至天津匯入海河。

ゝ會通河——從山東監清至東平之間的數百里運河，為明朝永樂年間所開。

崇禎似乎記起來有這麼一件事，微微點頭，聽李邦華再說下去。

李邦華接著說道︰「當時陛下命廷揚造海船試試。廷揚造了兩艘海船，載米數百萬，於十三年六月朔日由淮安出發，望日抵天津，途中停留五日等候順風，共用了十天，在海上揚帆，飛駛三千餘里。陛下聞之甚喜，加廷揚戶部郎中。陛下本來可以率六宮前往南京，津撫馮元彪已備好二百艘海船，足敷御駕南巡之用。淮安為江北重鎮，駐有重兵。聖上只要到達淮安，何患逆賊猖獗！」

崇禎頓腳說︰「如今後悔已遲，可恨！可恨！」

忽然，王承恩不管皇上正在同大臣談話，神色倉皇地掀簾進來，跪到皇上面前，奏道；

「皇爺！奴婢有緊急軍情奏聞！」

崇禎的臉色突然煞白，一陣心跳，問道︰「何事？何事？……快說！」

李邦華趕快起身，伏地叩頭，說道︰「老臣叩辭出宮，在文丞相詞等候消息，為君盡節。」

崇禎目送李邦華出了暖閣，跟著從御座上突然站起，渾身打顫，又向王承恩驚慌問道︰

「快說！是不是城上有變？」

第十章

昨夜整整通宵，王承恩沒有睡眠，在城上各處巡視。他已經十分明白，守城的三大營殘兵、太監和少數百姓們都沒有心思守城，準備隨時獻出城門投降。雖然他在內臣中地位較高，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又受皇帝欽命，負著提督京營守城的重任，但是他在城上說話已經沒人聽了。昨夜二更，當皇上在坤寧宮中，快要往奉先殿的時候，他巡視到阜成門，聽說李自成的老營駐紮在武清侯李皇親別墅，距阜成門只有數里。他站在城頭上向西南林木茂密的地方觀看一陣，但見李自成的老營一帶，燈火很稠，並且不斷有成群的戰馬嘶鳴。他認為如果用城頭上的兩尊紅衣大炮對著燈火最稠的地方打去，再加上其他大炮同時燃放，定可以將釣魚台一帶打得牆倒屋塌，人馬死傷成片。倘若能將李自成和劉宗敏等人打死或打成重傷，京師就有救了。他站在一處城垛口觀望一陣，命令來到他面前的幾個守城的內臣頭兒立刻將兩尊紅衣大炮對釣魚台一帶瞄準，準備燃放，另外三尊射程較近的大炮也對準二三里外的人聲和燈火瞄準，準備與紅衣大炮同時施放。但是他面前的幾個太監小頭兒都不聽話了。大家都說大炮不一定能夠打准，反而會惹惱敵人，城上和城內會受到猛烈還擊，白白使城中許多無辜百姓在炮火中喪生。王承恩又氣又急，奪過來火香要自己點炮。但幾個守城太監小頭目都跪到他的面前，有的人拉住他的袍袖，苦勸他要為城上和城內的無辜性命著想，千萬不要點炮。王承恩雖然受欽命提督守城軍事，可以命他的隨從們將違抗命令的幾個內臣立刻逮捕，嚴加懲處，但是他看出來城上的人心已經變了，萬一處事不慎，就會激出變故，不僅他的性命難保，而且守城的內臣和百姓會馬上開門迎賊，所以他不敢發怒，只能向眾人苦口勸說，懇求眾人讓他親自點放一炮。正在紛爭不休，一個太監匆匆來到他的身邊，向他恭敬地說道︰

「請王老爺轉步到城門樓中，宗主爺（註）有話相談。」

ヾ（註）宗主爺——明朝太監們對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尊稱。司禮監有秉筆太監數人，習慣上比為「內相」，而掌印太監比為宮內「首相」。

王承恩問道︰「宗主爺現在此地？」

「是的，他在同東主爺（註）飲酒談話，已經談了很久，也快要往別處巡視去了。」

ヾ（註）東主爺——太監們習慣上對東廠提督太監的尊稱。

王承恩又問︰「內臣中何人也在這兒？」

「沒有別人。」

王承恩不覺心中發疑︰曹化淳分守朝陽門，為何來此地與王德化密談？

由於王德化和曹化淳比王承恩在太監中的班輩高，地位尊，尤其他出自曹化淳門下，所以王承恩不得不停止了城頭上的紛爭，趕快去城門樓中。當他跨進門檻的時候，兩位受皇上倚信的大太監都向他微笑拱手，要他坐下。王承恩因敵情緊急，心急如焚，不肯落座。他一眼看見桌上的酒菜已殘，兩位深沐皇恩的老太監臉上都帶有二分酒意，並無愁容，更增加他的疑心。不等他開口，王德化先呼著他的表字說道︰

「之心，你辛苦啦。」

王承恩謙恭地說︰「不敢，宗主爺和東主爺都是望五之年，連日為守城操心，才是辛苦哩。」

曹化淳說道︰「只要能保住北京城有驚無險，我們大家比這更辛苦十倍，也是分所應該。」

王德化緊接著說︰「之心，我剛才同東主爺正是為守城事商量辦法。剛剛商量完，聽說你在城上吩咐向釣魚台燃放紅衣大炮，守城的內臣們不肯聽話，你很生氣。我害怕激出變故，所以差一個答應（註）去請你來。之心，你雖然不是我的門下出身ゝ，可是我同曹爺情如兄弟，一向把你當自己門下子弟看待。我已經快滿五十，精力大不如前。幾年之後，這司禮監掌印一職就落在你的身上……」

ヾ（註）答應——太監中的一種名目。

ゝ門下出身——小太監進宮後，都要片一年長太監為師。司禮監太監多出自較有學問、有地位的老太監名下。

王承恩心中焦急，而且有點憤怒，趕快說道︰「宗主爺，您老資深望重，閱歷豐富，聖上倚信方殷，何出此言？承恩雖不肖，亦從無此念，況今夕何時，京師且將不保，遑論此與大局無於之事！」

王德化笑一笑，說︰「我說的全是肺腑之言，日後你自然明白。好，日後我將保你晉陞掌印之事，此刻不必談。」

他喝了一口溫茶，接著說道︰「剛才你在城頭上為向釣魚台打炮事，同幾個內臣頭目爭執，請你不必為此事動怒。你是奉欽命提督守城重任，在城頭上有內臣和軍民拒不聽命，當然可以從嚴處置，或打或斬都可。可是之心啊，無奈此時城上人心渙散，十分可怕，縱然是聖上親自來城上下旨，也未必能雷厲風行，何況你我！」

王承恩傷心地問︰「宗主爺，話雖如此，可是我明知逆賊的老營盤踞在釣魚台內，倘若用紅衣大炮瞄準打去，定能使眾渠魁不死即傷，大殺逆賊狂焰。承恩在此時機，不敢對逆賊巢穴開炮，上無以對皇上，下無以對京師百萬士民！」

王德化點頭說︰「你的意見很是。對釣魚台打炮事由我吩咐，不過片時，城頭上即會眾炮齊鳴，使釣魚台一帶牆倒屋塌，血肉亂飛。」王德化向立在身後的答應說︰「去，喚一個守城的內臣頭兒進來！」他又對王承恩說︰「之心，剛才我聽說安定、東直、朝陽各門的情況都很緊急，你趕快去安定門瞧一瞧，這裡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啦。」

曹化淳起身說︰「皇上命我分守朝陽門，我現在就飛馬前去。宗主爺，失陪了。」隨即向王德化和王承恩拱拱手，提著馬鞭子下城了。

王承恩不好再說別的話，也向王德化作揖告辭。他是從德勝門一路沿城頭巡視來的，他的幾名隨從太監和家奴有的跟隨他上城，有的牽著馬從城內靠近城牆的街道和胡同追隨。他從阜成門旁邊的磚階上下來以後，曹化淳已經帶領著眾人走遠了。他猜不透王德化和曹化淳密談何事，但覺得十分可疑︰如今大勢已去，難道他們也懷有別的打算？他越想越感到憤慨的是，王德化和曹化淳多年中依靠皇上的恩寵，得到了高官厚祿，在京城中有幾家大商號，在畿輔有多處莊田。他最清楚的是逢年過節和王德化生日，他都去拜節慶壽，看見王的公館在厚載門ヾ附近的鼓樓兩邊，房屋成片，十分壯觀。而且院中不僅有亭台樓閣，還有很大的花園。假山池沼、翠竹蒼松。奴僕成群，一呼百應。王德化年輕時在宮中同一位姓賈的宮女相好，宮中習慣稱為「菜戶」，又稱「對食」。有一年皇后千秋節，把一批年長的宮女放出宮來。賈宮人出宮後既未回父母家中，也不嫁人，住到王德化公館中主持家務，儼然是王公館中的女主人身份，也很受王德化的佷子們和奴僕們的尊敬，呼為太太。……王承恩在馬上暗想，像王德化這樣的人沐浴皇恩，位極內臣，如今也心思不穩，可見大明朝的大勢已經去了。他的心叫非常難過，幾乎要為皇上痛哭。

當王承恩帶著隨從騎馬奔到西長安街的時候，突然從阜成門和西直門之間的城頭上傳過連續三響炮聲，分明是厚載門——即地安門。向城外打去。王承恩和他的從人們立刻在街心駐馬，回首傾聽。不過片刻，連續幾響炮聲，聲震大地，並聽見炮彈在空中隆隆飛近，打塌了附近房屋。王承恩一起人大為驚駭，本能地慌忙下馬，閃到街邊的屋簷之下。這一陣炮聲停後，他們驚魂未定，趕快上馬，向東馳去。過了西單牌樓以後，王承恩在馬上恍然大悟，明白原來先從城頭上放的三炮，只裝火藥，沒有炮彈，所以響聲無力，也無炮彈向空中飛去的隆隆巨聲，同隨後從城外打來的大炮聲大不一樣。他對大勢更加絕望，在心中憤恨地說︰

「果然，城上的人心已變，王德化和曹化淳也不可靠。皇爺孤立在上，這情況他如何知曉！」

王承恩策馬穿過西單牌樓，本來可以不進皇城，直接奔往安定門，但是他臨時改變主意︰他必須立刻進宮去將危險的局勢奏明皇帝。他已經十分清楚︰人心已變，京城的局勢不會再支持多久了，城上的守禦等於兒戲，不但「賊兵」可以毫無抵抗地靠雲梯上城，而且更可能的是守城的內臣和軍民們開門迎降。倘若皇上不能夠立刻籌措數十萬銀子，重賞守城人員，重新徵召忠義之士上城，恐怕北京失守只是巳夕間的事了。

他率領從人們策馬到了長安右門（註），翻身下馬。因為承天門前邊正對皇宮，遵照明朝禮制，任何人不許騎馬和乘轎子橫過御道，所以王承恩命從人們繞道大明門，也就是今天的中華門前走過去，在長安左門外邊等候。他自己只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小答應，打著燈籠，匆匆地從側門走進承天門，穿過端門，來到午門前邊。午門早已關閉，午門的城頭上有兩三隻紅紗燈籠在風中飄動。他以司禮監秉筆太監的身份，叫開了午門，急速往干清官走去。剛過皇極殿東側的中左門，迎面遇著兩位在三大殿一帶值夜的熟識太監，告訴他皇上在坤寧宮同皇后和袁娘娘一起哭過後，又到承干宮對回娘娘的遺像哭了一陣，又到奉先殿去了。這兩位值夜的太監還悄悄告訴他，皇上在奉先殿已經痛哭很久，如今還在痛哭；隨在皇上身邊的眾多太監和宮女也都跟著皇上伏地痛哭，沒有人能勸慰皇上。一個年長的太監說畢，搖頭嘆息，又流著淚說了一句︰

ヾ（註）長安右門——又稱西長安門，同它相對的是長安左門（東長安門），都是三闕，稱東西三座門，這兩座門均在民國年間拆除，在明代紫禁城的南門是承天門，而大明門（今中華門）是皇城南門，所以東西長安門之內也是禁地。

「王老爺，像這樣事是從來沒有過的。看來皇上也知道大事不妙，只是無法可想！」

王承恩不去見皇上了，趕快哭著出宮。因為不知道安定門的情況如何，他在東長安門外上馬，揮了一鞭，向東單牌樓馳去，打算從東單牌樓往北轉，直奔安定門。在馬上經寒冷的北風一吹，他開始明白，皇上今夜去奉先殿痛哭和往日的痛哭不同︰今夜是皇上已知國亡在即，決計身殉社稷，哭辭祖廟。大約在二十天前，當朝廷上出現了請皇上南遷之議以後，他希望皇上能夠拿定主意，排除阻撓，毅然駕幸南京。他雖然是深受皇上寵信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在宮中有「內相」地位，但是他一向在皇帝前小心謹慎，不忘記自己是皇帝家奴，對南遷事他不敢妄言一句，不觸犯皇上忌諱。事到今日，他不能不憤恨一部分反對南遷的大小文臣。他在心中咬牙切齒地罵道︰

「皇帝的江山都壞在你們手裡！」

王承恩來到安定門城上時，知道自從黃昏以後，守城的人和城外敵人不斷互相呼喊，互相說話。而城下的敵人誇稱他們的永昌皇帝如何仁義和如何兵力強盛、天下無敵，大明的江山已經完了。王承恩以欽命提督守城諸事的身份嚴禁守城的內臣和兵民與城外敵人說話，又來回巡視了從安定門到東北城角的城防情況，天已經大亮了。

兩天來王承恩日夜不得休息，昨夜又通宵不曾合眼，也忙得沒吃東西。他本來想去德勝門和東直門等處巡視，但是頭昏，疲憊，腹中飢餓，感到不能支持。於是他下了城牆，帶著從人們騎馬奔回家中。

王承恩的公館在燈市大街附近的椿樹胡同，公館中有他的母親、佷兒、佷媳，和一群男女奴僕。吃過早飯以後，他向家人們和從人們囑咐了幾句話，倒頭便睡。後來他被家人叫醒，聽了心腹從人對他悄悄地稟報以後，他駭得臉色蒼白。匆匆梳洗之後，向母親磕了三個頭，哽咽說道︰

「兒此刻要進宮去，今生不能再在娘的面前盡孝了。但等局勢稍定，您老人家帶著一家人仍回天津居住，不必再留在北京城中。」

他母親不知道出了何事，但是猜想到城破就在眼前，渾身戰慄，流著淚說︰

「我的兒，你快進宮去吧。自古盡忠不能盡孝。家務事我有安排，你快走吧！」

王承恩立刻到大門外帶著從人上馬，進了東安門，直向東華門外的護城河橋頭奔去。

今日早晨，李自成命手下將士面對彰義門搭了一座巨大的黃色氈帳，端坐在氈帳前邊，命秦晉二王坐在左右地上，然後曉諭守城的軍民趕快打開城門投降。像這樣大事，竟沒有人向崇禎稟報。當聽了王承恩的稟奏以後，崇禎渾身一震，登時臉色煞白，兩手打顫，心頭怦怦亂跳，乍然間竟說不出一句話來。為著使自己稍微鎮定，他從御案上端起一杯溫茶，喝了一口。由於手打顫，放下茶杯時杯底在御案上碰了一下，將溫茶濺了出來。他憤怒地問道︰

「闖賊的氈帳離彰義門有多遠？」

「聽說只有一里多遠，不到兩里。」

「城頭上為何不放大炮？為何不放大炮？」

「奴婢並不在彰義門，詳情不知。奴婢聽到這一意外消息，赴快進宮向皇帝稟奏。」

「你速去彰義門，傳朕嚴旨，所有大炮一齊對逆賊打去！快去！」

「聽說城上不放炮，是怕傷了秦晉二王。」

「胡說！既然秦晉二王不能死社稷，降了逆賊，死也應該！你快去，親自指揮，必使彰義門城頭上眾炮齊發，將逆賊及其首要文武賊伙打成肉醬！」

王承恩顫聲說道︰「皇爺，已經晚了！」

崇禎厲聲問道︰「怎麼已經晚了？！」

王承恩說︰「闖賊在彰義門外並沒有停留多久。在奴婢得到消息時，闖賊早已回釣魚台了。」

崇禎恨恨地歎一口氣，頓腳說道︰「想不到守城的內臣和軍民竟如此不肯為國家效力，白白地放過闖賊！」

王承恩說道︰「皇爺，城頭上人心已變，大勢十分不妙，如今皇爺生氣也是無用。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要想鼓舞守城人心，恐怕非立刻用銀子厚賞不可。」

「唉，國庫如洗，從哪兒籌措銀子！」

崇禎沒有主意，默默流淚。王承恩也知道確實國庫如洗，跪地上不敢仰視，陪主子默默流淚。過了一陣，崇禎忽然生出了一線希望，說︰

「承恩，你速去傳旨，傳公、侯、怕都到朝陽門樓上會商救急之策，有力出力，有錢出錢。倘若他們能率領家丁守城，再獻出幾萬兩銀子作獎勵士氣之用，既是保國，也是保家。一旦國不能保，他們的富貴也就完了。你去，火速傳旨，不可有誤！」

王承恩心中明白，要公、侯、伯們為國家出錢出力，等於妄想，但又不能不遵旨去辦，也許會有一線希望。於是磕了個頭，站起來說道︰「奴婢遵旨！」趕快退出去了。

崇禎發呆地坐在御案旁邊，很明白大勢已去，守城的內臣和軍民隨時可能打開城門，迎接「賊兵」進城，而沒有人能挽救他的亡國。他知道城上的紅衣大炮可以打到十里以外，一種炮彈可以將城牆打開缺口，另一種是開花彈，炸開來可以使一畝地範圍內的人畜不死即傷。至於一般大炮，也可以打三四里遠。他傷心地暗暗歎道︰「我大明三百年深仁厚澤，這些守城軍民和內臣都受我大明養育之恩，為什麼不對釣魚台地方打炮？為什麼不對坐在彰義門外的闖喊打炮？……」他忽然重複說道︰

「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他想到轉眼間就要身殉社稷，全家慘死，祖宗江山亡在他的手中，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連呼三聲「蒼天！」猛然在御案上捶了一拳，震得茶杯子跳了起來，濺濕了御案。隨即他站了起來，在暖閣中狂亂走動，又連連說︰

「我不應該是亡國之君！不應該是亡國之君！」

魏清慧和兩個太監站在窗外，屏息地聽皇上在暖閣中的動靜，覺得皇上快要發瘋了，但是大家平日震懾於崇禎的威嚴，只是互相望望，沒人敢進暖閣中去勸解皇上。雖然魏清慧也驚慌失色，但是她不忍心皇上這樣獨自痛苦悲歎，於是她不顧一切地快步走進暖閣，到了皇上面前，用打顫的柔聲說道︰

「請皇爺寬心，請皇爺寬心。奴婢已經用金錢卜了卦，北京城有驚無險。請皇上寬心，珍重御體要緊！」

崇禎沒有看她，也沒有聽見她的話，繼續繞室亂走，極度悲憤地哽咽說道︰

「蒼天啊！我十七年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宵衣旰食，孜孜求治，不應該落到這個下場！蒼天！蒼天！你怎麼不回答我啊！……我不是荒淫之主，不是昏聵之君，也不是年老多病之人……我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只要我任用得人，嚴於罪己，懲前毖後，改弦更張，我可以使國家得到治理，使百姓能夠安享太平。天呀，你為何不聽我的禱告？不聽我的控訴？不俯察我的困難？不給我一點慈悲？」他用有拳捶打著朱漆描金盤龍柱，放聲痛哭，隨即又以頭碰到柱上，碰得咚咚響。

魏清慧嚇壞了，以為皇上要瘋了，又以為他要觸柱而死，撲通跪到他的腳邊，牽住龍袍一角，哭著懇求︰

「皇爺呀皇爺！千萬不要如此傷心！值此時候，千萬不要損傷了龍體！皇上，皇上！」

經過以頭碰柱，崇禎的狂亂心態稍微冷靜，才注意到魏宮人跪在腳邊，憤怒地問道；

「魏清慧，我應該有今日之禍麼？」他迴避了「亡國」二字。

「皇上聖明，皆群臣誤國之罪！」

提到群臣誤國，崇禎立刻火冒三丈。他不僅深恨自從萬曆以來，文臣們只講門戶，互相攻計，不顧國家安危，不顧人民疾苦，加上無官不貪，無吏不劣，他尤其恨一些人既阻撓他南遷大計，又阻撓他調吳三桂來京勤王……越想他越怒不可遏，一腳將魏宮人踢倒在地，迅速地走到御案旁邊，在龍椅上一坐，雙眼射出凶光，忿恨地說︰

「我要殺人！我要殺人！」

乾清宮執事太監吳祥進來，駭了一跳，但已經進來了，只好大著膽子向皇帝躬身說道︰

「啟奏皇爺，王德化有要事要面奏陛下。」

崇禎沒注意吳祥的話，仍在繼續剛才的思路，忿恨地說︰

「朕要殺人，要殺人……可惜已經晚了！晚了！」

吳祥趕快跪下，說道︰「請皇爺息怒，王德化在司禮監服侍皇上多年，並無大罪。」

崇禎沒有聽清楚吳祥的話，定楮看著俯伏地上的吳祥，又看見魏清慧也從被踢倒的地方膝行來到面前，跪在吳祥身後。他問道︰

「有什麼事？城上的情況如何？」

吳祥說︰「回皇爺，城上的情況奴才不知。王德化有事要面奏皇爺。」

「王德化？……」崇禎感到奇怪，又問道︰「你說是王德化麼？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自來有事面奏，不需要別人傳報，為什麼不自己進來呀？真是怪事！」

吳祥回道︰「王德化登上丹墀以後，聽說皇上正在生氣，不敢貿然進來，所以叫奴婢來啟稟皇爺。」

崇禎又問︰「他在守城，有什麼好的消息稟奏？」

吳祥已經問過了王德化，但是他不敢說出實話，吞吞吐吐地說道︰

「王德化要當面奏明皇上，他，他，他正在丹墀上恭候聖旨。」

「叫他進來！」

吳祥起身退出。魏清慧也趕快退出去了。

當王德化走進乾清宮的時候，兩腿禁不住索索打顫。皇上的脾氣他很清楚，他想著十成有八成杜勳會立時被殺，他也會以帶進叛監之罪連累被殺。在宣武門一時糊塗，相信了杜勳的花言巧語，同意將杜勳帶來面見皇上，如今後悔也遲了。

原來當李自成坐在彰義門外時候，王德化在阜成門上。這時曹化淳國聽說阜成門和西直門面對李自成的釣魚台老營，情況最緊，也來到阜成門察看並同他密商。他們本應指示守彰義門和西便門的太監和兵民對李自成的氈帳開炮，但因為眼見明朝的大勢已去，正考慮如何投降，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家產，所以他們只是來到靠近西便門不遠的內城轉角處觀看，卻不下命令向城外開炮。後來他們看見李自成同一群文武要員走後，有一個人從彰義門縋上城頭，並且傳說是宣府監軍太監杜勳進城。他們大為吃驚，立刻下城，帶領一群隨從騎馬奔往宣武門等候。

因為外城未失，內城的三座南門，即正陽、崇文、宣武，仍未完全關閉，可以單人進出。杜勳一到彰義門城上，立刻被守城的太監們圍了起來，向他打聽城外消息。他急於要進宮叩見皇帝，沒有時間在城頭多留，只說李王兵力強盛，所向無敵，如今李王親率二十萬精兵包圍北京，北京斷難堅守。他又說李王如何仁義，古今少有，所以義兵所到之處，軍民開門迎降。他毫不隱諱地在城頭上說出了煽惑人心的話，還對問他認識的、守彰義門的太監頭兒小聲說道︰「你放心，不管誰坐天下，都不會不用內臣！」他向這個太監頭兒惜了一匹馬，便奔往宣武門了。

杜勳在宣武門內看見了王德化和曹化淳，趕快跪下去叩頭請安。王德化又喜又驚，彎身拉他起來，叫著他的字說︰

「子猷，看見你平安無恙，我很高興。你，真膽大！你為何縋進城來，自己尋死？」

不等杜勳回答，曹化淳也說道︰「前些日於，傳聞你在宣化盡節。皇上特降天恩，追封你為司禮監秉筆太監，飭宣府地方官為你建忠烈祠，春秋致祭，又蔭封你的佷兒為世襲錦衣千戶。皇上英明，你竟敢縋進城來！給皇上知道了，不惟你活不成，你的一家人活不成，連許多縋你進城的人也都要受到連累，陪著你白送性命。你做事真是荒唐！」

杜勳也感到害怕，臉色灰白，但是他既然在大順皇帝面前說出大話，而且已經進了內城，便只好硬著頭皮，冒死進宮見皇帝，至於見了皇帝後如何說話，他將見機而行，總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平安回到城外。他在縋城之前，想好了要指望王德化或曹化淳帶他去面見皇帝；如今不同平日，他已是投了流賊的內臣，倘若沒有他們幫助，他不但不能進入紫禁城和內宮，甚至走到承天門前也會被拿。他在顫慄中向王德化和曹化淳深深一揖，請求說︰

「兩位老爺所言甚是。請屏退左右，愚晚有私話稟明。」

王德化將袍抽一揮，從人都退到十丈以外，誰也聽不清這三個權貴內臣站在一起交頭接耳地如何商議，只見王德化和曹化淳表情沉重，有兩次堅決搖頭。後來王德化在遲疑中勉強點頭，嘆口氣說︰

「子猷，你平日喜歡押寶。這一寶倘若押不准，可就輸慘啦！」

「請宗主爺放心。昨晚宋矮子替我卜了一卦，他包我平安無事。」

王德化並不放心，說道︰「哼，聽說宋矮子從前在北京也賣過卦，不料他一到李闖王那裡就變成了諸葛孔明！」他轉向曹化淳說︰「老曹，我帶子猷進宮一趟，你到平則門等著。子猷從宮中出來，從平則門縋出城最為近便，不要走順承門出到外城，再從彰義門縋城了。」

隨即，王德化吩咐送杜勳的人將杜勳借的馬送回彰義門，讓杜勳換騎另一匹馬，同他往北奔去，只帶著侍候王德化的一個青年答應騎馬跟在後邊。王德化的其他眾多隨從跟隨曹化淳轉往平則門了。

王德化等人到了西長安街的東口，西三座門的外邊下馬，留下青年答應照料馬匹，然後從長安右門進入承天門、端門和午門。王德化一路走著，心中很不踏實，後悔不該帶杜勳進來。杜勳也是膽戰心驚，臉色蒼白，很後悔他在李自成的面前誇下海口，說他可以進宮來勸說崇禎皇帝自己退位，以成就禪讓的千古美名。想著他可能被立刻斬首，可能被亂棍打死，連兩條腿都軟了。

王德化叫杜勳在有後門（平台）等候，自己鼓著勇氣往乾清宮去見崇禎皇帝。當他進入東暖閣跪在崇禎面前時，崇禎一眼就看出來他的驚恐神色。崇禎以為城上出了變故，十分吃驚，厲聲說道︰

「王德化，你有何不好的消息稟奏？」

王德化不敢抬頭，俯伏地上，顫聲回答︰「回皇上，杜勳進宮來了……」

崇禎睜大了驚恐的眼楮，大聲問︰「你說什麼？說什麼？」

「奴婢向皇上稟奏，杜勳進宮來了。」

「有幾個社勳？」

「只有一個社勳。」

「胡說！杜勳已經死了。你帶進宮來的這個杜勳是鬼呀是人？是他的鬼魂進宮來了？」

「不是鬼魂。皇爺，是他的本人進宮來了。」

在片刻中，崇禎驚嚇得目瞪口呆，望著跪伏在他面前的王德化，不由得想起來近日宮中幾次出現鬼魂的事，再也說不出話來。

大約二十天前，李自成破了宣府以後，他接到塘報，說監軍太監杜勳同總兵官王承胤、巡撫朱之馮都被流賊捉到，慷慨不屈，罵賊盡節。尤其是塘報中說，杜勳十分忠勇，手刃流賊多人，正要衝出重圍，繼續指揮殺敵，不幸受傷被俘，敵人勸其投降，杜勳罵不絕口，遂致見殺，死事最烈。他下旨閣臣，偕同禮部堂上官速議如何厚賜族表，以酬忠節。雖然當時在言官中曾有人上過奏本，說杜勳已經降「賊」，所傳盡節是虛，請將杜勳在京城中的弟弟和佷兒斬首，但崇禎絕不相信杜勳竟會辜負皇恩，降了「逆賊」，認為原塘報稱杜勳在宣府盡節的消息是實在的。於是不等內閣與禮部復奏，立刻下旨說︰

「國家不幸，賊氛鴟張。值大局危亂之日，正忠臣效命之時。頃據確報，欽派宣府監軍內臣杜勳罵賊身死，忠義可嘉。特降鴻恩，賜杜勳為司禮監秉筆太監，立祠宣府，有司春秋致祭；蔭其弟為錦衣衛堂上官（註），其佷為世襲錦衣千戶。欽此！」

ヾ（註）堂上官——負實際責任的主管官，並非虛餃。

雖然這一道聖旨下了以後，舉朝為之失色，然而崇禎堅信杜勳是他親手「豢養」的知兵內臣，忠誠可靠，為國盡節之事定無可疑。由於這時候李自成的大軍迅速東來，朝廷上惶惶不可終日，關於皇帝是否應該南遷的問題和是否應該調吳三桂來京勤工的問題，正在爭論不休，牽動著京師臣民的心，所以大家不再關心杜勳的問題了。如今崇禎猛聽王德化說杜勳確實已經進宮，有緊要事向他面奏，他怔了片刻，禁不住心中驚叫︰

「又一件咄咄怪事！」停了一陣，他望著王德化問道︰「王德化，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王德化膽怯地回答說︰「杜勳降賊是真，前傳罵賊死節是虛。」

「你為何不早奏明？」

「奴婢原來也受蒙蔽，只以為杜勳已經為皇上盡節，不知他竟然降了逆賊。」

「他來見朕何事？」

王德化不敢說出實話，應付道︰「他不肯向奴婢說明，只說這話十分重要，為解救皇上目前危難，他才冒死進城。」

崇禎又問道︰「他如何進得城來？」

「他在城濠邊叫城，說他是宣府監軍太監杜勳。起初城上以為是杜勳的鬼魂出現，後來在城頭上認識他的內臣看清楚了，才相信他果然沒死，就用繩子將他縋上來了。」

「是誰差他進城的？」

「聽他說是李賊差他進城。」

崇禎氣得臉色發青，說道︰「該死的叛奴！去，命人將他抓起來，立刻斬首！」

王德化懇求說︰「請皇上暫息雷霆之怒，見過他以後再斬不遲。至少可以從他的口中知道一點闖賊的情況。不問就斬，連逆賊的一點情況也不知道了。」

崇禎猶豫片刻，覺得王德化的話也有道理。但是他決不能容忍一個家奴叛變投敵，又引著敵人來圍攻北京。他恨不得親手將杜勳殺死，咬牙切齒地連聲說道︰「殺！殺！非殺不可！」想了片刻，決定問過杜勳以後再殺，決不讓杜勳活著出城。王德化問道︰

「皇爺，要不要叫杜勳進來？」

崇禎說︰「胡說！這乾清宮是朕十七年間敬天法祖，經營天下的莊嚴神聖地方，怎麼能叫這個該死的奴才進來？」

王德化又問︰「杜勳正在平台候旨，可否就在平台召見？」

「不行！平台是朕平日『御門聽政』的地方，杜勳是該死的奴才，不配在平台受朕召見！」

「那麼……皇爺，在什麼地方召見好呀？」

崇禎沉吟片刻，記起來十年以前他曾經在乾清門審問並處死過一個犯罪的太監，於是向窗外問道︰

「吳祥在哪裡？」

站在窗外的吳祥隨即進來，跪到地上。崇禎吩咐吳祥準備在乾清門審問杜勳，又吩咐他速去準備一切，還要他差人去午門叫十名錦衣旗校來乾清門伺候。等吳祥出去以後，崇禎恨恨地對王德化說︰

「朕要在乾清門審問杜勳，你，你，你親自去帶他進來！」

王德化聽見皇上兩次使用「審問」二字，不是說的「召見」，知道杜勳必死無疑，他自己也難逃罪責，心頭怦怦狂跳，充滿了恐慌和後悔。他在地上叩了一個響頭，兩腿不住打戰，退出了乾清宮。在走下台階時，因為心慌和兩腿癱軟，幾乎摔了一跤。

乾清宮的太監們都明白杜勳必死，認為是罪有應得，同時也為宗主爺王德化捏了一把冷汗，埋怨他一向小心謹慎，穩居司禮監掌印太監的高位，今天為杜勳事難免不受重責，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吳祥心中明白，王德化處此亡國關頭，為保護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偌大家產，所以甘願受杜勳利用，栽跟頭也是應該。

杜勳站在右後門平台的一個角落等候消息，愈等愈感到害怕，愈後悔不該進宮。看見王德化走出右後門，臉色十分沉重，他的心頭狂跳，暗中叫道︰「我完了！」他趕快迎上去，小聲問道︰

「宗主爺，皇上怎麼說？」

王德化說道︰「皇上在乾清門召見，快隨我去吧。皇上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已經為你的投敵很震怒，經找苦勸，他才沒有下旨抓你斬首。為著你的腦袋，你說話千萬小心，不要再火上澆油！」

杜勳雙腿癱軟，渾身打戰，硬著頭皮隨王德化向乾清門走去。當杜勳到乾清門時，御案和御座已經擺好，乾清宮的太監們分兩排肅立伺候。稍過片刻，十名駐守午門的錦衣旗校跑步趕到，分兩排肅立階下。這種異乎尋常的氣氛簡直使王德化和杜勳不能呼吸。又過了很長一陣，一個太監匆匆走出，說道︰

「聖駕到！」

杜勳趕快跪下，以頭伏地，不敢仰視。隨即，一柄黃傘前導，崇禎在幾名隨駕太監的簇擁中走完了漢白玉鋪的御道，出了乾清門，升了御座。一個長隨太監跟在他的後邊，等他坐定以後，將捧來的一把寶劍從繡有「御用龍泉」四字的黃緞劍套中取出，恭敬地雙手捧放在御案上。這是一柄據傳是永樂皇帝用過的，削鐵如泥的龍泉劍，漆成墨綠色的鯊魚皮劍鞘上用金絲瓖嵌著一條矯健的飛龍，用銀絲瓖嵌成朵朵白雲，另外還用一些耀眼的小寶石、珊瑚、貝殼等瓖嵌成日月星辰。據官中世代相傳，永樂皇帝曾經用這把龍泉劍親手斬過叛臣。崇禎曾經習過騎射，也略通劍術。前幾年舉行內操（註）時候，崇禎因慕成祖皇帝整軍經武之風，命太監從內庫中取出這把龍泉寶劍自己佩用，曾命人用這把寶劍在壽皇殿前斬過一個遲到的太監頭兒以肅軍紀。後來這把寶劍就掛在乾清宮後邊養德齋中的柱子上，據說有時在風雨雷電之夜會發出嘯聲。

ヾ（註）內操——崇禎十五年（一六四二），崇禎挑選了一大批年青力壯的太監，在景山北邊和壽皇殿前邊的院中操練，稱為內操。

此刻，一個長隨太監將這把輕易不令人見的龍泉劍抽出了鞘放在御案上，加上崇禎皇帝的憤怒臉色，使乾清門外充滿了恐怖的氣氛。

嚇得面無人色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退立一側侍候。看見御案上的御甩龍泉劍，知道社勳不免被斬，而他也要連累而死，恐怖得面無人色，心中想道︰「我上了杜勳的當，今日大禍臨頭！」他又看一眼皇上的憤怒臉色，脊背上冒出冷汗。

「杜勳，你知罪麼？」崇禎間，威嚴的聲音中帶著殺氣。

杜勳連連叩頭，顫慄說道︰「奴婢死罪！奴婢死罪！懇皇爺開恩！」

崇禎恨恨地說︰「朕命你到宣府監軍，抵禦逆賊東犯，原是把你作為心腹家臣，不想你竟然毫無良心，辜負皇恩，投降逆賊。你不能為朕盡節，卻引賊東犯，罪不容誅，為什麼敢來見朕？」

杜勳說道︰「當時奴婢見宣府官兵都蜂擁出城，歡迎闖賊，喝禁無效，正要拔劍自刎，被手下人奪去寶劍，又被鼓噪將士挾制，強迫出城，面見李賊，使奴婢欲死不能。後來奴婢轉念一想，既然軍心已變，宣府已失，奴婢徒死無益，不如留下這條微命，緩急之際還可以為陛下出一點犬馬之力，以報陛下豢養之恩。」

崇禎忽然產生一線幻想，冷笑一下，用略微平靜的口氣問道︰「你已經降了闖賊，還能為朕做什麼事情？」

杜勳說︰「奴婢此次冒死進宮，就是要為陛下竭盡忠心，敬獻犬馬之力。」

崇禎心中驚異︰莫非他能說出來使朕出城逃走的辦法？隨即問道︰

「你究竟進宮何事，速速向朕奏明，不得隱瞞！」

杜勳叩頭說︰「奴婢死罪。說出來如皇爺認為不對，冒犯了大威，懇求皇爺想著這不是平常時候，暫緩雷霆之怒，饒恕奴婢萬死之罪。奴婢敢在此時冒死進宮，畢竟是出自犬馬忠心。」

崇禎說︰「你說吧，只要有救朕之策，確實出自忠心，縱然說錯了也不打緊。」

杜勳問道︰「目前京城決不可守，皇上到底作何打算？」

崇禎說︰「三天以前，吳三桂所率關寧鐵騎已到山海關了，正在趕來北京勤王。逆賊屯兵於堅城之下，一旦關寧鐵騎到來，逆賊必然潰逃，京城可萬無一失。」

杜勳默然不語，伏在地上，等待崇禎繼續問話。崇禎果然又接著問道︰

「杜勳，李賊命你進城，究竟為了何事？」

杜勳知道崇禎色厲內荏，帶著恐嚇和威脅的意圖說道︰「皇爺千古聖明，請聽奴婢的逆耳忠言。李自成親率二十萬精兵進犯京師，尚有數十萬人馬在後接應。吳三桂雖有關寧邊兵，號稱精銳，但只有數萬之眾，遠非闖賊對手。他如今聞知流賊已經包圍北京，必然停留在山海關與永平之間觀望徘徊，不敢冒險前來。奴婢聽宋獻策說，京師臣民盼望吳三桂的救兵只是望梅止渴。奴婢又聽到賊中紛紛傳說……」杜勳不敢直然說出，心驚膽戰，嚥下一口唾沫。

崇禎臉色大變，心中狂跳，怒目望著壯勳，厲聲喝道︰「什麼傳說！不要吞吞吐吐，快快奏明！」

「請恕奴婢死罪，奴婢方敢直說。」

「你說吧，快說實話！」

「賊中傳說，宋獻策在來京的路上卜了一卦，如今看來是有點兒應驗了。」

「他卜的卦怎麼說？怎麼應驗了？」

「奴婢聽到賊軍老營中紛紛傳說，宋獻策在居庸關來北京的路上卜了一卦，卦上說，倘若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必定破城。倘若十八日是晴天，破城得稍遲數日。今日巳時左右，曾有微雨，奴婢暗中心驚，不覺望著城中悲歎。」

崇禎渾身打顫，拍案怒罵︰「胡說！你是我家家奴，敢替逆賊做說客麼？敢以此話來恐嚇朕麼？該死！該死的畜生！」

杜勳深知崇禎的秉性暴躁，有時十分殘酷，對大臣毫不容情，說殺就殺，說廷杖就廷杖，所以他見崇禎動怒，嚇得渾身打戰，以頭碰地，連說︰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崇禎忽然問道︰「李賊叫你進宮來到底有何話說？」

杜勳橫下心向崇禎奏道︰「李自成進犯京城，但他同皇上無仇……」

「胡說，朕是萬民之主，他是殺戮百姓的逆賊，何謂無仇！」

「以奴婢所知，李賊直至今天還是尊敬皇上，不說皇上一句壞話。他知道皇上也是聖君，國事都壞在朝廷上群臣不好，誤了皇上，誤了國家。倘若群臣得力，皇上不失為英明之主。李自成離開西安時，曾發佈一張佈告，沿路張貼，疆臣們和兵部一定奏報了皇上，那佈告中就說得十分明白，皇上為何不信？」

李自成的北伐佈告也就是檄文，雖然崇禎曾經見到，但是看了頭兩句就十分暴怒，立即投到地上，用腳亂踏，隨即被乾清宮的太監拾起來，拿出去燒成灰燼，以後通政使衙門收到這一類能夠觸動「上怒」的文書再也不敢送進宮了。現在經杜勳一提醒，他馬上問道︰

「逆賊的佈告中怎麼說？」

「懇皇爺恕奴婢死罪，奴婢才敢實奏。」

「你只實奏，決不罪你！」

杜勳的文化修養本來很低，李自成的「北伐檄文」中有一句典故他不懂，也記不清楚，只好隨口胡謅，但有些話大致不差︰

「奴婢記不很準，只記得有幾句好像是這樣寫的︰『君甚英明，孤立而蒙蔽很多ヾ；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還有許多話，奴婢記不清了。皇爺，連李自成的文告也稱頌陛下英明，說陛下常受臣下蒙蔽，政事腐敗都因為臣下不好。」

ヾ李自成「北伐檄文」中的原句為︰「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杜勳將前半句改為「君甚英明」，將下半句的「煬蔽」一詞改為「蒙蔽」，「恆多」改為「很多」。

崇禎望著杜勳，沉默不語，一面想著李自成寫在文告中的這幾句話仍然稱頌他為英明之君的真正含義，一面生出了一些渺茫的幻想。過了片刻，他又向杜勳問道︰

「杜勳，看來逆賊李自成雖然罪惡滔天，但良心尚未全泯。他叫你進宮見朕，究竟是何意思？」

杜勳抓住機會說道︰「李自成因知朝政都是被文武群臣壞了，皇上並無失德，所以二十萬大軍將北京團團圍住，不忍心馬上攻城，不肯使北京城中玉石俱焚……」

崇禎似乎猛然醒悟，問道︰「他要『清君側』麼？豈有此理！」

「皇爺，請恕奴婢直言。他不是要『清君側』，是要，是要……」

「是要什麼？快說！」

「奴婢萬死，實不敢說出口來。」

「快說！快說！一字不許隱瞞！」

杜勳連叩兩個頭，十分惶恐，冒著殺身之禍，吞吞吐吐地說道︰

「皇爺天縱英明，燭照一切，奴婢照實把李、李、李自成的大逆不道的……意見說出，請皇爺不要震怒……李賊實是叫奴婢進宮來勸、勸說皇上……讓出江山。他說，這是傚法堯舜禪讓之禮。他還說，只要皇上讓出江山，他誓保城內官紳百姓平安，保皇上和宗室皇親照舊安享榮華富貴。他將尊稱皇上為…讓皇帝，仍享帝王之福。他說……」

崇禎聽到這裡，將御案用力一拍，又猛力一推，幾乎將御案推翻，隨後突然站起，抓起橫放在御案上的龍泉寶劍，登時有一道寒光在眾人眼前閃爍。站在他的兩邊和背後的太監們一個個面目失色，停止了呼吸。站立在階下的十名錦衣旗校都以為杜勳替逆賊勸皇上讓出江山，必斬無疑，立時緊張起來，緊緊地握住劍柄，準備隨時登上台階，將杜勳推出午門斬首。但皇上沒有口諭，他們只能肅立等候，怒目注視伏在地上戰慄叩頭的杜勳，身子卻紋絲不動，也不敢違制拔劍出鞘。那恭立在御座背後，擎著黃傘的青年太監，擔心杜勳身上暗藏兵器，可能會突然躍起，向皇上行刺，所以在剎那間按了傘柄機關，黃傘刷拉落下，傘柄上端露出來半尺長的鋒利槍尖。

在眾人屏息的片刻之間，崇禎決定不下是就地揮劍殺死杜勳，還是命錦衣旗校將叛監推出午門斬首。王德化不敢遲誤，趕快跪下，叩頭說道︰

「懇皇爺暫息聖怒！杜勳進宮來原是為要替陛下解救目前之危，實非幫逆賊勸陛下讓出江山。請陛下命杜勳將話說完，再斬不遲。」

一團疑雲掃過了崇禎的眼前，他將龍泉劍在御案上平著一拍，震得一支斑管很毫硃筆從瑪瑙筆架上猛然跳起，滾落案上。他厲聲問道︰

「杜勳，該死的奴才，你還有何話說？」

杜勳說︰「皇爺！剛才說的那些效堯舜禪讓天下的話，全是李賊一派胡言，奴婢當時就冒死反駁，使逆賊不得不改變主意，同意不再攻城，不再爭大明江山，甘願為聖明天子效力。」

崇禎大感意外，半信半疑，問道︰「你如何勸逆賊改變主意？他又如何說不再爭大明江山？」

杜勳說︰「奴婢對李賊言講，大明朝有萬里江山，三百年基業，縱然你能破了北京，也不能亡了大明。江南必有宗室親王興師繼統，以陪都為京師，用江南財富與人力，恢復中原；滿洲人兵強馬壯，久已虎視於關外，時時伺機南侵。大王……」

「什麼大王！」

「奴婢死罪！奴婢是對闖賊說話，為要以理說服敵人，所以稱他『大王』。其實，奴婢對逆賊恨之入骨，恨不能吃他的肉，飲他的血！」

崇禎點頭說︰「你說下去吧。……王德化平身！」

王德化叩頭起來，看見皇上臉上的怒容已減，心中略覺寬鬆，暗中罵道︰

「好險！杜勳這小於真有一手！」

杜勳接著說︰「奴婢對李賊說道，你縱能攻破北京，可是大明的臣民四海同憤，誓為皇上復仇，使你應付不暇。滿洲人必然乘機進犯北京和畿輔，更可怕的是進佔山西、山東兩省，席捲中原。到那時你腹背受敵，反而顧南不能顧北，顧東不能顧西，到了那時，大王……」杜勳住口，重重地對自己左右掌嘴。

崇禎皺一下眉頭，催促道︰「說下去，快說下去。逆賊怎麼說？」

杜勳又接著說︰「他說他願意擁戴皇上，擁戴大明。只要皇上肯讓出一半江山給他，他願意為皇上率領大軍出關，征服遼東，平定國內。保皇上的江山像鐵打銅鑄的一樣堅固。」

崇禎片刻無言，默默地暗想︰杜勳這話是真是假？哪有逆賊到此時還不想奪取江山？闖賊已經包圍北京，豈有擁戴朝廷之理？顯然這話不足出自李自成的真心！何況他要挾朕分給他一半江山，豈有此理！哼，這不過是來試試朕的口氣罷了。但是他想從杜勳的口中多知道一點敵人的情況，所以他沒有動火，向站在一旁的王德化問道︰

「王德化，你聽杜勳這話可是真的？」

王德化趕快跪下，心頭慌亂，不知如何回答。他曉得杜勳的這些話都是漫天撒謊，欺哄皇上，試探皇上口氣，但是他不能點破杜勳的謊言，使杜勳身首異處，也連累他自己惹出大禍。崇禎見王德化俯首跪地不語，便對杜勳怒沖沖地說道︰

「你說的話全不可信！無非是對朕恫嚇，欺朕身陷重圍。你這個叛主逆奴，實實該死！……殺！」

王德化趕快提醒杜勳說︰「杜勳，你真是膽大包天，竟敢以逆賊的話褻瀆聖聽，還不速速謝罪！」

杜勳明白必須趕快脫身，倘若再激怒皇上必將立刻被殺，於是他連叩兩個頭，說道︰

「皇上天縱英明，燭照一切。李賊確實想逼皇上禪讓江山，但經奴婢冒死相爭，詳陳利害，他也不能不略微動心，說只要皇上封他為王，世守秦晉，他願意不進北京，率大軍征剿遼東。但奴婢人微言輕，必須皇上欽差一二皇親重臣，出城詳議；議定之後，對天盟誓，並請皇上頒降明詔，宣諭四海，天下共聞。李賊本來定於今日申時攻城，後來為等候奴婢回話，決定暫緩攻城。李賊還說，只要皇上封他為王，世守秦晉，他不但不下令攻城，還可以退兵二十里，以待盟誓。」

崇禎問︰「他要申時攻城？」

「是的，皇爺。此刻已是未時。倘若奴婢在申時前不出城回話，李賊就下令攻城了。」

崇禎皇帝本來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又有十七年豐富的政治經驗，像杜勳的話前後矛盾，漏洞百出，如何能欺騙了他？但是一則他此時心慌意亂，失去常態；二則此時只要有萬分之一的救命和保國的機會，他也不肯放過。李自成兵圍京師，脅迫他封王裂土，這是他絕對不能允許的。此刻作為緩兵之計，他以為只好同意，求得北京城能夠有二三日內不被攻破，等候吳三桂救兵來到。他望著杜勳思忖片刻，說道︰

「你趕快出城去吧。必須使逆賊李自成上體朕心，不要攻城，能退兵二十里外更好。朕明日一早即欽差皇親重臣攜帶手詔，出城去面議封王裂土及討伐東虜之事。你速速出城！」

杜勳叩頭說︰「皇上聖明，京師臣民之福，國家之福。萬歲，萬萬歲！」

崇禎立刻起身，回到乾清宮東暖閣中。此時過了午膳時候已經很久了。尚膳監一個太監來到他的面前跪下，恭問是否即用午膳。崇禎無意用膳，揮手使尚膳監的太監退出。他的心中充滿了狐疑、憤懣和屈辱，眼淚滾落頰上。他很快清醒起來，明白杜勳對他說的那些話，只有李自成逼他禪讓是真，其餘的話全是信口胡說，決非李賊原意。他將吳祥叫到面前，恨恨地吩咐︰

「你火速親自帶人到城上將杜勳抓回，在午門外亂棍打死！」

卻說杜勳離開乾清門以後，同王德化趕快走出紫禁城，到長安右門外上馬，揚鞭疾馳，到阜成門下馬，登上城頭。曹化淳早在城樓等候，並且命人備好酒餚。杜勳已經很餓，坐下去飲了一杯長春露酒，正要吃菜，王德化提醒說︰

「子猷，皇上秉性多疑善變，你趕快縋城走吧！」

杜勳一聽，投箸而起，連聲說︰「是，是。宗主爺想得周到！」隨即他們屏退從入，交頭接耳地商量一陣。在城樓外伺候的內臣聽不清他們所商何事，只看見王德化和曹化淳輕輕點頭，最後王德化叮嚀說︰

「子猷，你向李王獻出了宣府重鎮，又勸說居庸關的監軍內臣和鎮將迎降，為李王立了大功。李王坐了天下，你必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我同曹東主都已年近半百，早有退隱之心。今後要仰仗你多賜關照，方好安度餘年。」

杜勳說︰「李王十分仁義，請兩位前輩完全放心。」

城頭上的長繩於和竹筐子已經準備好了。杜勳要縋下城時，被一群熟識的太監圍住，問長問短。杜勳對他們說︰

「你們都不要害怕。李王進城，坐了江山，我們的富貴仍然照舊。」

有個別太監還拉住他問別的話。杜勳又說︰「你們不必多問，有我杜勳在，你們就不會吃虧。」說了以後，同大家拱手告別，坐在竹筐中縋下城去。

杜勳出城後不到一個時辰，申時未過，守彰義門的太監和百姓將城門打開了，西便門也跟著打開了。幾千大順軍整隊進入外城，佔領了各處十字路口和重要街道，其他外城諸門也都隨著開了。

第十一章

杜勳的幾個奴僕和長隨、答應等太監，牽著馬立在西郊離城約三里遠的一個高坡上已經等候多時了。因為他們不知杜勳是否仍由彰義門縋城出來，或者改變主意，出宮後就近由阜成門縋城出來，所以他們選擇一個適當的地方，可以兼顧兩個城樓。那時西郊居民稀少，多是曠地，丘嶺起伏，要選擇一個可以望見從阜成門到彰義門一帶的高阜並不困難。他們在一個高阜上，從午時三刻就等候杜勳縋城回來，愈等愈覺焦急，愈覺害怕，以為杜勳進宮去凶多吉少，已經被皇上殺了。直到交了申時，才望見有人從阜成門附近縋出城來，許多人站在城頭上送行。在高阜上等候的人們突然大喜，紛紛奔下土丘，向城邊跑去迎接，同時大聲叫道︰

「監軍老爺！監軍老爺！……」

杜勳同他的奴僕和隨從太監們在離城一里遠的地方相會，被眾人包圍起來，向他紛紛地問長問短。杜勳說︰

「我現在餓得很，許多話以後再談！」但是對自己能平安歸來感到慶幸，一面說以後再談，一面忍不住說道︰「多承宗主王老爺親自帶領進宮，在乾清門叩見皇上，他在旁見機行事，盡心照料，才使我逢凶化吉，平安回來。東主曹老爺命人在城樓上準備了酒餚，可是我沒敢在城頭多停，只喝了一杯酒就縋出城來。如今餓得肚子咕嚕嚕叫。」

杜勳的手下人告訴他說在會城門的臨時公館早已備好了一桌酒席，請他先回公館休息用膳，然後去釣魚台向新主子稟奏進宮經過。杜勳說道︰

「胡說！本監欽奉新皇爺聖諭，進宮去勸崇禎皇爺讓位，皇命在身，怎能先回自己的公館休息！走，先到釣魚台行宮去面奏新君，再回會城門休息用餐不遲！」

杜勳的手下人聽了他說出的堂皇道理，不敢再說二話，紛紛隨他上馬。就在這時候，他們望見東南方四五里外的彰義門城頭的城垛間擠滿了守城的人，有的人在俯首與城外說話。城下的情況看不清楚，但知道城門外必是站立著許多李王的人馬，正在呼喊打開城門。總之城上和城下已經不再對峙，驚人的事情就要發生了。杜勳想道，昨晚和今早晨在釣魚台聽到要先破彰義門的傳聞，馬上就要證實了。

因為知道大順軍即將由彰義門進城，杜勳認為自己必須趕在大順軍進入外城之前向李自成稟報他進宮勸說崇禎讓位經過才有意思，所以在馬上加了一鞭，沿一條捷徑向釣魚台方向馳去。

他先到釣魚台行宮，在宮門內值房中先見了李雙喜，要求叩見大順皇爺。李雙喜的事情很忙，喚一傳宣官進去片刻，出來說聖上正在同牛丞相議事，牛丞相叫他去見軍師將詳情稟報，隨後由軍師進宮轉奏。杜勳原以為李自成對崇禎肯不肯禪讓江山的大事十分重視，必會立刻召見他面奏一切；他雖然沒有將事辦成，但他畢競是冒死入宮勸說，幾乎被斬，他的一片忠心必會受新主的溫語褒獎。此刻他恭恭敬敬地站起來聽傳宣官傳達了牛丞相的吩咐以後，心頭不覺一寒，只好趕快去晉見軍師。

到了軍師府，中軍官進去片刻，杜勳立刻被帶去內院的花廳中。宋獻策同劉宗敏、李巖正在圍著一張八仙桌商議事情。桌上攤著一張木版印的京師地圖，幾乎有半張桌面大，這種地圖在當時京師的坊間買到不難，但這是大順軍從西安帶來的。宋獻策的面前如何能攤著這樣的地圖，卻使杜勳不能不感到吃驚。杜勳因劉宗敏和宋獻策在新朝地位崇高，劉宗敏被永昌皇帝封為汝侯，所以一進來就趕快跪下叩頭。劉宗敏微微一笑，沒有做聲。宋獻策放下來筆，欠身拱手，笑著說︰

「請坐下說話，不必多禮。」

等杜勳在離八仙桌几尺遠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後，他隨即問道︰「你見到崇禎了麼？」

杜勳起立回答︰「回軍師大人，鄙人已經見到崇禎了。」

「他肯讓出江山麼？」

「他還指望吳三桂趕來救駕，不肯讓位。」

劉宗敏用鼻孔冷笑一聲，說︰「哼，白日做夢！他派的兩個人送手詔給吳三桂，催吳三桂火速來京，在通州境內給我軍抓到了，哼！不管他崇禎肯不肯讓出江山，我們按時進北京！你進城的時候，我就對聖上說︰目前大事已定，差杜勳去勸崇禎讓江山麼，其實是六指兒抓癢，多一道子！崇禎沒殺你，你帶著腦袋回來就好，趕快歇息去吧。」

杜勳原以為他冒死進城去勸崇禎讓江山，不管成不成，必會受到大順皇爺和大臣們的賞識，沒料到既不能進行宮向新主面奏，也不能得到位居大順朝文武群臣之首的劉宗敏溫語褒獎，他的心頭猛然涼了。他不肯死心，還想多談一點他面勸崇禎的經過，但是恰在這時，有軍師府的一位中軍副將匆匆進來，稟報彰義門和西便門相繼大開，大順軍步騎兵整隊入城，兩座城門內的居民夾道歡迎。劉宗敏、宋獻策和李巖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劉宗敏快活地大聲說道︰

「軍師！你算得真準，果然是十八日申時進入外城！」

李巖對於明朝歷代宦官之禍深為痛恨，李自成北伐檄文中那兩句「宦官皆齕糠犬豚，而借其耳目」，就是李巖建議加進去的。看著杜勳進來向劉宗敏和宋獻策叩頭行禮，以及坐下說話，李巖一直穩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穆然不動，直到這時，他才開口說話︰

「杜監軍，我們馬上要進行宮去向聖上祝賀大軍進入外城，接著還要在御前商議許多大事。你很辛苦，請回去休息吧，等軍師大人有了閉工夫，再約你來一趟，聽你詳談入宮向崇禎勸說經過。今天，不必多談了。」

杜勳看一眼劉宗敏和宋獻策對他的淡漠神情，不敢再留，趕快向劉宗敏和軍師們深深一揖，匆匆退出。杜勳心情鬱鬱地走出軍師府大門，立刻有他的隨從太監們迎了上來，有人悄悄問他︰

「監軍老爺，提營劉將軍和軍師對您說了什麼話？」

杜勳強裝高興，說道︰「那還用問？他們很說了些稱讚的話。軍師本來要留我詳細談談，因皇上宣他們立刻進行宮議事，我只好趕快告辭。」

杜勳的一個親信太監說︰「老爺，看來您在新朝中要做司禮監掌印太監已經十拿九穩了！」

宋獻策對劉宗敏笑著說︰「捷軒，我們該進宮去向聖上賀喜了。」他看一眼手中的一張紙，接著說︰「我們正好商議已畢。你的提營首總將軍府還按原來商定的，駐在田皇親宅。那裡有兩三百間房屋，比較寬綽，倘若不夠用，同一條胡同中還有幾處達官宅第，可以徵用。至於大軍入城後各營分駐何處，剛才都已商定，我馬上命軍師府中文書房繕寫多份，給行宮一份，首總將軍府一份，各營主將各一份，不會耽誤。」

宋獻策的話剛說完，軍師府的中軍陪著行宮中的宣詔官來到院中。那宣詔官是錄用的秦王府的舊人，年紀很輕，儀表堂堂，到了院中的太湖石假山前邊止步，面南而立，聲音洪亮地說道︰

「有旨！」

宋獻策、劉宗敏和李巖趕快從書房走出，來到宣詔官的面前。宋獻策和李巖是讀書人出身，好像是出於本能，立刻跪下，俯首聽旨。劉宗敏由於官位最高，站在他們中間稍前半步。他是李自成起義後的生死夥伴，雖然忠心擁戴闖王稱帝，但隨時跪下聽旨卻一時尚不習慣。他抱拳躬身，恭敬肅立，忘記應該跪下。大順朝的朝廷制度草創，各種儀注不嚴，平日上朝時沒有御史糾儀，李自成對那些與他同生死共患難、一起打天下的高級將領原是視若兄弟，目前在君臣禮儀上並不強求，所以此刻宣詔官並不提醒劉宗敏跪下，聲音琅琅地說道︰

「聖上口諭︰北京外城已破，大軍分路入城，務須軍紀嚴明，秋毫勿犯，使四民安堵如常，方好使內城不攻自破，開門迎降。特諭劉宗敏立即差得力將領去外城內巡視，不可有誤。遇有騷擾百姓的，就地裊首示眾！」

「遵旨！」劉宗敏聲音洪亮地回答。

宣詔官又琅琅說道︰「聖上口諭，首總將軍劉宗敏、軍師宋獻策。副軍師李巖，即去行宮，同天祐閣大學士牛金星，一起在御前商議軍國要務！」

「遵旨！」劉、宋、李齊聲回答，俯地叩頭。

宣詔官傳完皇上口諭，轉身就走。軍師府的中軍副將將宣沼官送出大門，立刻準備正副軍師大人的進宮事宜。

劉宗敏先回提營首總將軍駐地，派遣執法將領，手執令旗、令箭，率領三百騎兵，匆匆出發，從彰義門進入外城，各處巡邏，嚴申紀律，禁止有搶掠姦淫之事。然後他率領從人，騎馬奔往釣魚台行宮。

宋獻策和李巖因為外城已破，本來要進宮去向皇上叩賀大捷，現在聽了宣詔官傳皇上口諭，要他們速去參加御前會議，不敢怠慢，略整衣冠，就要動身。宋獻策將剛才議就的大軍入內城後各營分駐地區清單交給一個僕人，叫他送到文書房繕清二十份。僕人出去後，宋獻策趁身邊沒有別人，小聲向李巖囑咐道︰

「林泉，你我多年知心，互相敬重，無話不談。今日北京外城已破，破內城只是指顧間事。多年苦戰，正為今日勝利。如今不僅主上十分高興，滿朝文武和全軍將士莫不歡欣鼓舞，你對目前的軍國大事常不乏真知灼見，令我佩服。但是林泉，目前我大軍已進北京外城，明日天明時必破內城，所以主上與滿朝文武一片喜悅，三軍歡騰，這是理所當然。在西安出師之前，文臣中你我二人，武將中田玉峰，都主張持重，以鞏固中原和與民圖治為當務之急，佔領山西與山東後暫緩向北京進兵，方是萬全之策。然而皇上與捷軒銳意東征，而新近從龍之臣都巴不得早破北京，覆滅明朝，都打順風旗，在朝廷上下幾乎全是贊同北伐幽燕之聲。皇上對我們的意見頗不願聽，雖不明說，心中認為我們的建議是書生之見，阻撓大計。田玉峰隨皇上起義很早，可以說是生死之交，聽說玉峰被召進宮中，當面受了責備，詳情不悉，卻看到玉峰不再說話了。啟東明白皇上同捷軒主張北伐之計已定，大概也知道玉峰在宮中受皇上責備之事，也不再言語了。我一看情況不對，趕快勸你不要再說話了。當時的情狀，你還記得麼？」

李巖輕輕點頭︰「弟當然記得。可是目前雖然我大軍已來到北京，外城已破，破內城只是指顧間事，但是我們建議緩進之策，未必即非。」

宋獻策說︰「林泉！你我二人空懷杞人之憂，主張先鞏固已佔領之數省，設官理民，撫輯流亡，恢復農桑。百姓苦於戰亂已十餘年，成有喁喁望治之心。我朝新建，當前急務︰使百姓得享復甦之樂，為國家建立穩固之基。仁兄在起義後奔往伏牛山得勝寨途中給主上寫的那封書信（註），陳說方略，頗有遠見卓識。當時主上初入河南，尚在艱難之中，所以不僅弟與啟東對那封書信捧誦再三，主上亦讚不絕口。然而林泉兄，皇上在西安建國以後的形勢不可與往日相比，除各種形勢不同之外，還有我們同皇上君臣之名分已定，有些事可諫則諫，不可諫則止。自古在朝廷上謇謇諤諤之士，雖然懷著無限忠心，難免不多言獲罪，身蒙不測之禍。你我雖都是讀書人，都留意經濟之學。然而你我所不同者，我是多年寄食江湖，隱於星象卜筮之間，而仁兄出身於宦門公子，讀書好學，早登鄉榜（註），身無紈?之習，胸懷濟世之心，被迫起義，實非得已；起義後，身在軍中，猶不忘功成之後，急流勇退，歸隱山林。此是足下比世俗高潔之處，然亦是足下不能與世俗和光同塵（註）的弱點。今晚皇上正是大業將成、志得意滿時候，在群臣一片頌揚聲中，兄千萬說話小心。」

ヾ（註）書信——李信給闖王的這封書信在小說中十分重要，請參看本書第二卷第四十一章。

ゝ（註）登鄉榜——舉人考試叫做鄉試，登鄉榜即是中舉。

ゞ（註）和光同塵——意思是同世俗打成一片，保持一致，不要獨立不群。典出《老於》中的名言︰「和其光，同其塵。」

李巖心中感謝宋獻策的關照，輕輕歎一口氣，說道︰

「身為大順之臣，豈能不忠於大順之事。皇上率二十萬之眾渡河北伐，中途又散分兵力，來北京只有六萬之眾，可謂孤軍深入。倘有挫折，不堪設想。所以雖然弟看見破北京已成定局，至今日巨只待進入皇城而已，然而弟忠心為國，不能不心懷殷憂，這道理足下完全知道。比如下棋，往往看似勝棋，不小心一著失誤，全盤皆輸。人間事，勝與敗，福與禍，喜與憂，好比陰陽之理，相剋相生，正如老子說的︰『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弟自束髮受書，略知忠臣立身事君之道，往往心所憂患，不忍不言。」

宋獻策擔心李巖幾年來在闖王軍中仍不脫書生本性，有些意見已經使李自成心中不快，如不小心，日後可能招不測之禍。而且他縱觀青史，深知歷代開國帝王，方其創業之初，艱難困苦備嘗，惟恐大業不成，故能謙躬下士，虛懷納諫，一到大業告成，便講究帝王尊嚴，同臣下只講君臣之別，君為臣綱，不再講患難之交與袍澤之親，很少人能夠再虛懷若谷，從諫如流，反而猜疑多端，甚至誅戮功臣，也是常事。故自古君臣之間，容易共艱難，不容易共富貴。但是像這樣心腹之言，他對李巖這樣的好朋友也不能明言。此刻他聽了李巖的話以後，深有同感，輕輕點點頭，說道︰

「林泉，你對國事懷著殷憂，這心情我很明白。其實我皇上率孤軍遠征幽燕，到處兵力空虛，民心未服，城鄉凋敝，地方不靖，可以說在勝利之下，危機四伏。遼東強虜ヾ只有長城之隔，虎視眈眈，伺機而動。但今晚在皇上面前，你必須說話謹慎。縱然是有利於國的意見，今晚不該說的也不要說，以免……噢，快進宮吧，遲了不好！」

ヾ（註）強虜——指滿洲人。明朝自萬曆末年開始，因漢滿兩民族矛盾尖銳，漢族稱滿洲人為東虜、建虜（建是建州衛），有時簡稱為虜。又因滿洲人屬於韃子系統，也被漢人稱為滿韃子。

忽然從釣魚台一帶響起了鞭炮聲。隨即從西直門外到阜成門外，又往南到彰義門外，許多有大順軍駐紮的地方相繼響起了鞭炮聲。這是因為北京的外城不攻自破，包圍在北京西郊的攻城部隊自動地燃放鞭炮慶祝，又因為西郊只有零星的較小的雜貨鋪，臨時叫開小鋪，買不到更多的鞭炮，所以鞭炮聲參差不齊，響得不長。

宋獻策和李巖率領從人，騎馬來到釣魚台，將從人留在行宮的大門外邊，他們二人進了宮門。到了第三進院，即行宮正殿院內，遇到劉宗敏剛剛進來。這時，牛金星正率領丞相府、六政府、文諭院等中央各衙門的六品以上文臣們向皇上祝賀北京外城守城軍民開門迎降，從正殿大廳傳出山呼萬歲之聲。劉宗敏、宋獻策和李巖站在南路一邊，等候一百多位文臣很有秩序地魚貫退出之後，才恭敬地進入正殿。

李自成坐在臨時設的寶座上，在群臣朝賀捷報之後，他滿心喜悅，獨將丞相留下，商量明日進城大事。當劉宗敏等進殿時，他免了他們行禮，吩咐他們坐下，說道︰

「果然如獻策所卜，如有微雨，十八日破外城，十九日黎明破內城。」

李自成忍不住放聲大笑，接著又說︰「自孤起義以來，至今已十六年了，身經百戰，出生入死，血流成河，果有今日！」

牛金星說道︰「朱元璋於至正（註）十二年起義，初為郭子興親兵，經十五年而身登九五（註），建立大明。我皇上自起義至去年進入西安，建立大順，也是十五年，只欠舉行登極大典耳。英雄提三尺劍定天下，何其相似？敢言皇上功業彪炳，必將遠邁洪武！」

ヾ（註）至正——元順帝年號，

ゝ（註）九五——皇帝之位。《易．乾》︰「九五，飛龍在天。」後人因此以「九五」代指君位。

李自成謙遜地說︰「孤出身農家，幼為牧童，長為驛卒，無德無能，得有今日，全靠你們眾文武之力。孤現在找你們前來，不為別事，只商量明日如何進城，進了紫禁城中住在什麼宮中。我們議定之後，即可傳諭下去，趕快分頭準備。捷軒，你是提營首總將軍，位居百官之首，對明日如何進城的事，有何安排？」

劉宗敏說︰「陛下，臣已告訴補之，明日破了內城，他必須親自率領一千將士，盡快進入紫禁城中清宮。先派兵把守紫禁城四門，嚴禁出入，不許宮女和太監們逃散，嚴禁搶劫宮中財物，嚴禁火災，更不許太監中有人暗藏兵器。各處宮殿，角角落落，仔細清查。李過的全營五千人馬以後就分駐皇城四面，負拱衛皇城重任。如有失誤，惟他是問。」

李自成問道︰「李強和雙喜的三千御營親軍駐紮何處？」

「御營來軍駐紮在皇城以內。皇城各門由御營親軍把守。在李過率領一千人馬清宮時，御營親軍除雙喜率領五百將士扈駕之外，都由李強率領，緊隨在李過部隊的後邊進城，分駐皇城以內。以後吳汝義和雙喜所率領的五百親軍駐紮紫禁城內，擔負警蹕重任。為著使吳汝義熟悉紫禁城中情況，我命他率領少數將士隨補之一起清宮。我想到的事兒就是這些，至於皇上明日由何處進城，居住何處宮殿，這是宰相和軍師們的事，請陛下問問他們。」

李自成含笑點頭，眼楮轉向牛金星和正副軍師，尤其是將眼楮望著金星，含笑問道︰

「你位居宰相，如何決定？」

牛金星在幾天前的進軍途中已經同宋獻策談及此事，略聞獻策之意，他也同意，但他不願搶先說出。自去年十月間進入西安之後，由於他居於「總百揆」的宰相地位，每日忙於協助李自成進行建國創業的各種工作，中間還擠時間親自到華州主持過一次全省的科舉考試，為新朝選拔人才。從這時起，他明白自己是開國宰相已成定局，他也力求保有宰相祿位，因此他決定了三種處人處事態度︰第一，凡皇上不同意的事，縱然他認為十分不妥，也不同皇上爭執，更莫說犯顏直諫。第二，他竭力尊重宋獻策的軍師地位，凡屬於軍師職掌的事他決不多言，力求與宋獻策和衷共濟。第三，他雖然參加了李自成起義，一向重視經濟之學，反對八股取士之制，但是說到究竟，他自幼誦讀孔孟之書，受儒家思想涵養很深，所以他認為自己身為開國宰相，不要對一般事情多言，而為相之道，主要是如古人所說的「調和鼎鼐」，「燮理陰陽」（註）。現在聽了皇上詢問，他恭敬地說道︰

ヾ（註）調和鼎鼐、燮理陰陽——這兩句古代成語都是歌頌宰相的，意思是做宰相的應該在朝廷上調和各種矛盾，好像在大鼎中調和五味。燮理也是調和。

「陰陽五行之理，臣雖然也有涉獵，但不如獻策。請陛下垂問軍師。」

李自成轉向宋獻策︰「獻策，昨日在昌平州，你說待到北京城下時，這些事，你要向孤奏明你的意見。現在，你快說吧。」

宋獻策說道︰「陛下，倘若如微臣所卜，明日五更破了內城，臣認為應於卯時二刻從釣魚台鳴炮啟駕，巴時三刻進紫禁城，午未之間在宮中受隨駕來京的百官朝賀。」

李自成問︰「聽說從釣魚台進阜成門，有一條筆直的東西大街可到皇城。我們騎馬進皇城，需要兩個時辰（註）麼？」

ヾ（註）時辰——一個時辰相當於現代的兩個小時。

「是的，陛下。聖駕進北京，與進西安時情況不同。聖駕如今雖未舉行登極大典，實際已經是大順朝開國皇帝，必須沿路警蹕，儀仗前導，群臣扈從，緩轡徐行。而且，聖駕不是走阜成門進城，而是從德勝門進城，再由德勝門向南……」

李自成覺得奇怪︰「為什麼放著近路不走，要繞道走德勝門進城？」

宋獻策說︰「德勝門在北京城的乾方（註），乾為人君之象。陛下，北京為明之京師，得北京即得天下，故陛下從干方入城，方是大吉。《易經》（註）上說得明白，啟東與林泉必都記得。」他望一望牛金星和李巖，隨即背道︰「『大哉干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尤以御天。幹道變化，各正性命。』此系孔聖人之言，著於《易經》之《彖辭》，皆言人君初得天下之事。所以微臣敬謹建議，請陛下不必走阜成門近路，以繞道走德勝門入城為宜。」

ヾ（註）乾方——按《易經》和五行學說，西北是乾方。

ゝ（註）易經——來獻策在下邊引述的話，見於《易經》乾卦的《彖辭》。《彖辭》是「十翼」之一，解釋卦理的部分。

李自成雖然對宋獻策的這些話半懂不懂，但是這些話既然是出自《易經》，又出自孔聖人之手，他就信之不疑，頻頻點頭，轉望牛金星，以含笑的眼色相問︰

「你以為如何？」

牛金星和李巖都中過舉人。他們自幼先讀《四書》，後讀《五經》。《四書》要學童背得爛熟，連朱熹的注語也背；《五經》一部分也得背熟。宋獻策所引用的《彖辭》中的話，他們在少年時都曾背誦過。看見皇上以含笑的眼色相詢，牛金星趕快說道︰

「軍師所言極是，請皇上即決定從德勝門進城。」

李自成又望著軍師問道︰「從德勝門進城之後，從何處進皇城最為近便？」

宋獻策說；「聖駕進德勝門後，先向西走不遠，轉上一條南北大街，正對阜成門是西四牌樓。過了西四牌樓，順大街繼續往南走，到了阜財坊北口，過了西單牌樓，便是西長安街，走完西長安街以後便到皇城的長安右門或稱西長安門，共有三闕，所以俗稱三座門ヾ（註）。」

ヾ（註）三座門——東西三座門和相連的皇城城牆，在民國年間陸續拆除。

李自成截住問道︰「從這裡進皇城？」

「不，還得繞道。」

「八卦方位不利？」

「不是為的八卦方位不利。西三座門是皇城的一座偏門，皇城六門（註）之一。皇上應由皇城的正門進去，南門才是正門。聖駕到了西三座門前邊不遠，從公生右門ゝ向南，過武功牌樓到了棋盤街ゞ，便到了大明門，才是皇城南門。大明門有三闕，中門是御道，平時不開。此時中門大開，聖駕乘馬走御道進入皇城，扈駕之文武百官及御營親軍均在下馬碑々前下馬，牽著馬分從左右門進去。再過千步廊ぁ，就到承天門了。」

ヾ（註）皇城六門——大明門、長安左門、長安右門、東安門、西安門、北安門。北安門俗呼厚載門。

ゝ公生右門——明代六部等中央各衙門集中在東西長安門外以南，在千步廊東西皇城之外。明正德時為便於百官入朝，建築公生左門與公生右門，民國初年拆除。

ゞ棋盤街——在正陽門和大明門之間，民國初年拆除。

々下馬碑——棋盤街石欄杆外東西各一，上鐫︰「文武官員至此下馬」。

ぁ千步廊——在大明門內，各一百一十間，東西相對，民國年間拆除。

宋獻策對京師地理如此清楚，對皇上進入德勝門後如何再進皇城的道路，如此瞭若指掌，成竹在胸，句句合理，大家聽了無不佩服。劉宗敏忘記是在皇上面前，在宋獻策的肩膀上狠拍一掌，說道︰

「你宋矮子果然不凡！」

李自成接著說︰「獻策真是難得的好軍師！你如何想得這樣周到？」

宋獻策向李自成說︰「微臣出身蓬蓽，混跡江湖，不遇明主，必將與草木同朽。謬蒙陛下知遇之恩，忝備軍師之任，遇事謹慎，惟恐隕越。明日皇上進入北京，是我朝開國時一件大事，做軍師的自然要細心籌劃，力求萬全。今晚在御前議定之後，連夜傳諭準備，不敢遲誤。」

李自成面帶春風，先表示稱讚地點點頭，又笑著說︰

「孤於崇禎十四年春天進洛陽，十五年冬天進襄陽，去年十月進西安，都沒有這麼多的講究，進去也就進去啦，還不是照樣勝利？如今連進城門也要講五行八卦，講究趨吉避凶的事情越來越多啦。」

宋獻策說︰「從前陛下進洛陽，進襄陽，進西安，均在戎馬倥傯之際，且在尚未建國改元之時。今日陛下已經建國大順，改元永昌，只欠舉行登極大典耳。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此所謂今非昔比。」

李自成又稱讚說︰「倘若召集文武大臣在御前商議明日應從何處入城，群臣必將主張就近從阜成門，不然從彰義門進外城，再從宣武門進內城，也較德勝門為近。軍師按照八卦的道理，建議孤從德勝門進城，真是人所不及！」

牛金星說︰「軍師建議陛下從德勝門入城，出臣意料之外。經他一說，臣始恍然而悟。臣自少年讀《易》，也較留心《易》理，然不逮獻策遠甚。獻策可謂真正精於《易》理！如皇上應從大明門進皇城，不從偏門進皇城，這道理眾文臣都會想到，惟皇上應繞道從德勝門入城，實難想到！」

李自成問道︰「從阜成門進城，有何不好？」

宋獻策回答︰「阜成門在北京城的兌方。兌為西方之卦。西方主秋，穀物成熟，所以城門名曰阜成，取秋收豐足之義。此卦雖有秋收之美義，但與震卦（註）相反，不再有生成繁茂之象。所以《易．說卦》言兌為毀折，蓋言秋天禾稼枯槁，繼之毀折，乃自然之理。因兌卦與坤卦相鄰，所以《說卦》又雲︰兌的涵義『為少女，為妾，為羊』，都是柔順之義。因此，陛下絕不能就近從阜成門進城。」

ヾ（註）震卦——代表東方，也代表萬物出生。北京的朝陽門屬於震方。

李自成出於好奇心理，又問道︰「從宣武門進城，有何不好？」

宋獻策趕快回答︰「宣武在坤方。《易經》上說，干為天，坤為地；干為父，坤為母；干為男，坤為女。又說，『干剛坤柔』，『干，健也；坤，順也』。宣武門在元朝名順承門，至今北京人沿習不改。為什麼叫順承門？《易經》上說︰『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順承門的出處就在這『乃順承天』四個字上。紫禁城中有一座承干宮，為皇貴妃所居，其地位僅次於坤寧宮。干為天，為君，故承干就是承天。陛下已是大順皇帝，當然只能走干方入城，不能走坤方入城。」

「有道理，有道理，確有道理！」

李自成認為宋獻策今日所談的話都是他聞所未聞，他忽覺又一次恍然大悟。而他對於應該從干方進北京城的說法，不惟此刻沒有一點異議，甚至在一個月後，他親自率領的六萬東征軍在山海衛石河西岸慘敗，僅剩下七千殘餘騎兵，從永平兩日夜馳回北京，人馬疲憊不堪之際，他也不趕快從就近的朝陽門進城，偏要繞道從德勝門進城（註）。

ヾ（註）德勝門進城——李自成為什麼兩次繞道從德勝門進北京城（指內城）以及為什麼居住武英殿，各有關書籍從未作過解釋。這種歷史現象所反映的是中國封建社會長期流行的意識形態問題，也就是秦漢以關於五行八卦的迷信。

議定了明日聖駕從德勝門進城的大事之後，李自成看見劉宗敏、牛金星和宋獻策都是笑容滿面，惟獨李巖雖然也有笑容，但好像在想著別的心思，使他不能不稍感奇怪。他向劉宗敏和牛金星說道︰

「為著明早就破內城，捷軒要部署各營人馬如何進城的事，啟東要同六政府等大臣們討論許多事兒，你們都退下去吧。獻策跟林泉也下去，晚膳後再進宮來，商量別的事兒。」

等大家叩過頭退出時候，李自成特別喚住宋獻策和李巖，囑咐他們︰

「昨日在昌平州時候，大臣中有人建議孤進紫禁城後住在乾清宮，有人建議住在文華殿。你們精通陰陽五行，孤到底住在什麼宮殿為吉利，晚膳後在御前商定。」

宋獻策和李巖雖然出身不同，生活經歷不同，所學不相同，處世的態度也不相同，但他們之所以能成為好朋友，而且在起義前已經是莫逆之交，原是他們在不同之外有更重要的共同之處。他們都博覽諸子百家，都抱有經邦濟世之志，都痛憤明朝的政治腐敗，民不聊生，這樣就使他們沿著各自的道路，都到了李自成的起義軍中。近幾天來，全軍上下，滿朝文武，一片勝利的歡呼聲中，難得他們兩個人保持著清醒頭腦，擔心李自成會功敗垂成，一受挫便有不可收拾之危。從行宮中回來以後，趁著晚膳尚未備好，正副軍師站在一起，望著院中假山翠竹，趁著左右無人，宋獻策向李巖小聲問道︰

「林泉，剛才在行宮御前會議，討論明日人城的事，兄似乎另有心思，不肯多言，皇上也覺察出來。兄當時在想著何事？」

李巖微微一笑，說道︰「弟忽然想起來兩句唐詩，在心中琢磨。」

「什麼唐詩？」

李巖不肯馬上說出，在宋獻策的面前來回踱了幾步，終於忍不住再對好友沉默，便站在獻策面前，按照當時讀書人的習慣，用講究抑揚頓挫的小聲背誦出七言二句︰

可憐夜半虛前席，

不問蒼生問鬼神！

宋獻策雖然不善做詩，但也讀過許多唐宋人的好詩，記得這是李商隱的七絕《賈生》一詩中的名句，明白李巖的意思，輕輕點頭，微微一笑，說道︰

「君臣之間不同於朋友之間，召見時說話不可不多加謹慎，見機諷諫，適可而止。」

李巖的心思沉重，不便再往深處談，便繼續踱著方步。宋獻策明白李巖借用李商隱的兩句詩，不僅是對皇上，也是對他宋獻策的婉轉諷刺。他想了想，又接著說道︰

「當然，你我蒙皇上知遇之恩，忝居正副軍師之位，有些軍國大事，所見者深，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

隨即，為著晚膳後皇上召見的事，他們又密談一陣。

晚膳後不久，宋獻策和李巖不曾休息就奉召進宮了。他們在李自成面前叩了頭，坐下以後，李自成因為看出來李巖在晚膳前的御前會議上似有什麼心思，不像牛金星對決定從德勝門進城之事那樣振奮，所以先不問宋獻策，親切地呼著李巖的字兒問道︰

「林泉，明日就要進北京內城，你認為孤應居何處宮殿為宜？」

李巖恭敬地回答說︰「關於陛下進北京應駐蹕何宮，臣曾與宋軍師私下議論過，宋軍師的主張臣頗佩服，他的意見是陛下駐蹕武英殿最好不過。」

李自成立刻轉向軍師︰「武英殿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不能住乾清宮？」

宋獻策回答︰「在昌平州御前會議時，有人建議皇上按照歷朝舊制，居住乾清宮……」

李自成截住說︰「是的，你說過，按照《易經》，乾為天，乾為陽，乾為君，乾剛坤柔，這是不易之理。為什麼你同林泉又建議孤居住武英殿？武英殿在什麼地方？」

宋獻策笑著說︰「陛下所言，誠然是《易經》的不易之理。然而《周易．說卦》（註）又說︰易之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惟變所適。臣竊以為陛下不可居住乾清宮之故有二︰第一條，以臣看來，崇禎秉性剛強，不同於歷代庸懦亡國之君。當內城破時，他必會自盡，身殉社稷。在何處自盡？他會在乾清宮自縊，在干清官服毒，在乾清宮舉火自焚。不管他在乾清宮如何身殉社稷，陛下是不能進乾清宮居住的。」

ヾ（註）《周易．說卦》——《說卦》是「十翼」之一，相傳為孔子所作。

「第二條呢？」

「第二條，以微臣愚見，崇禎縱然不死在乾清宮，然而乾清宮為崇偵居住與處理國事之處，今日亡國，必為戾氣（註）所積，不作大的拔除（註），皇上萬不可居。原來知道西華門內有武英殿這座宏偉宮殿，但詳細情況也不清楚。自從過了宣府以後，臣見距北京日近，便留心向進過武英殿的從龍諸文臣和新投降的監軍太監詢問，知道了武英殿規模很大，與文華殿規制相同，但多了三座金水橋，所以臣反覆慎思，敢向陛下建議，以駐蹕武英殿最為適宜。」

ヾ（註）戾氣——迷信所謂不祥之氣。凶煞之氣。

ゝ（註）拔除——用迷信辦法消除不樣，如請僧道誦經、祭神，所謂作「法事」等。

李自成沉默片刻，不能決定。在崇禎一朝，不但經常在文華殿召對臣工，而且從荒唐的明武宗以來，經過了大約一百二十年，獨有崇禎一個皇帝勤於治事，喜歡讀書，重新恢復了每年春秋二季請文臣為皇上講書的「祖制」，稱為「經筵」，而地點就在文華殿。所以，在崇禎登極以來的十七年間，文華殿特別出名。李自成想了想，向宋獻策問道︰

「有人建議孤居住文華殿，你以為如何？」

宋獻策在心中說道︰「果不出我們所料！」他恭敬地向皇上回奏，說他已經同李巖研究過文華殿是否適宜，李巖有很好的意見，可以由李巖向皇上面奏。李自成隨即將眼光轉向李巖。李巖奏道︰

「在昌平州御前會議時，有人建議，陛下如不居住乾清宮，便以居住文華殿為最適宜。文華殿規模宏偉，後有謹身殿，俗稱為文華後殿。兩殿與左右廡及其餘廂房合為一個宮院，房屋足用，又周圍有紅牆圍護，十分嚴密。而且他們又說，文華殿在皇極門之東，東華門之內。陛下駐蹕文華殿正符合古語『紫氣東來』之文讖。說……」

李自成插了一句︰「還說，文華殿離內閣很近。」

李巖接著奏道︰「以臣看來，陛下進人紫禁城後，居住文華殿不如居住武英殿為宜。」

「為什麼？」

「古人雖有一句『紫氣東來』的話，但不能作為陛下平定幽燕之讖。相傳昔日老子……」

「他也姓李。」

李巖接著說︰「相傳昔日老子因道不行於中國，騎青牛出函谷關西去。關令尹喜（註）望見紫氣自東西來，認為將有聖人來到。不久，果然老於來到了函谷關。陛下躬率義師，東征幽燕，所以『紫氣東來』一語不是陛下祥瑞之讖，只有獻策所獻『十八孩兒兌上坐』之讖方為陛下受命之符（註）。」

ヾ（註）關令尹喜——守關吏名叫尹喜。

ゝ（註）受命之符——從西漢初年以來，一種迷信思想盛行，認為帝王坐天下必有各種祥瑞或讖記，稱為「受命之符」。

李自成含笑點頭︰「對，對。你說下去，說下去！」

李巖又接著說︰「武英殿在皇極門之西，西華門之內，與文華殿遙遙相對，在紫禁城中居於兌方。陛下雖以北京為行在，不擬久留，但在北京紫禁城駐蹕期間，也不應忘『兌上坐』三字之讖。」

李自成大為高興，說道︰「多虧你們提醒，孤決定住在武英殿！」

李巖又說道︰「臣等建議陛下駐蹕武英殿，蒙陛下欣然同意，此實陛下從諫如流之美德，為我國家之利，愚臣等不勝歡忭鼓舞之至！趁此機會，臣仍欲就此事有所進言，望陛下俯聽一二。」

「你說吧，不要顧慮。」

「臣不如獻策深明五行八卦之理，但往年為科舉考試，對《易經》也曾反覆讀過，對陰陽八卦之理略知皮毛。文華殿在紫禁城中居於震方。《說卦》雲︰『萬物出於震。震，東方也。』震卦主東方，又為春天之卦，又主萬物生長發育。總之是一片和悅景象……」

「這與今日的情況也頗相合。」

「不然，陛下。」李巖停了停，望一眼皇上的神色，接著說道，「臣請陛下恕罪，聽臣冒昧直言。獻策與臣，備位正副軍師，參預帷幄，兢兢業業，不敢懈怠。故日常所慮者多，不能不常懷殷憂。許多文武大臣因見我皇上義旗東指，一路迎降，勢如破竹，將唾手而克北京，取明朝江山如拾芥，不怪文武們頗生驕傲之氣，認為江南可傳檄而定，太平即在眼前，上下歡騰，如醉春風。臣與獻策，只怕粗心大意，變生不測。如今尚不是偃武修文時候，請陛下居住武英殿，除為了順應『兌上坐』之讖，也為了昭示群臣；得了北京，尚非天下太平之時。」

李自成的心中一動，向兩位軍師問道︰「孤登極之後，山不願再有惡戰，也打算偃武修文，使天下早享太平之福。難道吳三桂還敢螳臂當車，自尋滅亡不成？」

宋獻策說道︰「臣亦願吳三桂前來投降，但也要防備萬一。」

「吳三桂如不投降，就用兵征剿，不留肘腋之患。你們說是麼？」

李巖回答說︰「吳三掛在山海衛駐軍，雖為我朝肘腋之患，但是他前進不能，退無所據，實際不足為慮。臣等以為目前可慮者不是吳三桂，而是滿洲。我軍初到北京，立腳未穩，萬一東虜乘機人塞，而吳三桂與之勾結，必為大患，所以不能不小心防範。」

李自成自從破了西安，恢復長安舊稱，以長安為京城即所謂「定鼎長安」以來，在心態上起了很大變化。他陶醉於輝煌的軍事勝利，除歌頌勝利的話以外，不願聽不同的意見。那些新降的文臣，多是在宦海中浮沉多年，自詡為洞達時務，認識「天命攸歸」，所以才投歸新主，慶幸得為攀龍附鳳之臣，贊襄真主創業。他們很容易看出新聖上最喜歡歌功頌德、誇耀武功，於是所有的新降文臣都按照新主子所好歌功頌德。縱然有人看到了一些問題，想貢獻有利於開國創業的一得之見，一看皇上醉心於功業顯赫，惡聽直言，也就沒有誰敢說實話了。

第十二章

聽了李巖的話以後，李自成的正在高興的心情好似被澆了一股冷水。只是為著表示他虛懷納諫，沒有露出來不悅之色。他認為滿洲人震於他的軍威，必不敢此時南犯，李巖的話未免過慮。他望望來獻策，明白宋和李有一樣看法，勉強笑著說︰

「你們是孤的親信謀臣，歷年來贊襄帷幄，果然不同於一班文臣。說到滿洲人南犯的事，孤何曾不在心中想過？在東征的路上也想過多次。不過……」

趁著李自成片刻沉吟，宋獻策看見他的臉上的笑容消失，似乎不同意他們對滿洲人的顧慮。

「不過，」李自成接著說，「以孤想來，滿洲人未必敢在此時南犯。」

宋獻策趕快說道︰「陛下英明，比臣料事深遠。願聞陛下睿見，以釋愚臣杞憂。」

李自成又微笑一下，胸有成竹地說︰「在崇禎的十七年中，因為朝政腐敗，兵力空虛，遂使滿洲韃子幾次人犯，攻破城寨，飽掠而歸。目前我大軍攻破北京，建立新朝。我軍聲威，諒滿洲也會知道。以孤忖度，滿洲人不足為慮。」

宋獻策說道︰「陛下睿謀宏遠，燭照虜情，實非臣等所及。然臣等恐事出料外，不得不防，所以已命劉體純不必等候進人北京，即率他所部人馬由昌平直趨通州，立即刺探山海關與遼東軍情，不可稍有疏忽。」

「很好，很好。你們已經同捷軒商定，派出一萬多精兵不參加攻城之事，趕快去駐防通州一帶，這部署也深合孤意。」

李巖見皇上畢竟英明，肯聽進言，趕快又說道︰「陛下，我朝新建，同東虜必有一戰，不可不盡早放在心中。兵法（註）云︰『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以臣之愚見，從明日攻克北京之後，即應以不可勝之勢，使敵人不敢來犯。」

ヾ（註）兵法——我國佔人所著兵書很多，其中最完備、最具有權威性的著作是戰國時齊人孫武所著的兵書，稱做《孫子十三篇》，古人引用時簡稱《兵法》即可。以下所引用的話，均在《孫子．形篇》。

李自成心中認為進北京後第一件大事是舉行登極大典，昭告天下，傳檄江南。李巖的話不合他的心意。他不相信他手下有精兵強將，百戰百勝，滿洲人膽敢來犯。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不高興的神色，含笑問道︰

「如何使敵人不敢來犯？」

李巖回答說︰「《孫子》說︰『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臣以為這『修道而保法』一句話，言簡義賅，深具至理，陛下應反覆思之。」

「孤在商洛山中時，每日練兵之外，雜事不多，有閒暇讀書。《孫子十二篇》也仔細讀過多遍，遇有心得處反覆背誦，並在七頁上寫了不少眉批。你說的『修道而保法』這一句，孤也記得，你此刻提到這句話是何意思？不妨明白說出，無庸忌諱。」

宋獻策看出來皇上微露不悅之色，暗中用腳尖在李巖的腳上碰了一下，要他適可而止。但李巖卻有一種骨鯁性格，願意趁此進入北京前夕，為皇上貢獻忠言，所以不顧家獻策的暗示，向皇上說道︰

「關於孫子的這句話，諸家註釋，各有發揮，臣以為詩人杜牧的註解最得真諦。按照杜牧的註解，道就是仁義，就是仁政；法就是法制，既指治理國家的法制，也指軍紀嚴明。所以臣惟望陛下不忘『修道而保法』，便不必擔憂東虜乘機人犯了。」

李自成問︰「明日上午就要進北京內城，如何才是『修道而保法』？請言其詳。」

李巖憑著一片忠心，明知皇上不會聽從，還是大膽地直言︰「原來陛下早已決定，破城之後，將明朝勳戚（註）與六品以上官員，除少數素有清廉之名的朝臣以外，全數逮捕，拷掠追贓，以濟國用。皇上又念三軍將士多年來追隨陛下暴露露，冒白刃，幸而不死，得有今日，所以決定順應三軍將士之望，在北京城破之後，三軍人城駐紮，與民同樂。當時臣與獻策對此兩項決定，都曾諫阻，區區忠言，未蒙皇上見納，至今衷心耿耿。今日我大軍即人北京內城。臣冒死再次進言，請陛下取消成命，以利國家，不使敵人有可乘之機。」

ヾ（註）勳戚——勳臣與皇親兩種家族，簡稱勳戚，構成封建社會中最高統治階層。

李自成沉默片刻，問道︰「倘若孤取消成命，如何處置方好？」

「陛下是一國之君，遇有大事，俯聽眾議，斷自宸衷。眾多部隊，何者進城警備彈壓，何者在城外原地駐紮，候令進止，今晚陛下即可下一上諭，請將遵諭而行，不得稍違。至於原議對勳戚大臣拷掠追贓之事，可在今晚或明日進城時傳諭汝侯劉宗敏，暫緩執行，聽候再議。」

宋獻策已經從李自成的神色上看出來李巖的話說得過直，引起「聖心」不悅，正想再踢一下李巖的腳，而李巖卻耐不住接著說道︰

「臣愚，值此進人北京之際，惟以效忠陛下為念，故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使國家開業奠基，成為千古楷模。陛下為堯舜之主，功業將遠邁漢祖唐宗。陛下應記得漢高祖初克咸陽，聽了樊啥與張良的進言，隨即從咸陽退出，還軍霸上，與父老『約法三章』（註）ヾ，就是約定了三件大事︰殺人者死罪，犯傷人罪與盜竊罪的，都要依法治罪。除這三條之外，秦朝的一切舊法全部廢除。所以沛公在關中深受百姓愛戴，正如《史記》上說，『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明日陛下進北京，當然與漢高祖人咸陽不可同日而語。當時劉邦不但尚未稱帝，也未稱漢王，名義僅是沛公。今日陛下已經是大順皇帝，駕臨北京，當然應駐曄於紫禁城內。但大軍數萬人都駐紮北京城內，軍民混雜，臣竊以為非計。至於將明朝的勳威大臣一齊逮捕，拷掠追贓，臣請緩行。首先在北京行寬仁之政，以收攬天下人心。俟大局安定之後，擇勳戚大臣中罪惡昭著、萬民痛恨的，懲治幾個，其餘降順的一概不究。如此行事，不惟使北京安堵如常，而且使各地觀望者望風歸順，也使敵對者無機可乘。」

ヾ（註）約法三章——從前習慣上所說的「約法三章」，大概是句讀錯誤，使「約法」二字連讀，成為一個同兒但「約法」是現代術語，不應出自古人口中。《史記》原句應讀做︰「與父老約，法三章耳。」

「你還有什麼建議？」

「臣本書生，蒙陛下厚愛，置諸帷幄之間，參預軍國之事，故敢就以上二事，披瀝直陳。還有一事，亦望陛下斟酌。」

「何事？」

「北京雖在輦轂之下，為百官巨商雲集之地，然究其實，中小平民居於多數。數月來山東漕運中斷，平民小戶素無積蓄，生活必甚艱難。進人北京之後，如何賑濟京市饑民，也望陛下斟酌決定。今日國家制度粗定，與往年情況不同。京師各處糧食倉儲如何稽核以及如何放賑之事，均歸戶政府職掌，而五城直指使（註）可以協助辦理。」

ヾ（註）五城直指使——即五城御史。大順朝將明朝的御史改稱直指使。

李自成向宋獻策問道︰「獻策，林泉建議諸事，你以為如何？」

宋獻策明白關於駐軍城內與對大臣拷掠追贓都是在西安決定的，為劉宗敏和陝西將領所主張。李自成雖然英明，卻卜分倚信以劉宗敏為首的陝西將領，所以李巖今夜不脫離書生之習，向皇上提出前兩條建議，已經晚了，徒惹皇上心中不快，他必須為李巖緩和一下。趁皇上要他說話，趕快婉轉說道︰

「陛下睿智過人，胸懷開朗，頗有唐太宗之風。林泉今晚直言建議，也是仰慕古人，欲效魏征之骨鯁。君臣契合，先後輝映，必將成為千古美談。陛下進北京後，對官民行寬仁之政，收攬人心，並將人馬駐紮城外，一則有利於招降吳三桂，二則使東虜見我無隙可乘，不敢來犯。林泉的這兩條建議，均是為國家著想，出自一片忠心。只是以上二事皇上在西安出師之前已與汝侯商定，亦為諸將之願，早已宣佈於眾，臨時不好收回成命。不妨在明日大軍進人內城時，皇上重降聖旨，諭三軍嚴守紀律，秋毫無犯；違者斬首。至於拷掠追贓之事，如何適可而止，先嚴後寬，由陛下斟酌情況而定。」

李自成點頭說︰「你的意見很好，由孤斟酌好啦。」

因為斷定明日一早就會破了內城，如今已到三更，要趕快處理的事情很多，這次小型的御前密議到此停止。

宋獻策和李巖剛離開釣魚台行宮，李自成將吳汝義和李雙喜叫到面前，又命傳宣官去叫天祐閣大學士牛金星立刻進宮。

李巖和宋獻策經過今晚的行宮召對，在滿朝文武陶醉於即將進北京和即將一舉滅亡明朝的偉大勝利之夜，他們出於對皇上的一片忠心，也出於他們做軍師的軍國重任，終於說出了埋藏在心中已久的一些意見，同目前大順朝中一味歌頌的聲音很不調和。雖然他們覺得應該向皇上說的重要意見還沒有完全說出，但是他們都看得出來，皇上已經流露了不悅之色。最後，皇上並沒有對他們的意見爽快採納。關於原定大軍駐進城內，對勳戚和六品以上的官員拷掠追贓這兩件事，照舊執行；而對京師貧民放賑的事，皇上一字不提。所以兩位軍師從釣魚台行官退出以後，心上的憂慮並沒有減輕，在行宮大門外默然上馬，帶著一群扈從的官員、奴僕和親兵馳回駐地。

丞相府的臨時駐地距行宮不足一里。牛金星正在同六政府尚書商議明日人城諸事，聽到宣召就立即進宮，所以宋獻策和李巖還沒有回到軍師府駐地，牛丞相已經坐在大順皇上的面前了。由於各種原因，在李自成的心上，牛金星的份量比宋獻策要重一些，至於李巖的份量，比牛金星差遠了。李自成心中明白，如今尚在作戰時期，所以在西安時宣佈聖旨以劉宗敏為文武百官之首，等日後全國統一，天下太平，自然要依照漢、唐、宋歷代舊制，以宰相為百官之首。至於軍師府這個衙門，也是目前的短期建制。到了天下太平時候，軍師府就要撤銷了。由於牛金星在大順朝文臣中如此重要，所以李自成召見過宋獻策和李巖之後，立刻將牛金星召進宮來。

李自成問道︰「文臣們有人建議孤進城後居住乾清宮，有人建議居住文華殿，可是兩位軍師建議孤居住武英殿，以合讖記上『十八孩兒兌上坐』的話。先生以為如何？」

「陛下如何決定？」

「孤聽了他們的面奏，覺得很有道理，已經同意。倘若你認為尚有不妥之處，不妨直言，還來得及召他們進宮來重新商議。」

「他們的建議很好。陛下立即採納，實為英明過人。」

李自成又問道︰「你也認為乾清宮不可居住？」

牛金星明白皇上仍是念念不忘乾清宮，立即回答︰「臣雖然不曾與獻策討論此事，但意見完全相同。陛下試想，今夜我大順數萬將士和滿朝隨征大小文臣是何等振奮鼓舞，單等明日進城。可是今夜崇幀及其眾多宮眷與朝臣正好相反，痛哭無計，紛紛自盡。崇禎非一般庸懦亡國之君，今夜他知道內城必破，必將設法藏匿民間，然後再逃出北京，以圖恢復。如他認為逃走無望，必定自盡，或是自縊，或是自焚，這就是古人所謂『國君死社稷』之義。他會在何處自盡？……」

「聽說他在宮中還有一處家廟，稱做奉先殿。會不會在奉先殿自盡？」

「不會。崇禎這個人，秉性十分剛強，即位後宵衣旰食，總想做一個中興之主。如今亡國，他認為死後無面目看見祖宗，所以臣以為他不會死在奉先殿。」

「你認為他會死在乾清宮？」

「臣以為他十之八九會自縊在乾清宮，或在乾清宮舉火自焚，而且必有一些宮眷從死於乾清宮中。不管如何，明朝新亡，乾清宮必然凝聚凶戾之氣，不可為陛下駐蹕之處。兩位軍師建議陛下駐蹕武英殿，最為合宜。」

「崇禎會不會逃出北京？」

「臣最擔心者正是此事。如今大軍四面包圍北京，外城已人我手，估計他今夜沒有機會逃出北京；臣怕他藏匿民間，俟機逃走，一旦微服混出城門，即可以間道南下，輾轉逃往江南。崇禎年紀尚輕，在民間並無桀、紂之惡名，倘若他據守南京虎踞龍盤之地，憑借江南之財富與人民，則我朝欲統一中國必將費很大周折。」

李自成沉吟說道︰「這倒是一件值得……」

牛金星趕快說︰「雖然這是一件值得擔心的大事，但請皇上放心。獻策與林果一向思慮周密，必有通盤考慮。明日如何清宮，如何尋找崇幀生死下落，他們必不敢疏忽。明日李過將軍先進人紫禁城中清宮，獻策今夜必會詳細囑咐。」

李自成點點頭，又問道︰「對於清宮的事，你還有什麼意見？」

「清宮之事，凡臣能夠想到的，獻策與林泉必然都已想到。只有一事，臣要面奏陛下……」

牛金星話未說完，傳宣官進來，跪在李自成的腳前奏道︰

「啟稟皇爺，汝侯劉宗敏前來見駕。」

「傳他前來！」

其實劉宗敏並沒有站立在行宮大門內等待傳稟，而是跟隨在傳宣官後邊直往裡走。別的文武大臣進人宮中時都是畢恭畢敬，腳步很輕，只有他依然是當年的草莽英雄脾性，腳步踏得磚地咚咚響。當李自成剛說完「傳他進來」一句話，他已經進來了。自從在西安建國以來，別的大臣，從丞相牛金星和軍師宋獻策起，來到李自成的面前，都是先跪下叩頭，行君臣之禮，然後李自成命坐，才恭敬地坐下奏事。劉宗敏雖然忠心耿耿地擁戴李自成做皇帝，並且想為眾多武將做個榜樣，然而他在短時間內還不習慣處處遵守嚴格的君臣之禮。此刻他來到李自成的面前，叉手躬身，聲音洪亮地說道︰

「萬歲！今晚我們都別想睡，準備明日一早進城！」

李自成的心中猛然一喜，強裝冷靜地說道︰「坐下。坐下說話。」

等劉宗敏坐下以後，他接著問道︰「有什麼新的消息？」

劉宗敏說︰「我軍將士同守城的人們互相說話，城上官員禁止不住。我軍將士對城上說，如不大開城門，就要猛力攻城，對城上眾炮齊發，雲梯登城，殺進城去以後，對軍民一個不饒。守城的人們十分恐慌，請我軍不要攻城，答應在五更時打開城門，放我軍進城。」

「哪個城門？」

「城上的人們已經變心，守城的大太監們也變了心。明早黎明時候，九門齊開。」

「軍師府知道麼？」

「軍師府的消息靈通。我剛才得到稟報，獻策那裡自然也得到稟報了。我剛才往行宮來的時候，差人將這消息告知了丞相和兩位軍師，請他們速來行宮，在御前商議皇上明日如何進城的事，沒想到啟東已經進宮來了。」

「剛才獻策和林泉在孤面前談了很久，已經決定，明日孤由德勝門進城。獻策說，德勝門在北京的干方，孤應走干方進城。」

劉宗敏的廣額高顴、骨稜稜的方臉上綻開了一絲嘲諷的微笑，說道︰

「這宋矮子！不讓皇上就近從阜成門進城，偏要繞道德勝門進城！對陰陽八卦咱不懂，聽他的意見吧。皇上進了紫禁城以後住在什麼地方？」

「兩位軍師說，武英殿在紫禁城中的兌方，建議孤居住在武英殿，孤已經同意了。」

「啊，也是，『十八孩兒兌上坐』嘛！這建議也很重要，皇上當然同意。他們別的還有什麼重要建議？」

「他們還有三條建議。」

「哪三條？」

「破了北京以後的兩件事，本來在西安出兵時已經商定了，三軍將士聽說後無不鼓舞。當時文武大臣中只有獻策。林果，還有玉峰，獨持異議。他們先是不同意馬上向北京進兵，建議先經營中原、秦、晉和山東各處，兩年後再派出大軍東征幽燕。他們受到了孤的責備，才不敢堅持暫緩東征之議。當時在御前會議上商定了進北京的三件大事︰一是進北京就籌備登極大典；二是逮捕明朝的勳戚大臣，拷掠追贓，以濟國用；三是體念將士們多年辛苦，決定駐軍城內，休息半月，軍民同樂。估計在半月之內，登極大典就能舉行。在西安時，獻策和林泉因諫阻東征受了孤的責備，對破北京後休軍城內和拷掠追贓兩件都無二話，但是他們的心中並不贊同。今晚由林泉建議，獻策贊同，一唱一和勸孤改變原議。他們建議︰第一，將大軍駐紮城外，只派少數人馬人城，維護城內治安，彈壓不軌；第二，暫緩追贓，傚法漢劉邦人咸陽後對父老的『約法三章』；第三，向北京貧民開倉放賑。」

劉宗敏笑著說道︰「他們的建議也是出於忠心，只是太書生氣啦。啟東，你說是麼？」

牛金星雖然心中同意宋獻策和李巖的建議，但是他深知李自成所依賴的是以劉宗敏為首的陝西武將，而急於東征幽燕以及破北京後休兵城內和逮捕明朝的勳威大臣拷掠追贓，都是陝西武將們的主張。他立志做一位開國的太平宰相，所以他不願在這兩個問題上說出來他自己的主張。他看劉宗敏和皇上都在望著他，等待他的回答，他只好說道︰

「我皇上應天順人，由西安出師東征，一路勢如破竹，昨日聖駕到達北京城下，明日一早就進入北京內城，滅亡明朝。如此武功，實為千古所少有。進人北京之後，趕快舉行登極大典，以慰大下百姓之望，這是許多大事中最大的一件事。我大順滿朝文武，鹹同此心。至於其他諸事，如大軍是否應該暫駐北京城內休息，是否應該進北京就將明朝勳戚大臣逮捕追贓，非我大順朝眼下立國的根本大計。凡事有經有權，獻策與林泉所奏，也許是狙於劉邦人咸陽後與父老『約法三章』故事，知經而不知權。遇此等時候，陛下既要容臣工們各抒己見，也要斷自宸衷。俗話說︰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帝王為一國之主，在八卦為干。國家大事，眾說不一，斷自宸衷，稱為干斷，自古英明之主，莫不如此。」

劉宗敏頓時忘了是在皇上面前，不覺哈哈大笑，說道︰

「你說得真好，不怪是大順朝開國宰相！」

一個宣詔官進來，票報說正副軍師在宮門求見皇爺。李自成正在高興，說道︰

「快傳他們進來！」

不過片刻，宋獻策和李巖畢恭畢敬地躬身進來，在李自成的面前行了叩頭禮。李自成命他們坐下以後，隨即十分高興地問道︰

「破了外城以後，守內城的太監和軍民，跟著就人心瓦解，已經傳出話來，明日五更打開城門迎降。這好消息你們都知道麼？」

宋獻策欠身答道︰「臣等知道，也在臣等意料之中，此所謂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李自成又稱讚說︰「你曾說，倘若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黎明準定破城。果如所卜，真是卦理通神！明日孤如何進城，你們都商議好了麼？」

獻策回答︰「臣等原料定十九日黎明會破內城，所以已擬定了皇上人城節略（註），命軍師府中司繕吏員謄抄數份，如今帶來行宮。不知所擬是否妥當，請林泉取出，在御前恭讀，請旨定奪。」

ヾ（註）節略——一種文件的名稱，對事情的簡明扼要敘述。

李巖從袖中取出一個簡便的紅綾文書匣，打開文書匣，取出四份用恭楷繕寫的紅紙文件，題目是《聖駕入城節略》。他先將一份捧呈御案，再將一份給劉宗敏，一份給牛金星，自己留下一份，然後對皇上恭讀節略。李自成看著節略，同時聽李巖讀了一遍，面含微笑，頻頻點頭，對兩位軍師說︰

「你們在節略中詳細寫了如何從釣魚台行宮啟駕，一部分御營將士如何從阜成門先進城去，佔領皇城諸門，包圍皇城，一部分文武大臣與部分御營將士如何扈駕，沿路如何警蹕，先進城的文武百官如何由汝侯與丞相率領，在德勝門內接駕，然後聖駕如何進人皇城、紫禁城，進人武英殿駐蹕，一一寫得清楚。倉促之間，難得你們計議得這麼周到！」

宋獻策欠身說道︰「幾天來臣與副軍師雖在征途之上，然因破北京已經是指顧間事，所以臣等在馬上或宿營時議論數次，命軍師府官員們擬稿備用。今日又稍加釐定，繕寫數份，並非倉促寫就。」

李自成轉向牛金星問道︰「軍師們擬的人城節略，你以為如何？」

牛金星欠身回答︰「臣吞居宰相之職，但對聖駕如何人城，一應諸事，尚未考慮如此周詳。兩位軍師所擬節略，臣十分同意。然有一事，還請陛下與兩位軍師斟酌。」

「何事？」

「節略中擬定兩次清宮，此議甚善。城破之後，李過將軍率領一千將士迅速進人紫禁城內，佔領四門，一則要搜查崇禎生死下落及太子、二王，二則要肅清太監中有無暗藏兵器之人，以防不測。然後吳汝義率領御營將士清宮，按冊清點紫禁城中未曾逃散的宮女、太監，封存宮中庫藏，派兵日夜巡邏，禁止宮女與太監盜竊各宮中金銀寶物，以備幾天內清查登記。雙喜將軍率五百將士扈駕人城，以後專駐守武英殿周圍，也受吳汝義節制。兩位軍師如此安排，十分合理。只是吳汝義將軍的職餃，似與他的責權有所不符。」

宋獻策說道︰「丞相所慮極是。我朝團官制草創，頗為疏略。以前陛下稱大元帥及新順王時，吳汝義稱中軍制將軍。去秋在西安建國，暫以秦王府為大順皇宮，吳汝義統管宮禁之事，改稱中軍權將軍，已覺不妥。今至北京，紫禁城內一切軍政要務，頭緒紛繁，都歸吳汝義掌管，確應另定官職，便於施展才能。但臣等對歷代職官志未曾考究，請陛下酌為欽定名稱。」

李自成向牛金星問道︰「啟東，用何官名最好？」

牛金星撚鬚低頭想了片刻，抬頭回答說︰「陛下，上古之世，設有宮正一官，專管宮內之事，見於《周禮》（註）。秦漢以來，並無掌宮中庶事的專職官員，內廷與外延的政務交錯，界限不明。到了明代，內廷事務完全由太監職掌，設置了嚴密的內官官制。內臣分為十二監，二十四衙門，以司禮監掌印太監地位最尊，俗稱內相。除內廷十一二監之外，還有東廠與西廠派出的監軍太監，萬歷時還有派到各地徵收礦稅的太監。陛下鑒於明代太監之弊，所以不再信用太監。目前吳汝義秉承皇上意旨總管行在宮內軍政百務，此系我朝新創，可否暫稱為宮內大臣，以待日後回長安再為確定？」

ヾ（註）《周禮》——一部詳細記載西周官制的古書，又稱《周官》，相傳為周公姬旦所作。但後人考證，疑為戰國末期人所作，託名周公。

李自成點頭同意，又問︰「清宮的事，你還有什麼建議？」

「臣請皇上命副軍師李巖也帶軍師府若干官員和兵了同吳汝義一起清宮。」

「為著何事？」

「清宮時有一件事必須副軍師去為好。天啟張皇后因不附和客魏奸黨，深受國人敬重。她原籍杞縣，與林泉是小同鄉。她曾經身為國母，按道理她會自盡殉國。但是倉皇之際，也許自盡未成。清宮時林泉即到慈慶宮去，看張皇后是否已死。如她尚未自盡，可對她宣佈大順皇帝口諭，我朝將對她厚養終身。如她必欲自盡殉國，可派人護送她回到張皇親府中，從容自盡。不管張皇后是否已死，將士們都不許到慈慶宮中滋擾。陛下，可以如此辦麼？」

「好，好，就照你的建議去辦。」

時間已經過了四更。因為準備進城的事情很多，大家今夜別想睡覺了。御前會議趕快結束，劉宗敏立刻回到東征提營首總將軍府的臨時駐地，飛馬傳令各營主將，準備開進內城。各營從什麼城門進城，在城內駐紮何處，都是軍師府在事前遵旨擬好的計劃，已經由劉宗敏以軍令傳知各營主將，今夜只是重申前令，同時嚴令人馬進城後對居民務要秋毫勿犯。

牛金星要趕快回到丞相府臨時駐地，召集六政府與文諭院大臣會議，部署明早如何進城和如何在巳時前趕到德勝門迎接聖駕。

宋獻策和李巖最後離開行宮。他們離開御前後，在臨時朝房中等候。李自成將吳汝義和李雙喜叫到面前，用杏黃紙寫了兩道手敕，一道是欽命吳汝義為「宮內大臣」，一道是欽命李雙喜為協理宮內大臣兼御前侍衛將軍。然後宋獻策和李巖帶著吳汝義和李雙喜馳回軍師府駐地，又傳知李過前來，一同研究明日如何扈駕、警蹕和如何清宮諸事。對李過和吳汝義而言，特別要緊的一件大事是要找到崇禎，弄清他的死活。

李自成雖然連日來鞍馬勞累，今夜又幾乎整夜未眠，但因為破城即在眼前，他一點兒睡意也沒有了。行宮御廚為他準備了夜宵點心，他隨便吃了一點，便在親兵的護衛下登上了花園中的假山，向東方看了一陣，看到紫禁城方面並沒有冒出火光，他的心中產生了一串問題，默默問道︰

「崇禎此刻在做什麼？自盡了麼？心腹太監幫助他在民間藏起來了麼？他的眾多宮眷今夜如何？……」

第十三章

連日來崇禎皇帝食不下嚥，夜不成寐，不但眼眶深陷，臉色灰暗，而且頭昏目眩，身體難以支撐。但是亡國就在眼前，他不能倒下去對國運撒手不管，也不能到養德齋的御榻上痛睡一陣。他本來打算在乾清門親手揮劍斬杜勳，臨時來了精神，帶著一腔怒火，頓然間忘記疲憊，大踏步走出乾清宮，從丹墀上下了台階，走到乾清門，穩穩地在龍椅上坐定。乾清宮的宮女們和太監們重新看見了往日的年輕皇上。但是杜勳走後，崇禎鼓起的精神塌下去了，連午膳也吃不下，回到乾清宮的東暖閣，在龍椅上頹然坐下，恨恨地長嘆一聲，喃喃自語︰

「連豢養的家奴也竟然膽敢如此……」

他十分後悔剛才沒有在乾清門將杜勳處死，以為背主投敵者戒。生了一陣悶氣，他感到身體不能支撐，便回到養德齋，由宮女們服侍他躺到御榻上，勉強閉著眼楮休息。當養德齋中只剩下魏清慧一個宮女時，他睜開眼楮，輕輕吩咐︰

「要是今日吳三桂的關寧鐵騎能夠來到北京城外，你立刻將朕喚醒。」

魏清慧雖然明白吳三桂斷不會來，但是她忍著哽咽答應了「遵旨」二字。崇禎又囑咐說︰

「朕命王承恩傳諭諸皇親勳臣們在朝陽門會商應變之策，如今該會商畢了。王承恩如回宮來，立刻奏朕知道。還有，朕命吳祥帶人去城上捉拿杜勳，一旦吳祥回來，你也立刻啟奏！」

「皇爺，既然剛才不殺杜勳，已經放他出城，為甚又要將他捉拿回來？皇上萬乘之尊，何必為杜勳這樣的無恥小人生氣？」

崇禎恨恨地說︰「哼，朕一日乾綱不墜，國有典刑，祖宗也有家法！」

魏清慧不敢再說話，低下頭去，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坐在椅子上守候著皇上動靜地不許有人在近處說話驚駕。過了片刻，聽見御榻上沒有聲音，料想皇上實在睏倦，已經人睡，她在肚裡嘆息一聲，揩去了眼角的淚水。

崇禎一人睡就被噩夢纏繞，後來他夢見自己是跪在奉先殿太祖高皇帝的神主前傷心痛哭。太祖爺「顯聖」了。宮中藏有太祖高皇帝的兩種畫像︰一種是臉孔胖胖的，神態和平而有福澤；另一種是一個丑像，臉孔較長，下巴突出，是個豬像，同一般人很不一樣。崇禎自幼聽說那一軸類似豬臉的畫像是按照洪武本人畫的。現在向他「顯聖」的就是這位長著一副豬臉的、神態威嚴的老年皇帝。他十分害怕，渾身打顫，伏地叩頭，哭著說︰

「孫兒不肖，無福無德，不足以承繼江山。流賊眼看就要破城，宗社不保，國亡族滅。孫兒無面目見太祖皇爺在天之靈，已決定身殉社稷，以謝祖宗，以謝天下。」

洪武爺高坐在皇帝寶座上，長嘆一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說道︰「由檢，你以身殉國有什麼用？你應該逃出去，逃出去恢復你的祖宗江山。你還年輕，不應該白白地死在宮中！」

崇禎哭著問道︰「請太祖皇爺明示，不肖孫兒如何能逃出北京？」

洪武爺沉吟說︰「你總得想辦法逃出北京，逃不走再自盡殉國。」

「如何逃得出去？」

崇禎俯地片刻，高皇帝沒有回答。他大膽地抬起頭來，但見高高的寶座上煙霧氤氳，「顯聖」的容貌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下灰色的、不住浮動的一團煙霧，從煙霧中傳出來一聲嘆息。

崇禎忍不住放聲痛哭。

魏清慧站在御榻旁邊，連聲呼喚︰「皇爺！皇爺！……」

崇禎醒來，但還沒有全醒，不清楚是自己哭醒，還是被人喚醒。他茫然睜開眼楮，看見魏宮人站在榻邊，不覺脫口而出︰

「朕夢見了太祖高皇帝！……」

魏宮人又叫道︰「皇爺，大事不好，你趕快醒醒！」

崇禎猛然睜大眼楮，驚慌地問︰「什麼事？什麼大事？……快奏！」

魏宮人聲音打顫地說︰「吳祥從平則門回來，他看見逆賊已經破了外城。外城城門大開，有幾千步兵和騎兵從彰義門和西便門整隊進城！」

崇禎登時面如土色，渾身戰慄，從榻上忽地坐起，但是兩腳從榻上落到朱漆腳踏板上，卻穿不上靴子。魏宮人趕快跪下去，服侍他將繡著雲龍的黃緞靴子穿好。崇禎問道︰

「吳祥在哪裡？在哪裡？」

魏宮人渾身打顫說道︰「因為宮中規矩，任何人不准進人養德齋中奏事，所以吳祥此刻在乾清宮中恭候聖駕。」

崇禎又驚慌地問︰「你聽他說賊兵已經進了外城？」

魏宮人強作鎮靜地回答說︰「內城的防守很堅固，請皇爺不必害怕……」

「快照實向朕稟奏，吳祥到底怎麼說？快！」

「吳祥剛才慌慌張張回到宮中，要奴婢叫醒皇爺。因奴婢說皇爺十分困乏，剛剛朦朧不久，他才告訴奴婢逆賊已經從彰義門和西便門進了外城，大事不好，必須馬上稟奏皇上。」

崇禎全聽明白了，渾身更加打顫，腿也發軟。他要立刻到乾清宮去親自詢問吳祥。當他下腳踏板時，兩腳無力，踉蹌幾步，趁勢跌坐在龍椅上。他不願在乾清宮太監們的眼中顯得驚慌失措，向魏宮人吩咐︰

「傳吳祥來這兒奏事！」

魏宮人感到詫異，怕自己沒有聽清，小聲問道︰「叫吳祥來養德齋中奏事？」

崇禎從迷亂中忽然醒悟，改口說︰「叫他在乾清宮等候，朕馬上去聽他面奏！」

這時，兩個十幾歲的宮女進來。一個宮女用金盆端來了洗臉的溫水，跪在皇上面前，水中放著一條松江府（註）進貢的用白棉線織的面巾，在面巾的一端用黃線和紅線繡成了小小的二龍戲珠圖；另一宮女也跪在地上，捧著一個銀盤，上邊放著一條干的白棉面巾，以備皇上洗面後用干巾擦手。但是崇禎不再按照平日的習慣在午覺醒來後用溫水淨面，卻用粗話罵道︰「滾開！」隨即繞過跪在面前的兩個宮女，匆忙地走出養德齋，向乾清宮正殿的前邊走去。魏宮人看見他一步高一步低，趕快去挾住左邊胳臂，小聲說道︰

ヾ（註）松江府——栽種棉花和紡織棉布的技術，大概在隋唐時傳入我國的西域地方，中晚唐時候，廣西地方電出現了棉布，但是向內地發展不快。元代又山海道傳來松江人黃道婆植棉和紡織棉布的技術，黃道婆對此作出子巨大貢獻。到了明代中葉以後，松江的棉布行銷全國。

「皇爺，您要冷靜，內城防守很牢固，足可以支持數日，等到吳三桂的勤王兵馬來到。」

崇禎沒有聽清楚魏清慧的話，實際上他現在對於任何空洞的安慰話都沒有興趣聽，而心中最關心的問題是能否逃出北京，倘若逃不出應該如何身殉社稷，以及對宮眷們如何處置。已經走近乾清宮前邊時，他不願使太監們看見他的害怕和軟弱，用力將左臂一晃，擺脫了魏宮人挽扶著他的手，踏著有力的步子向前走去。

他坐在乾清宮的東暖閣，聽吳祥稟奏。原來當吳祥奉旨到平則門╴上捉拿杜勳時，杜勳已經縋出了城，在一群人的簇擁中，騎著馬，快走到釣魚台了。他正在城樓中同王德化談話，忽然有守城的太監奔人，稟告王德化，大批賊兵進彰義門了，隨後也從西便門進人外城了……

崇禎截住問道︰「城門是怎麼開的？」

「聽說是守城的內臣和軍民自己打開的。可恨成群的老百姓忘記了我朝三百年天覆地載之恩，擁擁擠擠站在城門裡迎接賊兵，有人還放了鞭炮。」

崇禎突然大哭︰「天哪！我的二祖列宗！……」

吳祥升為乾清宮掌事太監已有數年，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年年盼望著國運好轉；不料竟然落到亡國地步，所以崇禎一哭，他也跪在地上放聲痛哭。

魏清慧和幾個宮女，還有幾個太監，都站在東暖閣的窗外，聽見皇上和吳祥痛哭，知道外城已破，大難臨頭，有的痛哭，有的抽咽，有的雖不敢哭出聲來，卻鼻孔發酸，熱淚奔流。

吳祥哭了片刻，抬頭勸道︰「事已如此，請皇爺速想別法！」

崇禎哭著問︰「王德化和曹化淳現在何處？」

吳祥知道王德化和曹化淳都已變心，而守彰義門的內臣頭兒正是曹化淳的門下，但是他不敢說出實話，只好回答說︰

「他們都在城上，督率眾內臣和軍民固守內城，不敢鬆懈。可是守城軍民已無固志，內城破在眼前，請皇爺快想辦法，不能指望王德化和曹化淳了。」

崇禎沉默片刻，又一次想起來太祖皇爺在他「顯聖」時囑咐的一句話︰「你得想辦法逃出北京。」可是他想不出好辦法，向自己問道︰

「難道等待著城破被殺，亡了祖宗江山？」

他忽然決定召集文武百官進宮來商議幫助他逃出北京之計，於是他對吳祥說道︰

「你去傳旨，午門上緊急鳴鐘！」

崇禎曾經略習武藝，在煤山與壽皇殿（註）之間的空院中兩次親自主持過內操，所以他在死亡臨頭時卻不甘死在宮中。此時他的心情迷亂，已經不能冷靜地思考問題，竟然異想大開，要率一部分習過武藝的年輕內臣，再挑選幾百名皇親的年輕家丁，在今夜三更時候，突然開齊化門衝出，且戰且逃，向山海關方向奔去，然後奔往南京。北京的內城尚未失去，他決定留下太子坐鎮。文武百官除少數年輕有為的可以扈駕，隨他逃往吳三桂軍中之外，其餘的都留下輔佐太子。皇后和妃嬪們能夠帶走就帶走，不能帶走的就只好留在宮中，遵旨自盡。這決定使他感到傷心和可怕，可是事到如今，不走這條路，又有什麼辦法？想到這裡，他又一次忍不住放聲痛哭。

ヾ（註）壽皇殿——明代壽皇殿舊址在景山東北，清乾隆朝移建今址，正對景山中峰，壽皇殿為永壽殿（清改名永恩殿）再東為觀德殿。

從午門的城頭上傳來了緊急鐘聲。他認為，文武百官聽見鐘聲會陸續趕來宮中，他將向驚慌失措的群臣宣佈「親征」（註）的決定，還要宣佈一通「親征」手詔。於是他停止痛哭，坐在御案前邊，在不斷傳來的鐘聲中草擬詔書。他一邊擬稿，一邊嗚咽，不住流淚，將詔書稿子擬了撕毀，撕毀重擬，儘管他平素在文筆上較有修養，但今天的詔書在措詞上十分困難。事實是他的亡國已在眼前，倉皇出逃，生死難料，但是他要將措詞寫得冠冕堂皇，不但不能有損於皇帝身份，而且倘若逃不出去，這詔書傳到後世也不能成為他的聲名之過，所以他幾次易稿，總難滿意。到鐘聲停止很久，崇禎才將詔書的稿子擬好。

ヾ（註）親征——崇禎因為是皇帝，在他的思想中沒有「逃跑」二字，用「親征」一詞代替「逃跑」。

崇禎剛剛拋下硃筆，王承恩進來了。他現在是皇帝身邊唯一的心腹內臣。崇禎早就盼望他趕快進宮，現在聽見簾子響動，回頭看見是他進來，立即問道︰

「王承恩，賊兵已經進了外城，你可知道？」

王承恩跪下說︰「啟奏皇上，奴婢聽說流賊已進外城，就趕快離開齊化門，先到正陽門，又到宣武門，觀看外城情況……」

「快快照實稟奏，逆賊進外城後什麼情況？」

「奴婢看見，流賊步騎兵整隊人城，分住各處，另有小隊騎兵在正陽門外的大街小巷，傳下渠賊（註）劉宗敏的嚴令，不許兵將騷擾百姓，命百姓各安生業。奴婢還看見外城中滿是賊兵，大概外城七門（註）全開了。皇爺，既然外城已失，人無固志，這內城萬不能守，望陛下速拿主意！」

ヾ（註）渠賊——「賊」的大頭領。

ゝ（註）外城七門——永定門、左安門、右安門、廣渠門、廣寧門、東便門、西便門。

「朝陽門會議如何？」

「啟稟皇爺，奴婢差內臣分頭傳皇上口諭，召集皇親勳臣齊集朝陽門城樓議事。大家害怕為守城捐助餉銀，都不肯奉旨前來，來到朝陽門樓的只有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固。人來不齊，會議開不成，他們兩位皇親哭著回府。」

崇禎恨恨地說︰「皇親勳臣們平日受國深恩，與國家同命相連，休戚與共，今日竟然如此，實在可恨！」

「皇上，不要再指望皇親勳臣，要趕快另拿主意，不可遲誤！」

「剛才午門上已經嗚鐘，朕等著文武百官進宮，君臣們共同商議。」

「午門上雖然鳴鐘，然而事已至此，群臣們不會來的。」

「朕要親征，你看看朕剛才擬好的這通詔書！」

王承恩聽見皇上說出了「親征」二字，心中吃了一驚，趕快從皇上手中接過來詔書稿於，看了一遍，但見皇上在兩張黃色箋紙上用硃筆寫道︰

朕以藐躬，上承祖宗之丕業，下臨億兆於萬方，十有七載於茲。政不加修，禍亂日至。抑聖人在下位歟？至於天怒，積怨民心，赤子淪為盜賊，良田化為榛莽；陵寢震驚，親王屠戮。國家之禍，莫大於此。今且圍困京師，突入外城。宗社阽危，間不容髮。不有撻伐，何申國威！朕將親率六師出討，留東官監國，國家重務，悉以付之。告爾臣民，有能奮發忠勇，或助糧草器械，騾馬舟車，悉詣軍前聽用，以殲丑類。分茅胙土之賞，決不食言！

當王承恩閱讀詔書時候，崇禎焦急地從龍椅上突然站起，在暖閣中走來走去。片刻後向王承恩問道︰

「你看完了？『親征』之計可行麼？」

王承恩顫聲說道︰「陛下是千古英主，早應離京『親征』，可惜如今已經晚了！」

「晚了？！」

「是的，請恕奴婢死罪，已經晚了！……」

崇禎面如土色，又一次渾身顫慄，瞪目望著王承恩停了片刻，忽然問道︰「難道你要朕坐守宮中，徒死於逆賊之手？」

王承恩接著說道︰「倘若在三四天前，敵人尚在居庸關外，陛下決意行此出京『親征』之計，定可成功。眼下逆賊二十萬大軍將北京圍得水洩不通，外城已破，只有飛鳥可以出城。陛下縱然是千古英主，無兵無將，如何能夠出城『親征』？事到如今，奴婢只好直言，請恕奴婢死罪！」

聽了王承恩的話，崇禎的頭腦開始清醒，同時也失去了一股奇妙的求生力量，渾身摹然癱軟，頹然跌坐在龍椅上，說不出一句話來。在這剛剛恢復了理智的片刻中，他不但想著王承恩的話很有道理，同時重新想起今日午後太祖高皇帝在他的夢中「顯聖」的事。太祖皇爺雖然囑咐他應該逃出北京，可是當他向太祖爺詢問如何逃出，連問兩次，太祖爺頗有戚容，都未回答。他第三次哭著詢問時，太祖爺的影像在他的面前消失了，連同那高高的寶座也化成了一團煙霧，但聽見從他的頭上前方，從一團線繞飄忽的煙霧中傳出來一聲深沉的嘆息……

王承恩悲傷地說道︰「皇爺，以奴婢估計，內城是守不住了。」

崇禎點點頭，無可奈何地歎一口氣，命王承恩將剛才放回到御案上的詔書稿子遞給他。他把稿子撕得粉碎，投到地上，用平靜的聲調說道︰

「國君死社稷，義之正也，朕決不再作他想，但恨群臣中無人從死耳！」

王承恩哽咽說︰「奴婢願意在地下服侍皇爺！」

崇禎定楮注視王承恩的飽含熱淚的眼楮，點點頭，禁不住傷心嗚咽。

崇禎斷定今夜或明日早晨，「賊兵」必破內城。他為要應付亡國巨變，所以晚膳雖然用得匆忙，卻盡量吃飽，也命王承恩等大小內臣們各自飽餐一頓。他已明白只有自盡一條路走，決定了當敵兵進人內城時「以身殉國」。但是在用過晚膳以後，他坐在乾清宮的暖閣休息，忽然一股求生之欲又一次出現心頭。他口諭王承恩，火速點齊三百名經過內操訓練的太監來承天門外伺候。

王承恩猛然一驚，明白皇上的逃走之心未死。然而一出城必被「逆賊」活捉，受盡侮辱而死，絕無生路，不如在宮中自盡。他立刻在崇禎腳前跪下，哽咽說道︰

「皇爺，如今飛走路絕，斷不能走出城門。與其以肉喂虎，不如死在宮中！」

崇禎此時已經精神崩潰，不能夠冷靜地思考問題。聽了王承恩的諫阻，他覺得也有道理，三百名習過武藝的內臣護駕出城，實在太少了。然而他要拚死逃走的心思並未消失，對王承恩說道︰

「你速去點齊三百名內臣，一律騎馬，刀劍弓箭齊備，到承天門等候，不可誤事。去吧！」

他轉身走到御案旁邊，來不及在龍椅上坐下，彎身提起硃筆，宇體潦草地在一張黃紙上寫出來一道手詔︰

諭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固，速帶家丁前來護駕。此諭！

寫畢，命乾清宮掌事太監吳祥立即差一名長隨，火速騎馬將手詔送往新樂候府，隨即他頹然坐下，恨恨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朕志決矣！」

恰在這時，魏清慧前來給皇帝送茶。像送茶這樣的事，本來不必她親自前來，但是為要時刻知道皇上的動靜，她決定親自送茶。差不多一個時辰了，她沒有離開過乾清宮的外間和窗外附近。剛才聽見皇上命王承恩連點齊三百內臣護駕，準備逃出北京。雖然王承恩跪下諫阻，但皇上並未回心轉意。她明白皇上的心思已亂，故有此糊塗決定，一出城門必被流賊活捉，或者頃刻被殺。皇上秉性脾氣她最清楚，一旦堅執己見，就會一頭碰到南牆上，無人能勸他回頭。她趕快奔往乾清宮的後角門，打算去坤寧宮啟奏皇后，請皇后來勸阻皇爺。但是在後角門停了一下，忽覺不妥。她想，如果此刻就啟奏皇后，必會使皇后和宮眷們認為國家已亡，後宮局面大亂，合宮痛哭，紛紛自盡。於是她稍微冷靜下來，決定託故為皇上送茶，再到皇上面前一趟，見機行事。

當魏清慧端著茶盤進人暖閣時，聽了崇禎那一句「朕志決矣！」的自言自語，猛一震驚，茶盤一晃，蓋碗中的熱茶幾乎濺出。她小心地將茶碗放在御案上，躬身說道︰

「皇爺，請喫茶！」

她原希望崇禎會看她一眼，或者對她說一句什麼話，她好猜測出皇上此刻的一點心思。但是皇上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一眼，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進來。她偷看皇上一眼，見皇上雙眉深鎖，眼楮呆呆地望著燭光，分明心中很亂。她不敢在皇上的身邊停留，躡手躡腳地退出暖閣，退出正殿，在東暖閣的窗外邊站立，繼續偷聽窗內動靜。這時她已經知道有一個長隨太監騎馬去傳旨召新樂侯劉文炳和駙馬都尉鞏永團即刻進宮。她明白，他們都是皇上的至親，最受皇上寵信，只是限於祖宗家法，為杜絕前代外戚干政之弊，沒有讓他們在朝中擔任官職，但是他們的地位，他們在皇上心中的份量，與王承恩完全不同。她不知道皇上叫這兩位皇親進宮來為了何事，但是在心中默默地說︰

「蒼天！千萬叫他們勸皇上拿定主意，不要出城！」

崇禎此時還在考慮著如何打開城門，衝殺出去，或許可以成功。只要能逃出去，就不會亡國。但是他也想到，自己戰死的可能十有八九，他必須另外想辦法使太子能夠不死，交親信內臣保護，暫時藏在民間，以後逃出北京，輾轉逃往南京，恢復大明江山。可是命誰來保護太子呢？他至今不知道王德化和曹化淳已經變心，在心慌意亂中，認為只有他們可以托此大事︰一則他們深受皇恩，應該在此時感恩圖報，二則他們在京城多年來倚仗皇家勢力，樹植黨羽，盤根錯節，要隱藏太子並不困難，尤其是曹化淳任東廠提督多年，在他的手下，三教九流中什麼樣的人都有，只要他的良心未泯，保護太子出京必有辦法可想。想了一陣之後，他吩咐︰

「你速差內臣，去城上傳旨，叫王德化和曹化淳火速進宮！」

下了這道口諭以後，他走出乾清宮，在丹墀上徘徊很久，等候表兄劉文炳和妹夫鞏永固帶著家了前來。如今他對於死已經不再害怕，所以反覺得心中平靜，只是他並不甘心自盡身亡。他在暗想著如何率領三百名經過內操訓練的年輕內臣和劉、鞏兩皇親府中的心腹家丁，突然衝出城門，或者殺開一條血路逃走，或者死於亂軍之中。縱然死也要在青史上留下千古英烈皇帝之名，決非一般懦弱的亡國之君。當他這樣想著時候，他的精神突然振奮，大有「視死如歸」的氣概，對於以身殉國的事，只有無限痛心，不再有恐懼之感。他心中恨恨地說︰

「是諸臣誤朕，致有今日，朕豈是亡國之君！」

他停住腳步，仰觀天色。大上仍有薄雲，月色不明。他又一次想著這正是利於突圍出走的夜色，出城的心意更為堅定。他又在丹墀上徘徊許久，猜想他等待的兩位可以率家丁護駕的皇親應該到了，於是他停止腳步，打算回寢宮準備一下，忽然看見王承恩從西側走上丹墀，他馬上問道︰

「三百名練過武藝的內臣到了麼？」

王承恩躬身回答︰「回皇爺，三百名內臣已經點齊，都遵旨在承天門外列隊恭候。」

崇禎沒說話，轉身向乾清宮的東暖閣走去。當他跨進乾清宮正殿的門檻時，回頭來對吳祥說道︰

「命人去將朕的御馬牽來一匹！」

吳祥問；「皇爺，今夜騎哪匹御馬？」

崇禎略一思忖，為求吉利，回答說︰「今夜騎吉良乘（註）！」

ヾ（註）吉良乘——崇禎有四匹心愛的御馬，吉良乘是其中之一。

他到暖閣中等候片刻，忽然吳祥親自進來稟報︰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團奉詔進宮，在乾清門恭候召見。崇禎輕聲說；

「叫他們進來吧！」

在這亡國之禍已經來到眼前的時刻，崇禎原來希望午門上響過鐘聲之後，住得較近的文武臣工會趕快來到宮中，沒料到現在竟然連一個人也沒有來。他平時就在心中痛恨「諸臣誤國」，此刻看見自己兢兢業業經營天下十七載，並無失德，到頭來竟然如此孤獨無助。一聽吳祥稟報劉文炳和鞏永固來到，他立刻叫他們進來，同時在心中說道︰

「朕如今只有這兩個可靠的人了，他們必會率家了保朕出城！」

站立在乾清宮外邊的宮女和太監們的心情頓時緊張起來。他們都知道，皇上會不會冒死出城，就看這兩位皇親了。

吳祥親自在丹墀上高呼︰「劉文炳、鞏永固速速進殿！」

劉文炳和鞏永固是最受皇上寵愛的至親，平日別的皇親極少被皇上召見，倘若有機會見到皇上，都是提心吊膽，深怕因事獲譴。在朝中獨有他們兩位，見到皇上的機會較多，在皇帝面前並不害怕。過去舉行內操時，崇禎因為他二人年紀輕，習過騎射，往往命他們身帶弓矢，戎裝騎馬，從東華門外向北，沿護城河外邊進北上東門向北轉，再進山左里門，到了煤山東北的觀德殿前，然後下馬，陪皇帝觀看太監們練習騎射。有時崇禎的興致來了，不但自己射箭，也命他們二人射箭。他們認為這是皇上的「殊恩」，在射箭後總要叩頭謝恩。可是今晚不是平時。當聽見太監傳呼他們進殿以後，他們一邊往裡走，一邊兩腿打顫，臉色灰白。進人暖閣，在皇上面前叩了頭，等候上諭。崇禎神色淒然，命他們平身，賜坐，然後說道︰

「朕平日在諸皇親中對你們二人最為器重，因限於祖宗制度，不許皇親實授官職，以杜前代外戚干政之弊。今日國事不同平日，所以要破除舊制，召你們進宮來，委以重任。」

兩位年輕皇親因為從皇帝手諭中已經明白召他們進宮來所為何事，所以聽了這話後就站起來說︰

「請陛下明諭。」

崇禎接著說道︰「逆賊進人外城的人數，想來還不會很多。朕打算出城『親征』，與賊決一死戰，如荷祖宗之靈，逢凶化吉，殺出重圍，國家事尚有可為。二卿速將家了糾合起來，今夜隨朕出城巷戰如何？」

新樂侯劉文炳重新跪下，哽咽說道︰「皇上！我朝祖宗制度極嚴，皇親國戚不許多蓄家奴，更不許蓄養家丁（註）。臣與駙馬都尉兩家，連男女老弱在內，合起來不過二三百個家奴，粗明武藝的更是寥寥無幾……」

ヾ（註）家丁——家丁也是奴僕，但與一般奴僕不同。這是從奴僕中挑選的青所男僕，訓練武藝，組成保護本人的武裝力量。

崇禎的心頭一涼，兩手輕輕顫抖，注視著新樂候，等他將話說完。新樂侯繼續說道︰

「臣與駙馬都尉兩家，縱然挑選出四五十名年輕體壯奴僕，並未練過武藝，加上數百內臣，如何能夠保護皇上出城？縱然這數百人全是武藝高強的精兵，也因人數太少，不能保護是上在悍賊千軍萬馬中殺開一條血路，破圍出走。這些內臣和奴僕，從未經過陣仗，見過敵人。臣恐怕一出城門，他們必將驚慌四散，逃不及的便被殺或投降。」

崇禎出了一身冷汗，不知不覺地將右手攥緊又鬆開，聽新樂侯接著說道︰

「臣願為陛下盡忠效命，不懼肝腦塗地，但恐陛下『親征』失利，臣死後將成為千古罪人。」

崇禎已經清醒，不覺長嘆一聲。他後悔自己一味想著破圍出走，把天大的困難都不去想，甚至連「皇親不許多蓄家奴」，更不許「豢養家丁」這兩條「祖制」也忘了。他忽然明白自己這一大陣想人非非，實際就是張皇失措。他向駙馬都尉悲聲問道︰

「鞏永固，你有何意見？」

鞏永固跪在地上哭著說道︰「倘若皇上在半個月前離京，還不算遲。如今外城已破，內城陷於重圍，四郊敵騎充斥，斷難走出城門一步，望陛下三思！」

崇禎只是落淚，只是悔恨，沒有做聲。

劉文炳接著說道︰「十天以前，逆賊尚在居庸關外很遠。天津巡撫馮元彪特遣其子愷章來京呈遞密奏，勸皇上駕幸天津，由海道前往南京。愷章是戶部尚書馮元飆的親佷兒，就在他的家中，可是馮元飆不敢代遞，內閣諸輔臣不敢代遞，連四朝老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也不敢代遞。愷章於本月初三日來到北京，直到逆賊破了居庸關後才哭著離京，馳回天津。當時……」

崇禎說︰「此事，直到昨天，李邦華才對朕提到。南幸良機一失，無可挽回！」

「當時如皇上採納天津巡撫之請，借三宮與重臣離京，前往天津，何有今日！」

崇禎痛心地說︰「朕臨朝十七載，日夜求治，不敢懈怠，不料亡國於君臣壅塞！」

劉文炳平時留心國事，喜與土人往來，對朝廷弊端本有許多意見，只是身為皇上至親，謹遵祖制，不敢說一句干預朝政的話。如今亡國在即，不惟皇上要身殉社稷，他自己全家也都要死。在萬分悲痛中他大膽說道︰

「陛下，國家將亡，臣全家也將為皇上盡節。此是最後一次君臣相對，請容臣說出幾句直言。只是這話，如今說出來已經晚了。」

「你不妨直說。」

劉文炳含淚說道︰「我朝自洪武以來，君位之尊，遠邁漢、唐與兩宋。此為三綱中『君為臣綱』不易之理，亦為百代必至之勢。然而君威日隆，君臣間壅塞必生。魏征在唐太宗前敢犯顏直諫，面折廷爭，遂有貞觀之治。這種君臣毫無壅塞之情，近世少有。陛下雖有圖治之心，然無納諫之量，往往對臣下太嚴，十七年來大臣中因言論忤旨，遭受廷杖、貶斥、賜死之禍者屢屢。臣工上朝，一見皇上動問，戰慄失色。如此安能不上下壅塞？陛下以英明之主，自處於孤立之境，致有今日天崩地訴之禍！陛下啊……」

崇禎從來沒聽到皇親中有人敢對他如此說話，很不順耳，但此時即將亡國，身死，族滅，他沒有動怒，等待他的表兄哭了幾聲之後將話說完。

劉文炳以袍袖拭淚，接著說︰「李邦華與李明睿都是江西同鄉，他們原來都主張皇上遷往南京，以避賊鋒，再謀恢復。當李自成尚在山西時，南遷實為明智之策。然因皇上諱言南遷，李邦華遂改為送太子去南京而皇上坐鎮北京。此是亡國下策。李明睿在朝中資望甚淺，獨主張皇上南遷，所以重臣們不敢響應。皇上一經言官反對，便不許再有南遷之議，遂使一盤活棋變成了死棋，遺恨千秋。李自成才過大同，離居庸關尚遠，天津巡撫具密疏請皇上速幸天津，乘海船南下，並說他將身率一千精兵到通州迎駕。當時如採納津撫馮元彪之議，國家必不會亡，皇上必不會身殉社稷。朝廷上下壅塞之禍，從來沒人敢說，遂有今日！臣此刻所言，已經恨晚，無救於大局。古人云『鳥之將死，其鳴也哀』。請皇上恕臣哀鳴之罪！」

崇禎在此時已經完全頭腦清醒，長嘆一聲，流著眼淚說道︰「自古天子蒙塵，離開京城，艱難復國，並不少見，唐代即有兩次。今日朕雖欲蒙塵而不可得了！天之待朕，何以如此之酷？……」說著，他忍不住放聲痛哭。

兩位年輕皇親也伏地痛哭，聲聞殿外。

幾個在乾清宮中較有頭面的太監和乾清宮的宮女頭兒魏清慧，因為國亡在即，不再遵守不許竊聽之制，此刻屏息地散立在窗外竊聽，暗暗流淚。

從西城和北城上陸續地傳來炮聲，但是炮聲無力，沒有驚起來宮中的宿鴉。這炮是守城的人們為著欺騙宮中，從城上向城外打的空炮，以表示他們認真對敵。

哭過一陣，崇禎嘆息一聲，向他們問道︰「倘若不是諸臣空談誤國，朕在半月前攜宮眷前往南京，可以平安離京麼？」

劉文炳說；「倘若皇上在半月前離京，臣敢言萬無一失。」

鞏永固也說道︰「縱然皇上在五天前離京，賊兵尚在居庸關外，也會平安無事。」

崇禎問︰「五大前還來得及？」

劉文炳說︰「天津衛距京師只有二百餘里，只要到天津，就不愁到南京了。」

崇禎又一次思想糊塗了，用責備的日氣問道︰「當時朝廷上對南遷事議論不決，你們何以不言？」

劉文炳冷靜地回答說︰「臣已說過，祖宗家法甚嚴，不許外戚干預朝政。臣等烙遵祖制，故不敢冒昧進言，那時臣等倘若違背祖制，建議南遷，皇上定然也不許臣等說話！」

崇禎悔恨地說︰「祖制！家法！沒料到朕十七年敬天法祖，竟有今日亡國之禍！」

崇禎忍不住又嗚咽起來。兩位皇親伏在地上流淚。過了片刻，崇禎忽然說道︰

「朕志決矣！」

劉文炳問︰「陛下如何決定？」

「朕決定在宮中自盡，身殉社稷，再也不作他想！」

劉文炳哽咽說︰「皇上殉社稷，臣將闔家殉皇上，決不苟且偷生。」

崇禎想到了他的外祖母，心中一動，問︰「瀛國夫人如何？」

提到祖母，劉文炳忍不住痛哭起來，然後邊哭邊說︰「瀛國夫人今年整壽八十，不意遭此天崩地訴之變，許多話都不敢對她明說。自從孝純皇太后（註）進宮以後，瀛國夫人因思女心切，不能見面，常常哭泣。後來知道陛下誕生，瀛國夫人才稍展愁眉。不久驚聞孝純皇太后突然歸天，瀛國夫人悲痛萬分，又擔心大禍臨頭，日夜憂愁，不斷痛哭，大病多日。如此過了十年，陛下封為信王……」劉文炳忽然後悔，想到此是何時，為什麼要說此閒話？於是他突然而止，伏地痛哭。

ヾ（註）孝純皇太后——崇禎的生母劉氏，人宮後封為淑女。當時崇禎的父親尚是太子，她在太子的群妾中名位較低，並不受寵。不久，惹怒崇禎的父親，受譴責而死，可能是自盡，在宮中保密。後來崇禎長成少年，封為信王，她才被追封為妃。到崇禎即位，上尊謚為孝純皇太后，其母受封為瀛國夫人。

崇禎哽咽說︰「你說下去，說下去。瀛國夫人年已八十，遇此亡國慘變，可以不必為國自盡。」

劉文炳接著說︰「臣已與家人決定，今夜將瀛國夫人託付可靠之人，照料她安度餘年。臣母及全家男女老幼，都要在賊兵進城之時，登樓自焚。臣有一妹嫁到武清侯家，出嫁一年夫死，今日臣母已差人將她接回，以便母女相守而死。」

崇禎含淚點頭，隨即看著鞏永固問道︰「卿將如何厝置公主靈樞？」

鞏永固說︰「公主（註）靈樞尚停在大廳正間，未曾殯葬。臣已命奴僕輩在大廳前後堆積了柴草。一旦流喊人城，臣立即率全家人進人大廳，命僕人點著柴草，死在公主靈樞周圍。」

ヾ（註）公主——崇禎的同父異母妹，鞏水固之妻。

崇禎淒然問道︰「公主有五個兒女，年紀尚幼，如何能夠使他們逃生？」

鞏永固淌著淚說︰「公主的子女都是大明天子的外甥，決不能令他們死於賊手。賊兵一巳進城，臣即將五個幼小子女綁在公主的靈樞旁邊，然後命家奴點火，與臣同死於公主之旁。」

崇禎又一陣心中刺疼，不禁以袖掩面，嗚咽出聲。

劉文炳說道︰「事已至此，請皇上不必悲傷，還請速作焚燬宮殿準備，到時候皇上偕宮眷慷慨赴火，以殉社稷，使千秋後世知皇上為英烈之主。」

崇禎對於自己如何身殉社稷和宮眷們如何盡節，他心中已有主意，但現在不願說出。他贊成兩位有聲望的皇親全家自焚盡節，點點頭說︰

「好！不愧是皇家至親！朕不負社稷，不負二祖列宗，卿等不負國恩，我君臣們將相見於地下……」

天上烏雲更濃，月色更暗，不見星光。冷風吹過房簷，鐵馬叮咚。偶爾從城頭上傳來空炮聲，表明內臣和兵民們仍在守城。

今夜，紫禁城中沒人睡覺，都在等待著敵人破城，等待著皇上可能下旨在宮中放火，等待著死亡。曾經下了一陣零星微雨，此時又止住了。整個紫禁城籠罩著愁雲慘霧。

劉文炳抬起頭來說︰「皇上！事已至此，請恕臣直言，恕臣直言。」

崇禎猜想到他要說什麼，說道︰「朕殉國之志已決，不再有出城之想，你有何話，趕快直說！」

「陛下！……萬一，萬一內城失守，皇上應當焚燬宗廟，焚燬三大殿，焚燬乾清宮。臣等望見宮中起火，知道皇上殉國，即跟著舉家自焚，以報皇上厚恩。」

崇禎點點頭說︰「卿等放心。朕非懦弱之主，決不會落人逆賊之手。已經二更了，城破在即，卿等快回去吧！快出宮吧！」

兩位皇親叩頭離開以後，崇禎在乾清宮的暖閣中又坐了一陣，默默地想著心事。如今最後一次要逃出城去的念頭已經破滅了，剩下的心事只有三件︰一是他自己如何自盡殉國。二是宮眷們如何發落，不能使他們落人「逆賊」之手，有辱國體。關於第一個問題，雖然二皇親建議他在宮中舉火自焚，也是一個可行的辦法，既死得壯烈，也不使「賊人」戮辱他的屍首，然而他還有別的死法，而且主意已定，但因為做皇帝養成的習慣，此刻他不願對任何人吐露真情。關於第二個問題，三天來他不斷在心中考慮，已經下了狠心，但不到最後時刻他不肯宣佈他的決定。

還有第三個問題，是如何使他的三個兒子逃出宮中，尤其是應該使太子活下去，以後好恢復江山。他此刻已經既沒有逃生的幻想，也不再對自盡懷著恐懼，可以比較冷靜地進行思考，大有「視死如歸」的心態。

忠心的吳祥，因在窗外聽到二位皇親向皇上建議在宮中舉火自焚，皇上並沒有說不同意。他想焚燒乾清宮和三大殿必須事先準備好許多乾柴，到臨時就來不及了。他走進暖閣，跪在崇禎面前，本來想問一問是否命內臣們立刻就準備柴禾，但是不敢直問，膽怯地問道︰

「皇爺，事急了，有何吩咐？」

崇禎問道︰「王承恩現在何處？」

「他在乾清門伺候。」

「王德化和曹化淳來了麼？」

「奴婢差內臣飛馬去城上傳旨，叫他們速速進宮。找了幾個地方，沒有找到他們，請皇爺恕奴婢死罪，看來他們都躲起來了。」

崇禎恨恨將腳一頓，罵道︰「該死！」又說︰「牽御馬伺候！告訴王承恩準備出宮！」

吳祥駭了一跳︰「如今出宮去要往何處？」但是不敢多問，立刻叩頭退出，照皇上的吩咐傳旨。他知道皇上已經死了逃出城去的一條心，決定自焚。他心中焦急的是，事前不準備好許多乾柴，一旦要焚燬乾清宮和三大殿就來不及了！

崇禎走出乾清宮，對一個內臣吩咐︰「將朕的三眼銃（註）裝好彈藥！」然後由一個小答應提著宮燈，繞過乾清宮的東山牆，向養德齋走去。

ヾ（註）三眼銃——明代火器，較大的稱為炮，較小的稱為銃。三眼銃是一種很小的火器，有一個大約二尺長的柄，上端有三個鐵的鐵筒，都可以從前口裝藥和鐵子，從後邊點燃火線。

乾清宮的宮女們都知道李自成的人馬已經破了外城，就要攻破內城，皇上不是自盡，便是被殺。想著她們自己一定將被姦淫或者殺戮，大禍就在眼前，分成幾團，相對流淚和哭泣。只有魏清慧沒有同她們在一起哭泣。她剛才跟著乾清宮兩三個頭面太監悄悄地站立在貼近東暖閣的窗外竊聽。當二位皇親從乾清宮退出時，她暫時躲進一處黑影裡；後來吳祥進到暖閣中向皇上請旨，她又站到窗外，所以皇上在亡國前的動靜，她較所有的宮女都清楚。當崇禎從暖閣中出來時，她趕快腳步輕輕地走回乾清宮的後邊，先告訴別的宮女︰「姐妹們，皇上要回養德齋，都不要再哭了。」然後她回到養德齋的門口，恭候聖駕。

崇禎的心緒慌亂，面色慘白，既想著自己的死，也想著許多宮眷、太子和二王的生死問題。他由魏清慧迎接，回到養德齋，頹然坐到龍椅上，略微喘氣，向這個居住了十七年的地方打量一眼，不覺嘆了一口氣。魏清慧趕快跪到他的面前，用戰慄的低聲說道︰

「國家之有今日，不是皇上之過，都是群臣之罪。奴婢和乾清宮的眾都人受皇爺深思，決不等待受辱。皇爺一旦在乾清宮中舉火，奴婢等都願赴火而死，以報皇恩！」

崇禎的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她竊聽了朕與二位皇親的密談？」倘若在平時，他一定會進行追問，嚴加處分，但是此刻即將亡國，他無心理會竊聽的事，對魏清慧說道︰

「為朕換一雙舊的靴子！」

魏清慧趕快找來了一雙穿舊的靴子，跪下去替他換上。崇禎突然站起身來，又吩咐說︰

「將朕的寶劍取來！」

魏清慧趕快取下掛在牆上的御用寶劍，用長袖拂去了劍鞘上的輕塵。她自己從來沒有玩弄過刀劍，也不曾留意刀劍應掛在什麼地方，在心慌意亂中她站到皇上的右邊，將寶劍往絲絛上系，忽聽皇上怒斥道︰「左邊！」她恍然明白，趕快轉到皇帝的左側，將寶劍牢牢地繫在絲絛上。崇禎看了魏宮人一眼，看見她哭得紅腫了的雙眼和憔悴的面容，想著連宮眷們也跟著遭殃，不禁心中一酸，悲傷地小聲說道︰「朕還要回來的！」隨即大踏步往乾清宮的前邊走去。

王承恩在丹墀上恭候。他已經問過吳祥，知道皇上聽從了兩皇親之勸，打消了出城之念。他原來決定伏地苦諫，這時也不提了。

吳祥猜到皇上只是想在亡國前看一看北京情況，為防備城中突然起變故，所以要多帶內臣，以便平安回到宮中，舉火自焚。他也挑選了乾清宮中參加過內操的年輕太監大約三十餘人，各帶刀劍，肅立在丹墀下邊。他自己留在丹墀上，站在王承恩的身旁，崇禎向王承恩問道︰

「人都準備好了？」

王承恩回答︰「回皇爺，都遵旨在承天門外等候，連同奴婢手下的內臣，共約三百五十餘人。又從御馬監牽來了戰馬。」

吳祥接著說道︰「啟奏陛下，乾清宮中前年參加過內操的年輕太監也有三十餘人，都在丹墀下邊等候扈駕！」

「乾清宮的內臣們留下，不要離宮。」

吳祥說︰「皇上出宮，奴婢們理應扈從。」

崇禎點頭示意吳祥趨前一步，小聲說道︰「朕還要回官來的。乾清宮的內臣們一出去，宮女們不知情況，必然大亂；乾清宮一亂，各宮院都會跟著大亂。你留下，率領內臣們嚴守本宮，等朕回來。」

吳祥跪著說︰「請恕奴婢死罪！要為乾清宮準備柴草麼？」

崇禎遲疑片刻，在心中說道︰「都是想著朕應該舉火自焚，唉，只有魏清慧知道朕的噩夢！」他沒有回答吳祥的話，對王承恩說道︰

「我們走吧！」

崇禎的御馬吉良乘早已被牽在乾清門外等候。一個小太監搬來朱漆馬凳。崇禎上了七寶摟金雕鞍，一個長隨太監替他牽馬，繞過三大殿，又過了皇極門，在內金水河南邊駐馬，稍停片刻。他回頭看了一陣，想著這一片祖宗留下的巍峨宮殿和雕欄玉砌，只有天上才有，轉眼間將不再是他的了，心中猛然感到刺痛，眼淚也奪眶而出。要放火燒燬麼？他的心中遲疑，下不了這樣狠心，隨即勒轉馬頭，繼續前行。

崇禎只有王承恩跟隨，一個太監牽馬，在十七年的皇帝生涯中從來沒有如此走過夜路。他孤孤單單地走出午門，走過了兩邊朝房空蕩蕩和暗沉沉的院落，走出了端門，又到了大致同樣的一進院落。這一進院落不同的是，在端門和承天門之間雖然也有東西排房，但中間斷了，建了兩座大門，東邊的通往太廟，西邊的通往社稷。崇禎在馬上忍不住向左右望望，想著自己辛辛苦苦經營天下十七年，朝乾夕惕，從沒有怠於政事，竟然落到今日下場︰宗廟不保，社稷失守！他又一次滾出眼淚，在心中連聲悲呼︰

「蒼天！蒼天！」

崇禎滿懷淒愴，騎馬出了承天門，過了金水橋，停頓片刻，淚眼四顧。三四百內臣牽著馬，等候吩咐。王承恩明白崇禎的心緒已經亂了，出宮來無處可去，大膽地向他問道︰

「皇上，要往何處？」

崇禎嘆息說︰「往正陽門去！」

王承恩猛吃一驚，趕快諫道︰「皇爺，正陽門決不能開，聖駕決不能出城一步！」

「朕不要出城。朕為一國之主，只想知道賊兵進人外城，如何放火，如何殺戮朕的子民。你們隨朕上城頭看看！」

王承恩命三四百名太監立即上馬，前後左右護駕，簇擁著崇禎穿過千步廊，走出大明門，來到棋盤街。前邊就是關閉著的正陽門，甕城外就是敵人，再往何處？王承恩望望皇上，等待吩咐。正在這當兒，守城的太監們在昏暗的夜色中看見棋盤街燈籠零亂，人馬擁擠，以為是宮中出了變故，大為驚慌，向下喝問何事。下邊答話後，城上聽不清楚。守城的太監中有人聲音緊張地大叫︰

「放箭！放箭！趕快放箭！皇城裡有變了，趕快放箭！」

又有人喊︰「快放火器！把炮口轉過來，往下開炮！」

在棋盤街上有人向城上大喊︰「不許放箭！不許放炮！是提督王老爺到此，不是別人！」

城上人問︰「什麼？什麼？到底是誰？」

王承恩勒馬向前，仰頭望著城上，用威嚴的聲音說道︰

「是我！我是欽命京營提督，司禮監的王老爺。是聖駕來到，不必驚慌！」

城頭上一聽說是聖駕來到，登時寂靜。沒有人敢探頭下望，沒有人再敢做聲，只有從遠處傳來的稀疏柝聲。在城頭上昏暗的夜色中但見一根高桿上懸著三隻白燈籠，說明軍情已到了萬分緊急的時刻。

一天來，崇禎的精神狀態是一會兒驚慌迷亂，一會兒視死如歸，剛才他離開宮院和紫禁城，被深夜的冷風一吹，頭腦已經清醒許多。此刻他立馬在棋盤街上，因城上要向下射箭打炮，他心中猛然一驚，心態更加冷靜了。停了片刻，他完全清醒過來，心中自問︰「如此人心驚疑時候，朕為何要來這裡？」他明白，他原是打算登上城頭，看一眼外城情況。可是他忽然明白，已經到了此時，內城即將不守，自己的命已不保，社稷不保，他到城頭上看看賊兵在外城殺人放火，已經無濟於事了。

「唉！」他心中嘆息說，「眼下有多少緊急大事待朕處理，一刻也不能耽誤！不能耽誤！……回回宮，趕快回宮！」

此時，三四百人馬擁擠在棋盤街，十分混亂。王承恩知道皇上急於回宮，到他的面前說︰「請皇爺隨奴婢來，從東邊繞過去！事不宜遲！」崇禎隨即跟著王承恩，在太監們的簇擁中由棋盤街向東轉取道白家巷回宮。白家巷的南口連著東江米胡同的西口，有一座柵欄。在迸人柵欄時，他忽然駐馬，傷心地回頭向正陽門城頭望望，才望見城頭上懸起來三隻白燈籠。其實，這三隻白燈籠早已懸掛在一根高桿上，只是崇禎和他周圍的太監們剛才擁擠在棋盤街，站立的角度不對，所以都沒看見，現在才看清了。

原來事前規定，當「賊兵」向外城進攻緊急時，掛出一隻白燈籠；開始攻人外城，掛出兩隻白燈籠；已經有大批人馬進人外城，到了前門外大街，接近甕城，立刻掛出三隻白燈籠。現在崇禎望見這三隻白燈籠，突然癱軟在馬鞍上，渾身冒出冷汗。他趕快用戰慄的左手抱緊馬鞍，而三眼銃從他的右手落到地上。替他牽馬的太監彎身從地上拾起三眼銃，雙手捧呈給他，但他搖搖頭，不再要了。

出了白家巷，來到東長安街的大街上，往西可以走進長安左門，進承天門回宮；往東向北轉，可以去朝陽門。王承恩向他問道︰

「陛下還去何處？」

崇禎的神智更加混亂，只想著敵人何時攻入內城，他應該如何殉國，宮眷們應該如何處置，太子和二王如何逃生……他神智混亂中還在幻想著吳三桂的救兵突然從東方來到，所以漫然回答說︰

「往朝陽門！」

向朝陽門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程，前面路北邊出現了一座十分壯觀的第宅，崇禎問道︰

「這是何處？」

一個太監回答︰「啟稟皇爺，此係成國公（註）府。」

ヾ（註）成國公——朱勇是明成祖的開國功臣，封為成國公，永樂四年卒於軍中，世襲至最後一代成國公名朱純臣，甲申三月降李自成，隨後被殺。

崇禎說︰「叫成國公出來！」

三四百人停止在成國公府門前的東西兩座石牌坊之間，有一個太監下馬，去叫成國公府的大門，裡邊有人問︰

「是誰叫門？有何要事？」

太監回答︰「是欽命京營提督，司禮監王老爺有事拜見國公。」

門內聲音︰「國公爺在金魚胡同李侯爺府赴宴未回，請王老爺改日來吧！」

叫門的太監回來對王承恩說︰「內相老爺，今晚不會有誰設筵請客。朱國公一定在府。只是朱府的人害怕您是為捐助軍餉而來，所以托詞回絕。我告訴他說是聖駕到此好麼？」

崇禎輕聲說︰「見他也是無用，回宮去吧！」

在走往承天門的路上，崇禎對王承恩傷心地說道︰「從朱勇封國公，至今世襲了兩百三十多年，與國家休戚相共，今夜竟然連朕身邊的秉筆太監也不肯見，實實令人痛恨！」

快走到長安左門的時候，崇禎經過這一陣對自己的折騰，頭腦完全清醒了。如今已經三更以後，他需要趕快處置宮中的大事和準備身殉社稷了。

他在東長安街心暫時停下，告訴王承恩，傳諭內臣們不必進宮，各自回家。當這三四百名年輕的太監們紛紛離開以後，崇須的身邊只剩下秉筆太監王承恩，另外還有一個是替他牽馬的乾清宮的答應，一個是王承恩的親隨太監。寂靜的十里長街，突然間只剩下這孤單單的君臣四人，使崇禎不由得膽顫心驚。他暫時立馬的地方，南邊的是左公生門，北邊隔紅牆就是太廟。他向西南望一望前門城頭，三隻白燈籠在冷風中微微飄動。他又看一看紅牆裡邊，太廟院中的高大松柏黑森森的，偶爾有棲在樹上的白鶴從夢中乍然被炮聲驚醒，帶著睡意地低叫幾聲。崇禎對王承恩說︰

「朕要回宮，你也回家去吧。」

王承恩說︰「奴婢昨日已經辭別了母親。陛下殉社稷，奴婢殉主，義之正也，奴婢決不會偷生人間！」

崇禎今天常常憤恨地思忖著一件事︰前朝古代，帝王身殉社稷時候，常有許多從死之臣，可恨他在亡國時候，竟沒有一個忠義之臣進宮來隨他殉國！他平日知道王承恩十分忠貞，此時聽了王承恩的話，使他的心中感動。他定楮看看王承恩，抑制著心中的洶湧感情，仍然不失他的皇帝身份，點點頭說︰

「很好，畢竟不忘朕豢養之恩，比許多讀書出身的文臣強多了！」

王承恩遵照紫禁城中除皇帝外任何人不能騎馬的「祖制」，到了長安左門外邊的下馬碑處，趕快下馬，將馬匹交給親隨的太監牽走，他步行跟在崇禎的馬後進宮。他猜不透也不敢問，皇上到底是要在乾清宮舉火自焚還是自縊。當走進皇極門的東角門（即宏政門）時，他看見皇極殿就在眼前，繞過三大殿就是乾清宮了，王承恩膽怯地問道︰

「皇爺，時間不多，要不要命內臣們趕快向三大殿和乾清宮搬來乾柴？」

崇禎又一次渾身一震，停住吉良乘，回頭看看王承恩，跟著又一次下了決心，回答說︰

「朕從昨天就有了主張，不必多問！」

王承恩不敢再問，只是心中十分焦急，只怕一巳賊兵進人內城，皇上要從容自盡就來不及了。他已經看出來王德化與曹化淳已經變心，同杜勳有了密議。到了約定時候，內城九門會同時打開，放進賊兵。他不僅擔心皇上會來不及從容殉國，而且宮中還有皇后、皇貴妃、太子、永定二王、公主、眾多宮眷……

第十四章

到了乾清門外，崇禎下馬，吩咐王承恩暫到司禮監值房休息，等候呼喚。他對於應該馬上處理的幾件事已經胸有成竹，踏著堅定的腳步走進乾清門。一個太監依照平日規矩，在乾清門內高聲傳呼︰「聖駕回宮！」立刻有吳祥等許多太監跪到南路旁邊接駕。魏清慧和一群宮女正在乾清宮的一角提心吊膽地等候消息，慌忙從黑影中奔出，跪在丹墀的一邊接駕。

崇禎沒有馬上進人乾清宮，想到皇后。袁妃、公主……馬上都要死去，他在丹墀上彷徨頓腳，發出沉重的嘆息。忽然一個太監來到他的面前跪下，聲音哆嗦地說道︰

「啟奏皇爺，請皇爺不要憂愁，奴婢有一計策可保皇爺平安。」

崇禎一看，原來是一個名叫張殷的太監，在乾清宮中是個小答應，平常十分老實，做點粗活，從不敢在他的面前說話。他感到奇怪︰這個老實奴才會有什麼妙計？於是他低下頭來問道︰

「張殷，別害怕，你有何妙計？」

張殷回答說︰「皇爺，倘若賊兵進了內城，只管投降便沒有事了。」

崇禎的眼楮一瞪，將張殷狠踢一腳，踢得他仰坐地上，隨即拔出寶劍，斜砍下去，劈死了張殷。這是崇禎平生第一次親手殺人，殺過之後，氣猶未消，渾身戰慄。眾太監和宮女們第一次看到皇上在宮中殺人，都驚恐伏地。看見皇上依然盛怒，腳步沉重地走下丹墀，吳祥趕快追上去，跪在他面前問道︰

「皇爺要往何處？」

「坤寧宮！」

大家聽到皇上要去坤寧宮，一齊大驚，知道宮中的慘禍要開始了。吳祥趕快命一個太監奔往坤寧宮，啟奏皇后準備接駕，同時取來了兩隻宮燈，隨著皇上走出日精門，從東長街向北走去。魏清慧也趕快拉著一個宮女，點著兩隻宮燈，從乾清宮的後角門出去，追上皇帝。

周后正在哭泣，聽說皇帝駕到，趕快到院中接駕。崇禎一路想著，要把官眷中哪一些人召到坤寧宮，吩咐她們自盡，倘有不肯奉旨立刻自盡的，他就揮劍殺死，決不將她們留給賊人，失了皇家體統。因為考慮著他要親自揮劍殺死宮眷，所以他不進坤寧宮正殿，匆匆走進了東邊的偏殿。皇后緊緊地跟隨著他。跪在院中接駕的太監們和宮女們都站起來，圍立在偏殿門外伺候，戰慄屏息。

崇禎在偏殿正間的龍椅上坐下，命皇后也趕快坐下，對皇后說道︰

「大勢去了，國家亡在眼前。你是天下之母，應該死了。」

周后對於死，心中早已有了準備。皇上的話井沒有出她的意料之外。她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表示明白。坤寧宮的宮女們知道皇后就要自盡，都跪到地上哭了起來。站在殿外的太監們因為宮女們一哭，有的流淚，有的嗚咽。

近三天來，周后因知道國家要亡，心中懷著不能對任何人說出的一件恨事，如今忽然間又出現在心頭。

一個月前，李自成尚在山西境內時，朝中有人建議皇上遷往南京，以避賊鋒，再圖恢復。朝廷上有人贊成，有人反對，使皇上拿不定主意。周后和懿安皇后通過各自的宮中太監，也都知道此事。懿安皇后是贊同遷都南京的，但她是天啟的寡婦，不便流露自己的主張。有一天託故來找周后閒談，屏退左右，悄悄請周后設法勸皇上遷都南京。後來，崇禎心結煩悶地來到坤寧宮，偶然提到李自成率五十萬人馬已人山西，各州縣望風投降的事，不覺長嘆一聲。周后趁機說道︰

「皇上，我們南邊還有一個家……」

崇禎當時把眼楮一瞪，嚇得周后不敢再往下說了。從那次事情以後，在宮中只聽說李自成的人馬繼續往北京來，局勢一天比一天壞，亡國大禍一天近似一天。周后日夜憂愁，寢食難安，但又不敢向皇上詢問一字。她常常陪想，民間貧寒夫妻，有事還可以共同商量，偏在皇家，做皇后的對國家大事就不許說出一字！她痛心地反覆暗想，她雖不如懿安皇后那樣讀書很多，但是她對歷代興亡歷史也略有粗淺認識。她也聽說，洪武爺那樣喜歡殺人，有時還聽從馬皇后的諫言！她小心謹慎，總想做一個賢德皇后，對朝政從不打聽，可是遇到國家存亡大事，她怎能不關心呢？她曾經忍不住說了半句話，受到皇上嚴厲的眼色責備，不許她把話說完。假若皇上能聽她一句勸告，在一個月前逃往南京，今天不至於坐等賊來，國家滅亡，全家滅亡！

她有一萬句話如今都不需要說了，只是想著兒子們都未長成，公主才十五歲，已經選定駙馬，尚未下嫁，難道在她死之前不能同兒女們見一面麼？她沒有說話，等候兒女們來到，也等候皇上說話，眼淚像泉水般地在臉上奔流。

崇禎命太監們分頭去叫太子和永王、定王速來，又對皇后說道︰

「事不宜遲。你是六宮之主，要為妃嬪們做個榜樣，速回你的寢宮自縊吧！」

周后說道︰「皇上，你不要催我，我決不會辱你朱家國體。讓我稍等片刻。公主們我不能見了，我臨死要看一眼我的三個兒子！」

皇后說了這句話，忍不住以袖掩面，痛哭起來。

這時，魏清慧等和一部分皇后的貼身宮女如吳婉容等都已經進人偏殿，她們聽到皇后說她臨死前不能見到兩個公主，但求見到太子與二王的話，每一個字都震擊著她們的心靈。第一個不知誰哭出聲來，跟著就全哭起來，而且不約而同地環跪在皇后面前，號陶大哭。站在門外的幾十名宮女和太監都跟著嗚咽哭泣。

周后本來還只是熱淚奔流，竭力忍耐著不肯大哭，為的是不使皇上被哭得心亂，誤了他處置大事。到了這時，她再也忍耐不住，放聲痛哭。

崇禎也極悲痛，在一片哭聲中，望著皇后，無話可說，不禁嗚咽。他知道皇后不肯馬上去死，不是貪生怕死，而是想等待看三個兒子一眼。嗚咽一陣，他又一次用袍袖擦了眼淚，對皇后說道︰

「內城將破，你趕快去死吧。朕馬上也要自盡，身殉社稷，我們夫妻相從於地下。」

周后突然忍住痛哭，從心中噴發出一句話︰「皇上，是的，只看兒於們一眼，我馬上就去死。可是有一句話我要說出︰我嫁你十七年，對國事不敢說一句話，倘若你聽了我一句話，何至今日！」

崇禎明白她說的是逃往南京的事，嗚咽說道；「原是諸臣誤朕，如今悔恨已遲。你還是趕快死吧！你死我也死，我們夫妻很快就要在地下見面！」

周后並不馬上站起身來去寢宮自盡，想到就要同太子和二王死別，又想到臨死不能見兩個親生的公主，哭得更慘。崇禎見此情形，後悔不曾下決心逃往南京，不由得頓足痛哭。

坤寧宮正殿內外的幾十個宮女和太監全都哭得很痛。有一個進人偏殿的宮女暈倒在地，被吳婉容用指甲掐了她的人中，從地上扶了起來。

崇禎哭了幾聲，立刻忍住，命一個宮女速速奔往慈慶宮，稟奏懿安皇后，請她自盡，並說︰

「你啟奏懿安皇后，皇帝和皇后都要自盡，身殉社稷。如今亡國大禍臨頭，皇上請她也懸樑自盡，莫壞了祖宗的體面！」

這時，太子、永王和定三，都被召到了坤寧宮偏殿。周后一手拉著十五歲的太子，一手拉著十一歲的定王，不忍離開他們，哭得更痛。永王十三歲，生母田皇貴妃，於一年半以前病逝。周后是他的嫡母，待他「視如己出」。他現在站在皇后的身邊痛哭。皇后用拉過定王的手又拉了永王，撕人心肝地放聲大哭。崇禎催促皇后說︰

「如今事已至此，哭也無用。你快自盡吧，不要再遲誤了。」他又向一個宮女說︰「速去傳旨催袁娘娘自盡，催長平公主自盡，都快死吧，不要耽誤到賊人進來，壞了祖宗的國體。」

此時，從玄武門上傳來了報時的鼓聲和報刻的雲板聲，知道四更過了一半，離五更不遠了。坤寧宮後邊便是御花園和欽安殿，再往後便是玄武門。玄武門左右，緊靠著紫禁城裡邊的排房，俗稱廊下家，住著一部分地位較低的太監。這時，從廊下家傳出來一聲兩聲雞啼，同雲板聲混在一起。

皇后一聽見雞啼聲，在心中痛恨地說︰「唉，兩個女兒再也不能見到了！」她放開了太子和永王的手，毅然站起，向崇禎說道︰

「皇上，妾先行一步，在陰間的路上等待聖駕！」

雖然她不再怕死，絲毫不再留戀做皇后的榮華富貴，但是她十分痛心竟然如此不幸，身逢亡國滅族慘禍。她臨走時心猶不甘，用淚眼看一眼三個兒子，看一眼馬上也要自盡殉國的皇上，同時又想到兩個女兒，深深地嘆了口氣。她兩天兩夜來寢食俱廢，十分困乏，又加上腳纏得太小，穿著弓鞋，剛走兩步，忽然打個趔趄。幸而吳婉容已經從地上站起，趕快將她扶住。

崇禎望著皇后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中走出偏殿，又一次滿心悲痛，聲音淒愴地對太子和二王吩咐︰

「母后要同你們永別了。你們恭送母后回到寢宮，速速回來，朕有話說！」

因為五更將到，崇禎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想到馬上還要在宮中殺人，他深感已經精力不夠，吩咐宮女們︰「拿酒來！快拿酒來！」宮女們馬上把酒拿來，只是倉皇中來不及準備下酒小菜。崇禎不能等待，厲聲吩咐︰

「斟酒！」

一個宮女用金盃滿滿地斟了一杯，放在長方形銀盤中端來，擺到他的面前。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說道︰

「斟酒！」

宮中釀造的御酒「長春露」雖然酒力不大，但是他一連飲了十來杯（他平生從來不曾如此猛飲），已經有了三分醉意。當他連連喝酒的時候，神態慷慨沉著，似乎對生已經忘懷。站在左右的宮女和太監們看到他的這種異乎尋常的神氣，而且眼楮通紅，都低下頭去，不敢仰視，只怕他酒醉之後揮劍殺人，接著自刎。然而崇禎只是借酒澆愁，增加勇氣，所以心中十分清楚。他停止再飲，向一個太監吩咐︰

「傳主兒來！」

宮中說的「主兒」就是太子。太子馬上來到了偏殿，永王和定王也隨著來到，跪在他的面前。太子哽咽說︰

「回父皇，兒臣等已恭送母后回到寢宮了。」

「自盡了麼？」

太子哭著回答︰「母后馬上就要自盡，宮女們正在為她準備。」

「你母后還在哭麼？」

「母后只是深深地嘆氣，不再哭了。」

「好，好。身為皇后，理應身殉社稷。」

他側耳向坤寧宮正殿傾聽，果然聽不見皇后的哭聲，接著說道︰

「賊兵快攻進內城，越快越好。」

此時皇后確實已經鎮定，等太子和二王哭著叩頭離開，她嘆了口氣，命一個小太監在宮女們的幫助下，替她在寢宮（坤寧宮西暖閣）的畫樑上綁一白練，擺好踏腳的凳子。寢宮中以及窗子外和坤寧宮正殿，站立眾多宮女，屏息無聲，十分寂靜。吳婉容揮走了小太監，跪到皇后面前，用顫抖的低聲說道︰

「啟奏娘娘，白練已經綁好了。」

皇后沒有馬上起身，輕聲吩咐︰「快拿針線來，要白絲線！」

吳婉容不知皇后要針線何用，只好向跪在她身後的宮女吩咐。很快，宮女們將針線拿到了。吳婉容接住針線，手指輕輕打顫，仰面問道︰

「娘娘，要針線何用？」

原來周后今年才三十三歲，想到自己生得出眾的貌美，渾身皮膚光潔嫩白，堪稱「玉體」，擔心賊人進宮後屍身會遭污辱，所以在上吊前命一個平日熟練女紅的年長宮女跪在地上用絲線將衣裙的開口縫牢。當這個宮女噙著眼淚，心慌意亂，匆忙地縫死衣裙的時候，周后不是想著她自己的死，而是牽掛著太子和二王的生死。她想知道皇上如何安排三個兒子逃出宮去，努力聽偏殿中有何動靜。但是皇上說話的聲音不高，使她沒法聽清。她又嘆口氣，望著跪在地上的宮女，顫聲說道︰

「你的手不要顫抖，趕快縫吧！」

那個熟練針線的年長宮女，手顫抖得更加厲害，連著兩次被針尖扎傷了手指。吳婉容看在眼裡，接過來針線，一邊流淚，一邊飛針走線，很快將皇后的衣襟和裙子縫死。皇后對吳婉容說︰「叫宮人們都來！」馬上，三十多個宮女都跪在她的面前。她用抽頭揩揩眼淚，說道︰

「我是當今皇后，一國之母，理應隨皇帝身殉社稷。你們無罪，可以不死。等到天明，你們就從玄武門逃出宮去。國家雖窮，這坤寧宮中的金銀珠寶還是很多，你們可以隨便攜帶珠寶出宮。吳婉容，你趕快扶我一把！」

吳婉容趕快扶著皇后從椅子上站起來，向上吊的地方走去。她竭力要保持鎮定，無奈渾身微顫，兩腿癱軟，不能不倚靠吳婉容用力攙扶，緩慢前行。她頃刻間就要離開人世，但是她的心還在牽掛著丈夫和兒子，一邊向前走一邊嘆氣，幽幽地自言自語︰

「皇上啊！太子和永、定二王，再不送他們逃出宮去就晚啦！」

偏殿裡，太於和永、定二王已經從地上站起來，立在父皇面前，等待面諭。崇禎忽然注意到三個兒子所穿的王袍和戴的王帽，吃了一驚，用責備的口氣說︰

「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是這副打扮！」隨即他向站在偏殿內的一群宮女和太監看了一眼，說︰「還不趕快找舊衣帽給主兒換上！給二王換上！」

眾人匆忙間找來了三套小太監穿舊了的衣服，由兩個宮女替太子更換，另有宮女們替二王更換。崇禎嫌宮女們的動作太慢，自己用顫抖的雙手替太子系衣帶，一邊系一邊哽咽著囑咐說︰

「兒啊！你今夜還是太子，天明以後就是庶民百姓了。逃出宮去，流落民間，你要隱姓埋名，萬不可露出太子身份。見到年紀老的人，你要稱呼爺爺；見到中年人，你要稱呼伯伯、叔叔，見到年歲與你相仿的人，你要稱呼哥哥……我的兒啊，你要明白！你一出宮就是庶民百姓，就是無家可歸的人，比有家可歸的庶民還要可憐！你要千萬小心，保住你一條性命！你父皇即將以身殉社稷。你母后已經先我去了！……」

當崇禎親自照料為太子換好衣帽時，永、定二王的衣帽也由宮女們換好了。在這生離死別的一刻，他拉著太子的手，還想囑咐兩句話，但是一陣悲痛，哽咽得說不出一個字，只有熱淚奔流。

皇后由吳婉容攙扶著，走到從樑上掛下白練的地方。她最後用淚眼望一望在坤寧宮中忠心服侍她的宮女們，似乎有不勝悲痛的永別之情。除吳婉容外，所有的宮女都跪在地上為皇后送行，不敢仰視。周后由吳婉容攙扶，登上墊腳的紅漆描金獨凳，雙手抓住了從畫樑上垂下的白練，忽然想到臨死不能夠同兩個公主（一個才六歲）再見一面，恨恨地長嘆一聲。吳婉容問道︰

「娘娘，還有什麼話對奴婢吩咐？」

周后將頭探進白練環中，臉色慘白，她雙手抓緊白練，聲音異常平靜地對吳說道︰

「我要走了。你去啟奏皇上，說本宮已經領旨在寢宮自縊，先到黃泉去迎接聖駕。」

周后說畢，將凳子一蹬，但未蹬動。吳婉容趕快將凳子移開，同時周后將兩手一鬆，身體在空中擺動一下，不再動了。宮女們仰頭一看，一齊放聲痛哭，另外在窗外的太監們也發出了哭聲。

崇禎聽見從皇后的寢宮內外傳來宮女們和太監們一陣哭聲，知道皇后已經自縊身亡，不覺湧出熱淚，連聲說︰

「死得好，死得好。不愧是大明朝一國之母！」

他正要吩咐太監們護送三個兒子出宮，吳婉容神色慌張地走進偏殿，跪在他的面前說道︰

「皇爺，皇后命奴婢前來啟奏陛下，她已經遵旨懸樑自盡，身殉社稷！」

崇禎睜大眼楮，望著吳婉容問道︰

「皇后還說了什麼話？」

「皇后說道，她先行一步，在黃泉路上迎接聖駕。」

崇禎忍不住掩面痛哭。站在他面前的三個兒子跟著他放聲痛哭，沒有人能抬起頭來。

崇禎不敢多耽擱時間，他趕快停止痛哭，吩咐鍾粹宮的掌事太監趕快將太子和定王送往他們的外祖父嘉定侯周奎的府中，又吩咐一個可靠的太監將永王送到田皇親府中，傳旨兩家皇親找地方使他的三個兒子暫時躲藏，以後出城南逃。吩咐了太監們以後，崇禎因為將恢復江山的希望寄託在太子身上，他又對太子說道︰

「兒啊，汝父經營天下十七年，敬天法祖，勤政愛民，並無失德，不是亡國之君。皆朝中諸臣誤我，誤國……致有今日之禍。兒呀！你是太子，倘若不死，等你長大之後，你要恢復祖宗江山，為你的父母報仇。千言萬語，只是一句話，我的兒啊！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恢復江山！……」他痛哭兩聲，吩咐太監們帶著太子和永、定二王趕快出宮。

他本來下旨︰曾經被他召幸（註）過的女子，不管有了封號的和沒有封號的，都集中在錢選侍的宮中，等候召進坤寧宮中處置，也就是吩咐她們立刻自盡，不肯自盡的就由他親手殺死，絕不能留下來失身流賊。

ヾ（註）召幸——在崇禎朝，皇后和田、袁二妃的地位崇高，皇上可以到坤寧宮、承干宮、翊坤宮中住宿，但別的妃嬪和被他看中的女子只能召到養德齋陪宿，天明時離開。這種辦法稱做「召幸」。皇帝同女子發生性行為，在封建時代叫做「幸」。

然而現在已經將近五更，住在玄武門內左右廊下家的太監們餵養的公雞開始紛紛地叫明瞭。崇禎不再叫等候在錢選侍宮中的宮眷們前來，他出了偏殿，轉身往正殿走去。

吳婉容知道他要去看一眼皇后的屍首，趕快跑在前面，通知宮女們止哭，接駕。崇禎進了坤寧宮的西暖閣，看一看仍然懸在樑上的屍體，他用劍鞘將屍體推了一下，輕輕地點頭說︰「已經死訖了，先走了，好，好！」他立即回身退出，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出坤寧宮院的大門，向壽寧宮轉去。一部分太監和宮女緊隨在他的身後，有人在心中驚叫︰

「天哪，是去逼公主自盡！」

聽見廊下家的雞叫聲愈來愈稠，崇禎的心中很急，腳步踉蹌地向壽寧宮走去。他雖然想保持鎮靜，在死前從容處理諸事，然而他的神志已經慌亂，只怕來不及了，越走越快，幾乎使背後的宮女和太監們追趕不上。

住在壽寧宮的長平公主是崇禎的長女，自幼深得父皇的喜愛。當她小的時候，儘管崇禎日理萬機，朝政揪心，還是經常抱她，逗她玩耍。她生得如花似玉，異常聰慧，很像皇后才人信邸時候。去年已經為她選定了駙馬，本應今年春天「下嫁」，只因國事日壞，不能舉行。此刻他要去看看他的愛女是否已經自盡，屍懸畫梁……他的心中忽然萬分酸痛，渾身戰慄，連腿也軟了。他想大哭，但哭不出聲，在心中叫道︰

「天啊，亡國滅族……人間竟有如此慘事！」

住在壽寧宮的長平公主今年十六歲，剛才坤寧宮中的一個宮女奔來傳旨，命她自盡。她不肯，宮女們也守著她不讓她自盡。現在眾宮女正圍著她哭泣，忽然聽說萬歲駕到，她趕快帶著眾宮女奔到院中，跪下接駕。崇禎見公主仍然活著，又急又氣，說道︰

「女兒，你為何還沒有死？」

公主牽著他的衣服哭著說︰「女兒……無罪！父皇啊……」

崇禎顫抖地說︰「不要再說啦！你不幸生在皇家，就是有罪！」

長平公主正要再說話，崇禎的右手顫抖著揮劍砍去。她將身子一躲，沒有砍中她的脖頸，砍中了左臂。她在極度恐怖中尖叫一聲，倒在地上，昏迷過去。崇禎見公主沒有死，重新舉起寶劍，但是他的手臂顫抖得更凶，沒有力氣，心也軟了，勉強將寶劍舉起之後，卻看見費珍娥撲到公主身上，一邊大哭一邊叫道︰

「皇爺，砍吧！砍吧！奴婢願隨公主同死！」

崇禎的手腕更軟了，寶劍砍不下去，嘆口氣，轉身走出壽寧宮，倉皇地走到了袁妃居住的翊坤宮。崇禎走後，壽寧宮中的宮女們和公主的奶母仍在圍著公主哭泣。壽寧宮的掌事太監何新趕快從御藥房找來止血的藥，指揮年紀較長的兩個宮女將公主抬放榻上，為公主上藥和包紮傷口，卻沒有別的辦法。公主仍在昏迷中，不省人事，既不呻吟，也不哭泣。由於皇后已死，皇帝正在宮中殺人，壽寧宮中事出非常，掌事太監何新和奶母陳嬤嬤對昏迷不醒的公主都不知如何處理。幸而恰在這時，被大家素日敬愛的吳婉容來到了。

原來吳婉容等皇上走出坤寧宮後，不讓太監插手，同坤寧宮中幾個比較懂事和膽大的宮女一齊動手，將皇后的屍體從樑上卸下，安放在御榻上，略整衣裙，替皇后將一隻沒有閉攏的眼楮閉上，又將繡著龍鳳的黃緞被子蓋好屍體。她知道皇上是往壽寧官來，不知公主的死活，便跟在皇上之後奔來了。

吳婉容看見公主雖然被砍傷左臂，因皇上手軟無力，並未砍斷骨頭，更沒有傷到致命地方，醒來以後休養些日子就會康復。她將何新叫到壽寧宮的前廡下，避開眾人，小聲問道︰

「何公公，你打算如何救公主逃出宮去？」

何新說︰「公主已經不省人事，倘若我送公主出宮，公主死在路上，我的罪萬死莫贖。」

「不，何公公。據我看，公主的昏迷不醒是剛才極度驚懼所致，一定不會死去。你何不趁著天明以前，不要帶任何人，獨自背公主出玄武門，逃到周皇親府中？」

何新的心中恍然明白，說道︰「就這麼辦，好主意！」

費珍娥已經出來，聽見了他們救公主的辦法，小聲懇求說︰「讓我跟隨去服侍公主行麼？」

何新說︰「不行！多一個人跟去就容易走露消息！」

費宮人轉求坤寧宮的管家婆︰「婉容姐，我願意捨命保公主，讓我去麼？」

婉容說︰「你留在宮中吧。讓何公公背著公主悄悄逃走，就是你對公主的忠心。」

「可是我決不受賊人之辱！」

「這我知道。還是前天我對你說的話，我們都要做清白的節烈女子，決不受辱。一巳逆賊破了內城，你來坤寧宮找我，我們都跟魏清慧一起盡節，報答帝后深恩。」

吳婉容因坤寧宮中的眾宮人離不開她，匆匆而去。她同袁皇貴妃的感情較好，本想去看袁妃的盡節情況，但沒有工夫去了，在心中悲痛地說︰

「袁娘娘，你沒有罪，不該死，可是這就叫做亡國啊！」

其實，此時袁妃並沒有死。她身為皇貴妃，國亡，當然要隨皇帝身殉江山，所以三天來她對於死完全有精神準備。當皇上在坤寧宮催周后自盡時候，她本來毫不猶豫地遵旨自盡，不料因為她平日待下人比較寬厚，宮女們故意在畫樑上替她綁一根半朽的絲絛。結果她尚未絕氣，絲絛忽然斷了，將她跌落地上，慢慢地復甦了。雖然她吩咐宮女們重新替她綁好繩子，重新扶她上吊，但宮女們都跪在地上，圍著她哭，誰也不肯聽話。崇禎進來，知道她因繩於忽斷，自縊未死，對她砍了一劍，傷了臂膀。因為他的手臂顫慄，加上翊坤宮一片哭聲，他沒有再砍，頓頓腳，說了句「你自己死吧！」轉身走了出去。

他奔到錢選侍的宮中。所有選侍、美人和尚沒有名目的女子都遵旨集中在那裡。這些平日同皇上沒有機會見面的女子，都屬於皇上的群妾，有的還是宮女身份，她們同皇上並沒有感情，只是懷著一種被皇上冷落的「宮怨」和對前途捉摸不定的憂慮，等待著皇上處分。當崇禎匆匆來到時，她們嚇得面如土色，渾身顫抖著跪下接駕。崇禎命她們趕快自盡，不得遲誤。她們一齊叩頭，顫聲回答︰

「奴婢遵旨！」

幾個女子向外退出時，有一個神情倔強的宮女，名叫李翠蓮，禁不住恨恨地歎一口氣，小聲說道︰

「奴婢遵旨盡節，只是死不瞑目！」

崇禎喝問︰「回來！為什麼死不瞑目？」

倔強的李翠蓮返身來重新跪下，大膽地回答說︰「我承蒙陛下召幸，至今已有兩年，不曾再見陛下，在陛下前尚不能自稱『臣妾』，仍是奴婢。因為未賜名分，父母也不能受恩。今日亡國，雖然理當殉節，但因為在宮中尚無名分，所以死不瞑目。」

崇禎受此頂撞，勃然大怒，只聽刷拉一聲，他將寶劍拔出半截，對跪在面前的宮女瞋目注視。這宮女卻毫不畏懼，本來是俯伏地上，聽到寶劍出鞘聲，忽然將身於跪直，同時將脖頸伸直，低著頭，屏住呼吸，只等頭顱落地。崇禎是怎樣回心轉意，沒人知曉，但見他將拔出來一半的寶劍又送回鞘中，傷心地輕聲說道︰

「你的命不好，十年前不幸選進末代宮中。如今大明亡國，你與別的宮女不同，因為曾經蒙朕『召幸』，所以不可失身於賊。看你性子剛烈，朕不殺你，賜你自己盡節，快自己從容懸樑自縊，留個全屍。去吧，越快越好！」

李翠蓮叩頭說︰「奴婢領旨！」

李翠蓮走後，崇禎知道天已快明，不敢耽誤，見有女子很不願意盡節，他猛跺一腳，揮劍砍倒兩個，不管她們死活，在一片哭聲中離開，奔回乾清宮。在他身殉江山之前，還有一件最使他痛心而不能斷然決定的事情，就是昭仁公主的問題。現在他下狠心了。

他有一個小女兒為皇后所生，今年虛歲六歲，長得十分好看，活潑可愛。他因為很喜愛這個小公主，叫奶母和幾個宮女服侍小公主住在乾清宮的昭仁殿，在乾清宮正殿的左邊，只相隔一條夾道。因為公主的年紀還小，沒有封號，宮中都稱她是昭仁公主。這小女孩既不懂亡國，也不懂自盡，怎麼辦呢？三天來他就在考慮著他自己身殉社稷之前在宮中必須處理的幾件事，其中就包括小公主。現在該處理的幾件事都已經處理完畢，只剩下昭仁公主了。

他匆匆回乾清宮去。過了交泰殿，快進乾清宮的日精門了，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說道︰

「我的小女兒啊，不是父皇太殘忍，是因為你是天生的金枝玉葉，不應該死於賊手，也不應該長大後流落民間！兒啊，你死到陰間休抱怨你父皇對你不慈！……」

崇須進了日精門，不回乾清宮正殿，直接登上昭仁殿的丹墀。小公主的奶母和宮女們正在一起流淚，等待大難降臨，忽聽說皇上駕到，一齊擁著小公主出來跪下接駕。小公主已經在學習宮中禮儀，用十分可愛的稚嫩聲音叫道︰「父皇萬歲！」她的話音剛落，崇禎一咬牙，手起劍落，小公主來不及哭喊一聲，就倒在血泊中死了。

奶母和眾宮女們一齊大哭。

崇禎回到乾清宮東暖閣，一般的太監和宮女都留在丹墀上，只有吳祥和魏清慧隨崇禎進了暖閣。崇禎回頭吩咐︰

「快快拿酒！傳王承恩進來！」忽然聽見昭仁殿一片哭聲，他又吩咐︰「酒送到宏德殿，王承恩也到宏德殿等候！」

崇禎吩咐之後，拉出素緞暗龍黃袍的前襟，將王白色袍裡朝上，平攤御案，提起硃筆，戰抖著，潦草歪斜地寫出了以下遺言︰

朕非庸暗之主，乃諸臣誤國，致失江山。朕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不敢終於正寢。賊來，寧毀朕屍，勿傷百姓！

崇禎在衣襟上寫畢遺詔，拋下硃筆，聽見城頭上炮聲忽止，猜想必定是守城的太監和軍民已經打開城門投降。他回頭對魏清慧看了看，似乎想說什麼話，但未說出。魏宮人已經看見了他在衣襟上寫的遺詔，此時以為皇上也想要她自盡，趕快跪下，挺直身子，伸頸等待，慷慨嗚咽說道︰

「請皇爺賜奴婢一劍！」

崇禎搖搖頭，說道︰「朕馬上身殉社稷，你同都人們出宮逃命去吧！」

宏德殿在乾清宮正殿的右邊，同昭仁殿左右對稱，形式相同。往日崇禎召見臣工，為避免繁文褥節的禮儀，都不在乾清宮正殿，通常在乾清宮的東西暖閣，也有時在宏德殿，即所謂乾清宮的偏殿。

當崇禎匆匆地離開乾清宮的東暖閣走進宏德殿時，王承恩已經在殿門外恭候，而一壺宮制琥珀色玉液春酒和一隻金盞，四樣下酒冷盤（來不及準備熱菜）已經擺在臨時搬來的方桌上。崇禎進來，往正中向南的椅子上猛然坐下，說道︰「斟酒！」跟隨他進來的魏清慧立刻拿起嵌金絲雙龍銀壺替他斟滿金盃。他將掛在腰間的沉甸甸的寶劍取下，鏗然一聲，放到桌上，端起金盃，一飲而盡，說道︰「再斟！」隨即向殿門口問道︰

「王承恩呢？」

王承恩趕快進來，跪下回答︰「奴婢在此伺候！剛才奴婢已在殿門口跪接聖駕了。」

崇禎對王承恩看了看，想起來王承恩確實在殿門口接駕，只是他在忙亂中沒有看清是誰。由於他馬上就要自盡，知道王承恩甘願從死，使他安慰和感動。他向立在殿門口的太監們吩咐︰

「替王承恩搬來一把椅子，拿個酒杯！」

恭立在殿門口的吳祥和幾個太監吃了一驚，心中說︰「皇上的章法亂了！」但他們不敢耽誤，立刻從偏殿的暖閣中搬出一把椅子，又找到一隻宮中常用的粉彩草蟲瓷酒杯。魏清慧立刻在瓷杯中斟滿了酒。崇禎說道︰

「王承恩，坐下！」

「奴婢不敢！」王承恩心中吃驚，叩頭說。

「朕命你坐下，此係殊恩，用以酬你的忠心。時間不多了，你快坐下！」

ヾ（註）用——意義同以，古人習慣用法。

「皇上，祖宗定制，內臣不管在宮中有何職位，永遠是皇上的家奴，斷無賜坐之理。」

「此非平時，坐下！」

王承恩惶恐地伏地叩頭謝恩，然後站起，在崇禎對面的椅子上欠著身子坐下，不敢實坐。崇禎端起金盃，望著王承恩說︰

「朕馬上就要殉國，你要隨朕前去。來，陪朕飲此一杯！」說畢，一飲而盡。

王承恩趕快跪在地上，雙手微微打顫，捧著酒杯，說道︰

「謝聖上鴻恩！」

他將杯中酒飲了一半，另一半澆在地上，又說道︰

「啟奏皇爺，城頭上幾處炮聲忽然停止，必是守城人開門迎降。皇上既決定身殉社稷，不可遲誤。即命內臣們搬運來引火的乾柴如何？」

崇禎的神情又變得十分冷靜，沉默不答，面露苦笑，以目示意魏清慧再替他斟滿金盃。魏宮人知道崇禎平日很少飲酒，以為他是要借酒壯膽，怕他喝醉，斟滿金盃後小聲說道︰

「皇爺，賊兵已經進城，請皇爺少飲一杯，免得誤了大事。」

崇禎到了此時，又變得十分鎮靜，神情慷慨而又從容。死亡臨頭，事成定局，他已經既不怕死，也沒有愁了，所有的只是無窮的亡國遺恨。三天來他寢食均廢，生活在不停止的驚濤駭浪之中，又經過一整夜的折騰，親歷了宮廷慘禍，他需要多飲幾杯酒，一則借酒澆一澆他的胸中遺恨，二則增加一點力量，使他更容易從容殉國。他認為，北京城大，敵人進城之後，也不會很快就進人皇宮，所以他飲了第三杯酒以後，對魏宮人說︰

「再為朕滿斟一杯！」

當魏宮人又斟酒時，王承恩第二次催促說︰「皇爺，奴婢估計，賊兵正在向紫禁城奔來，大庖廚（註）院中堆有許多乾柴，該下旨準備在三大殿和乾清宮如何放火，再不下旨就來不及了！」

ヾ（註）大庖廚——在四華門內稍北，武英殿的西邊，東臨金水河，西靠紫禁城，與尚膳監在一起。

第十五章

崇禎端起金盃不語，沉默片刻，深沉地歎一口氣，將金盃放下。只有魏宮人知道皇上無意焚燬宮殿。她看見他一刻前坐在乾清宮東暖閣，在衣襟的裡邊寫有遺詔。雖然她站在皇上背後相距三尺以外，看不見遺詔內容，但她知道皇上要穿著衣服自盡，斷不會舉火自焚。到底要吞金？服毒？自縊？自刎？還是投水……她不清楚。至於吳祥等幾個在乾清宮中較有頭面的太監，他們竊聽到鞏、劉二皇親向皇上建議在宮中舉火自焚並燒燬三大殿的話，並不知道皇上在衣襟上寫遺詔的事，所以都認為皇上會放火焚燒三大殿和乾清宮。他們還將這一消息告訴了王承恩。王承恩也認為這樣的辦法最為合宜，不但皇上為祖宗江山死得壯烈，死得乾淨，而且也不將巍峨的宮殿留給「逆賊」。王承恩擔心敵兵馬上來到，又忍不住向崇禎問道︰

「陛下，可否命內臣們趕快搬運木柴？」

他搖搖頭，沒有說話，傷心地向魏清慧望了一眼。

魏宮人輕聲問道︰「皇爺，有何吩咐？」

崇禎嘆口氣，向魏宮人說︰「朕將如何自盡，在昨日午覺中已經決定了。」

魏宮人含淚說︰「昨日午後，皇爺做了一個凶夢，在夢中大哭，是奴婢將皇爺喚醒。可是皇爺夢見了什麼事情，並沒有告訴奴婢。」

此刻，崇禎的眼前又浮現出噩夢中看見的那幅圖像︰一個末代皇帝，皇冠落地，龍袍不整，披散頭髮，舌頭微吐，一隻眼睜，一隻眼閉，上吊而亡。但是他沒有對魏清慧說出他昨日夢見的可怕圖像，一口將酒喝乾，將金盃鏗然放到桌上，大聲說道︰

「斟酒！再斟一杯！」

王承恩駭了一跳，說道︰「皇上，奴婢侍候皇上多年，深知皇上勵精圖治，勤政愛民，不幸到了今日，深懷亡國遺恨。可是皇上，您聽，玄武門已打五更，再耽誤就來不及焚燬宮殿了！」

幾天來崇禎常想著一些國事上的重大失誤，致有今日亡國之禍。他有一套習慣思路，自信很強，認為許多重大失誤，都是諸臣誤國，他自己沒有錯誤。近些日子，他眼看著將要亡國，每次回想亡國的各種原故，有幾件大事使他痛恨朝中群臣，無法忘懷。第一件，在幾年前，滿洲的兵力還不像今日強大，有意同朝廷言和。他同楊嗣昌都主張同滿洲言和，求得同滿洲息兵數年，使朝廷擺脫兩面作戰困境，專力對付「流賊」。不料消息再次洩露，舉朝嘩然，群起攻擊與滿洲言和，楊嗣昌被迫離開朝廷，出外督師，死在湖廣。繼楊嗣昌主持中樞（註）的是陳新甲，也知道國家當務之急是同滿洲言和，以擺脫兩面作戰，內外交困之局。和議即將成功，不料消息洩露，又是舉朝大嘩，比上一次攻擊和議的言論更為猛烈，他迫不得已將陳新甲下獄，斬首。假如當時朝中文臣們稍有遠見，避免門戶之爭，都肯從大局著想，使和議之策成功，朝廷暫緩東顧之憂，國力不致消耗淨盡，何有今日！假如楊嗣昌和陳新甲有一個不死，留在朝廷，何有今日！尤其他近幾天時時在心中痛恨的是，關於南遷的事，何等緊迫，滿朝文臣們各存私心，大臣反對，小臣不敢堅持，致有今日！還有，關於調吳三桂來京勤王的事，又是何等緊迫，朝廷上好些天議論不決，貽誤軍機，坐等流賊日夜東來，致有今日！……

ヾ（註）中樞——本指中央政府、朝廷，因宋朝的樞密院掌管全國軍政，明初亦然，所以習慣上有時稱兵部尚書為「樞臣」，或稱為「主持中樞」。

「斟酒！斟滿！」他大聲說，咬牙切齒。

魏清慧渾身打顫，趕快又斟滿金盃。崇禎伸出右手中指，在金盃中蘸了一下，在案上寫了一句話叫王承恩看，隨即端起金盃一飲而盡。他在案上寫的是︰

「文臣每（們）個個可殺！」

看見了崇禎寫的這句話，王承恩和魏清慧都感到莫名其妙。尤其是王承恩，他斷定敵兵正在向皇城奔來，進了皇城後就是毫無防守能力的紫禁城，再不趕快為焚燬乾清宮和三大殿準備好弓卜之物，後悔就來不及了。他望著皇上說︰

「陛下，乾清宮……」

崇禎心亂，沒有聽清，以為催他自盡，他冷靜地說道︰「不要擔心，還來得及，來得及。」

正在此時，從西城外又傳來了一陣炮聲。崇禎渾身一震。

王承恩又催促說︰「皇上，需要趕快準備……」

崇禎說︰「朕早已反覆思忖，拿定了主意。你等一等，隨朕出宮。」他膘了魏清慧一眼︰「再斟一杯！替王承恩也斟一杯！……王承恩，飲過了這杯酒，你就隨朕出宮！」

王承恩說︰「可是皇爺，如今已無處可去，只有在宮中放火……」

「三大殿和乾清宮不用焚。」

「豈不是留以資敵！」

崇禎沒心回答，飲下去最後一杯酒，命王承恩也飲下杯中酒，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動身。魏清慧趕快從桌上捧起寶劍，準備替皇上繫在腰間。但崇禎心中明白這寶劍沒有用了，輕輕一擺頭，阻止了她。他對乾清宮的掌事太監吳祥和「管家婆」魏清慧說了一句話︰「你們趕快逃生吧，不需要伺候了。」他對王承恩說了句︰「出玄武門！」隨即從宏德殿出來了。

從乾清宮的宮院去玄武門，應該出日精門或月華門向北轉，可是崇禎一直往前走，出了乾清門。站在乾清門前，回過頭來，傷心地看了片刻，落下了熱淚，在心中說︰「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又向南看一眼建極殿（三大殿的後邊一殿）的高大影子，歎了一聲，心中說︰「再也看不見了！」他忍耐著沒有痛哭，因為已經沒時間哭了。

到了此時，王承恩、吳祥等人才知道皇上無意焚燬乾清宮和二大殿，但是不明白什麼原因，也不敢再問。吳祥和魏清慧率領乾清宮的全體太監和宮女送皇帝出乾清門。一個太監牽著太平?在乾清門外等候，另一個太監搬了馬凳，還有四個太監用朱漆龍頭短棒打著四隻羊角宮燈侍候。崇禎上了御馬，接了杏黃絲韁，揮手使牽馬的和打燈籠的太監都不要跟隨，只要王承恩跟在馬後。他從乾清門外向東，到內左門向北轉，向東一長街（乾清宮和坤寧宮東邊的一條永巷）方向走去。

太監和宮女們一直跟隨到內左門，跪下去叩頭，吳祥和魏清慧等同時哽咽說道︰

「奴婢們為皇爺送駕！」

雖然天色已經麻麻亮，但永巷的兩邊都是很高的紅牆，隔紅牆儘是宮殿，加上天色陰沉，永巷中的夜色仍然很濃。崇禎騎馬向玄武門走去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永巷的陰影中，看不見了，但還能聽見漸漸遠去的馬蹄聲音。

平日皇上晚間出乾清宮，總是乘步輦，華貴的燈籠成陣，由太監和宮女簇擁而行。魏清慧第一次看見皇上是這樣出乾清宮，忍不住望著皇上的馬蹄聲逐漸遠去的方向傷心，嗚咽出聲。她一嗚咽，許多宮女和太監都跟著哭了。

在黎明前靠近乾清宮、交泰殿和坤寧宮旁邊的永巷（宮中稱為東二長街）中，這時候特別幽暗，淒風冷雨，沒有人管的路燈大部分已經熄滅。孤單的馬蹄聲向北走去，在接近玄武門的御花園方向消失，而乾清宮院中的太監和宮女們送別皇上的哭聲還沒有完全停止。

魏清慧很快從地上站起來，差兩個宮女去坤寧宮請吳婉容速來商量要事，她自己回乾清宮後邊的住房中料理臨死前的一些事情。她的心中還在掛念著皇上的去向，忽然她產生了一種猜想。她希望皇上不是找一個地方自盡，而可能是皇上瞞著左右太監，另外吩咐別人，事先替他秘密作好安排，此刻只帶著王承恩逃出宮去，到一個連王承恩也不知道的地方藏起來，然後再逃出北京。但這只是一個渺茫的希望，她沒有說出口來。

天色更亮了。玄武門城樓上，報曉的鼓聲停止，雲板不響了。內城各門大開。大順軍開始從不同的地方整隊人城，而李過和李巖等率領的清宮人馬也從西長安街來了。

崇禎經過御花園時，一隻黑色大鳥從古柏樹上撲嚕嚕驚起，飛出紫禁城外。

守玄武門的太監已經逃散，只剩下兩個人了。他們看見皇上來了，趕快將門打開，跪在路邊，低頭不敢仰視。

崇禎出了玄武門，又走出北上門，過了石橋，越過一條冷清的大路，便進人萬歲門，來到煤山的大院中。那時煤山上和周圍的樹木比現代多，範圍較大。崇禎來到院中，在西山腳下馬，有一隻夜間從鹿捨走出的梅花鹿從草中驚起，竄人密林。

崇禎下馬以後，命王承恩在前帶路，要順小路上山頂看看。王承恩斷定「流賊」正在向皇城前來，心中焦急，勸說道︰「陛下，天色已經亮了，不敢多耽擱時間了。」崇禎沒有說話，邁步前行。王承恩見他態度執拗地要去山上，只好走在前面帶路。

扔下的御馬沒有人管，七寶雕鞍未卸，肚帶未松，瓖金嵌玉的轡頭依然，黃絲韁繩搭在鞍上，在山腳下慢吞吞地吃草，等待它的主人從原路回來。

王承恩引著崇禎從西山腳下，手分樹枝，順著坎坷的小路上山。自從崇禎末年，國事日壞，皇帝和后妃們許多年不來煤山，所以上山的道路失修，不僅坎坷，而且道旁荒草和雜樹不少。雖然用現代科學方法測量，煤山的垂直高度只有舊市尺十四丈，但是在明清兩代，它的頂峰是北京城中最高的地方。所以，如今崇禎上山所走的崎嶇小路，就顯得很長。但見林木茂密，山路幽暗。煤山上的密林中棲有許多白鶴，剛剛從黎明的殘夢中醒來，有幾隻聽見上山的人聲，從松柏枝頭乍然睜眼，感到吃驚，片刻猶豫，展翅起飛，飛往北海瓊島，在長空中發出來幾聲嘹亮的悲鳴。

空中佈滿暗雲，所以天色已明，卻遲遲不肯大亮，仍然有零星微雨。涼風忽起，松濤洶湧。崇禎在慌亂中右腳被石頭絆了一下，冷不防打個前栽，幸好抓住了在前邊帶路的王承恩，沒有跌倒。經過這一踉蹌前栽，他的今早不曾梳過的頭髮更散亂了，略微嫌松的右腳上的靴子失落了。繼續走了幾步，他感到腳底很疼痛，才明白臨時換的一隻舊靴子丟失了。但是他沒有回頭尋找，也沒有告訴王承恩。他想，馬上就要上吊殉國了，腳掌疼痛一陣算得什麼！

煤山有五峰，峰各有亭（註）。他們上到了煤山的中間主峰，是煤山的最高處，在當時也是全北京城的最高處。這裡有一個不到兩丈見方的平坦地方，上建一亭，就是清代改建的壽皇亭的前身。倘若是一般庸庸碌碌的亡國之君，到此時一定是驚慌迷亂，或者痛哭流涕，或者妄想逃藏，或者趕快自盡，免得落入敵手。然而崇禎不同。他到此刻，反而能保持鎮靜，不再哭，也不很驚慌了。他先望一望紫禁城中的各處宮殿，想著這一大片從永樂年間建成，後經歷代祖宗補建和重建的皇宮，真可謂瓊樓玉宇，人間再無二處，從今日以後，再也不屬於他的了。他深感愧對祖宗，一陣心如刀割，流出兩行眼淚。他又縱目遙望，遍觀了西城、東城和外城，想像著「賊兵」此時已經開始在各處搶劫、姦淫。殺人，不禁心中辛酸，嘆口氣說︰

ヾ（註）峰各有亭——明代煤山上原有五亭，見孫承洋所著《春明夢餘錄》。清乾隆十六年改建，更加富麗。換了新的名稱。有此清人著作中認為明代煤山上無亭，其實不然。

「唉，朕無力治理江山，徒苦了滿城百姓！」

王承恩說道︰「皇爺真是聖君，此時還念著滿城百姓！」

崇禎又說︰「自古亡國，國君身殉社稷，必有臣民從死。我朝三百年養土，深恩厚澤，難道只有你一個人不忘君恩，為朕盡節？」

「皇爺，奴婢敢言，遇此天崩地坼之禍，京師內外臣工以及忠義士民，一巳得知龍馭上賓，定有許多人為皇上盡節而死，豈止奴婢一內巨而已！」

崇禎的心中稍覺安慰，忽然問道︰「文丞相祠在什麼地方？」

王承恩遙指東北方向，哽咽說︰「在那個方向，離國子監不遠。皇爺，像文天祥那樣的甘願殺身成仁的千秋忠臣，也莫能救宋朝之亡。自古國家興亡，關乎氣數，請皇上想開一點，還是趕快自盡為好，莫等賊兵來到身邊！」

崇禎在想著頗有忠正之名的四朝老臣李邦華昨日曾告訴他說在賊兵人城時將在文丞相詞中自縊，此時也許已經自縊了。其實，李邦華昨日聽說李自成的人馬破了外城，就帶著一個僕人移居文信國祠中，準備隨時自盡。這一夜他不斷嘆息，流淚，時時繞室彷徨。他越想越認為倘若皇上採納他的「南遷」之議，大明必不會有今日亡國之禍。他身為左都御史，北京被圍之前競不能使皇上接納他的「南遷」建議，北京被圍之後，連上城察看防守情形也被城上太監們阻攔，想著這些情況，在搖晃的燭光下暗暗痛哭。

黎明時候，僕人向他稟報「流賊」已經進人內城的消息。他走到文天祥的塑像前，深深地作了三個揖，含淚說道︰

「邦華死國難，請從先生於地下矣！」

隨後，他向白石灰刷的粉牆望了一眼，又瞟一眼僕人在屋樑上為他綁好的麻繩，和繩子下邊的一隻獨凳，馬上放心地坐下去研墨膏筆，口中似乎在念誦著什麼。忠心的僕人拿一張白紙攤在桌上，用顫抖的聲音躬身說道︰

「賊人已經進內城了，請老爺寫好遺囑，老奴一定會差一個妥當僕人送到吉水府中。」

李邦華心中說︰「身為朝廷大臣，國已經亡了，還說什麼吉水府中！」

他站立起來，捲起右手袍袖，在粉牆上題了三句絕命詩︰

堂堂丈夫兮聖賢為徒，

忠孝大節兮誓死靡渝，

臨危授命兮吾無愧吾！

李邦華不是詩人，也沒有詩才，但是這三句絕命詩卻反映了他的性格與死時心態。

崇禎臨死前想到李邦華曾建議逃往南京的事，悔之已晚，深深地歎了一聲。他沒有將這件事告訴王承恩，轉向東南方向望去，最早看見的是崇文門的巍峨箭樓，接著又看見古觀象台。忽然，他看見崇文門內偏東的地方冒出了火光。他渾身猛然一震，從喉嚨裡「啊」了一聲，定楮向火光望去。片刻之間，離那火光不遠地方又冒出一股火光。兩處火光迅速變成烈焰騰騰，照得東南方一大片雲天通紅。

王承恩也驚駭地望著火光，對崇禎說道︰「皇爺，那烈火焚燒的正是新樂侯府和鞏駙馬府！一定是賊兵進崇文門後，先搶劫焚燒這兩家皇親！」

崇禎仍在看遠處的火光和濃煙，顫聲說︰「燒得好，燒得好，真是忠臣！」

王承恩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說道︰「皇上，愈在這時愈要鎮靜，方好從容殉國。說不定賊兵已經進承天門啦！」

崇禎想到這兩家皇親一定是等不到宮中舉火，因為賊兵已經進了崇文門，不能耽誤，自己先舉火全家自焚。使他最痛心的是外祖母年已八十，竟遇到亡國之禍。限於朝廷禮制森嚴，他跟外祖母有君臣之別，外祖母雖然受封為瀛國夫人，卻沒進過官來，而他也沒有去看過瀛國夫人，所以他一輩子沒有同外祖母見過一面。如今，由於他的亡國，外祖母全家人舉火自焚，外祖母縱然能夠不死於大火之中，以後只剩下她一個年已八十的孤老婆子，將如何生活下去？

王承恩在他的腳前跪下，焦急地懇求說︰「皇上是英烈之主，慷慨殉國，事不宜遲。如要自縊，請即下旨，奴婢為皇爺準備。如今天已大亮，賊兵大概已進人紫禁城了！」

在崇禎的複雜多樣的性格中本來有剛強和軟弱兩種素質，此時到即將慷慨自盡時候，他性格中的剛強一面特別突出，恐懼和軟弱竟然沒有了。他已經視死如歸，明知賊兵可能已進人午門，反而表現得十分冷靜和沉著，和王承恩的驚慌表情很不相同。他想著紫禁城內宮殿巍峨，宮院連雲，千門萬戶，賊兵進入紫禁城中到處尋找他的蹤跡，如入迷宮，斷不會知道他在煤山上邊。他這樣想著，便愈加從容不迫，向王承恩小聲說︰

「不要驚慌，讓朕再停留片刻。」

崇禎繼續站在煤山主峰的亭子下邊，手扶欄杆，向南凝望，似乎聽見紫禁城中有新來的人聲，但不清楚。他確實沒有恐懼，心境很平靜，暗中自我安慰說︰「這沒有什麼，國君死社稷，義之正也。」他的心境由鎮定到鬆弛，許多往事，紛紛地浮上心頭。忽然記起來崇禎初年的一件舊事，好像就在眼前。那時天下尚未糜爛，他在重陽日偕皇后和田、袁二妃乘步輦來此地登高，觀賞秋色，眺望全城，還在亭中飲酒。因事前就有重陽來此登高之意，所以太監們在登山的路邊和向陽的山下院中栽種了許多菊花，供他和娘娘們欣賞。他曾想以後每逢重陽，必定偕宮眷們或來此地，或去瓊島，登高飲酒，歡度佳節。但後來國事一天壞過一天，他不但逢重陽再沒有來過這兒，連瓊島也沒有心思登臨……

忽然，他從往事的回憶中猛然一驚，回到眼前的事。如今，田妃早死，皇后已經自盡，袁妃自盡，大公主被他砍傷，小公主被他砍死，賊兵已經在紫禁城中，他自己馬上也要自盡，回想歷歷往事，恍如一夢！他不能再想下去，只覺心中酸痛，恨恨地歎一口氣，望著天空說道︰

「唉唉，天呀！祖宗三百年江山，竟然失於我手！失於我手！可歎我辛辛苦苦，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夢想中興，無奈文臣貪贓，武將怕死，朝廷上只有門戶之爭，缺少為朕分憂之臣，到頭來落一個亡國滅族的慘禍。一朝亡國，人事皆非，山河改色，天理何在！……唉，蒼天！我不是亡國之君而偏遭亡國之禍，這是什麼道理？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回答我！」

「皇爺，蒼天已聵，雙目全問，問也不應。賊兵已人大內，皇爺不可耽誤！」

崇禎又一次感情爆發，用頭碰著亭柱，咚咚發聲，頭髮更加散亂。王承恩以為他要觸柱而死，但他又看見他不像用大力觸柱，怕他暈倒山上，敵兵來到，想自盡就來不及了。他拉住崇禎的衣襟，大聲叫道︰

「皇上！皇上！這樣碰不死！不如自縊！」

崇禎冷冷一笑，說道︰「是的，朕要自縊殉國，在昨日午夢中已經決定。可恨的是，朕非亡國之君，偏有亡國之禍，死不瞑目！」他想一想，又接著說︰「你說的是，朕要自縊。可是朕要問一聲蒼天，問一聲后土，為什麼使朕亡國，這是什麼天理？唉唉！這是什麼天理？皇天后土，請回答我！回答我！」

王承恩勸解說︰「陛下！賊兵已經進了皇城，進了午門，大事已去，此時呼天不應，呼地不靈，不如及早殉國，免落逆賊之手。」

崇禎又鎮靜下來，面帶冷笑，說道︰「你不要擔心，朕決不會落人賊手！」

「奴婢擔心萬一……」

「你不用擔心！紫禁城中，千門萬戶，賊兵進人紫禁城中，尋找不到朕躬，必然在宮中搶劫財物，姦污宮女，決不會很快就來到此地。朕來到這個地方，正是為從容殉國，但是有些話，朕不得不對皇天后土傾訴！」

「皇爺，事已至此，全是天意，請不要太難過了！」

崇禎忽然又以頭碰柱，繼而捶胸頓足，仰天痛哭數聲，然後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皇天在上，我難道是一個昏庸無道的亡國之君？我難道是一個荒淫酒色，不理朝政之主？我難道是一個軟弱無能，愚昧癡呆，或者年幼無知，任憑奸臣亂政的國君麼？難道我不是每日黎明即起，虔誠敬天，洛守祖訓，總想著勵精圖治的英明之主？……天乎！天乎！你回答我，為何將我拋棄，使我有此下場？皇天在上，為何如此無情？你為何不講道理！你說！你說！……我呼天不應，你難道是聾了麼？真的是皇大聵聵！聵聵！」

一陣沉悶的雷聲從頭上滾過，又刮起一陣寒風。他聽見林木中有什麼怪聲，以為誰進到院中，不覺打個寒戰，趕快轉身向北望去。大院中天色更加亮了。他看見大院中空空蕩蕩，並無一個人，正北方是壽皇殿，殿門關閉，窗內沒有燈光，因殿前有幾株松樹，更顯得陰森森的。他正在向壽皇殿注視，似乎從殿中發來什麼響聲，接著又似乎發出來奇怪的幽幽哭聲。由於近來宮中經常鬧鬼，他恍然明白︰這就是鬼哭！這就是鬼哭！是為他的亡國而哭！是為他的身殉社稷而哭！

他轉向南望，想看看賊兵如何在宮中搶劫和殺人。如在往日，此時已經是天色大亮，但今早因為低雲沉沉，宮院內的長巷中仍然很暗。他忽然把眼光凝望著乾清宮的方向，只能看見暗雲籠罩的宮殿影子，看不見什麼人影。他在心中問道︰

「內臣們自然都逃出宮了，那些宮女們可逃走了麼？魏清慧可逃走了麼？」一陣北風將冷雨吹進亭內，崇禎仰天長嘆一聲，忽然對王承恩哽咽說道︰「啊啊，我明白了！怪道今天早晨的大色這麼陰暗，冷風淒淒，又下了兩陣小雨，原來是天地不忍看見我的亡國，慘然隕泣！」

王承恩從一些異常的人聲中覺察出來李自成的部隊已經有很多人進人紫禁城，並且覺察出許多人從玄武門倉皇逃出，向西奔去，也有的向東奔去。他焦急地站起身來，向崇禎說道︰

「賊兵已經有很多人進人大內，皇爺不可再遲誤了！」他已經明白皇上是決定自縊，又說道︰「皇爺，倘若聖衷已決定自縊殉國，此亭在煤山主峰，為京師最高處，可否就在這個亭子中自縊？」

崇禎沒有回答。他此刻從站立的最高處向正南望去，不是對著坤寧宮、乾清宮和三大殿，而是對著紫禁城內的奉先殿和紫禁城外太廟，這兩個地方的巍峨殿宇和高大的樹木影子都出現在他的眼前。他認為他失去了祖宗留下的江山，不應該對著祖宗的廟宇上吊。他已經選定了一個上吊的地方，但沒有說出口來。他雖然已到了自盡時刻，對亡國十分痛心，但是他的神智不亂，在想著許多問題。他忽然想開了，好像有一點從苦海中解脫的感覺，想著十七年為國事辛苦備嘗，到今天才得到休息，到陰間去再也不用操心了。但是這種從苦海中解脫的思想忽然又發生波動。他又回想他從十七歲開始承繼的大明皇統，是一個國事崩壞的爛攤子，使他不管如何苦苦掙扎，只能使大明江山延長了十七年，卻不能看見中興。當王承恩又一次催促他就在這座亭子中自縊的時候，他恰好想到他十幾年中日夜夢想要成為大明的「中興之主」，而今竟然失了江山，不覺嘆口氣說︰

「十七年……一切落空！」

王承恩催促說︰「皇上究竟在何處殉國，請速決定，莫再耽誤！」

「好吧，不再耽誤了。你跟隨朕來，跟隨朕來！」

從此時起，直到自縊，崇禎都表現得好像大夢初醒，態度異常從容。無用的憤懣控訴的話兒沒有了，痛哭和嗚咽沒有了，嘆息沒有了，眼淚也沒有了。

他帶著王承恩離開了煤山主峰，往東下山。又過了兩個亭子，又走了大約三丈遠，下山的路徑斷了。在崇禎年間，只有崇禎和后妃們偶然在重陽節來此登高，所以登煤山的路徑只有西邊的一條，已經長久失修，而東邊是沒有路的，十分幽僻。崇禎命王承恩走在前邊，替他用雙手分開樹枝，往東山腳下走去。半路上，他的黃緞便帽被樹枝掛落，頭髮也被掛得更亂。山腳下，有一棵古槐樹，一棵小槐樹，相距不遠，正在發芽。兩棵槐樹的周圍，幾尺以外，有許多雜樹，還有去年的枯草混雜著今春的新草。分明，皇家的草木全不管國家興亡和人間滄桑，到春天依然發芽，依然變綠。

在幾年以前，國事還不到不可收拾。一年暮春時候，天氣溫和，崇禎一時高興，偕后妃們來永壽殿（註）前邊看牡丹。看過以後，周后同袁妃坐在壽皇殿喫茶閒話，他帶著田妃來到煤山腳下閒步，發現了這個地方，喜歡這地方十分幽靜，對田妃說道︰

ヾ（註）永壽殿——明代景山大院的北邊有三座殿，西邊是壽皇殿，中間是永壽殿，東邊是觀德殿。清代重建壽皇殿，將地址東移。明代永壽殿前邊有牡丹圃。

「日後戰亂平息，重見太平，朕將在此兩株槐樹中間建一個小亭，前邊幾丈外種幾叢翠柳，萬機之暇，借汝來此亭下小想，下棋彈琴，稍享太平無事樂趣！」

自從他同心愛的田皇貴妃閒步此處之後，這事情、這地方、這個心願，一直牢記在他的心中，所以到今天選擇此處殉國。來到了古槐樹下邊，他告訴王承恩可以在此處從容自盡，隨即解下絲絛，叫王承恩替他綁在槐樹枝上，王承恩正在尋找高低合適的橫校時候，崇禎忽然說︰「向南的枝上就好！」崇禎只是因為向南的一個橫枝比較粗壯，只有一人多高，自縊較為方便，並沒有別的意思。但他同王承恩都同時想到了「南柯夢」這個典故。王承恩的心中一動，不敢說出。崇禎慘然一笑，嘆口氣說︰

「今日亡國，出自天意，非朕之罪。十七年慘淡經營，總想中興。可是大明氣數已盡，處處事與願違，無法挽回。十七年的中興之願只是南柯一夢！」

王承恩聽了這話，對皇帝深為同情，心中十分悲痛，但未做聲，趕快從荒草中找來幾塊磚頭墊腳，替皇帝將黃絲絛綁在向南的槐樹枝上，又解下自己的腰間青絲絛，在旁邊的一棵小槐樹枝上綁好另一個上吊的繩套。這時王承恩聽見從玄武門城上和城下傳來了嘈雜的人聲，特別使他膽戰心驚的是陝西口音在北上門外大聲查問崇禎逃往何處。王承恩不好明白催皇上趕快上吊，他向皇帝躬身問道︰

「皇爺還有何吩咐？」

崇禎搖搖頭，又一次慘然微笑︰「沒有事了。皇后在等著，朕該走了。」

他此時確實對於死無所恐懼，也沒有多餘的話需要傾吐，而且他知道「賊兵」已經佔領了紫禁城，有一部分為搜索他出了玄武門和北上門，再前進一步就會進入煤山院中，他萬不能再耽誤了。於是他神情鎮靜，一轉身走到古槐樹旁，手扶樹身，登上了墊腳的磚堆。他拉一拉橫枝上的杏黃絲絛，覺得很牢，正要上吊，王承恩叫道︰

「皇爺，請等一等，讓奴婢為皇爺整理一下頭髮！」

「算了，讓頭髮這在面上好啦。朕無面目見二祖列宗於地下！」

崇禎索性使更多的長髮披散臉上，隨即將頭插進絲綜環中，雙腳用力蹬倒磚堆，抓著絲絛的雙手鬆開，落了下來，懸掛著的身體猛一晃動，再也不動了。

王承恩看見皇上已經斷氣，向死屍跪下去叩了三個頭，說道︰「皇爺，請聖駕稍等片刻，容奴婢隨駕前去！」他又面朝東方，給他的母親叩了三個頭，然後起身，在旁邊不遠的小槐樹枝上自縊。

微雨停了。北風停了。鳥不鳴，樹枝不動。煤山的大院中一如平日，十分寂靜。忽然從玄武門外傳來陝西口音，說西華門護城河中漂起來許多屍體，說不定崇禎也投水死了。

崇禎出了玄武門以後，消息立刻從乾清宮和坤寧宮傳到了相鄰的幾個宮院，然後傳遍了紫禁城中。當時除乾清宮中的魏清慧等很少的幾個宮女外，都不知道皇帝出宮去是為自盡殉國，一般宮女還以為他是逃出宮了。

明朝的宮女被選入宮，一般在十歲以前。她們多是畿輔各州縣人，一旦入宮，便沒有再同父母和家人見面的日子。除非遇到國家大慶之日，出於「皇恩浩蕩」，一部分年紀較大的宮女才被放出宮，由家人領回，自行婚配，但這樣的機會很少，大多數宮女都只能終身深閉宮中，老死為止。由於她們的特殊情況，一旦亡國，沒有一點逃生的辦法。

坤寧宮的吳婉容和乾清宮的魏清慧，不僅因為她們分別是帝、後身邊管事的宮女頭兒，也因為平素深明大理，處事正派，深受全體宮女的尊敬。在李自成破了居庸關以後，警訊傳來，她們就在見面時互相商定，一旦北京失守，帝、後殉國，她們就跟著盡節，決不偷生苟活，受「賊」淫污。她們都是出身良家，八九歲被選進宮中，在宮中長大，在宮中讀書識字，將忠君看成了天經地義最高原則，也將女子的貞節看得比生命還要珍貴。但是在貞節的問題上，她們對皇帝是另外一種思想。按照她們的道德標準，一個女子的身體除非自己的丈夫，任何男人都不許接觸，宮女們對皇上卻沒有這樣的貞操觀念。她們倘若受到皇上一點感情上的眷愛，被皇上眼神含笑地一顧，便認為是天降皇恩；倘若偶然被皇上握住了手或摟在懷中，則認為是難得的恩寵；如果被叫到養德齋陪宿一晚，那樣的事叫做「召幸」，尚寢的太監要將此事登記在黃綾冊上，可能很快地受到封號，最遲在生下兒女後會受到封號。魏清慧在亡國前曾受到皇上的恩寵，只是沒有蒙受「召幸」。她心中明白，倘若國家不亡，她十拿九穩會受到皇上「召幸」，得到封號。這一點朦朧的寵愛，使她更增加了必死的決心。

昨夜，當崇禎騎馬出了午門以後，皇后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命吳婉容來乾清宮向魏清慧詢問究竟。趁這次見面機會，吳婉容悄悄說道︰

「清慧姐，外城已經失陷，聽說是守城的人自己打開城門，迎接賊兵進城。這內城也沒法守住，眼看會落入賊手。一旦內城失陷，我們都是深受皇恩，決無偷生失節之理。三宮六院，大小都人，都在看著你我二人。一旦賊人進了紫禁城，闔宮慌亂，你是乾清宮的管家婆，威望最高，到那時候，魏姐呀，你可要替大家拿定主意啊！」

魏清慧緊緊地握住吳婉容的手，小聲說道︰「婉容，你說得很是。到了亡國時候，我們好幾千都人姐妹，沒有一點活路。都人與太監不同。太監們可以逃出宮去，有地方可以暫時寄身，沒有受辱失節的事。這幾千都人姐妹，都是十歲前選進宮中，年紀較小的深閉宮中將近十年，年長的深閉宮中十多年到二十年，從來沒有再看見父母家人，在北京城中有什麼親戚和同鄉，一概不知。她們無處可以躲身，留在宮中要受污辱，出宮去遇到壞人也是受辱，受辱還不如死。都人姐妹們一不幸托生成女兒身，二不幸選進宮中，三不幸遇到亡國慘禍……」她忽然說不下去，忍不住嗚咽起來。

吳婉容不禁熱淚奔流，顫聲說道︰「魏姐，你快說吧，皇后身邊我不能離開太久。」

魏清慧接著說︰「幾天前我已經想好了。城破，皇上和皇后必殉社稷，我們大家一起為帝、後盡節，死在一起。各宮院都人姐妹，有志氣的可以跟我們一起盡節，但不勉強，到時候你來找我好啦。還有，費珍娥也同我談過盡節之事，別看她年紀小，倒是深明大義，頗有剛烈之氣。你務必呼喚費珍娥一道來，我在乾清門外等候。」

吳婉容說︰「坤寧宮和壽寧宮的宮女們因平日受皇后深思，到時候都願盡節。珍娥知書明理，平日同我私下談話，我知道她的主意已定，對盡節毫無猶豫之意，我當然要叫她一起來乾清門找你。」

魏清慧又說︰「珍娥是乾清宮出去的人，她的容貌出眾，深蒙皇爺喜愛。我們決不能將珍娥留給賊兵！」

吳婉容點頭說︰「我明白，我明白。單說報答皇上的殊恩，小費也必須盡節。」

…………

經過昨夜三更時候的這次談話之後，這兩位宮女頭兒再沒有機會談話。到了今日五更，崇禎皇帝從玄武門出宮以後，吳婉容果然只留下四個年紀較大的宮女守著皇后的屍體，其餘全部宮女都跟著她來到乾清門外，同跟在魏清慧身邊的乾清宮宮女匯合。隨即，壽寧宮、鍾粹宮、承干宮的大部分宮女都來了。翊坤宮因為袁皇貴妃沒有死，宮女們不忍心離開主人，沒有前來。有些官院，平日同乾清宮、坤寧官來往不多，消息閉塞，宮女們多沒有來。不到天亮，聚集在乾清門的宮女約有三百人。

費珍娥同壽寧宮的一部分宮女們一起奔來了。她站在吳婉容的身邊，等候魏清慧如何吩咐，心情緊張得不能呼吸。忽然，魏清慧站到乾清門的台階上向大家高聲說道︰

「都人姐妹們，我們受皇家豢養之恩，生為大明人，死為大明鬼。身為女子，貞節不可失。西華門外護城河，河水又清又深，是我們很好的盡節處。賊兵快要進入紫禁城，有志氣的姐妹都跟我來！」

魏清慧跳下台階，左手拉著吳婉容，右手拉著費珍娥，從內右門的前邊向南跑去。

從乾清門奔往西華門，一般應該先向西走，到內右門（註）折而往南，穿過後右門，再穿過中右門，最後穿過宣治門，還得折向東南，在皇極門和午門之間走過金水河橋，才能往西去奔出歸極門，繞過武英門前到西華門。倘若走這條路，要三次登上高台，走下高台。宮女們雖然不十分講究纏小腳，但畢竟還是纏腳（註），要她們踉蹌地奔這條路去西華門外，必然沒走到西華門便腳疼了，腿軟了，跑不動了，未到護城河，要盡節的一股剛烈之氣先完了。另外，倘若宮女們奔到皇極門前院中恰遇上「賊兵」進入午門，豈不是自投虎口？所以，魏清慧帶著大家從內右門前邊向西，走出隆宗門，然後一直往南，再由武英殿紅圍牆與崇樓之間過一座金水橋，繞過武英門南邊的金水河，就可以奔出西華門了。走這條路，既可以免除三次上下高台，縱然敵兵從午門進宮，也不會迎面相遇。魏清慧在後宮如沸、群情慌亂之中，為大家選擇了這條路線，足見她不愧是崇禎皇帝身邊的「管家婆」，在幾千宮女中威望最高。

ヾ（註）內右門——在乾清門之西，內宮西長街的南端，再向南便是後右門，俗稱平台。

ゝ（註）纏腳——明朝的后妃們繼承五代、宋以來的陋習，講究纏腳，但對於宮女的纏小腳不作嚴格要求，為的是宮女的任務是能夠供奔走使喚。

令我們感到驚異的是，明代宮中的制度很嚴，不像唐、宋的宮女能夠隨駕上朝。她們的活動範圍只限於內宮，從來不到外朝。三大殿、文華殿和武英殿，都在外朝範圍。幾天來，魏清慧既思忖她將隨著皇帝投火自焚，也常常思忖她會率領宮女們奔出西華門投水自盡。雖然她深居後宮，從沒有到過乾清宮以南的不許宮女前去的廣大禁區，但是由於她隨時留意，知道三大殿和皇極門都建築在離地面有一丈多高的台基上。她很清楚，皇上從乾清宮院中乘步輦去武英殿召見臣工，不走三大殿右邊建築在高台基上的側門，而是出乾清門向右轉，過隆宗門直向南走，她也知道離武英殿不遠就是西華門，出西華門就是又寬又深的護城河。三天來她不斷考慮可能要率領一群宮女姐妹們投護城河自盡的問題，所以她已經把這條奔往西華門的路徑考慮好了。

開始從乾清門出發的時候，魏清慧緊緊地拉著吳婉容和費珍娥的手，但是因為同行的人多，情況很亂，魏清慧不得不時時停下來，招呼大家，以免有人掉隊，有人走錯了路。吳婉容因為是坤寧宮的宮女頭兒，同承干宮。翊坤宮、太子的鍾粹宮和公主的壽寧宮等幾個宮院的宮女們的關係特別密切，不能不時時停下來照顧這些姐妹。走出隆宗門一箭之地，剛出寶寧門不遠，魏清慧就同吳婉容、費珍娥不再是手攜手了。當她放開費宮人的手時，特別深情地叮嚀一句︰

「珍娥，我們都是受皇爺殊恩的人，投護城河的時候你跟我一道，在黃泉路上我們還手拉著手！」

所謂「受皇爺殊恩」這句話，在宮女中沒人明白，吳婉客只略有所知。費珍娥的心頭一震，但是沒有做聲。她跟在魏宮人的背後繼續向前走，走到中途，忽然在心中恨恨地說道︰

「我深受皇恩，無以報答，這樣白白地投河自盡，我死不甘心！」

隨後，她的腳步開始放慢了。有許多認識的宮女越過了她。她繼續隨著大家向前走，但是她的心中更加遲疑，腳步更加慢了。轉眼間，她同魏清慧之間的距離拉開了，同吳婉容的距離也拉開了。

當大群宮女從武英門前金水河南邊慌慌亂亂地奔過時，天色已經亮了。有十幾個太監從歸極門（右順門）出來，一邊向西華門逃跑一邊向宮女們說︰「你們快逃，賊兵已經進午門了！」宮女們聽了這消息，有許多人登時腿發軟了，有的人抓住松樹走不動了。魏清慧又是呼喚，又是催促，帶著大家往西華門繼續跑。

守西華門的太監們已經逃光，從午門內逃來的十幾個太監也衝出西華門，過石橋向西跑了。魏清慧和吳婉容都到了西華門外，站在那裡等待大家。兩三百宮女都來到了，但是沒有看見費珍娥跑出西華門。略等片刻，魏清慧跑回西華門內，望著空蕩蕩的院落連叫三聲，沒人答應。她聽見午門內的大院有許多人聲，但不知費珍娥誤走何處。她愛費珍娥，關心費珍娥，深怕費珍娥落入賊手。聽不見費珍娥的回答，心中一急，幾乎要迸出熱淚。又向前走了幾步，她對著南薰殿（註）的小院落大叫兩聲︰「珍娥！珍娥！」仍沒有一點回應。吳婉客突然跑來，拉住魏清慧，急急說道︰

ヾ（註）南薰殿——在西華門內南邊，與武英門是斜對面。

「清慧，不要再叫啦，再耽擱就誤了大事！」

魏清慧一狠心，跟著吳婉容回頭重新跑出西華門。她一邊跑一邊滾出了傷心和怨恨的眼淚，忍不住對吳婉容說道︰

「真沒想到，費珍娥竟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不念皇恩，甘願失節於流賊之手！」

當魏清慧同吳婉容回到西華門外時候，那兩三百宮女都在驚慌無計地等著她們，但是可以看得出來，很多人已經不像從乾清門出發時那樣懷著慷慨盡節、誓死無悔的決心了。此時，從歸極門傳來了帶著陝西口音的人語聲，好像是「流賊」向遇到的太監大聲詢問宮中道路。魏清慧向吳婉容看了一眼，接著向宮女們高聲叫道︰

「姐妹們，賊兵已到跟前，有志氣的跟我來！」

她奔到河邊，縱身跳入水中。吳婉容第二個跳進水中。緊跟著，大約有三十多個宮女跳入水中，多是乾清宮和坤寧宮的人。但十之八九的宮女不肯投水，在驚慌中各自逃命。其中大部分跑過石橋，向南長街和北長街亂跑。有的宮女依稀記得京城的什麼地方住有同鄉或親戚，逢人問路，居民們才知道紫禁城已經失陷，皇上在黎明前逃出宮了。另外一部分宮女無處可去，只好退回西華門內，循原路奔回自己宮中，聽天由命。

魏清慧和吳婉容等死後不久，李過率領的負責清宮的將士佔領了整個紫禁城，將紫禁城的四門都派兵把守了。武英殿和背後的仁智殿被預定為大順皇帝臨時駐蹕（註）的地方，特派了一隊將士偕同太監們進行打掃，整理了各種陳設。宮女們的投水處與武英殿近在咫尺。趕在新皇帝的聖駕來到之前，派人將三十多具屍體打撈上來。到了下午，按照宮中的傳統辦法，將屍體送往宮人斜（註）火化。

ヾ（註）臨時駐蹕——李自成建都西安，他不再將北京稱為京城，只稱「行在」。住在北京只算作臨時「駐蹕」。

ゝ（註）宮人斜——明代焚化和埋葬宮人的地方，在阜成門外約五六里處。

已經是谷雨節（註）後，護城河岸上嫩綠新黃的柳絲如往年一樣低垂，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小鳥如往年春天一樣鳴叫，無憂的燕子依然閃翅飛來，有的在柳枝間呢喃輕語。

ヾ（註）谷雨節——崇禎十七年的谷雨節是在陰曆三月十三日。三月十九日是谷雨後第六天，清明後第二十一天。明白這兩個節氣，就知道崇禎亡國時的北京物候。

第十六章

十八日夜晚，駐紮在北京阜成門外的李自成大本營，各文武衙門和軍營，也包括釣魚台行宮，徹夜燈火通明，大小文武官員，都幾乎徹夜未眠。大家不但是因為懷著無限興奮的心情，不能安睡，而且還要商議和準備明早進城的事。

果然到十九日黎明，北京內城九門幾乎是同時大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至今沒有人說得清楚。曾傳說是曹化淳讓他的手下人開的城門，但沒有確鑿的史料為證。總之，在崇禎亡國之前，北京城已經人心瓦解，到昨天下午外城開門迎降以後，防守內城的太監和軍民的精神更加瓦解。太監頭兒們連夜秘密商量，活動得十分緊張。黎明時候，攻城義軍向城上打了幾炮，催促開門，但炮彈越過城頭，並不傷人。守阜成門、宣武門、朝陽門的太監們首先打開城門，緊跟著各城門一時俱開。

在城門剛打開時候，西城上有的守城軍民不知太監頭兒們的密謀，看見大順軍就要進城，一時陷於恐怖，紛紛從城上滾下逃命，住在阜成門附近的百姓有許多人攜帶包袱，扶老攜幼，紛紛向他們認為比較安全的地方奔跑，亂了一陣，大順軍從各城門整隊入城，另有從正陽門入城的一支騎兵，大約有一千人，俱是白帽青衣，外穿綿甲，背著弓箭，進城後分為數隊，拿著劉宗敏的令旗。令箭，一邊疾速前進，一邊呼叫︰

「大順朝提營前總將軍汝侯劉爺有令︰我奉大順皇帝之命，率大軍來安汝百姓，勿得驚惶。爾等須用黃紙寫『匝民』二字粘於帽上，並粘門首！」

但在剛打開城時候，有一陣情況較亂。有些進城部隊按照往日破城習慣，沿街大叫︰「不許開門，開門者殺！有騾馬的火速獻出，違令者殺！」自從奉劉宗敏命令進城的安民部隊手執令旗、令箭沿街叫喊以後，百姓不再亂跑了，紛紛互相告訴︰「好了！好了！不殺人了！」於是再沒有人奔跑逃命，也沒有呼兒喚女之聲，大街小巷中十分寂靜，但聞疾馳的馬蹄聲和兵器的碰擊聲。

北京畢竟經過遼、金、元、明四朝，幾百年在皇帝輦轂之下，是一個政治城市。居民們知道新皇帝李自成將要進城，臨大街的家家戶戶都不約而同地在大門外擺設香案，供著黃紙牌位，用恭楷寫著︰「永昌皇爺萬歲萬萬歲」，或將大順皇爺寫做「大順皇帝」，也有誤寫為「順天皇爺」。大家如欲走出大門，便用黃紙寫「順民」二字，粘在帽上。

昨天晚上，李自成幾乎通宵未眠。晚膳以後，因為北京內城將破，入城在即，他將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召進行宮，商量進入北京後的重要急務。從崇禎二年起義以來，李自成經過十五年的艱難苦戰，幾經挫折，血流成河，終於有了今天︰打進北京，滅亡了明朝，奪取了江山。大順軍全軍上下，所有文臣武將，都興奮鼓舞，認為是大功告成，江南可以傳檄而定，李自成本人當然也認為大順朝的萬世之業已定，只等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然後返回長安，一邊統一江南，一邊營建大順皇宮，恢復盛唐規模。今晚的小型御前會議，一直到深夜方散。從三更到四更，這一段時間裡，李自成只是躺下去矇朧一陣，但因為想知道崇禎是否會在皇宮中舉火自焚，兩次詢問是否看見紫禁城方面起了火光。

四更以後，駐紮在釣魚台的御營親軍和文武百官都起來了。黎明前飽餐一頓，收拾了行裝，待命進城。李自成也提前用了早膳，坐在行宮正殿的暖閣中，等待關於內城情況的稟報。他由於興奮，總在想著各種問題，忽而是重大問題，忽而是很小的問題。如今在他的胡思亂想中，他想到稱「孤」和稱「朕」的問題，不禁微笑了。

他起小對人們稱自己就是一個「我」字，稱了三十多年。去年五月，在襄陽殺了羅汝才，稱新順王，也開始設置了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職官。當時以牛金星和宋獻策為首的文臣們一致建議他自稱為「孤」；他對國王自稱為「孤」的事並不陌生，戲台上國王或是自稱為「孤」，或是自稱為「寡人」，都不自稱為「我」。他小時讀過《孟子》，梁惠王對孟子說話就自稱「寡人」。在襄陽稱新順王之後，他很久仍然在說話時自稱為「我」，不習慣改口稱「孤」，引起了在襄陽「從龍」的楊永裕、喻上猷等文臣們幾次進諫。到了西安以後，改西安為長安，局面大不同了。從今年元旦起，建立國號大順，改元永昌，受文武百官朝賀。當時文臣們都向他三跪九叩，山呼萬歲，將他看做是開國皇帝，所以建議他自稱為「朕」，以正視聽。但是他一再表示謙讓，答應到北京後改稱為「朕」。今日就要進駐北京的紫禁城了，儘管尚未舉行登極大典，也可以稱「朕」了；雖然一時不習慣，但很快就會習慣的。想著不到兩年中，他從自稱「我」到稱「孤」，又到稱「朕」，不禁心花怒放，靜靜地笑了一陣。

正在這時，李雙喜掀簾進來，跪下說道︰「啟奏父皇，各城門已經大開！」

李自成摹然站起，說道︰「果如軍師所卜！汝侯已經知道了麼？」

「他已下令，安民的三千騎兵開始分路入城。先從正陽門入城的是一千騎兵。他自己也要很快入城。」

「紫禁城內起火了麼？」

「紫禁城方面沒有起火。只看見內城東南角有兩處火光。人們說那火光在崇文門內。」

李自成坐下說︰「啊，崇禎沒有自焚！」隨即又問︰「你大哥率領的清宮人馬出發了麼？」

「已經出發，我子直叔和副軍師同他一起前去。」雙喜抬頭望一眼滿臉春風的義父，又說道︰「宋軍師與牛丞相一會兒就來行宮，陪侍聖駕進城。」

李自成輕輕點頭。他對養子雙喜雖然很愛，但平日受到「嚴父慈母」的傳統思想影響，對雙喜的態度總是十分嚴肅。此刻他由於即將啟駕進城，內心激動，一反常態，忽然對雙喜笑著問道︰

「朱元璋因為生活沒有辦法，到皇覺寺裡當小和尚。後來皇覺寺也窮得沒有飯吃，他到郭子興的手下當兵。這故事你知道麼？」

「兒臣聽人們談過朱洪武的『小出身』，知道他的出家故事。」

「雙喜！朱元璋從當兵開始，出生入死，歷盡千辛萬苦，費了十五個年頭，終於奪取天下，建立明朝。孤自起義至今，你說巧不巧？也恰是十五個年頭！」

雙喜趕快叩頭說︰「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此時志得意滿，接著說道︰「朱元璋身經百戰，驅逐胡元，建立大明，功業遠遠超過宋代的開國皇帝趙匡胤。只可惜大明朝不到三百年，只有二百六十年就亡國了。我大順朝決不如此！」

雙喜說︰「大順朝當然是萬世一統。」

李自成笑著說︰「自古沒有不亡之國；周朝雖說有八百年，但是平王東遷之後，過了兩代，周天子徒有虛名，十分可悲。孤只願大順朝能夠享國四百年就夠了。」他滿意地嘿嘿一笑，問道︰「雙喜，你還有事要稟奏麼？」

「父皇，王長順前來求見，叫他進來麼？」

「長順麼？他現在哪裡？」

「在院中等候多時了，不敢貿然進來。他請兒臣啟奏聖上，有旨方敢進來。」

「叫他進來吧。」

雙喜叩頭退出片刻，王長順在院中將衣冠整理一下，腳步輕輕地進了暖閣，在李自成的面前跪下叩頭，說道︰

「老馬伕王長順叩見聖駕！」

李自成微笑點頭︰「王長順，你不能再稱老馬伕，你已經是大順朝的牧馬苑使了。你現在來見孤有何急事？」

「小臣為陛下餵馬十幾年，在沙場上流過血，流過汗，年年盼望著陛下大功告成，穩坐江山。今日聖駕進入北京城，小臣斗膽，向陛下有一懇求，萬望陛下恩准！」

「你有什麼懇求？是你的什麼至親好友想要一官半職麼？」

「不是。倘若有那樣事，小臣決不敢向陛下面懇。縱然小臣知道陛下定會欽准，小臣也決不為求官事向陛下乞恩！」

「你到底有什麼大事？」

「今日聖駕進入北京，還要進入紫禁城，這是我大順朝一件天大的開國大事，請聖上念小臣是起義舊人，忠心耿耿追隨陛下十幾年，沒有功勞有苦勞，欽准小臣扈從聖駕入城，小臣將永世感戴！」李自成笑著問道︰「已經有幾批人馬整隊入城啦，你為什麼不趕快先進城呀？」

「小臣不是急著要看北京城內的御街風光，那，早看晚看都是一樣。小臣在幾千里東征路上，連做夢也夢見北京士民如何夾道歡迎聖駕。這是千載難逢的盛事，小臣不願錯過！」

李自成不覺大笑︰「這樣小事，你想扈駕進城，告訴雙喜一聲得啦，何必經我欽准？我可沒有忘記，你是跟隨孤起義的舊人，十幾年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總是跟隨在孤的馬後！」

皇上說出這一句不忘舊情的話，使老馬伕的眼淚奪眶而出，伏地叩頭，然後哽咽說道︰

「話裡如此，但如今陛下已是皇上，不能不有皇家規矩，小臣怎敢不講規矩！」

李自成看見長順的眼淚，忽然回想到起義以後，尤其被圍困在商洛山中和初破洛陽時的種種往事，心中也是充滿感情。含笑說道︰

「長順，破了洛陽以後，大家商議是否應該在洛陽建號稱王（註），你對孤說了幾句話，孤一直記在心中。孤曾對你說，不管孤以後稱王稱帝，你只要想見我，可以隨時到宮中見我。俗話說，朝廷老子還有三家窮親戚，何況你是在孤困難時立過汗馬功勞的人。莫多講皇家規矩！」

ヾ（註）洛陽建號稱王——請參看本書第二卷第五十三章第三節。

王長順趕快叩頭，說道︰「叩謝萬歲皇恩！叩謝萬歲皇恩！」

雙喜進來，向皇上啟稟牛丞相和宋軍師已經來到行宮，等候見駕。王長順又叩了一個頭，趕快起身退出。李自成隨即走出暖閣，來到正廳，南面端坐等待。牛、宋恭敬地走進來，正要跪下叩頭，李自成揮手阻止，問道︰

「要啟駕麼？」

牛金星躬身說︰「臣等正是來請皇上啟駕。」

這時，行宮大門外三聲炮響，接著一陣鼓聲。李自成由牛金星和宋獻策在左右陪侍，還有一群親將扈從，走出行宮。在向外走時，他向走在右邊稍後的宋獻策問道︰

「李過進去清宮，可找到崇禎的屍體麼？」

宋獻策低聲回答︰「李過已經有兩次飛馬來報︰周皇后已經自盡，崇禎不知下落。」

「難道在夜間逃走了麼？」

「正在紫禁城各處尋找，吳汝義也派人在皇城內各處尋找。臣擔心他昨夜從宮中逃出，藏在民間，等待機會逃出城去。此事關係重大，今日非找到他的下落不可。」

李自成心中一沉，對牛、宋用嚴厲的口氣囑咐︰「如若他藏在民間，務必廣貼佈告︰凡敢隱藏崇禎者全家斬首；如有獻出崇禎的，可得萬金之賞，還賞給高官厚祿！」

牛金星和宋獻策同聲回奏︰「遵旨！」

李自成在一陣鼓樂聲中從釣魚台啟駕了。走在最前邊的是李雙喜，他身後是軍容整齊的二百騎兵，全是甘草黃高頭大馬。這二百騎兵的後邊是一位傳衛武將，騎在馬上，身材高大，擎著一柄黃傘。黃傘左右是十名駕前侍衛武將和傳宣官，都是儀表英俊，神情莊嚴。然後是李自成，穿一件繡著飛龍和潮水的淡青色箭袖綢袍，腰繫杏黃絲絛，頭戴寬簷白氈帽，帽頂有高高的用金黃色絲線做成的帽纓，帽纓上邊露出耀眼的金頂。帽前綴一塊閃光的藍色寶石。黃傘，帽纓，袍上的繡龍，說明他已是帝王，而淡青色龍袍和帽前的藍色寶玉，表示他是「水德應運」。為著要臣民明白他是從馬上得天下，而江南尚待平定，所以事前議定，他今日以箭袖戎裝入城。因為是箭袖戎裝，所以這件淡青色繡龍綢袍比普通袍於短半尺，僅及靴口。他本來就身材魁梧，今日身穿戎裝，腰掛寶劍，騎在高大雄駿的烏龍駒上，更顯得他的威嚴和英雄氣概。

這一匹大順皇帝的御馬烏龍駒，在西安時已經換成了黃轡頭，黃絲韁，銀嚼環，盤龍鎏金鐙，鍍金銅鈴。

騎馬跟隨在「聖駕」左右，稍後一點，是牛丞相和宋軍師，以備皇上隨時有所垂詢。跟在「聖駕」馬後的是六政府尚書。按照大順制度，這班文官們，因為天子是戎裝，他們今天都穿的是藍色官便服，暫以絳色絲絛代替王帶。但為著在東征的路上可以顯示文官的官階，官便服上也有補子，顏色是淡藍。牛金星是一品文臣，所以補子用金線繡著一個大的雲朵。宋獻策的補子上繡著兩個雲朵。尚書暫定為三品，補子上金絲線繡了三朵雲。然後是李自成特准隨駕進城的一個小官，即老馬伕王長順。雖然李自成曾說過要任命他為牧馬苑使，但因為新朝官制尚不完備，大順朝的牧馬苑使究竟是幾品官，尚未確定，所以王長順今天只是穿著前袖藍袍，沒有補子。他雖然官職不高，卻憑著他是挑選駿馬的內行，又是李自成的老馬伕，今天騎著一匹青海產的雪白紅唇大馬，使人羨慕。王長順的背後是二百名扈駕騎兵，一律是棗紅駿馬。大順的將士一律是藍衣藍帽，十分整齊。文武官員們的奴僕。長隨、親兵，人數眾多，一律騎馬走在最後。

李自成以大順皇帝身份，沿路「警蹕」，自城外緩轡徐行，望著洞開的阜成門、西直門，並不進城，而是繼續往北走，然後轉過西北城角向東，到了德勝門外。守城門的大順軍將士跪在大道兩旁迎接。從甕城門外的大街開始，到進城後的沿途大街，已經由軍民們匆匆地打掃乾淨，街兩旁的香案也擺出來了。

李自成由大臣和兵將扈從，威武地走進德勝門。劉宗敏率領幾十員在黎明時已經迸城的部分武將，還有新朝中央各衙門六品以上文官，都在城門裡邊迎接聖駕。依照宋獻策和牛金星在御前擬定的新皇帝入城儀注，按照戰爭中勝利入城規矩，皇上不乘法駕，不用鹵簿，戎衣氈笠，騎馬入城，而迎駕的文武官員騎在馬上肅立街道兩旁，不用俯伏街邊。劉宗敏因為在大順朝位居文武百官之首，所以單獨立馬前邊，然後按照唐宋以來習慣，文東武西。而文臣是先按衙門次序，再按品級次序，即按照俗話所說「按部就班」的傳統規矩騎馬肅立在大街的東邊；武將們按照權將軍、制將軍、威武將軍、果毅將軍、游擊將軍等官階為序，騎馬肅立在大街西邊。看見李自成的黃傘來到眼前，劉宗敏趕快在馬上抱拳躬身，聲若洪鐘地說道︰

「臣劉宗敏，率領文武百官，恭迎聖駕！」

李自成輕聲說︰「卿率文武百官隨駕進宮！」

劉宗敏又聲音洪亮地說︰「遵旨！」隨即，劉宗敏勒馬到了街心，走在黃傘前邊，隨著聖駕前進。

李自成從文臣們面前走過時，尤其是看見了地位高的六政府尚書、侍郎，幾乎忍不住拱手還禮。但忽然想起來昨夜牛金星和宋獻策曾一再向他說明，皇帝不可向臣下還禮，他才不拱手了，僅僅用笑容回答群臣。

迎接聖駕的兩行文臣武將之後，接著是三百多名跪在地上迎駕的人。他們早已下馬，一望見黃傘就趕快跪下，俯伏地上。李自成看見這一群跪在地上迎駕的人都是蟒袍玉帶、冠服整齊，但同明朝的文官冠服似乎略有不同，最特別的是這些人的下巴和嘴唇上都是光光的，沒有鬍鬚。他正要向左右詢問，忽見杜勳從地上抬起頭來，聲音琅琅地說道︰

「奴婢臣杜勳啟奏聖上︰前朝司禮監內臣王德化恭率十二監二十四衙門大小掌事內臣，東廠提督臣曹化淳恭率東廠各級掌事內臣，另外有在大同、宣府、居庸關各地降順之監軍內臣，共三百一十二員，前來跪迎聖駕！」

李自成一聽說都是明朝內臣，駐馬問道︰「誰是王德化？」

王德化抬起頭來，惶恐地說︰「臣是王德化。」

李自成又問︰「你是明朝內臣之首，是崇禎的一個心腹。如今崇禎下落不明，你知道他逃在何處？」

「昨夜臣在阜成門，不在宮中。只聽說宮中很亂，但不知崇禎皇爺逃往何處。」

「崇禎逃出宮去，必有內臣相隨。你知道是哪個內臣跟隨在他的身邊？」

王德化回答︰「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共有七人，有一人體弱多病，長期請假在家。六名秉筆大監有五人今日隨臣來跪迎聖駕，只有一個王承恩近日常在崇禎皇爺身邊，頗受寵信，今日未來迎接聖駕，聽說天明前他跟隨崇禎皇爺逃出宮了。」

李自成不再詢問，說道︰「啟駕！新降順的內臣們，有職掌的隨在後邊，無職掌的都回家去，聽候發落！」

傳宣宮接著高聲傳呼︰「啟駕！」

倘若為著趕快進入紫禁城，最近的道路是走地安門進入皇城，再經玄武門進人紫禁城。但是新皇帝一不能走後門，二不能走偏門，必須走皇城的向正南的大門，即當時的大明門，今日的中華門。從德勝門到大明門經過的路線，是牛。宋和一群文臣議定了的。沿途「警蹕」，每隔不遠的距離就有兵丁佈崗，氣氛肅穆，只欠來不及用黃沙鋪路。

李自成由文武百官和御營親軍前後扈從，進德勝門後一直向南走，然後從西單牌樓向東，轉上西長安街。所經之處，異常肅靜；沿街兩旁，家家閉門，在門外擺一香案，案上有黃紙牌位，上寫「永昌皇帝萬歲，萬萬歲」。門頭上貼有黃紙或紅紙，上寫「順民」二字。

李自成騎在高大的烏龍駒上，神態莊嚴，時時在心中提醒自己是大順皇帝身份，非同往日。他左手輕提杏黃絲韁，右手下垂，坐直身子，眼楮炯炯前視，不肯隨便亂看。然而在這種冷靜的外表遮掩下，他的心中十分激動，不停地胡思亂想，竟忽然想起來童年時替本村艾家地主放羊和挨打的情形，也回憶起起義後許多艱難的往事，不由得在心中感嘆說︰

「果然有了今日！」

他想著他的全體將士們早已盼望著能有今天，連老馬伕工長順也是一樣。長順隨駕進北京城，實現了他多年的夢想，他此刻一定也高興……李自成想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回頭向王長順看了一眼。

王長順多年盼望闖王能奪取江山，進入北京，今日果然如願了，而且他自己也有幸跟隨聖駕進城，心頭自然十分激動。但是他對聖駕經過的大街上關門閉戶，斷絕行人，冷冷清清的情景，又覺得十分失望。有一些居民聽見了劉宗敏的傳諭，知道大順軍不再殺人，開始敢將大門打開一半，出來接駕，但都是跪伏香案旁邊，不敢抬頭，不敢做聲，帽子上貼著用黃紙寫的「順民」╴二字。

王長順不由得想起幾件往事來。崇禎十四年新年剛過，李闖王的人馬攻破了洛陽，第二大他跟隨闖王進城。百姓們男女老幼在離城幾里外的官路兩旁迎接，有的提著開水，有的提著小米粥，有的燃放鞭炮，人們對闖王一點不害怕，常常提著盛小米粥的黑瓦罐，擠到他的馬頭旁邊，拉著馬韁，要他喝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再往前走。人們向他控訴福王的無道，官兵的殘害，地方官吏的暴虐。百姓一邊控訴一邊流淚，一邊叫道︰「闖王啊，你是我們老百姓的救星！」闖王有時一邊同百姓招呼，一邊滾著眼淚。進到洛陽城內，不管經過哪條街道，老百姓都是夾道歡迎，燃放鞭炮。闖王在馬上不住地點頭微笑，還對父老們拱手還禮……

崇禎十五年臘月，闖王破襄陽的時候，有些老百姓抬著宰好的牛、羊，迎接到樊城以東的張家灣（註），甚至有人迎接到雙溝（註），向闖王控訴左良玉駐軍的種種罪惡。當劉宗敏率領前隊人馬進入樊城時，左良玉在襄陽尚未退走，僅僅是一河之隔，樊城百姓和地方紳士不怕左軍報復，夾道歡迎，燃放鞭炮不絕……

ヾ（註）張家灣——原來是樊城東邊相距十五里的一個小鎮，現在在襄樊市區。

ゝ（註）雙溝——唐河。白河相匯處的巾鎮，距襄樊五十里，今屬襄樊。

原來王長順總在猜想，大順皇帝進入北京的時候不知有多麼熱鬧，那盛況一定比洛陽熱鬧十倍，鞭炮的紙花會在大街堆積半尺。他沒有料到，闖王成了大順皇帝，進北京竟是如此這般地冷冷清清，不許老百姓攔著馬頭歡迎，只能低著頭跪在街邊，而且多數人不敢出來。他知道這規矩叫做「警蹕」。於是他又想，連縣太爺出衙門，前邊還有人擎著「迴避」和「肅靜」的一對虎頭牌，何況是皇帝在街上經過？這「警蹕」就是「靜街」，完全應該，只是今天還沒有黃沙鋪地哩！

王長順在心中嘆息︰「到底是皇上啊，不再是李闖王啦，不能讓老百姓隨便攬住馬頭說話！」他又望一眼冷清的街道上，家家門口都擺著香案，又在心中自言自語說︰「到底是北京城啊，看，老百姓多懂規矩！」

且說李自成正在西長安街往東走，忽然下旨駐馬。他向身旁一位護駕的將領手中要來一張雕弓，三支羽箭，輕聲說︰

「拔掉箭鏃！」

侍衛親將趕快拔掉箭鏃，雙手將箭捧呈到他的面前。他不慌不忙，舉上穩重，向背後連發三矢，說了幾句話。但因為他現在已經是皇帝身份，不能像從前在曠野戰場上那樣大喊大叫，所以他說出來的話只有近在身邊的文臣武將們才能聽清，但是他不用擔心，立刻有一位在西安經過訓練的宣詔官勒馬出了隊列，轉眼間在街心將李自成的口諭編成了四言韻語，用銅鐘般的洪亮聲音，鏗鏗鏘鏘地向後宣佈︰

萬歲有旨，軍民欽遵。

大兵入城，四民勿驚。

家家開門，照舊營生。

三軍將士，鹹歸軍營。

騷擾百姓，定斬不容！

李自成的「聖駕」繼續前進，快要進入皇城了。王長順的心中無比興奮︰「多少日子就盼望著有這一天！」不覺激動得熱淚湧滿雙眼。

明朝的文武百官上朝，如果要進承天門，從東邊來的從長安左門進去，從西邊來的從長安右門進去，斷沒有繞道進大明門的。但李自成是皇帝，他不能走偏門進入皇城。他由文武官員和御營兵將扈從，從長安右門外大約半里地方向南轉，進公生右門（註），順著皇城的紅牆西邊向前走，一直走到正陽門內向左轉，到了大明門（註）的前面。正陽門和大明門之間是一個四方廣場，俗稱天街，又稱棋盤街，是有閒的市民們賞月的好地方。

ヾ（註）公生門——民問訛稱孔聖門，有左右兩座，在長安左右門之外稍南。明朝的中央各大衙門集中在大明門左右至東西長安街為止，所以接通東西長安街修建了左右公生門，以便各衙官吏上朝和到隨天門內辦事，出左右公生門，再進左右長安門，便到了承天門前。

ゝ（註）大明門——清初改名大清門，民國年間改名中華門。近人在文章中多將天安門作為皇城的南門，實是誤解。大明門是皇城的正門。從前從長安左右門向南，接連大明門的紅牆是皇城的一部分，民國年間拆除。

大明門的守門兵將在明朝原是錦衣旗校，從今天早晨起換成了大順朝的御營親軍。他們一齊跪在地上迎駕，不敢抬頭。往年李自成待他們親若兄弟的情景，一去不復返了。李自成走過下馬碑（註），在兩個巨大的石獅子前邊駐馬。而隨駕的兵將們都在下馬碑前下馬。他仰頭看城門樓飛簷重脊，鴟吻高聳，十分壯觀。城門三闕，中間有石刻匾額「大明門」；中間闕門兩邊掛的對聯是︰

ヾ（註）下馬碑——明代，文武百官不許在大明門內騎馬，所以大明門外左右立有下馬碑。

日月光天德，

山河壯帝居。

李自成低聲將對聯念了一遍，又念了後邊的一行落款︰「臣解縉（註）奉敕恭書」，不覺稱讚說︰「好大的氣派！能夠想出這樣對聯，不愧是有名的才子！」隨即他又將對聯看了看，每個字有一尺二寸見方，工整有力，書法也使他十分讚賞。他向身邊的牛金星問道︰

ヾ（註）解縉——字大紳，江四吉水人，為明初有名的才子。洪武進士，水樂朝曾為侍讀學士、翰林學士等官。

「啟東，解學士距今兩百多年，這對聯是他親筆寫的麼？」

牛金星被這一突然的問題難住了，但他畢竟是一個雜學知識豐富又熟悉明朝歷史掌故的人，隨即回答說︰

「陛下穎悟過人，有此一問，實出愚臣意料之外。解學士大約於永樂十年左右下獄，死於獄中，妻子宗族充軍遼東。成祖於永樂十九年遷都北京，看來解學士並未來過北京，必是他奉旨為南京宮城門書寫這一對聯。雖用的是古人詩句，但用得十分恰切，所以永樂皇帝大為稱讚。不久解學士獲罪，這對聯在他下獄後必然也毀了。後來成祖晏駕，仁宗繼位，知道解縉無罪，下詔將解縉妻子宗族自遼東放歸。仁宗在位不足一年。這一對聯必是在仁宗之後，到了明朝中葉，仿製解學士原來書寫的對聯，懸在此處。臣讀書甚少，只能作此猜想，請陛下恕臣無知妄言。」

李自成點點頭，說道︰「為君的應當時時以寬容為懷、切不可妄殺大臣，毀傷人才。」

宋獻策趕快說︰「陛下將成為千古堯舜之君，實為天下臣民之幸！」

李自成又說︰「這對聯不要更換，門上的匾要換成『大順門』三個字。」

牛金星說︰「是的，陛下，很快就換。」

宋獻策接著說︰「這中間闕門，是皇帝御道，平日緊閉。現在特為陛下將中間一門打開，請聖駕騎馬從中間闕門進去。」

李自成從中間門洞向北望望，並不馬上進去，又回頭仰望正規門的背面，只覺得無處不巍峨壯觀，確實使他感到震驚，不禁在心中讚歎︰

「果然是北京城！」隨即又在心中說道︰「孤雖然定都長安，但北京也是大順的萬世家業。從今以後，這裡將有一位親信大將駐守，孤也將經常來此巡幸！」想到將由誰駐北京時，他想到了他的佷兒李過，並想在不久以後將十分忠心可靠的羅虎升為制將軍，封以勳爵，作為李過的副手。日後倘若命李過率大軍下江南，征四川，就命羅虎留守北京。……剛剛想到這裡，李自成就由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和李雙喜扈從，走進中間闕門。但他們四個人也要避開最中間用漢白玉鋪的御道。四人之外，全部文臣武將和護衛親軍都從左右闕門進去。

李自成騎馬走進皇城以後，幾年來要取代明朝的夢想今日實現，一時志得意滿，心花怒放。忽然想到在西安商議出兵北伐大計時，倘若聽從李巖的緩進之策，何以能有今日？反而貽誤戎機，給崇禎以喘息機會！此時此刻，在馬上他甚至想到他日後的勳業應該同唐太宗媲美。相隔七百年，他又建立了四海統一的李氏皇朝，比他祖先所建的西夏國（註）要強大得多，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如今他已經破了北京，不久將平定江南，混一字內，李繼遷傳到李元昊，又傳到他身上，才真正使李氏發揚光大。

ヾ（註）西夏國——我國古代一支少數民族名叫黨項，屬於羌族。黨項人以姓氏分為許多部落，拓拔一支勢力較強，唐末居住於今寧夏、陝、甘邊區及與內蒙古接壤一帶。其部落首領拓拔思恭，因幫助唐朝鎮壓黃巢起義軍有功，受封為定難軍節度使，夏國公，賜姓李氏。傳了七代到李繼遷，自稱夏國王。李繼遷的孫子李元昊，於一○三八年稱帝，建立西夏國。西夏傳國將近二百年，於一二二七年為蒙古所來，西北地區的黨項人士也與漢族同化。李自成是米脂縣的李繼遷寨人，稱李繼遷為始祖，聽以他雖系漢族，卻是西夏國的羌族後裔。

大明門內有東西相對的兩排廊房，屋脊相連，各有一百多間，稱做千步廊。兩排廊房的前邊是寬闊的石鋪道路，廊房的背後便是皇城的紅牆。中央各部衙門，都在這紅牆外邊。走在千步廊中間的御道上，李自成望著天下聞名的承天門愈走愈近，他早已聽說的一對漢白玉華表，金水河橋上的白玉欄板，都在他的眼前不遠。承天門前邊是神聖禁地，如今已經屬於他李自成的皇傢俬產，馬上他就要騎馬走近承天門了。從前，他在十萬大軍中率將士衝鋒陷陣，儘管是馬蹄動地，殺聲震天，箭如飛蝗，血流成河，他卻以叱 風雲的氣概臨之，習以為常，心不驚，氣不喘，鎮靜如常，但此刻的勝利竟使他十分激動，心中禁不住怦怦地跳了幾下……

按照軍師的事前指示︰中央文臣們的馬匹都由各自僕人牽出長安左右門，暫送歸各自的衙門；護衛聖駕的御營親軍們的戰馬暫停在金水河南邊，等皇帝進宮以後，他們的戰馬才能從旁邊的闕門牽進承天門，送進社稷壇（註）院中餵養。按照皇家制度，劉宗敏和牛、宋二人雖然在大順朝地位崇高，也不能騎馬走進承天門。他們都預定駐在東城，所以他們的馬匹隨後由他們的隨從牽到東華門外等候。此時承天門如同大明門一樣，已經由大順朝的御營親軍守衛，這些親兵早已跪在地上接駕。李自成騎馬從中間的白玉橋上走過去，只有李雙喜負有保護聖駕之責，可以跟在李自成的馬後步行過橋，但也得避開橋的中間，只能靠近橋的雕龍欄板走。

ヾ（註）社稷壇——民國年間改為中山公園。在明清兩代，社稷壇的大門在天安門與端門之間，面向東，和它相對的是太廟（今為勞動人民文化宮）的大門。

李自成過了金水橋，仍然忍不住仰頭端詳承天門的敦實壯美，忽然想到，等舉行了登極大典之後，需要命文臣們為承天門擬一對聯，寫成二尺見方的黑漆楷書，襯著金色雲龍底，懸掛在中闕門兩旁……他剛剛想到這裡，宋獻策來到他的馬頭旁邊，躬身提醒︰

「陛下，請箭射『承天之門』，拔除明朝的不祥之氣。」

李雙喜趕快從背上取下勁弓，又從箭橐中取出一支雕翎箭，雙手捧呈皇上。李自成使烏龍駒後退幾步，舉弓搭箭，只聽弓弦一響，一箭射中「承天之門」牌（註）上中間空處，即「大」字的下邊，「之」字的上邊。文武群臣和護駕親軍們立刻歡呼︰

ヾ（註）「承大之門」牌——北京城的各宮闕門樓，上懸書寫名稱的隔匾。橫的叫匾，豎的叫牌。明末時候，承天門上懸的是牌，上寫四字︰「承天之門。」

「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的箭射承大門，使他的勝利喜悅達到了高潮。這一舉動，是宋獻策在來北京的路上設計好的，得到牛金星的贊成。當宋獻策向他建議在進宮前要箭射承天門，拔除不祥，牛金星連說「此議甚好」，又說道︰

「陛下可記得『武王克商』的故事？」

「記不清了。武王怎樣？」

「周武王率諸侯之師到了商朝的都城朝歌，紂王已經登鹿台自焚而死。武王向鹿台連發三矢，然後下車，以輕劍擊之，以黃鉞斬紂頭，懸大白之旗。那三矢也就是拔除不祥。」

「好，好，孤也要射一箭拔除不祥，然後進宮！」

如今，李自成已經射過了承天門，儼然以周武王的身份，騎馬向皇宮走去。

到了午門前邊，兩邊朝房，寂靜無人，所有的門都在關著。午門城樓的高大和壯觀，大大地超過承天門。往日午門前是非常神聖的地方，文武百官從來沒有人在五鳳樓前騎馬，也沒有紛亂的腳步聲。然而今天這個地方的情形卻大變了。

負責清宮和尋找崇禎下落的李過、李巖、吳汝義匆匆地走出午門，跪下接駕。李自成從他們的神情看出來他們沒有找到禎偵下落，不免心頭一沉︰「難道是趁著混亂的時候逃出城了麼？」然而他在眾文臣武將和御營東軍面前竭力不露聲色，好像滿不在乎，再一次仰望城樓，向牛金星問道︰

「這午門城樓就是俗稱的五鳳樓麼？」

牛金星躬身回答︰「是的，陛下，以後陛下每日五更上朝，先由太監在此五鳳樓上鳴鐘。」

李自成輕聲說︰「好，我們進紫禁城吧。」

宋獻策趕快說︰「且慢，還需要一個官員為陛下牽著御馬方好。」

李自成微微一笑，說︰「孤戎馬半生，跋山涉水，什麼樣的險路都走過。如今走進這紫禁城中，還需一個人為孤牽馬麼？」

宋獻策說︰「臣何嘗不知，烏龍駒是皇上騎慣的駿馬，從未出過差池。往年在兩軍陣上，炮火連天，殺聲遍野，烏龍駒馱著陛下衝鋒陷陣，立下大功，名揚全軍。只是臣所擔心的是，如今一進午門，處處是上下台階，處處是高大的宮殿，金碧輝煌，異常雄偉莊嚴，烏龍駒從來沒有見過。一旦馬驚，稍有閃失，便是不吉之兆。不如有官員為陛下牽馬，以防烏龍駒進宮去有意外之驚。」

李自成從一切必須吉利考慮，同意了軍師的建議，遲疑問道︰

「命誰為孤牽馬？」

王長順突然從一群侍衛的親將中走出，快步走到李自成的馬頭前邊，跪到地上，激動得聲音打顫地說︰

「闖王……啊呀，我該死，該死！……皇上！小臣王長順跟隨陛下十五六年，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沒有離開過陛下，也沒有離開過烏龍駒，身上掛過幾處彩，流過幾次血，沒有功勞有苦勞。請陛下對你的老馬伕恩賜一點面子，叫小臣為皇上牽馬進宮！」

李自成微笑點頭︰「好吧，長順，就由你牽馬進宮！」

進了午門，李自成不覺為出現的巍峨宮殿感到震驚。他用馬鞭向北一指，輕聲問道︰

「這就是金鑾殿？」

引路的太監躬身回答︰「回陛下，這是皇極門。過了皇極門才是皇極殿，俗稱金鑾殿。」

李自成「啊！」了一聲。

他在心中說︰「一座皇極門竟然有這麼壯觀！」他看了一眼王長順，恰好老馬伕的眼光正從皇極門轉了回來，同他的眼光遇到一起。王長順的眼楮裡充滿驚奇，也充滿熱淚，小聲哽咽說︰「陛下，小臣果然看到今天！」李自成聽見了王長順的低語，他自己也有同感，但他避開了長順的眼楮，回頭向宋獻策問道︰

「到武英殿去麼？」

「請陛下駕幸武英殿，百事吉祥。」

李自成由文武群臣扈從，經歸極門（又稱右順門）往西，過了內金水河上的漢白玉橋，在武英門前下馬。按軍師、丞相和禮政府大臣事前議定，他要坐在武英殿的皇帝寶座上，在樂聲中受群臣朝賀，才算是完成了今天的入城儀式。但因為崇禎下落不明，使李自成對於在武英殿受群臣朝賀的事興趣索然，連劉宗敏和牛、宋等親信大臣也都認為這件事非常嚴重，當務之急是必須全力在北京城內找到崇禎，不管是死的活的。在李自成同劉宗敏等幾位親信大臣從武英門進去以後，義武群臣肅靜地鵠立在武英門外的台階下，太監們等候在金水橋外，恭候傳宣。

大家正在恭敬等待，一位宣詔官來到武英門外，向大家高聲說道︰

「提營首總將軍與天祐閣大學士口諭︰奉聖旨，今日朝賀暫免，文官們各回衙門辦事，武將們各回駐地。明朝投降內臣，暫回各自家中，聽候錄用。明日黎明，但聽午門鐘聲，新朝的文臣們，前來武英殿上朝，不得遲誤！」

文武群臣立刻退過內金水河，都從歸極門出去。大家已經知道崇禎下落不明，這一消息給將近一年來新降的文臣們心靈上的震動比武將們要大得多。他們害怕萬一崇禎帝逃出北京後到了吳三桂軍中，再由吳三桂保駕，逃到南京，明朝就不會亡，李自成可能落到黃巢的下場，而他們這些急於「攀龍附鳳」之臣，不僅會性命不保，遺臭青史，而且會抄家滅族。剛才都是得意洋洋地跟隨新君進宮，此刻卻心事重重地出宮，而他們誰也不敢將自己的心思吐露一字。

太監們都失去了原來的氣焰，不敢與新朝的文武官員爭道，退後一步，等文武群臣走出歸極門後，他們才懷著七上八下的心情離開。這些較有地位的太監為著進宮方便，只有少數住家在皇城外邊，而多數住家在皇城以內。有人住家在皇城內的北邊，即地安門的裡邊；有人住家在西安門內左右的胡同中和玉熙宮（註）的西邊；有人住家在東安門內和東安門外附近地方。幾乎沒有人住家南城。現在聽說崇禎帝不知下落，並沒有在宮中自盡，開始時他們感到驚異，又忽然動了一絲舊情，既不忍心從乾清宮和坤寧宮左邊的東長街走過，也不忍心從袁妃久住的翊坤宮旁邊走過，所以有的出西華門向北轉，有的從西華門內順著廊下家的前邊向北，再出玄武門，也有幾個人向東出歸極門，穿過會極門（又稱左順門）再往東出東華門分道回家。

ヾ（註）玉熙宮——大概在舊北京圖書館所在地。

最後從武英門外離開的是王長順。他剛才雖然明白自己的官小位卑，不能隨群臣進武英殿向大順皇帝朝賀，但他想憑著守門的兵將都是來自延安府的同鄉，又是後生晚輩，不會驅趕他走，他要親眼看看從前的闖王如今真格做了皇上，是怎樣在鼓樂聲中登上寶座，受群臣三跪九叩，山呼萬歲。可是如今就因為活該亡國的崇禎沒有下落，今天取消朝賀，使他感到惘然。王長順又遠遠地向武英殿望一陣，但見台階很高，殿宇深邃，並無一人，他明白一定是皇上同幾位大臣進入暖閣中密商如何搜尋崇禎的事。他對於崇禎的逃出北京並不關心，認為懸出重賞，必會捉到。使他在離開武英門時心中難過的是，從今往後，宮禁森嚴，他想到武英殿見闖王，看來是不容易了。

過了內金水橋時，他向西華門內掃了一眼，想再看一眼烏龍駒，但是沒有看見。他往前走了幾步，向守衛歸極門的三位御營親軍詢問烏龍駒在何處餵養。一位米脂口音的軍官笑著說︰

「王大伯，皇上的烏龍駒已經有掌牧官牽到御馬監（註）的馬棚中了，跟崇禎的幾匹御馬在一起餵養，它不會受虧待的。你老不用操心啦。」

ヾ（註）御馬監——御馬監是太監的衙門，地址大約在今沙灘附近的馬神廟一帶地方，掌管自家馬匹的餵養和調馴。但在東華門內向北不遠處，靠紫禁城裡邊，也有一處御馬監和一處馬神廟，大概是御馬監在宮內的分支機構，專管餵養崇禎常用的四匹御馬。

王長順忽然想到自己確實是多操心，笑了一笑，但心中不免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空虛和難過。

第十七章

卻說大順皇帝由文武群臣扈從，來到武英殿，時光已近中午。他同牛金星略一商量，命六部政府和文諭院的文臣們各回自己衙門，熟悉辦事地方，召集屬吏，為開始政務作準備。定於明日卯時，舉行早朝，不得遲誤。他只將李過、李巖和吳汝義留下，詢問關於清宮的一些情況。李過因崇禎尚無下落，太子和永、定二王也未找到，只聽說都已經由太監們送出宮了。他必須抓緊時間，繼續在皇城中尋找崇禎，還得弄清崇禎的三個兒子被太監們藏匿何處。李自成只是囑咐他「不管崇禎死活，務要找到下落」，讓他先走了。

自從去年在襄陽正式稱王（註）以後，雖然還沒有建立包括朝儀在內的各種嚴密禮制，但是大體上，封建國家的君臣關係，等級差別，開始講究；到西安以後，這種封建禮制更清楚，也更完備，而從今年元旦，正式建立大順朝並宣佈改元永昌之日起，君臣間的關係更趨森嚴，起義年代中的夥伴關係很快消失。倘若在一年以前，李自成會留下李巖和吳汝義一起吃午飯，一邊吃飯一邊聽他們講說清宮的詳細情況。但現在他不能留下他們。他是君，他們是臣，按禮制不能同桌吃飯；倘若留下他們吃飯，定會使他們忐忑不安。所以，他對留李巖和吳汝義同進午膳只是問了一下念頭，而說出來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ヾ（註）正式稱王——崇禎十六年五月，李自成在襄陽殺廠羅汝才之後，草創了中央政權，稱新順王，這是正式稱王，這個王號代表一種封建政權，不同於闖王稱號。

「坐下去，坐下去，說說你們清宮的情形吧。」他還不習慣用「稟奏」一詞，而是要他們「說說」，所以口氣上顯得親切。

李巖和吳汝義都沒有坐，而是恭敬地站立在他的面前，向他稟奏宮中的簡略情況。當吳汝義稟奏皇后在五更前已經自縊，停屍於坤寧宮中，李自成不免感動，輕聲說道︰

「其實皇后可以不死。倘若她不死，孤會以禮相待，將她優養終身。」他又對吳汝義說︰「你問問大監們，宮中的庫房中一定有好的棺材，命宮女們將皇后裝殮，要小心保護她的屍體！……那位皇貴妃呢？」

李巖回奏︰「臣從坤寧宮出來即去翊坤宮，皇貴妃袁氏本來也在五更前奉旨自盡……」

李自成問道︰「是奉旨？」

吳汝義說︰「聽說是崇禎命宮女傳旨，叫她趕快自盡。她還沒有斷氣，繩子忽然斷了。她還要自盡，可是宮女們都圍著她哭，沒有人肯替她綁繩子，所以她沒有死成。」

李巖問道︰「陛下，對袁妃如何處置？」

李自成說︰「崇禎的妃嬪們，凡是還沒有死的，娘家住在北京的，都送她們回娘家去，願自盡的聽便，不願自盡的由我朝優養終身。天啟的皇后你找到了麼？」

「臣從翊坤宮出來後與子宜將軍分手，他由太監帶領去長平公主的宮中，臣去張皇后的宮中。張皇后尚未死，正在痛哭，宮女們也圍著她哭。臣站在慈慶宮正殿階下，隔著簾子傳了陛下口諭︰如若她願意活下去，我朝將以禮相待，優養終身；如願意暫回張皇親府中，臣將派兵丁護送皇后出宮。臣又說，皇后出宮，可以帶四名宮女，兩名太監，隨身侍候。珠寶首飾可以由皇后斟酌攜帶出宮，以示我朝優遇。」

「她怎麼說？」

「這位張皇后果然不凡。她毫無恐懼，隔著簾子說道︰『將軍！本宮是天啟皇帝的遺孀，崇禎皇帝的皇嫂，尊號為懿安皇后，曾經身為國母，今日國亡，義無苟活之理。如今京城中兵慌馬亂，請將軍派將士護送本官到太康伯張皇親府中，使本宮得以從容自盡，還可以辭別父母。今日我朝的江山尚且不保，本宮也即將身歸黃泉，出宮時何用攜帶珠寶首飾！』」

「她遭此亡國慘禍，沒有對你痛哭？」

「她的聲音頗為慷慨鎮靜，只是略顯蒼啞，分明在臣到慈慶宮之前，她已經同宮女們哭了很久。」

「你已經派人將她送到張國紀府中了？」

李巖因知道李自成平日談到懿安皇后在天啟朝立身正派，不附和客、魏奸黨，對她在心中存有敬意，所以他將如何從宮中找到五頂轎子，較大的一頂由張皇后坐，四乘小轎由四個宮女坐，派兵將皇后和隨身服侍的四個宮女和兩名太監護送到張皇親府中，並在張府大門外插一令旗，嚴禁兵丁入內騷擾等經過講了一遍，李自成聽了以後，點頭說道︰

「辦得好，辦得好，張皇后知不知你也是杞縣人？」

李巖感到吃驚，趕快說道︰「回陛下，微臣非為同鄉情誼。張皇后雖然亡國，但態度仍很高貴，不曾詢問臣的姓名、籍貫。臣自己也未說出一字。」

李自成轉向吳汝義問道︰「你還要談一些什麼事兒？」

吳汝義先說了崇禎如何到壽寧宮砍傷長平公主，公主由太監何新背出宮去，送往皇親周奎府上暫住，接著又說了崇禎在乾清宮昭仁殿前一劍殺死六歲小公主的事。李自成說道︰

「崇禎也太狠心了！」

他又詢問了宮中的其他情況，知道宮女的總數大約上萬人，西華門投水自盡的有三十多人，逃散的約三百左右。留在宮中和西苑、北海各宮的總共有七八千人，其餘的分散在昌平各皇陵與西郊的皇家陵墓中侍候香火，多是年紀較大的女子。李自成吩咐說︰

「紫禁城中太監眾多，有的逃散了，沒有逃散的任其回家。宮女們一個不許出宮，要找到花名冊，等候數日，按冊點名，分賞給有功將士。這紫禁城中，千門萬戶，你們下午要繼續清查，午後，孤也要到各處看看，由雙喜跟隨就夠了。多日來你們都很辛苦，快去休息用膳吧。」

李巖和吳汝義說了聲「領旨！」向他恭敬地行了叩頭禮，然後退出。雖然李自成明白叩頭下跪是任何臣工對帝王的應有禮節，但是他仍然有一點不很習慣，不自覺地對他們拱手還禮。

李巖和吳汝義剛剛退出，李雙喜進來了，跪在他面前問道︰

「父皇，午膳準備好了，要用膳麼？」

「是我們從長安帶來的廚子準備的？」

「宮中御膳房的太監們沒有逃走，兒臣命他們準備午膳。我們從長安帶的幾個廚子也進了御膳房，處處小心，各種葷素菜餚和各種點心，必須先嘗一嘗，才許送上來。這是宋軍師的囑咐，以防禦膳房的太監們懷有二心。」

李雙喜退出後過了一陣，午膳就在東暖間擺好了。雙喜又一次進來，請李自成前去用膳。李自成來到東暖閣，面南坐下，看見山珍海味，葷素菜餚，擺滿了一張大的方桌，器皿精緻，且有金碗銀盤，瓖金牙署和碧玉酒杯。他的心中忽生反感，望一眼雙喜，忍不住用責備的口氣問道︰

「為什麼擺這樣多的菜餚？」

雙喜躬身說道︰「兒臣親自到了御膳房，看見菜餚已經準備好了，只等傳膳。兒臣當即對御膳房管事太監說道︰新皇帝出身農家，素重儉樸，深惡虛華浪費，你們為什麼準備這樣多的菜？據管事太監說，平日崇禎皇帝的每日御膳費是三十四兩幾錢銀子，每膳要準備辦幾十樣葷素菜餚，還有各種點心，小菜，這是皇家規矩，午膳時還要奏樂。」

「哼，全是浪費民脂民膏！崇禎能吃多少？這種宮中的老規矩不合道理！」

「崇禎只挑選可口的菜吃一點，其餘幾十樣葷的素的，山珍海味，往往不曾動動筷子，都撤下去賞給乾清宮中的太監和宮女們吃了，今天御膳房的太監們驚魂未定，為皇上備辦的午膳已經夠儉，他們還害怕治罪哩！」

李自成嘆息一聲，說道︰「歷代帝王，只有開國之主，生長戎馬憂患之中，與士卒同甘共苦，出生入死，慘淡經營，百戰而有天下。以後繼承江山之主，都是生長深宮，錦衣玉食，不辨五穀，不知百姓疾苦。孤對此深為痛恨！你傳旨御膳房，以後不管午膳晚膳，只備幾樣菜就夠了，外加辣椒汁一小碟。還有，金銀器皿一概不用，玉杯也不許用！」

李自成話剛說完，御膳房的兩個太監又捧來了兩個朱漆描金食盒，到了武英殿門外，由兩個宮女接住。她們還沒有捧進暖閣，被雙喜看見，向她們使個眼色，同時一揮手。宮女們心中明白，趕快悄悄地退了出去。

李自成命宮女搬一把椅子放在他的對面，然後命雙喜陪他用膳。但雙喜害怕違背在西安已經制定的《大順禮制》，不敢坐下。自成說︰

「我命你坐你就坐，不要害怕。我同你既是君臣，也是父子。你陪著我吃午飯，我要向你問話。坐下！」

雙喜很拘謹地坐在他的對面。一個侍膳的宮女立刻將一雙象牙筷子擺在他的面前。在用膳的時候，李自成並沒有同養子談多的話，他在掛心著崇禎和他的三個兒子的下落，尤其他擔心崇禎倘若逃出北京，必會留下很大後患。但是儘管吃飯中間沒有同雙喜多談話，實際上他很喜愛雙喜。在當年孩兒兵中，他最喜歡的是三個孩子，年紀稍大的是雙喜和張鼐，略小的是羅虎。雙喜是李自成的養子；張鼐雖非養子，但在李自成夫婦眼中，同養子無大差別。這三位青年將領都是自幼在李自成的義軍中生活，在南征北戰中長成人人，練就高超的武藝，學會了指揮作戰，為李自成立下了汗馬功勞。張鼐已經封為義侯，羅虎的軍餃是威武將軍，被封為鳳翔伯，不久也將要晉封侯爵，佐李過坐鎮幽州（即北京），倘若必須向江南用兵，李過將同劉宗敏率大軍分道南下，這鎮守幽州的重任就要交給羅虎了。至於雙喜的尚無封爵，李自成另有一番深意。宋獻策、牛金星、劉宗敏等幾位重要近臣都心中明白，但從來沒有誰敢提到此事。李自成今年已經三十八歲，尚無兒子，倘若幾年後再無兒子，立太子只有在李過和雙喜二人中決定。李過的優越條件在於是李自成的親佷兒，但李過與李自成同歲，也沒有親生兒子，所以他不應該立為儲君。雙喜雖為養子，但按其他條件立為太子全都合適。明末起義首領中一向重視養子，而且以養子繼承皇位的事在五代不乏先例。李自成心中打算暫不給雙喜封號，讓雙喜一方面繼續多立戰功，一方面跟在他的身邊多學習如何處理軍國大事，再過幾年之後，如果他再無兒子，就給雙喜一個親王的封號。只要將雙喜封王，就等於定為儲君。

看著雙喜，李自成忽然問道︰

「你和小鼎子都已經成親了，完了孤一件心事。羅虎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是吧？」

雙喜站起來恭敬地回答︰「是的，他是屬豬的。」

李自成含笑說︰「不但北京城中有許多名門閨秀，單說這皇宮中也有幾千宮女。羅虎是有功的將領，應該給他選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為妻。這話，你要告訴你子宜叔知道。」

雙喜高興地說︰「兒臣遵旨！」

用畢午膳，李自成回到西暖閣坐下。宮女們立刻按照明朝宮中習慣，有人捧來漱口的溫茶，有人捧來吐漱口水的銀漱盂，跪到他的面前。他雖然感到不習慣，但還是按照皇上在宮中的生活規矩做了，同時在心中歎道︰

「皇帝的生活果然與百姓不同！」

李自成多天來不曾有一天好生休息，如今破了北京，奪取了明朝江山，駐蹕武英殿，十數年的心願一朝實現，儘管崇禎的下落不明，但心情上也感到驀然輕鬆。他需要躺下去睡一覺，然後在紫禁城中隨便看看。他還沒有說出來這個意思，只是輕輕地打了個哈欠，一個宮女就趕快在他的面前躬身說道︰

「請皇爺到寢宮御榻上休息，那兒已經準備好了。」

「寢宮在哪兒？」

「就在這武英殿背後的仁智殿。」

「好，你在前引路。雙喜，你去看看！」

仁智殿比武英殿的規模略小，平日很少啟用。在崇禎臨朝十七年中，只崇禎初年有一次皇后（那時皇后才只有十八歲！）在仁智殿受命婦們元旦朝賀，為的是命婦們可以在西華門內下轎，進來方便。以後國步艱難，每年元旦都傳免命婦朝賀。這仁智殿雖然仍有宮女和太監負責照料，但是不再用了。今日天明時候，李過、吳汝義和李巖率領將士進人紫禁城內清宮。他們知道武英殿和仁智殿是大順皇帝居住之地，必須火速派專人督率幾十名太監和宮女打掃乾淨，佈置好一應所需的皇家陳設。太監和宮女們戰戰兢兢，一變亡國前精神鬆懈的積習，誰也不敢怠慢，不到一個時辰，果然使武英殿和仁智殿處處乾淨，各種傢俱上毫無纖塵。寬大的御榻安放在仁智殿西暖閣的裡邊一間，掛著黃緞繡龍床帳，鋪著黃緞床單，上有黃緞繡龍被和繡龍枕頭。紫檀木雕花高几上擺一個古銅獅子香爐，從口中微微地吐出輕煙。清幽的香氣散滿暖閣。

李自成由宮女引路，後邊跟著雙喜，從武英殿的西夾道步入後院，再進入仁智殿。這仁智殿雖然規模略小，但也有高高的丹陛和擺設著銅鼎和銅仙鶴的丹墀，圍著雕工精美的漢白玉欄板。

武英殿和仁智殿的佈局如同文華殿和端敬殿一樣，加上東西廂房，形成獨立的一座宮院，有紅牆圍繞。仁智殿平日有幾個擔任看守和灑掃的老宮女，今天增加了十幾個比較年輕貌美的宮女，是從別的宮院中挑選來的，住在武英殿西端靠著紅色宮牆的廂房中。當李自成來到仁智殿時，宮女們都跪在丹墀上接駕，然後由剛才引路的兩個宮女繼續引駕，替他打起簾子，走進西暖閣內問。當他在御案旁的龍椅上坐下以後，立刻有一個宮女用銀托盤捧來了一盞熱茶，另一個宮女用纖纖的雙手將茶盞捧放在御案上。雖然粉彩草蟲的瓷盞蓋尚未揭開，但是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從茶盞中冒出，刺激他不由得口舌生津。

李自成向站立在暖閣門內的雙喜問道︰「你在哪裡休息？」

雙喜向前走了一步，恭敬地回答說︰「回父皇，進城以前，軍師詢問了投降的太監和新從龍的明朝舊臣，畫了一張地圖，指示兒臣入宮後住在南薰殿，二百名護駕將士分駐在西華門和歸極門兩處，在武英殿前後左右都要嚴密警戒。今日進宮之後，軍師看了武英殿共有七間，地方很大，吩咐兒臣住在武英門的一邊，另一邊為群臣等候召見的地方。」

李自成在心中稱讚︰「宋獻策果然是難得的好軍師，事無鉅細，想得周到！」他又問道︰「武英殿的太監們住在何處？」

「軍師說，這班沒良心的奴婢之輩，縱然降順我朝，也有二心，所以昨日對兒臣和子宜叔當面囑咐，武英殿原有的太監和新增派的太監，夜間都住在歸極門內六科廊的空房子內，黎明後才能進武英門，做灑掃院中和殿中的事，沒事時就在武英門內的廂房中上值，聽候呼喚，不准他們走進皇上寢宮。皇上在武英殿用膳，也只用宮女們在旁侍候。」

「啊！……我們從垂安帶來的傳宣官住在何處？」

「他們也住在武英門內的廂房中，也不能走進寢宮。父皇有話，可命宮女傳諭他們。」

李自成不再問話，命雙喜出去休息，並要他在申時整前來，隨他在紫禁城中看看。

雙喜剛走，那兩個為李自成引路來到寢宮的宮女又來到他的面前，其中那個年紀較長的問道︰

「皇爺要到御榻上睡一陣麼？」

李自成點點頭，不覺打個哈欠。他剛取掉氈帽，立刻被一個宮女雙手捧住，放到一個紅漆描金大立櫃中，李自成要脫掉箭袖戰袍，那個年紀稍長的宮女立刻替他解掉絲絛，解開扣於，幫他脫掉袍子，疊起來放進立櫃。李自成對兩個宮女的細心服侍感到很滿意，隨即頹然坐到床沿上，打算脫掉靴子。兩個宮女不等他自己動手，立刻跪到地上，一人為他脫下一隻。李自成從她們的身上聞到了一股香氣，含笑問道︰

「你們倆叫什麼名字？」

年長的回答說︰「回皇爺，奴婢叫王瑞芬，她叫李香蘭。」

李自成又問︰「你們是乾清宮的？還是坤寧宮的？」

王瑞芬回答︰「奴婢們是從別的宮中叫來的。乾清宮和坤寧宮的都人們差不多都投水自盡了，有少數沒有投水的也跟著別的眾都人奔出西華門逃散了。」

李香蘭補充說︰「坤寧宮還剩下四個宮女在守著皇后的屍體。」

李自成不再問話，在御榻上躺了下去。他正伸手拉開疊放在御榻裡邊的黃緞繡龍被，王瑞芬帶著一股醉人的芳香，敏捷地替他將被子拉開，蓋到他的身上。從繡龍被上散發出淡淡的為李自成從來不曾問過的奇妙的香氣，他望著王瑞芬問道︰

「這被子是薰的什麼香氣？」

王瑞芬躬身回答︰「回皇爺，今早進來清宮的吳將軍挑選宮女們來武英殿和仁智殿侍候皇爺，也把奴婢挑來，因奴婢原在承干宮中，多知些宮中禮節，吳將軍就指定奴婢為皇爺身邊眾宮女的頭兒，宮中俗稱『管家婆』。這御榻上一應被、褥、枕、帳各物，不能用前朝皇上使用過的，全是從御用監的內庫中取出新的。這繡龍被在庫中已經放了幾年，奴婢領出後，放在薰籠上，用外國進貢的香料薰過，所以不是一般的香氣。」

「外國進貢的什麼香料？」

「相傳這是大海中的一種龍，有時到無人的海島上曬太陽，口中的涎水流在石上，干了後發出異香，經久不滅。土人到島上取來，製成香料，獻給他們的國王。國王作為貢物，獻給中國皇帝，所以這種香料就叫做龍涎香（註）幾年前，皇后賞賜一點給承干宮的皇貴妃田娘娘，尚未用完。奴婢就是用龍涎香為皇爺薰的龍被。」

ヾ（註）龍涎香——抹香鯨生活於赤道附近的海洋中，其腸胃中有一種病態分泌物，呈結石狀，漂浮水面，有時被風浪沖上海邊，可以製成極名貴的石料，香氣持久，名為龍涎香。

李自成微笑點頭，又看了這位宮女一眼，然後把眼楮閉上。今日初進皇宮，還沒有受百官朝賀，更沒有舉行登極大典，他已經知道了做皇帝的尊貴。宮中的陳設富麗，身邊宮女們美貌，溫柔，知禮，對他服侍得細心周到。他想著他的光輝的武功，極大的勝利，日後的皇帝生活……想著，他含著滿意的微笑進入夢鄉。

申時過後，李自成被宮女叫醒。王瑞芬帶著三個宮女完全依照服侍崇禎皇帝的規矩，跪地上替李自成穿好靴子，一個宮女用金盆捧來溫水請他淨面（宮中不用「洗臉」一詞），另一個宮女用紅漆描金龍鳳托盤捧著一個藍花御窯茶杯，盛著半杯溫茶，請他漱口，另一個宮女跪在一邊，用景泰藍梅花托盤捧著一個白玉般的建瓷（註）小漱盂，承接他吐出漱過口的溫茶。隨後，宮女們又細心而敏捷地服侍他穿好施子，戴好帽子。雖然李自成對宮女們這樣的服侍感到繁瑣，但是他並沒吩咐免除，反而在很不習慣中舒舒服服地接受了。從貧窮苦難的幼年到身為銀川驛卒，又到起義，經過十五年艱苦百戰的戎馬生涯，到去年十月間進入西安，他開始認為是大功告成，改西安為長安，一面積極籌備建立新朝，一面率領戎馬萬匹，造橋樑，修行宮，倣傚漢高祖還鄉，以帝王氣派還鄉祭祖，大封功臣和皇族近親，又一面準備東征幽燕，奪取崇禎的大明江山。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他在西安是佔用秦王府為皂宮，一切草創，沒有太監，也沒有懂得皇家禮儀的宮女。那些臨時挑選的民女，雖有宮女之名，卻是既不識字，也不懂皇家禮節。在他看來，那些女子只能算暴發戶家中的粗使丫鬟，沒法同明朝的宮女相比。就在這午覺醒後的短短時間裡，他的眼前又出現了那低頭跪在他面前的宮女們的粉頸、桃腮、雲鬢，也出現了那行走的輕盈的體態，說話時的溫柔而婉轉的北京口音，還有那奇妙的脂粉香和薰在衣服上的清幽芳香。他是一個還不滿三十八歲的壯年男子。與張獻忠和羅汝才的性格不同，多年中為著義軍事業，他竭力壓抑著男女之情，被人們稱頌為不貪色，不愛財，胸有大志。現在進了北京，進了皇宮，在巨大的勝利中，他的感情起了巨大的變化。儘管他表面上十分嚴肅，內心中卻不由自主地動了男女之情。

ヾ（註）建瓷——建窯生產的瓷器。建窯，宋代著名瓷窯之一；窯址在福建建陽。

宮女王瑞芬向他啟奏，剛才李雙喜曾經來過，因見皇上未醒，不敢驚擾聖駕，回武英門值房等候。李自成聽了後，立刻離開寢宮，在宮女們的隨侍下來到了武英殿的西暖閣。隨即將李雙喜叫了進來。他向左右站立的宮女們瞅了一眼，大家肅然退出了。

「崇禎有下落麼？」李自成向雙喜問道。

雙喜跪在地上回答︰「啟奏父皇，清宮將士們一直在皇城內各處尋找，尋找崇禎的佈告也在全城張貼了，至今尚無消息。不過，太子和二王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是怎麼找到的？」

「他們都被太監們送到周皇親府上，佈告在各街道貼出不久，周皇親和另一家皇親都不敢隱藏，將他們獻出來的。」

「現在何處？」

「現在看管在五鳳樓上，於直叔與林泉將軍正在向太子詢問宮中事情，等候父皇召見。」

「叫傳宣官速去午門傳旨︰李巖、吳汝義速將明朝太子和永、定二王帶來見孤！」

過了一陣，李巖、吳汝義二人將太子和永波二王帶到了李自成的面前。吳汝義叫太子等趕快跪下，但是太子倔強地不肯下跪。看見他不肯跪，他的弟弟們也不肯跪。李自成態度溫和地對吳汝義說道︰

「不肯跪算了，不必勉強。」他又用文雅的口吻向太子問道︰

「汝父為何亡國？」

太子自信必死，慷慨回答︰「我父是勤政愛民，發憤圖治，本無失德，只因諸臣誤國，所以失去江山。」

「你知道你父是現在何處？」

「天明前我由內臣護送出宮，以後宮中事全然不知。」

「你不用害怕。你還在少年，非當國之主。明朝種種弊政，非你之過。孤每讀史書，看見三代以後，一遇改朝換代，繼世開國之主多不能以寬仁為懷，對前朝皇室家人宗黨，惟恐不斬盡殺絕，連孩提都不放過。孤心中不以為然，有時掩卷長嘆。孤要傚法三代聖主，所以破西安、太原之後，對秦、晉二王及其家室宗親，一個不殺，一體恩養。如今秦、晉二王都隨孤前來幽州，你們可知道麼？」

太子不知道李自成將北京改稱幽州，也不知道李自成言語真假，低頭不語。李巖因為經常參與密議，所以知道李自成的這些話都是出自真心，已經見諸行事。他對太子說道︰

「殿下不必害怕，新皇上是堯舜之主，斷無殺你之心。你應當感謝不殺之恩。」

李自成語氣誠懇地接著說︰「在進軍幽州之前，孤曾與大臣們討論決定，倘若兵臨幽州城下之日，你父皇知道天命已改，願意禪讓，孤將待以殊禮，使他繼續享受人間尊榮，優遊歲月，對官眷也一體保護。孤還在御前會議上對文武大臣們宣佈︰我大順軍進城之日，倘若崇禎帝已經自盡殉國，找到了太子和永、定二王，一不許殺害，二不許虐待。孤要對太子待以杞、宋之禮（註），封以大國。說明白吧，周成王封微子為宋公，孤將封你為宋王。至於你的兩個弟弟，比你封爵降一級，一封永國公，一封定國公。此事孤早已決定，只等孤舉行登極大典之後，就對你降敕封王，頒賜鐵券，世襲罔替，與國同壽。」

ヾ（註）杞宋之禮——周武王封夏朝的後代於杞（今河南杞縣），成王封殷紂王的庶兄微子於宋（今河南商丘），使二者承夏殷之祧。

吳汝義輕輕推了一下太於︰「趕快跪下，向大順皇上叩頭謝恩！」

李巖也不無感動地說︰「此系三代以下未有之仁，殿下趕快謝恩！」

太子仍然倔強不動，也不說「謝恩」二字。他的兩個弟弟見他是如此態度，也照樣學他。李巖擔心太子和二王的倔強會惹怒大順皇帝，目視太於；在窗外竊聽的宮女們更擔心本來可以不死的太子和二王會惹出殺身之禍，暗中焦急。吳汝義又一次催促太子謝恩，但大於依然不動。李自成看見倔強的太子的眼眶中充滿熱淚，只是忍耐著不讓眼淚流出。他對吳汝義側然說道︰

「算了，不必勉強他對孤謝恩。他的國家已亡，母后自盡殉國，父皇不知下落，應該心中悲痛，也應該懷恨於我，要他跪下去叩頭謝恩他當然不肯。孤今得了天下，何計較這些小節！」

李巖雖然從六年前就率眾起義，投奔闖王，同明朝決裂，但他畢竟是明朝兵部尚書李精白的兒子，曾中天啟舉人，在對待太子和永。定二王的問題上，他的感情比較吳汝義複雜，所以沒等李自成將話說完，趕快跪下說道︰

「陛下對勝朝如此競仁，三代而後實屬僅見。四海之內，前朝臣民必將聞之感奮！」

李自成點頭使李巖平身，對吳汝義接著說︰「你派一隊將士將太子和二王護送到劉宗敏處，妥加照顧。你再尋找幾名東宮的舊太監，前去服侍。」

吳汝義躬身說道︰「領旨！」便帶著太子和二王出去了。

李自成急於想看看他早已聽說的金鑾殿，也想看看皇帝居住的乾清宮和皇后居住的坤寧宮，但他想偕牛金星和宋獻策一同去看，順便還可以談一些別的事情。他叫雙喜去命宣詔官到內閣宣牛丞相進來，並派另一位宣詔官去軍師府召宋軍師速來。

雙喜啟奏︰「回父皇，軍師曾在申時一刻來到武英門請求見駕，說他有事要面奏皇上。兒臣說皇上連日勞累，不得休息，剛才在仁智殿寢宮午睡，是否將皇上叫醒？他說『不必驚駕，我先去內閣找丞相商議，等聖駕醒來後你叫我就是』。此刻軍師一定還在內閣。」

「叫軍師同丞相一道進宮！」李自成輕聲說，他如今要召見軍師和丞相，已經不再用「請」字，而用「叫」字了。

內閣是在午門裡邊向東的一個小院內，院門向西，進門過一屏風，便入內閣小院；有五間坐北朝南的平房，除當中的一間供著孔子和四配神位，其餘四間便是輔臣們辦公的地方。在明代這本是機要重地，嚴禁在內閣會客閒談。但是一則大順朝廢除了輔臣制，恢復了宰相制，二則宋獻策地位崇隆，當然可以隨時同丞相牛金星面商機務。

過了不多久，牛、宋二人便來到了。他們向李自成行了叩頭禮以後，李自成叫他們坐下，先向軍師問道︰

「獻策剛才進宮，有何緊要事兒？」

宋獻策使眼色，要雙喜將窗外站立的宮女屏退。雙喜出去揮退宮女們，他自己也去武英門的值房中了。宋獻策重新在李自成的面前跪下，奏道︰

「臣得到確實消息，吳三桂……」

李自成說︰「獻策平身，坐下說話。」

宋獻策叩頭起身，坐在椅子上，欠身奏道︰「吳三桂的兵力不可輕視，他以山海關為後繼，人馬已有一部分進至永平、玉田與三河一帶，對北京頗為不利。目前我朝文武群臣，莫不望陛下趕快舉行登極大典，而尤以在襄陽和西安兩地降順的文臣盼望陛下登極更切。陛下今日進入北京，估計必有大批明臣投降，甘為新朝效忠。他們一旦投降，也盼望陛下趕快登極。陛下一登極，他們就算是對新朝有擁戴之功。然而以臣愚見，陛下登極典禮大事必須加緊籌備，招降吳三桂一事更為急迫，以免夜長夢多。」

李自成問︰「吳三桂究竟有多少人馬？」

宋獻策說︰「崇禎十四年八月，洪承疇在松山兵潰，吳三桂雖是洪承疇所率八總兵之一，損失不輕，但寧遠是吳三桂父子經營多年的根基，也是洪承疇在關外必守之地，所以松山之潰，只損失了出證援錦之師，他的老本兒留在寧遠，並未受挫。吳三桂因為實力仍在，所以松山潰敗後能夠固守寧遠。虜兵進至塔山，也不敢再向前進。近半年來，聽說虜兵繞過寧遠攻佔了中後所等城堡，都在寧遠與長城之間，惟獨不敢進攻寧遠，也不敢攻佔覺華島。」

李自成問︰「覺華島在什麼地方？」

「覺華島又名菊花島，在寧遠城東南海濱，為內地由海路向遼東運輸糧食輜重要地，也是防守寧遠的命脈所在。虜軍不攻取寧遠城與覺華島，非不願攻，實因吳三桂在寧遠是一塊硬骨頭，不容易吃掉。所以眼下寧遠兵駐紮在山海關及永平一帶，猶如在北京戶外駐軍，陛下對吳三桂萬萬不可疏忽大意。」

「孤問你，吳三桂究竟有多少人馬？」

「吳三桂原是寧遠總兵，步騎精兵約有三萬，近來他改稱關寧總兵，受封平西伯，山海關也歸他管轄。守山海關的兵馬素稱精銳，少說有五六千戰兵，所以關寧兵合起來有三萬五千以上，加上駐在秦皇島與關內附近各處之兵，總數在四萬出頭。關寧兵以騎兵最強，號稱關寧鐵騎。」

李自成聽到宋獻策的稟報，表面上不動聲色，露著微笑，但心頭上猛然沉重。默然片刻，他向牛金星問道︰

「啟東有何意見？」

牛金星欠身回答︰「軍師幾年來雖然在軍旅之中，贊襄帷幄，但是素重遼事，總在博訪周咨，所以方纔所議，頗中肯綮。以臣愚見，目前對吳三桂以招其來降為上策。我朝一面籌備登極大典，使四海知道天命已定，耳目一新，一面派妥當人前往山海關，勸吳三桂早日來降，不要觀望。倘若吳三桂能夠來北京參與皇上登極盛典或派人送來賀表，不僅可以為北方武將表率，亦可以為江北四鎮榜樣。望陛下速差人前去招降！」

李自成說︰「倘若他肯投降，孤不吝高爵厚祿。你看他能投降麼？」

牛金星胸有成竹，從容說道︰「以臣愚見，吳三桂晉封伯爵，奉詔勤王，捨棄父子兩代經營之寧遠，攜帶五十萬百姓入關，寧遠隨即為東虜佔領。他兵進永平，我大軍已將北京團團圍住，使他勤王之計化為泡影。如今困居於山海（註）、與永平之間，進退失據，軍需民食，鹹失來源。他雖有三四萬關寧精兵，勢如遊魂，此其不得不向陛下投降者一也。吳三桂之父吳襄，偕其母及其妻與子佷、僕婢等三十餘口，於去年移居北京城內，現已成為我朝人質，此吳三桂不得不向陛下投降者二也。自從崇禎十四年二月破了洛陽，三年來陛下身統數十萬眾，所向無敵，威震海內，今日又輕易攻佔北京，奪得明朝江山。古人云『先聲奪人』，以陛下今之神武威名，東虜未必敢來入犯，吳三桂孤立無助，此吳三桂不得不向陛下投降者三也。還有第四，崇禎十四年洪承疇所率領的援錦八總兵，其中白廣恩、唐通二人已經投降，頗受禮遇，官爵如舊。白廣恩在我朝且已封伯。這些榜樣，吳三桂看在眼裡，豈有頑抗不降，自尋敗亡之理？臣請陛下寬心，明日可命吳襄寫一家書，欽差適當大員，帶著陛下手諭與吳襄家書，並帶著犒軍銀物，前往永平，面勸三桂速降。十日之內，定有佳音。」

ヾ（註）山海——明朝習慣，對山海關簡稱山海，因為它不僅有一座關城，還是一個軍事轄區山海衛，到清朝才設立縣治。

李自成滿意點頭，又問︰「差誰去較為合適？」

「臣認為唐通最為合適，請陛下聖衷斟酌。唐通是明朝北人的有名鎮將，與吳三桂同時封伯，且為洪承疇援錦八總兵之一，與吳三桂是患難之交，且資歷老於三桂，作為勸降欽使，定必勝任。」

李自成點頭同意，又轉向宋獻策問道︰「軍師意下如何？」

宋獻策答道︰「丞相所言極是。不過唐通畢竟是一介武大，言語未免失之過直。臣以為再差張若麒同行，文武搭檔，有張有弛，遇事多有進退，較為適宜。」

李自成面帶笑容，又連連點頭，隨即向李巖問道︰

「林泉有何高見？」

李巖認為宋獻策的擔心也正是他的擔心，對於牛金星的話並不同意，但是在西安時因諫阻過早東證已經深拂主上之意，幾乎受責，加上宋獻策經常對他提醒，如今他最好少說會令李自成和牛金星不愉快的話。他心中矛盾片刻，然後恭敬地站起來說︰

「微臣原來也為東邊的情況擔憂，但聽了丞相之言，也就略覺心寬。臣尚有若干芻蕘之見，過幾天後，俟陛下稍暇，再為奏陳。至於遣使一事，丞相與軍師計慮周詳，臣無他議矣。」

李自成急於要看看三大殿和乾清宮等幾處主要宮殿，便點頭同意。正要率牛、宋等起身去看三大殿，雙喜神情興奮地走進暖閣，跪到他的面前，聲音急促地說︰

「啟稟父皇，崇禎，崇禎……找到了！找到了！」

牛、宋、李巖都大吃一驚，定楮注視著雙喜的神色激動的眼楮。李自成不覺從椅子上跳起，大聲問道︰

「崇禎藏在何處？沒有受到傷害？」

雙喜回答︰「是找到了崇禎的屍體。他已經上吊死了。」

李自成鬆了一口氣，重新坐下，忽然產生莫名其妙之感，隨即用輕鬆的口吻說道︰

「這倒好處置了！……他是在何處自縊的？是怎樣找到的？」

雙喜說道︰「父皇，全部清宮將士，午後繼續在皇城內各處尋找，總無頭緒。剛才忽然補之差人來說，崇禎已經在煤山東山腳下上吊死了，屍首找到了。旁邊一棵小樹上還吊死一個沒有鬍子的中年漢子，好像是個太監。為怕屍首認不確實，如今將乾清宮的兩個太監也叫去了。」

「崇禎的屍體從樹枝上卸下了麼？」

「聽說兩個屍首都已經卸下來了，停放在一片草地上。補之剛才差人告訴兒臣，請父皇親自前去看看，下旨如何處置。如今他派兵士將北上門（註）嚴加守衛，不許閒人進入煤山院內。他向父皇請旨，問是否可以將崇禎屍首抬到乾清宮暫時停放，找到棺材裝殮。」

ヾ（註）北上門——在今景由門之外，即進入景山大院的第一道大門，與紫禁城神武門相對。本世紀三十年代為拓寬馬路，先拆除北上東門、北上西門，解放後又拆除北上門。

李自成望著牛、宋等問︰「你們看，應當如何處置才好？」

牛金星欠身回答︰「以臣愚見，陛下雖然以北京為行在，不擬駐蹕過久。但是遲早應將乾清宮拔除不祥，在聖駕返回長安之前，遷至乾清宮居住數日，或在乾清宮正殿召見群臣，宣佈政令，以正天下視聽。因此之故，崇禎屍體應在別處停放，不宜抬回乾清宮去。」

李自成問︰「停放什麼地方？」

宋獻策欠身說︰「臣聽說正對煤山的是壽皇殿，何妨命太監將壽皇殿的門打開，略事打掃，將崇禎的屍體停放壽皇殿中，以備裝殮。」

李自成點點頭，又問︰「用什麼棺材裝殮？穿什麼衣服裝殮？他和皇后都裝殮之後，埋葬何處？」

牛金星回答︰「自古以來，帝后的棺材稱為梓宮，極其講究，既不能在數日內備辦，崇禎又是亡國之君，也用不著了。宮中為年老宮眷們存有較好的現成棺材，可以找出來裝殮崇偵和周后。崇禎可穿上常朝官服，皇后也穿上常朝禮服。如此處理，較為簡便，也不失陛下對待亡國帝后之禮。」

「如何埋葬？」

宋獻策回答︰「崇禎既然亡國，也不必為他修築山陵。可將田妃墓門扒開，將田妃棺材移至旁室，將崇禎帝、後的棺材放在正室，再將墓門封好，就算是我朝對亡國帝后以禮埋葬了。」

李自成又問︰「林泉有何意見？」

李巖欠身回答︰「丞相與軍師所言，十分妥當，微臣但請陛下飭工政府連夜派工匠在東華門外搭一蘆席靈棚，明日將崇禎帝后棺材放置靈棚之內，任勝朝舊臣前去『哭臨』（註）致祭，太子和永、定二王也應去祭奠父母。還可以命僧道錄司派僧道去靈棚前誦經，超度亡靈。七日之後，再送往昌平埋葬於田妃墓中。如此處置，更顯出我皇對勝朝寬仁聖德。臣碌碌寡聞，不知所言當否。」

ヾ（註）哭臨——封建時代，帝王死亡後，臣民舉行的哀悼儀式。

李自成高興地說︰「好，好！啟東，這事情命工政府與禮政府共同去辦。現在，都隨孤去看看崇禎的屍體。」

他先站起來。牛、宋、李巖也都趕快站起來。李雙喜率領十名衛士跟在後邊。當走出武英門以後，他回頭向雙喜問道︰

「吳汝義到哪兒去了？」

雙喜趨前一步，躬身回答︰「他奉旨到午門前邊，派遣一隊將士將太子和永、定二王護送去提營首總將軍行轅，正要回武英殿來，剛走到金水橋邊，恰好得到稟報︰我清宮人員在一眼枯井中找到了崇禎的長女長平公主……」

李自成驀然一驚，問道︰「不是聽說長平公主昨夜被崇禎用劍砍傷，隨即由太監背出宮去？」

雙喜說︰「是的呀，兒臣同子宜叔也覺奇怪。子宜叔罵了前來稟報的官員，他問不出一個頭緒，趕快往壽寧宮去了。」

李自成望著大家說道︰「怪事！真是怪事！走，我們看崇禎的屍體去！」

李自成率領牛、宋等親信大臣到了煤山的北上門口時，因為雙喜已經派人跑步通知了李過，所以李過匆忙來到萬歲山門（註）接駕。李自成問道︰

ヾ（註）萬歲山門——即今之景山門，但已改建，其前邊的北上門已於解放後拆除。

「崇禎的屍體如何找到的？」

李過躬身回答︰「方纔有一太監看見崇禎的御馬吉良乘從煤山的大院中出來，出了北上門，左右張望，似乎想進玄武門，又不肯進，抬頭叫了幾聲。這馬，鞍轡沒有卸，連肚帶也沒有松。臣尋找不著崇禎的下落，正坐在玄武門內休息，得到稟報，立刻來到玄武門外，牽住御馬打量，心中恍然明白，就在馬身上輕輕拍拍，將馬牽進萬歲山門，說道︰『御馬，你帶路吧，去尋皇上，尋找你的主人！』由御馬在前引路，果然在一個很隱蔽的去處找到崇禎的屍首。」

李自成問道︰「你上午帶將士進煤山院中查看，為何沒有看到御馬？」

李過回答道︰「根據御馬監的太監言講，崇禎的每一匹御馬都十分馴良。崇禎下了御馬，不再管了，連肚帶也沒有松，匆忙上山。這御馬等候主人回來，不敢遠去；後來等不到主人，就在山下吃草，走進樹林深處。大概臣進入煤山院中時，只顧登山尋找崇禎，也遇到兩隻梅花鹿被驚跑了，卻沒有留意御馬。也是臣地方不熟，一時疏忽。這馬在密林中等候半日，不見主人返回，才在山上山下各處尋找，到僻靜處看見主人已上吊死了，才跑出萬歲山門，站在路上悲鳴，告訴人們崇禎皇帝在什麼地方。」

李自成點點頭說︰「常言道，好馬通人性，確實如此！如今崇禎的屍首放在哪裡？」

李過說︰「放在上吊的槐樹下邊，如何處置，等候陛下降曰。」

「引我們先去看看吧。」

崇禎和王承恩的屍體都放在煤山腳下的荒草地上，相距不到一丈遠。李自成看看崇禎臉孔還很年輕，白淨面皮（當然死後已經灰白了），略有清秀的短鬍鬚，長髮散亂，帽子已經失落，雙目半閉，舌頭略有吐露，脖頸下有一條被絲絛勒成的紫痕，一隻靴子已經失去……李自成的心中一動，不忍多看。此刻他看著崇禎的屍體，並沒有感到勝利的喜悅和興奮，而是產生了很複雜的思想和感情，竟然使他在心中嘆息一聲。

在他和大臣們後邊跟來的幾個太監，此時都轉到崇禎屍首的腳頭，由一個顯然地位較高的中年太監領頭，向崇禎跪下，叩了三個頭，而那領頭的太監還禁不住小聲嗚咽，熱淚奔流。李自成向太監們問道︰

「你們裡邊有沒有乾清宮的太監？」

那個領頭的太監忍住嗚咽，叩頭說︰「回聖上，奴婢是亡國的待罪內臣，原是乾清宮的管事太監，名叫吳祥。」

李自成將吳祥上下打量一眼，命他將崇禎的屍體停放在壽皇殿中，找棺材裝殮，又說︰

「你的主子倘若願意將天下讓孤，不要自盡，孤定會對他以禮相待，優養終身。可惜他不知道孤的本心，死守著『國君死社稷』的古訓，先逼皇后自盡，他自己也上吊了。你是乾清宮的管事太監，孤看你不忘舊主，還是有良心的。你要在宮中找一好的棺材，將你的舊主小心裝殮，停放在壽皇殿中，好生守護，等候孤的聖旨。乾清宮中的宮女還有沒有？」

吳祥回答︰「大部分都投水自盡了，也有逃出宮去的，如今還剩下十來個宮人仍住在乾清宮中，等候發落。」

「等你們將崇禎的屍首抬到壽皇殿以後，命乾清宮的宮女們來給崇禎梳頭，更換衣服靴帽。」

「領旨！」吳祥叩了一個頭，又問道︰「請問聖上，崇禎皇爺臨朝十七年，一旦身殉社稷，深蒙陛下聖德，准予禮葬，此實亙古以來未有之仁。不知裝殮之時，是否可用皇帝的袍服冠冕？」

關於此事，李自成剛才本已採納了牛、宋等人的意見，但此刻他的心思很亂，竟然忘了在武英殿商議的話，一時拿不定主意，回頭向牛。宋等望了一眼。

牛金星趕快說道︰「以臣愚見，崇禎既是亡國之君，自然不能用皇帝冠冕龍袍入殮。況且臨時找來的棺材，亦非梓宮，更不可用皇帝衣冠入殮。陛下對勝朝亡國之君施以堯舜之仁，不加戮屍之刑，史冊上實不多見。用宮便服或常朝服入殮，准許太子、二王與勝朝舊臣『哭臨』，於禮足矣。」

李自成再一次同意了牛金星的意見，吩咐吳祥照辦，並說皇后的裝殮也照此辦理。李自成吩咐畢正要離開，跪在草地上的吳祥忽然說道︰

「陛下，奴婢舊主崇禎皇爺臨死前在衣襟上寫了幾句話，請陛下看看。」

李自成驚問︰「寫了什麼話？」

吳祥說︰「崇禎皇爺寫遺詔時，臣在乾清宮暖閣窗外站立，並未親眼看見。當時只有管事宮人魏清慧站立在崇禎皇爺的身邊侍候，臣是聽魏宮人說的。皇上不妨看一看他的衣襟裡面。」

「你趕快翻開他的衣襟，讓孤看一看他寫的什麼遺言！」

吳祥在荒草上膝行到崇禎的腿邊，翻開袍子前襟，果然有幾句話歪歪斜斜地寫在袍子裡兒上。李自成和隨侍身邊的大臣們都趕快低頭觀看。因崇禎當時心慌手顫，字體潦草，李自成不能夠完全認清，命吳祥趕快讀出。吳祥一邊讀，大家一邊看。念完以後，大家互相看看，在片刻間都沒做聲，但心中都想了許多問題。他們對「賊來，寧碎朕屍，勿傷百姓一人」一句話，不能不受到感動。隨後，李自成鬱鬱不樂地說道︰

「咱占至今，天下無不亡之國、亡國之君，歷代都有，但是並不一樣。崇禎雖然失了江山，但是這是氣數，是他遭逢的國運所致。古人說『蓋棺論定』，據孤看來，崇禎實非一般的亡國之君！」

牛、宋和李巖都沒說話。他們因看了崇禎的衣襟遺言，都不免受了感動，而且也同意李自成的評論。不過，這是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所以都沒有發表意見。李自成望望草地上的另一具屍首，又看了吳祥一眼，問道︰

「那個陪著崇禎上吊的太監是誰？你認得他麼？」

吳祥回答︰「回聖上，他是司禮監秉筆大監王承恩，大軍快到北京時欽命他提督京營和內臣守城，可是無兵無餉，一籌莫展，只得陪著主子自縊。」

李自成說道︰「他也是一個對主子有忠心的人。他的屍首應該如何埋葬？」

「回皇爺，王承恩有家人在京城居住，可以命其家人將屍體領回，自行裝殮殯葬。」

李自成說︰「既然王承恩有家人在京城居住，這事兒你就辦了吧。」

「奴婢領旨！」

李自成帶著牛、宋等大臣，轉到煤山的北邊，遠遠地向壽皇殿和其他建築看了看，隨即又轉到煤山西北腳，沿著黃土磴道，登上煤山中峰。丞相牛金星，軍師宋獻策，副軍師制將軍李巖，毫侯權將軍李過，站立在他的左右。養子雙喜帶著十名護駕武士站立在煤山中峰兩側一丈之外。

十幾年來，李自成率領著老八隊（註）的起義人馬，起初活動於陝西（註）、河南。山西境內，後來進入湖廣，打回陝西，東證幽燕。他走過無數的高山大川，都不像此刻登上煤山的心情舒暢。其實煤山並不是山。它是明朝初年改建北京城的時候，將元大都的北面城牆拆毀，利用一部分城牆上堆成了這座假山，不但不能同大山相比，也不能同大山餘脈的丘陵相比。論它的佔地範圍和高度，都不值一提。按照當時計算，從山頂垂直到地面是一十四丈。就這座小小的假山的中峰，在當時就是北京城內的最高處。李自成登上煤山的正中峰頂之後，向南縱目，從金碧輝煌的紫禁城到房屋鱗次櫛比的南城和外城，從午門、端門、承天門、大明門、正陽門直到永定門，盡入眼底。神聖不可侵犯的紫禁城，如今踏在他的腳下。遼、金、元、明四朝赫赫的皇都，如今踏在他的腳下。佔領了北京就是滅亡了明朝，奪取了天下。十幾年百戰經營，如今才看見真正勝利了，大功告成了……李自成一站到煤山的中峰之巔，又是欣喜，又是驚歎，不自覺地發出一聲︰

ヾ（註）老八隊——明末陝西農民大起義，高迎祥是在王嘉胤犧牲後最有威望的領袖，號稱闖王，他有十隊農民聯軍，李自成的一支人馬是第八隊。

ゝ（註）陝西——明代陝西行省的轄境包括今陝西、甘肅、寧夏和青海省大部分。

「啊！！」

原來因為崇禎父子都沒下落，為他的大順江山留有很大隱患，使他駐進武英殿以後一直放心不下。如今太子和水、定二王找到了，崇禎的屍首找到了，擺在他面前的只有節節勝利，只有擇吉登極，招降吳三桂，再招降南方的左良玉及江北四鎮（註），消滅張獻忠，統一全國，建立傳之久遠的大順鴻業，而且他很快就要開始按照盛唐的規模重建京城長安。此時雖然他也想到宋獻策和李巖所擔心的滿洲人犯，然而他認為他的大順朝並非風雨飄搖的明朝，東虜必不敢來。他懷著躊躇滿志的心情向牛金星說道︰

ヾ（註）江北四鎮——崇禎末年，駐軍於長江下游北岸和淮南一帶的四個總兵官︰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和高傑。

「啟東，如今崇禎已經有了下落，登極大典之事要加速籌備。北京雖好，終是行在，孤應當早回長安，一面招撫江南，一面經營關中，奠定我大順朝萬世基業。」

牛金星躬身回答︰「今日初進北京，六政府尚未安頓就緒。臣已告訴了禮政府，依照軍師所擇吉日，皇上準備於四月初八日即位。從二十六日起，每逢三、六、九日百官上表勸進，陛下三讓而後俯允諸臣之請。禮政府從明日起即火速準備大典儀注，還有法駕、鹵簿等事，百官還要準備朝服，鴻臚寺也要作許多準備。這三四天內，明朝；日臣必然陸續投降，也要使在北京新降諸臣躬逢盛典，得沾陛下雨露之恩。」

「張若麒與唐通何時去山海關勸降？」

「臣將於明日叫來吳襄面談，用他的口氣給吳三桂寫一家書，還要與張、唐二人商量如何前去，由戶政府籌措五萬兩銀子和一千匹綢緞帶去，作為陛下犒軍之物。最快，也得三天後才能動身。」

李自成義說︰「但願吳三桂能隨我大順使臣於四月初八之前來北京。」

牛金星說︰「倘若吳三桂因為有五十萬遷入關內百姓需要安置，不能如期來參與盛典，應該有賀表送來。只要吳三桂有賀表來到，即是他順應大勢，在陛下駕前稱臣，不惟不再擔心他會勾結滿洲韃子為患，而且也可為南方諸鎮表率。」

李自成微笑點頭，望一望宋獻策和李巖，用眼色向他們徵詢意見。他們二人對滿洲的問題看得比較嚴重，目前對吳三桂的問題也看得比較複雜。因皇上正在躊躇滿志，牛金星的話已經使皇上含笑點頭，他們也只好恭敬點頭，不敢說出他們的不同看法。李自成以為軍師和李巖同牛金星的看法相同，便不再多問，轉身打算下山。恰在這時，雙喜從樹隙中看見吳汝義走進萬歲山門，立刻向他躬身稟報︰

「啟奏父皇，吳子直將軍進萬歲山門了。」

李自成向身邊的大臣們說︰「我們快回宮吧。真是怪事，原聽說長平公主已經由太監背出宮了，剛才又聽說公主並未出宮，在宮中投井未死，被人救出。孤命吳汝義親自去壽寧宮處理此事，他現在來了。我們下山吧。兩個公主……真是怪事！」

第十八章

在一個複雜的悲劇時代，由於不同的生活條件和思想原因，大人物扮演著悲劇角色，小人物也扮演著悲劇角色。

大約在兩個月前，有一次費珍娥在宮內的東一長街（註）遇見了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思，她趕快低頭避到路邊，等王承恩快走到身邊時，她忍耐不住，大膽地抬起頭來，福了一福（註），跟著問道︰

ヾ（註）東一長街——從御花園的東邊起，經過坤寧宮、交泰殿，到乾清宮東南角的龍光門止，有一條筆直的長巷，叫做東一長街。在坤寧宮和乾清宮的右邊，和東一長街平行的也是一條長巷，叫西一長街。另外有東二長街，西二長街。

ゝ福了一福——婦女行的拜禮，即明清書面語所說的斂衽。

「王公公，聽說流賊李自成來犯京師，近日消息如何？」

王承恩停住腳，向她打量一眼，認出她原是乾清宮的宮女，近來到了壽寧宮，陪伴公主讀書。宮中的眾多宮女，沒有人敢對他說話。最有面子的莫過於乾清宮和坤寧宮的宮女頭兒，也不敢對他這樣隨便地說話。宮女們不許關心國事，更不許對軍情打聽一字。他不料面前的這個不過十六七歲的美貌少女竟然不顧祖宗家法，向他打聽賊氛ヾ消息。他用責備的口氣說道︰

ヾ賊氛——賊方的情況。

「你是一個都人，住在深宮之中，外邊事何必打聽？」

「不，公公，正因為我住在深宮之中，外邊事才要知道。」

「你知道了有何用呀？」

「我的心裡應該早有準備。」

王承恩感到這宮女很不尋常，又望了望她，不願用重語責備她，但也不對她說出外邊的任何軍情，匆匆向玄武門方向去了。

自從李自成的大軍到了北京城下，費珍娥就不斷暗想萬一城破，她將如何盡節。她有三個必須死節的道理︰第一，正如那個時代的千千萬萬的婦女一樣，把貞節看得同生命一樣重要，甚至是更重於生命，決不能活著受「逆賊」之辱。第二，她生在宮廷之中，讀的是孔孟之書，將忠君看做是「天經地義」。第三，她曾經蒙皇上喜愛，在偶然中被皇上突然摟進懷中，緊緊地放在膝上，片刻又推了出來。她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在那出乎她意外的乍然之間，她始而驚駭羞赧，滿臉通紅，心中狂跳，呼吸緊張，渾身癱軟，不知所措；繼而是感激皇恩，陶醉於夢一般的幻想之中。在她所處的那樣時代，倘若在尋常百姓之家，一個守身如玉的清白女子被男人突然抱在懷中，這是極大的「非禮」，她會不顧強弱不敵，拚死抗拒，大聲叫喊，回手給那個對她粗暴侮辱的男子一個耳光。然而這一次突然將她摟在懷中，強行放在腿上的不是尋常男人，而是她的皇上，並且是只有三十三歲的年輕皇上，這性質就完全不同。她心中明白，倘若不是國事危急，流賊正在向北京進犯，皇上必會將她「召幸」。雖然想到晚上被「召幸」的事，她不免心跳臉紅，但同時也使她心蕩神搖，沉醉於幸福美妙的夢幻之中。她知道在現有的幾千宮女中，她是容貌最美的宮女之一；還有一個被大家稱為美貌的姑娘是慈慶宮中懿安皇后身邊的竇美儀。但她費珍娥就在皇上身邊，已經服侍皇上數年，已經成為皇上的心上人兒。她想，只要流賊不能打進居庸關或進居庸關後破不了京城，像往年東虜入犯一樣，國家有驚無險，賊退後一切如舊，皇上寬了心，她必蒙思晉封，逐步封為妃，到那時，她的父母和一家人都要享不盡榮華富貴。在不久前，皇上將她賜給公主，陪伴公主讀書，但是她心中明白，皇上並沒有忘記她。每次她送呈公主的仿書來到乾清宮的東暖閣，皇上總要停住批閱文書的硃筆，深情地看她一眼。有一次皇上分明想拉她的手，不巧吳祥進來奏事，皇上將下巴一擺，使她退出了。這一切蘊藏在她這個少女心靈深處的事情，近來每一想起來就使為皇上盡節的思想更加堅決。她不僅不能失去處女的貞潔，也不能辜負皇恩！

今日五更，當她同壽寧宮中決計盡節的幾個女伴奔到坤寧宮中，又隨著吳婉容召喚的一大群宮女奔往乾清門時，她對去護城河投水自盡的念頭開始動搖。當乾清門外聚集了兩三百宮女時，只聽魏清慧高聲叫道︰「姐妹們，有志氣的都跟我出西華門投水自盡！」於是宮女們跟著魏清慧踉蹌地繞過武英門前邊的內金水河向西華門奔去。中途，有一個比她小的宮女跌了一跤，她攙起來這個宮女，抓住女伴的胳膊繼續往前跑。天開始亮了。她對投河的念頭更動搖了，不願意就這樣死去，同時想到了公主。

當兩三百宮女跑出了西華門，擁擠在護城河岸上以後，十分混亂，很多人圍攏魏清慧和吳婉容的身邊，準備投水，有人從岸邊後退，費珍娥在混亂中忽然下定決心，迅速回頭奔跑。她正要跑進西華門時，聽見魏清慧在人群中大聲呼喚她，同時還聽見吳婉容對魏說︰「不要喊她！她怕死，我們快投河吧！」她本來道路不熟，在緊急和慌亂中迷失了方向，誤奔到歸極門，已經跨過高高的朱漆門檻，忽然看見李自成的將士正從午門進來。她返身退回，想起了來時道路，向北踉蹌奔跑，過了武英殿宮院紅牆和崇樓（與皇極門東西平行）之間的金水河石橋，又跑過了寶寧門以後，才相信不會被進宮來的賊兵捉到。她想著魏清慧已經投水死了，一邊向前跑一邊在心中對她們說道︰

「魏姐，吳姐，請你們等等我，我們在陰曹地府相會！」

在大順軍第一次清宮時，美貌的費宮人沒有被發現，午膳後第二次清宮時才由一個壽寧宮的小太監露出口風。大順軍將士從一個枯井中將她找到。

從昨天晚上起，后妃們和宮女們都知道城破就在眼前，無心用膳。費珍娥見公主不肯用膳，她也未進飲食。今日天亮時她跳進枯井，井底潮濕，又很陰冷。當她被撈上來時，腿腳已經凍僵，嘴唇發青，快被折磨死了。人們趕快把皮衣服披到她的身上，在她的面前生起一盆炭火，又熬了一碗薑湯加紅糖讓她喝下。過了一陣，她的體力稍稍地恢復了。

當她才從枯井中被第二次清宮的將士們救上來時，儘管她的身體十分衰弱，但是她坐在地上毫無畏懼之色，對著站在她面前的軍官擺出來一種高傲的樣子，說道︰

「我是大明皇帝的長女，長平公主。既然亡國，不懼一死。你們不得對我無禮！」

這個軍官看見她雖然身體衰弱，但是容貌很美，神態高貴，以為她確是公主，立即差人去稟報吳汝義，跟著找來幾個壽寧宮的宮女將費珍娥扶進宮中，小心服侍。壽寧宮的宮女雖然也有投水的和逃走的，但大部分都沒有離開宮中。清宮的軍官審問了幾個宮女，證實從枯井中撈出的女子並非公主，而是陪伴公主讀書的宮女名叫費珍娥。他詢問費珍娥為什麼藏在枯井，為什麼要冒充公主。費珍娥不肯回答，只是冷冷地說︰

「你的官卑，我不同你說話，體要多問。倘若你的主子已經進宮，我可以對你們的主子當面說出真情。」

這個軍官立刻派人去稟報吳汝義。當吳汝義來到的時候，費珍娥已經喝過了紅糖薑湯，在火盆邊烤暖了身子，漸漸恢復了嫩白，還從白嫩中略微透出來青春的紅潤。她看了吳汝義的神氣、裝束和身後的隨從，猜到這必是李自成手下的重要將領、幾個宮女也看出吳汝義是一位重要人物，都跪下迎接，不敢抬頭。費珍蛾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既不肯跪，也不肯一拜，只是低頭不語。吳汝義不敢輕視她，先說出他自己的名字和官職，然後問道︰

「你是什麼人？」

費珍娥回答︰「亡國宮人費珍娥。」

早進來的那個軍官向吳汝義說道︰「就是她冒充公主。」

吳汝義問道︰「你為何冒充公主？」

「為救公主，甘願一死。」

「你長得像公主麼？」

「有點像，但不全像。公主是金技玉葉，何等高貴，別人縱然容貌相似，精神斷難相同。」

「你抬起頭來！」

費珍娥抬起頭來。

吳汝義驀然一驚，幾乎不敢正視費珍娥光彩照人的臉孔和一雙鳳眼。他將目光轉向旁邊的兩個宮女，心情很不平靜，問道︰

「你們不要害怕，都站起來。費宮人在你們公主的身邊掌管何事？」

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回答︰「她原在乾清宮伺候皇上。皇上因她書讀得好，字也寫得好，將她賜給公主，在公主身邊伴讀。」

「你是什麼人？」

「我是壽寧宮的管事宮女劉香蘭。」

「費珍蛾也寫仿書麼？」

「她的仿書寫得很好。有時她到御前呈送公主的仿書，皇爺命她同時呈上自己的仿書，看後總是臉帶笑容，賞賜宮花綵緞，還稱她是宮中最好的女秀才。」

「你去把她的仿書拿來！」

壽寧宮「管家婆」不敢怠慢，趕快將費珍娥的仿書取來，雙手捧呈吳將軍。吳汝義雖然讀書不多，但是他看見費珍娥的仿書寫得實在不錯，在女子中確是少見。他又看一眼費珍娥，幾乎不敢同費珍娥的目光相對，隨即又將費宮人渾身打量一遍，問道︰

「你今年芳齡幾歲？」他不自覺用了「芳齡」二字，流露出他對費珍娥不以普通的宮女看待。

「我今年虛歲十七，比公主長了數月。」

「你為何冒充公主，既然不肯對我直說，願意向大順皇上面奏，我不勉強於你，你好生迸食，好生休息，梳洗更衣，等候陛下召見。」吳汝義又對「管家婆」劉香蘭說︰「你們好生照顧她趕快用飯，讓她休息，不得疏忽！」

劉香蘭躬身回答︰「謹遵鈞命！」

吳汝義又忍不住向費珍娥的面孔上望了一眼，轉身走出，他邊走邊在心裡說︰

「到底找到了，皇上一定會十分滿意；不久回到長安，皇后看見了也會滿意！」

劉香蘭將吳汝義送出宮院門外，回來後吩咐宮女們有的去為費珍蛾打荷包蛋，有的去準備人參雞湯，還吩咐另外的宮女在費珍娥休息和吃了東西之後，幫助費珍娥梳洗更衣，等候新來的皇上召見。她對費珍娥悄悄地說︰

「珍娥妹妹，因為你命中注定是新朝貴人，我們壽寧宮的姐妹們都蒙了你的福，逢凶化吉。你一步登天之後，千萬不要忘記壽寧宮中的姐妹們，懇求新皇上早降天恩，放姐妹們平安出宮，回到父母身邊。」

費珍娥對宮中姐妹們十分同情，但是她沒有做聲，只是在心中說道︰

「哎，劉姐，我很快就會被逆賊們千刀萬剮！」

吳汝義知道李自成去萬歲山看崇禎的屍體，離開壽寧宮就趕快走出玄武門。他在萬歲山門前遇見李自成帶著幾位大臣走出，就在路旁跪下奏道︰

「啟稟陛下，在壽寧宮枯井中撈出的不是公主，是一位美貌宮女。」

李自成問︰「她為什麼要冒充公主？」

「臣一再問她，她都不肯回答，說要見大順皇上當面陳奏。」

「怪事！你為何不嚴加審問？」

吳汝義吞吞吐吐地說︰「這，這個女子非同一般，既有美貌，也有文才，並且是神態鎮靜，毫不害怕，不是用威逼可以屈服的。臣請陛下今晚萬幾之暇，務必召見她一次，當面一問，聽她對陛下吐出真情。」

李自成搖搖頭，微笑說︰「秦王府和晉王府都有上千宮女，兩府的宗室也都有眾多女子，都是你點名處置。你不是剛進城的鄉巴佬，沒有見過世面。這個宮女真的有出眾美貌？」

吳汝義說︰「臣不敢有欺君的話。」

李自成又問︰「這宮女叫什麼名字？現年幾歲？」

「她的名字叫費珍娥，虛歲十七。」

李自成露出微笑，完全明白了吳汝義的用心。站在他身後的牛、宋和李巖也都心中明白，互相交換眼色，輕輕點頭。李自成年將「不惑」，尚無子嗣，不僅是李家的一件大事業是大順朝的一件大事。當李自成離西安東征之前，皇后高桂英曾經當面囑咐宋獻策和吳汝義，也通過紅娘子囑咐李巖，進北京後要留心為皇上物色一個妃子。但是李自成同張獻忠的性格完全不同，他聽了吳汝義的話也動了納費珍娥為妃的念頭，在表面上卻不肯流露出他急於召見的意思，先命吳汝義平身，然後以無動於衷的態度隨便問道︰

「你剛才說，這個費珍娥還有文才，何以見得？」

吳汝義躬身回答︰「臣不敢隨便妄言，臣聽壽寧宮的管事宮女言講，崇禎很誇獎費珍娥的文才好，稱她是宮女中最好的女秀才。」說到這裡，他將費珍娥的一卷仿書呈上。

李自成雖然半生戎馬，不善書法，但他平日喜歡讀書，也喜歡欣賞別人的字，此刻看了費珍娥的娟秀字體，忍不住在心中暗暗點頭。他沒有忘記自己的皇帝身份，所以他沒大聲說好，只是看了兩張仿紙，含笑點頭，將一卷仿書遞給了牛金星，在心中默想︰這個姓費的宮女既然容貌很美，又有文才，不妨召見一次，再作決定。

牛金星和宋獻策、李巖共同觀看費珍娥的仿書，都對這仿書發出稱讚。宋獻策因看出來李自成已經有意將這個費宮人納為妃子，更是說出些「溢美」的話。當然他的稱讚話並不離譜，例如說費珍娥的字是以歐字為底，趙字為面，又說從她仿上填的小字看，顯然習過《靈飛經》（註），這些話都使牛金星和李巖點頭同意。看過仿書，宋獻策向李自成躬身建議︰

ヾ（註）《靈飛經》——唐朝書法家鍾紹京所書的小楷字帖。

「既然這個費宮人自稱有話要向陛下面奏，請陛下回寢宮後召見一問。」

李自成淡淡地回答一句︰「今日初進北京，諸事繁忙，等閒的時候召見她吧。」

因為天色已將黃昏，李自成草草地看了一下三大殿，便命幾位大臣各回衙門去處理要務，又命吳汝義去劉宗敏處，將已經尋找到崇禎屍首的事告他知道，於是他在李雙喜和武士們的前後扈從下回武英殿去。

宋獻策的軍師府設在明朝的戎政衙門（註），所以他同李巖在內金水河南邊送李自成出歸極門（右順門）以後，再同牛金星拜別，然後轉身往東，步出會極門（左順門），從文華門的南邊出東華門卜馬。當他們快出東華門時，宋獻策拉住李巖止步，小聲說道︰

ヾ（註）戎政衙門——在東城燈市大街，戎政，明代宮職，掌京營操練之事。

「林泉，皇上年近不惑，尚無太子，這是我大順朝臣民所關心的一件大事。適才皇上聽了吳子宜的稟奏，又看了一張價書，已動了採納費宮人為妃之意。此為我大順朝一大好事，足下位居副軍師，為朝廷密勿大臣（註），理應勸皇上召見費氏，何以默無一言？」

ヾ（註）密勿大臣——參與密議的大臣。此處的「密勿」作「機密」解。

李巖笑一笑，說道︰「愚弟受陛下殊恩，謬蒙以國士相待，正患無以圖報，豈不關心陛下尚無太子的大事？況在長安啟程之時，關於為皇上物色妃子一事，賤內曾傳下皇后懿旨叮嚀，愚弟豈敢忘懷？只是……」

「尊意如何？」

「弟有一點淺見，只敢對老兄說出，望勿使同僚聞知，也莫讓皇上知道。」

「你我多年知己，無話不談，請足下快說出來吧。」

「以弟碌碌淺見，皇上初來北京，應以安邦建業為急務，首先昭示天下，廢除前朝一切苛政，更要緊的是從今廢除三晌（註），永不再征；其次是號召京師及各地前明官吏，只要誠心投順，照舊錄用，但對貪官污吏一定嚴懲不貸，以其家財賑濟饑民。北京雖為明朝皇都所在，但輦轂之下，貧民甚多。平日江南財賦與米糧，賴漕運源源供應北京。近來漕運已斷，北京官家尚可支撐一時。貧窮小民，家無積糧，馬上就有饑饉之憂╴如何平抑糧價，救濟貧民，安定人心，雖然困難甚多，但亦刻不容緩。還有，欲求安國定邦，建立百世基業．必須廣羅人才。自古英雄創業，可以馬上得天下，而不能以馬上治之。北京為天下視聽所繫，亦是人才薈萃之地，陛下到北京後首先急務應是招納賢士，正所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註），今日陛下一到北京便留意選妃，雖出自臣下忠心……」

ヾ（註）三晌——萬曆末年因為對滿洲用兵，三次共增加田賦五百二十萬兩，稱為遼餉，至崇禎朝因「剿賊」軍興，相繼增派剿餉三百三十萬兩，又為練兵，增加練餉七百三十多萬兩。合稱三餉。

ゝ（註）吐哺……歸心——曹操《短歌行》中的詩句。古書上寫周公勤於接待賢士，有所謂「飯三吐哺，一沐三握發」，連吃飯和洗頭髮都受影響。

宋獻策搖搖頭，不讓他把話說完，拉著他向前走了幾步，小聲說道︰

「幾年來，足下有許多次很好的建議，弟深為贊同。你在去伏牛山得勝寨途中，於神厘地方寫的那封書子（註），縱論天下形勢，向主上提出建議，據宛洛以經營中原，建立根本，以圖天下。那封書信，宏謀卓識，非同凡響，文筆暢達，條理嚴密，頗有陸宣公奏議（註）之風，為近世所少見。不惟弟與啟東捧讀再三，佩服萬分，主上也讚不絕口。然而兄之宏謀卓識，未見之實行，竟成為一紙空言。倘若依足下建議方略，今日我大順義軍不會孤軍遠征，使你我不會在全軍騰歡中暗懷杞憂。即如去年十一月在西安討論義師是否迅速遠征幽燕，文臣中只有你我，武臣中只有田玉峰，意主持重，但不能暢所欲言。今日已經進了北京，大家歡喜鼓舞，別的話皇上未必聽得進去，說多了反而不好。」

ヾ（註）書子——見本書第二卷第四十二章。

ゝ（註）陸宣公奏議——陸宣公名陸贄，字敬輿，唐代名臣，深受德宗信任，參與重大決策，其關於各種軍國大事的奏議，說理透徹，文筆流暢，駢散兼行，在唐宋古文中獨具一格，頗為著名。

「獻策，目今不是天下已定，而是決定成敗存亡的關鍵之時。有些大事，你我不言，何以上對陛下，下對萬民？」

宋獻策心中一驚，望著李巖片刻，忽然以輕鬆的態度拍一拍李巖的肩膀，笑著說道︰

「皇上和眾將們都正在興頭上，文臣們都在等待皇上登極後加官晉爵，你我何必不識時務，故意使皇上和文武群臣掃興？至於你我原來擔心的事，不過十日，必能看出眉目。到那時，你我身為正副軍師，成敗利鈍之事，責無旁貸，自然要盡忠建言。至於皇上早日納妃，本是一件小事，你何不在這樣小事上隨波逐流，和光同塵？」

李巖也笑了，點頭說︰「老兄深請世道，所言極是。其實，為皇上納妃事，弟也十分留心，今日上午弟奉旨去處理懿安皇后出宮之事，看見一個宮女容貌甚不一般，雖在驚慌之中，但神態鎮靜，舉止優雅。我詢問慈寧宮管事太監陳安，知道這個宮女名叫竇美儀，論容貌在後宮中數一數二，頗通文墨，在張皇后身邊是一位六品女官，與一般宮女不同。她請求隨懿安皇后出宮到張國紀府中，隨皇后從容自盡。弟因想到為陛下物色妃子的事，不答應她隨懿安出宮。倘若陛下必欲在目前戎馬倥傯中選一妃子，竇美儀未必不強於費珍娥。應該從二人中挑選一位，何必今日就匆忙決定？」

宋獻策猛一高興，問道︰「既然你看見竇美儀才貌出眾，舉止優雅，堪充大順後宮之選，何不奏明陛下？」

李巖笑著說︰「我之所以不急於奏明陛下，第一是弟認為陛下選妃事不宜過急；第二是弟不願留下一個向皇上不獻忠言說論而獻美女之名；第三，到適當時候，比如說，數日之後，吳三桂的歸順有了眉目，北京能夠暫無東虜入犯之憂，由我們共同向皇上建議選妃，由禮政府進行初選，然後請皇上自行選定。在初選時，費珍娥也好，竇美儀也好，除她們二人之外，宮中難免尚有遺姝。古人云『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何況北京城這個地方？一旦下詔選妃，除宮中女子之外，也要在北京城內清白良家女子中仔細挑選。何必匆忙決定？」

宋獻策忍不住哈哈大笑，拉著李巖向東華門外走去。李巖問道︰

「仁兄為何大笑？」

宋獻策說︰「足下高見，弟深有同感，但有一事，使弟細想之後不覺大笑。」

「哪一點使兄大笑？」

「你在慈慶宮看見了才貌雙全女子，堪當後宮之選，但你不願留下向皇上獻美女之名，不肯奏明皇上。這正是你的可敬可愛之處，但也是你在義軍中不能和光同塵的地方。這幾年你已經成了背叛朝廷的『流賊』，卻不能擺脫宦門公子氣與書生氣，怎能不使我大笑乎？」

李巖點點頭，也笑了。他們隨即在東華門外上馬，帶著等候在東華門外的一大群文武隨從奔往設在燈市大街的軍師府去。

晚膳，御膳房仍然為李自成準備了各種葷素菜餚和點心，足有三四十樣，仍然是比民間的正式宴席還要豐富。李自成不知不覺皺一下眉頭，向侍立一旁的宮女頭兒王瑞芬問道︰

「御膳房的頭兒來了麼？」

「回皇爺，他在殿外侍候。」

「叫他進來！」

御膳房的頭兒是一個中年太監，還沒有摸清新皇上的脾氣，誠惶誠恐地進來，跪下去不敢抬頭。李自成望望他，用溫和的口氣說道︰

「從明天起，御膳不要準備這麼多的菜了。孤深知民間疾苦，不願看見皇宮中如此浪費。按原來明朝定例，皇上一個人的御膳每天用三十四兩幾錢銀子，太浪費了。在平民百姓之家，一年吃飯也用不了這麼多銀子！從明天起，每頓御膳，葷素八樣就夠了，另外加一碟辣椒汁。崇禎吃過羊肉湯燴饃和牛肉刀削面麼？」

「回陛下，崇禎皇爺不曾吃過。」

「啊，你們大概也沒有做過。孤從長安帶來的御廚會做，明天叫他們做這兩樣陝西膳食，你們學學。」

「奴婢遵旨！」

晚膳以後，李自成漱了口，回到武英殿西暖閣休息。吳汝義進來，跪在他的面前叩了一個頭，說道︰

「啟奏皇上，剛才牛丞相差人進宮，囑咐臣轉奏陛下，明日舉行進北京後第一次早朝。因為武臣們多不熟悉朝儀，太早了容易亂了班次，他建議辰時三刻舉行，不知可否，請示聖裁。」

李自成問︰「要奏樂麼？」

「丞相說了，這是常朝，不必奏樂。但其他朝儀都要依照在長安制定的《大順禮制》行事，以昭示我大順朝開國體統。如今，禮政府的官員們正在忙著準備。」

李自成擔心武將們確實不懂朝儀，而且人數又多，難免在行禮時亂哄哄的，鬧出笑話。他想了一下，說道︰

「明日早朝，武將們忙於軍事，可以不必前來，只要文臣們前來早朝就行了。」

吳汝義問道︰「汝侯、毫侯也免朝麼？」

「汝侯位居文武百官之前，毫候任北京內城警衛重任，說不定早朝後孤將有話要問，叫他們也來早朝吧。」

李自成吩咐以後，見吳汝義仍跪在地上不起來，心中奇怪，忽然想起那個美貌宮女的事，含笑問道︰

「子宜，你還有事要奏麼？」

吳汝義抬起頭來，面帶笑容，奏道︰「陛下今晚無事，是否可以召見那個姓費的宮女？」

李自成的心中一動，用不大在意的神氣說道︰

「知道了。」

吳汝義叩頭退出。為著明日在武英殿第一次早朝的事，他今晚要協助禮政府和鴻臚寺做許多準備工作，所以在武英門對李雙喜囑咐了幾句話，便匆匆出宮了。在李自成手下的重要將領中，吳汝義沒有顯著戰功，也不是智謀出眾，但憑著他對李自成忠心耿耿，小心謹慎，勤勤懇懇辦事，而且在文武大臣中人緣很好，所以深得李自成和皇后高桂英的賞識，看成是難得的心腹之臣。今天他偶然看到了費珍娥，很希望這個美貌的宮女被皇上看中，受到寵幸。倘若費珍娥能夠產一男孩，就是太子，而他因為又替大順皇帝辦了一件大大的好事，將更加受到重用。他明白，費珍娥開始大概只能封為貴人，或者封為選侍，但只要生下一個太子，便會母以子貴，晉封為妃，再逐步晉封為貴妃、皇貴妃。等日後太子繼承皇位，今日的費宮人就是來日的「聖母皇太后」（註）了。他吳汝義到了那時，縱然年已老邁，因受到「聖母」的眷顧，一家人的榮華富貴，也會十拿九穩。這樣想著，他的腳步輕快，喜上眉梢，心頭上舒展極了。

ヾ（註）聖母皇太后——太子如系妃嬪所生，按宗法制度，算是「庶出」。太子即位之後，其生母應尊為皇太后，在尊號上加「聖母」二字，以區別於「嫡母」皇太后。

李自成在武英殿西暖閣又停了片刻。一個宮女捧來一杯香茶，躬身放在几上，揭開碗蓋，柔聲說道︰

「請皇爺飲茶！」

李自成隨便向茶碗上瞟了一眼，茶色金黃，散著若有若無的輕煙，也散發出熱茶的清香。幾乎同時，他也在獻茶宮女的半邊桃腮和雲鬢上瞟了一眼，一股脂粉香使他的心中一動。他本保持著帝王的尊重，但是忍不住又對獻茶的宮女打量一眼。

宮女頭兒王瑞芬來到他的面前躬身說道︰「皇爺勞累了一天，今晚無事，請到仁智殿寢宮休息。」

李自成輕輕點頭，便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但是他畢竟未脫離農民習慣，回頭向茶碗看了一眼，覺得倒掉可惜，端起來又飲了一口。王瑞芬恭敬地問道︰

「皇爺喜歡飲這種茶麼？」

李自成點點頭，微微一笑。陝西不產茶，也不講究飲茶，所以李自成對茶道毫無知識。但是他為著保持皇帝身份，不肯多問。兩個宮女提著兩隻宮燈引路，三四個宮女在後邊跟隨，他在花團錦簇和香風圍繞中，離開武英殿往寢宮去了。

李自成在作為臨時寢宮的仁智殿西暖閣坐下以後，立刻由一個宮女用雕花精美的朱紅堆漆梅花托盤獻上來一盞蓋碗香茶。王瑞芬在紅漆描金高几上的古銅博山爐中添了香，轉身來到他的面前柔聲問道︰

「皇爺，要洗腳麼？」

李自成想起來已經三四天沒有洗腳。雖然陝北人沒有經常洗澡和洗腳的習慣，但畢竟也不舒服。他在王瑞芬的豐滿白嫩的臉上看了一眼，不期同王瑞芬的明如秋水的眼楮遇到一起，使他心頭不免一動。他輕聲說︰

「拿洗腳水來！」

王瑞芬向站在背後的宮女們使個眼色。過了片刻，一個宮女端來一個很矮的紫檀木雕花方幾，擺在李自成的腳前，跟著有一個宮女用鍍金銅盆端來了熱水，放在矮几上邊，另一個跟著進來的宮女拿著干的白棉巾，站在背後。李自成用手一試，洗腳水溫熱適宜。他正要親自脫靴子，那個端來方幾和端來鍍金銅盆的兩個宮女同時跪下，替他將靴於脫下，又替他脫掉白布襪子。李自成將雙腳放進水中，他自己也聞見腳臭熏鼻。他正要自己動手洗腳，兩個跪在地上的宮女趕快一個人替他洗一隻臭腳。她們似乎並不嫌髒，白嫩的纖手動作雖輕，卻洗得仔細，連藏在腳趾縫中的污垢全都洗淨。兩隻腳洗淨以後，鍍金銅腳盆立刻端走，將濕腳放在紫檀木小方几上。拿白棉腳巾的宮女立刻跪下，將濕腳擦乾。另一個宮女取來了乾淨布襪，替李自成穿好襪子，又穿好靴子。然後，小方幾從他的腳前拿走了，地上的髒襪子拿走了。李自成感到舒服，在心中嘆息說︰

「做皇帝果然與百姓不同！」

他看見費宮人的幾張仿書放在御案上，命王瑞芬拿來給他。他仔細看了仿書，不禁微笑點頭。他從仿書上的娟秀字體，想到吳汝義盛誇費珍娥的美貌，使他動了召見費珍娥的心思。然而他不願落一個好色之名，群臣會談論他初進北京就急於挑選美女，所以他硬是將召見費珍娥的心思壓下去了。

他不明白什麼原因，今晚坐在仁智殿的寢宮中，男女的事情總不能離開心頭，甚至王瑞芬在面前也不免使他的心旌搖蕩。王瑞芬是承干宮田皇貴妃的貼身宮女和「管家婆」，並無美人之名，只是她五官端正，鳳眼蛾眉，皮膚白嫩，說話和舉止溫柔，已經使他看上了眼。倘若是張獻忠或羅汝才，今晚會叫王瑞芬陪自己睡覺，甚至不能自禁地突然將她摟進懷中，然而他李自成畢竟不同。他平時律己甚嚴，不飲酒，不賭博，更不貪色。為著打發掉眼下的清閒時間，他拿起几上的一本《三國演義》，翻到他平日最喜歡看的「火燒戰船」的部分，但是奇怪，竟然連一頁也讀不進去。總想著男女之事，幾乎不能抑制住平日很少出現的慾火。

他對王瑞芬定楮端詳片刻，使王瑞芬滿臉緋紅，心頭怦怦亂跳，低下頭去，以為新皇上的「恩寵」就要降到她的身上了。但是當這「恩寵」眼看要降臨時，她不惟十分害羞，而且害怕，侷促不安，不知是跪下好還是站立好，在心中對自己說︰

「我的天，我不該點了那種香！」

原來在宮中有一種歷代相傳的秘製香料，即在名貴香料中加入「喬藥」，名叫「夢仙香」，需要時撒入香爐，同別的香一起慢慢燃燒。男女們聞了這種香氣，會刺激房事之欲，女的還容易受孕。用現代的話說，就是這種由御藥房秘製的香，能夠刺激男女分泌較多的性激素。當年天啟晏駕，崇禎當晚由信王府被迎進宮中，準備第二天繼承皇位時，魏忠賢和客氏還沒有受到懲治，他們陰謀使不滿十七足歲的新皇帝一登極就貪戀女色，命宮女在他休息的宮中點燃這種香。他聞見香味，明白客、魏的不良用心，立刻命太監拿走香爐，吩咐以後永不許在他的寢宮中點燃這種香。在皇后和田、袁玉妃的宮中，都有這種秘製夢仙香。當崇禎皇帝去承干宮、翊坤宮住宿的晚上，兩位貴妃娘娘的貼身宮女都在寢宮中點燃這種香，但秉性端莊的周皇后憑著她自己的天生美麗，也憑著她同崇禎在信王府時的患難與共，不許點燃這種香，認為有損她的皇后身份。今晚王瑞芬故意將她從承干宮帶來的這種香末撒在博山爐中，果然她看出這香氣使新皇帝春心大動，而她自己也有點迷迷糊糊，如同有了幾分醉意。在這片刻間，她恍惚想到可能今晚會蒙受新皇上的「恩幸」，從此一步登天……

李自成突然問道︰「壽寧宮中有一個費珍娥，你見過沒有？」

王瑞芬一驚，如夢初醒，抬起頭來回答︰「回皇爺，奴婢見過。」

「她長得很美麼？」

「她原在乾清宮侍候崇禎皇上，在干清、坤寧兩宮中算是個人尖子。」

李自成不再說話。從離開西安至今，他已經將近三個月沒有接近女性。在東征路上，由於北京尚未攻破，明朝尚未滅亡，每日以經營天下為急務，使他沒有心思多想到男女之事。如今進了北京，奪得了金鑾寶座，崇禎的屍體找到了，太子和永、定二王找到了，剩下的只是舉行登極大典和傳撤平定江南二事。今晚是他起義十多年來心情最輕鬆愉快也最志得意滿的時刻，他正是不滿四十歲的春秋鼎盛時期，一旦生活在花枝般宮女們的包圍之中，生活在氤氳縹緲的香氣（他不知道其中有「夢仙香」）之中，他忽然一反平日情況，對女性有一種如饑似渴的需要。他看見王瑞芬站在面前幾步外，低頭等候他的吩咐，似乎還聽見她的很不自然的呼吸和心跳。他輕聲叫道︰

「王瑞芬！」

王瑞芬抬起頭，嬌聲回答︰「奴婢在聽候皇爺吩咐。」

李自成將下巴輕輕一點，命王瑞芬走近一步。王瑞芬遵旨向前，離皇上只有兩步遠了，不知是跪下好還是站著好。因為皇上沒有再說話，她就只好立著不動。李自成輕聲問道︰

「王瑞芬，你今年幾歲了？」

「媽婢虛歲二十。」王瑞芬膽怯地回答，無端替自己瞞了兩歲。

「啊，看來像十八九歲。」李自成望著她點頭微笑，又無話可說了。

王瑞芬今年二十二歲，已經十分成熟。儘管她深居宮中，從來不曾同成年的男性（除皇帝和承干宮中的太監）有見面機會，但是一則生理上的成熟使她渴望獲得男性的愛，二則她是田妃的貼身宮人，在田妃患病以前，崇禎常去承干宮住宿，由她細心地服侍年輕的皇上和皇貴妃上了御榻，又替他們輕輕放下帳簾，然後輕輕地退出寢宮暖閣，坐在外間等候呼喚。每當她悄悄地靜聽御榻上微弱的聲音，想像著御榻上一對年輕夫妻的恩愛情況，她不禁又羞又十分動情，只好悄悄地離開田皇貴妃的寢宮外間，腳步踉蹌地走回自己的房中。這已經是往日的記憶了。此刻她看見新皇上是一個十分英俊的中年人，分明是已經看中了她，從他眼裡露出來不平常的神情，她更加羞怯了。想著她可能受到「寵幸」，她的呼吸更困難了，心更慌了，原來黑白分明的眼楮忽然紅潤而朦朧了。另外的宮女都不在身邊，她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音。憑一個青年女子對男人的靈敏感覺，她知道新皇上之所以不說話，不斷地對她端詳，是因為已經對她動了情。想到自己被新皇上寵幸的事已經來到眼前，想著自己和一家人就要一步登天，她在害羞與害怕的緊張中更覺得手足無措，單等著皇上的一句口諭，一個眼色，一個動作。她在心中緊張等待，倘若新皇上伸出手輕輕地拉她一下，她就在皇上的腳邊撲通跪下，將身子投入皇上的懷中……

李自成在心中對王瑞芬發出讚歎︰「聽說田妃是個美人，你不怪是田妃的貼身宮女！」他忍不住又一次定楮看她。她羞怯地低下頭，躲避開他的眼楮，這種羞怯更增加她的溫柔和嫵媚，也使他更為動情，幾乎不能自持。但是李自成畢竟是李自成，性格上與張獻忠、羅汝才大不相同。就在他幾乎忍不住要拉她的一隻垂在身旁的、又白又嫩的小手，把她拉到懷裡時，忽然轉了念頭，彷彿往日的李自成對他叫道︰「你不能做一個放縱女色的皇帝！」他猛然清醒，正在波翻浪湧的感情突然落潮，本來準備伸出的右手不伸出了。略微沉默片刻，他向她問道︰

「田娘娘已經去世快兩年，你們承干宮中的宮女為什麼還不放出宮去？」

王瑞芬的心情也忽然冷靜下來，躬身回答︰「崇禎皇爺不下旨，誰敢提一個字兒？雖說按照祖宗規矩，隔幾年要放一次宮女，由父母擇良婚配，可是成百上千的宮女老在深宮，與家人永無再見之日。患了病就送到安樂堂（註），病死了就送到宮人斜（註）。倘若奴婢不遇到改朝換代，不遇到新朝的聖明天子來到宮中，奴婢只能熬到老病死後給送往宮人斜去！」說到這裡，她忍不住聲音哽咽，熱淚奔流。

ヾ（註）安樂堂——明代皇城內安樂堂有兩處，此指設在金鰲瓊蝀橋西邊羊房夾道的安樂堂，宮人年老或久病送至此處。

ゝ（註）宮人斜——在阜成門外五六里處，明代宮人病故，關到此處的淨樂堂，再送到宮人斜將屍體焚化埋葬。

李自成心中感動，想到他已決定將宮女們分賞有功將校們的事，說道︰

「所有已經成年的宮女，孤將全部放出宮去。此事，你不要對別人說出，以免引起宮女們眾心浮動，等待出宮。」

王瑞芬立即跪下，顫聲說道︰「皇爺是英明聖君，千古少有。萬歲！萬歲！萬萬歲！」她連磕了三個頭，不覺伏地嗚咽。

李自成說道︰「你起來，孤不會叫你們眾宮女一輩子深閉宮中！」

「萬歲！萬歲！萬萬歲！」王瑞芬又叩了三個頭，從地上起來，用紅袖擦著眼淚。

李自成想著吳汝義盛讚費珍娥的才貌出眾，而已說費珍娥有話當面陳奏，於是對王瑞芬說︰

「你差一個宮女去將費珍娥叫來，她有話不肯向吳將軍明言，要向孤當面陳奏。」

王瑞芬猛然一怔，隨即恭敬地說道︰「奴婢領旨！」

就在這剎那之間，王瑞芬的心頭空了。她回到宮女們住的廂房中，立刻遵旨派出四個宮女，去壽寧宮宣召費珍娥來叩見新皇上。她是做事細心的人，知道宮女們平日都怕鬼，又加今日亡國，宮中昨夜慘變，死了許多人，而出武英門去壽寧宮又很遠，要經過燈光昏暗的兩條長巷，還要經過陰森可怕的、昨晚死了人的乾清宮和坤寧宮，所以她不是派遣一個或兩個宮女，而是派了四個宮女，打著兩隻紅紗宮燈和兩隻白色羊角宮燈。當四個宮女走了以後，她趕快用溫水淨了面，洗去淚痕，對銅鏡薄施脂粉，帶著兩個宮女重去新皇上的寢宮侍候。想著新皇上一定會看中費珍娥，一刻鐘前的滿腔心願化為虛幻，她在心中悲歎說；

「唉，天不怨，地不怨，怨我福薄！」

費珍娥經過半天休息，進了飲食，又喝了參湯，到黃昏時精神就完全恢復。聽說崇禎皇上的屍體已經在萬歲山腳下找到，陪著他上吊的還有王承恩，她暗暗地流了眼淚。

當仁智殿寢宮中的四個宮女提著宮燈來到，口傳聖旨，召費珍娥立即前去，壽寧宮的宮女們和太監們都驚慌起來，不知道是吉是是凶。按照規矩，費珍娥應該跪下聽旨，但是她沒有跪，走出來站在廊下聽旨之後，對前來傳旨的宮女們說︰

「我跟隨姐姐們去吧。」

她正要動身，忽被比她年長的壽寧宮的管事宮女劉香蘭拉了一下，返回屋中。劉香蘭小聲說道︰

「小費，你剛才不曾跪下聽旨，已是不敬，怎麼敢不再打扮一下就去到新皇上的面前？不要任性，也不要倚恃才貌出眾，是禍是福都要看這次見面。你有了福，眾姐妹也跟著有了好處。來，快打開妝奩，薄薄施點脂粉。拿出最鮮艷的宮制像生花（註）我替你插上兩朵。」

ヾ（註）像生花——或寫作相生花。用絹制的、形狀和色彩十分逼真的鮮花。

費珍娥噙著淚說︰「算了，劉姐！國家已亡，帝后殉國，公主逃出去吉凶難料，乾清宮和坤寧宮眾姐妹已經投河自盡，我有何心思打扮？我不願拿自己的姿色獻媚……」

她本來想說出「獻媚李賊」四字，但怕被窗外聽見，忽然住口，倔強地走了出去，對來傳旨的四個宮女說道︰

「我們走吧！」

儘管費珍娥懷著必死的決心，準備著隨時被殺，但是當她走上仁智殿的丹陛，看見王瑞芬站在丹墀上等候她時，知道馬上就到了李自成的面前，禁不住心頭狂跳。為著使自己鎮定，她暗中將下唇狠咬一下。王瑞芬趨前一步迎接她，湊近她的耳朵悄悄地叮嚀一句︰

「新皇上很仁慈，你莫害怕。你要成貴人了。」

費珍娥被帶到李自成的面前，雖然她胸懷仇恨，但是不能不雙膝跪下，叩了一個頭，俯首說道︰

「壽寧宮奴婢費珍娥叩見新主！」

當費珍娥由王瑞芬引著走進暖閣時，因為是低著頭，李自成沒有看清楚她的臉孔，但是她高低適度的身材和大方的舉止已經使他暗暗滿意。如今聽了她的說話，使他感到新鮮和有趣。近半年多來，明朝的文臣武將向他投降的人很多，都照例稱他為「聖上」，「皇上」，「陛下」……而這個宮女卻稱他為「新主」，與眾不同。他含笑問道︰

「你稱孤是新主，很有道理。孤問你，你可知道你的舊主已死，屍首已經尋到？你是否悲痛？」

「奴婢已經聽說在煤山下尋到了崇禎皇上的屍體。皇上與皇后身殉社稷，珍娥身為舊朝宮女，並非草木，豈有不悲痛之理？」

李自成在心中點頭，暗暗稱讚，隨即說道︰「費宮人，你抬起頭來！」

費珍娥大膽地抬起頭來，讓李自成看清她的容貌，她也趁機會向李自成打量一眼。她看見這個破了京城，逼死帝后的逆賊並不是她所想像的面目兇惡，更不是青臉紅髮，倒是五官端正，一雙濃眉，雙目炯炯，英氣逼人，除左眼下邊有一個傷痕外，沒有什麼毛病。她害怕他的目光，又將頭低了下去。

李自成對於費珍蛾的美貌感到意外，甚至吃驚。剛才王瑞芬的容貌已經使他心旌搖蕩，幾乎不能自持，此刻他看見費珍娥不但容貌更美，而目．神情聰穎，還有一般美貌女子少有的剛強之氣。他暗中決定，數日之後，一定將費珍娥納為妃子，或者是先封為才人、貴人或選侍，逐漸晉封為妃，至於王瑞芬，他可以留在身邊，與費珍娥同時受封，也可以將王瑞芬賞賜羅虎，完成小羅虎的婚姻大事。他向費宮人問道︰

「你要實話向孤奏明，為什麼要冒充公主？」

費珍娥毫無畏懼地回答︰「奴婢因見公主左臂負了劍傷，暈倒在地，但實際未死。在一片混亂中，壽寧宮管事太監何新將公主背出宮去，不知藏匿何處。奴婢甘願冒充公主，任憑殺戮，保護公主不受搜查，平安逃生。」

「好啊！你有一顆忠心，實為難得！」李自成打心眼兒裡稱讚費宮人，隨即又問︰「聽吳汝義將軍啟奏，你有話不肯對他說出，必要見到孤當面陳奏，到底為的何事？」

「奴婢好似喪家之犬，生死任人，別的事都不關心，所關心的唯有公主一人。奴婢今日得見將軍……」

王瑞芬輕聲說道；「不要叫錯！」

費宮人的話被打斷了。所有在暖閣中侍候的宮女們都駭了一跳，偷偷地看了看李自成的神色。李自成也感到詫異，轉過頭去看著王瑞芬，輕輕地打個問訊︰

「啊！」

王瑞芬深怕費珍蛾在言詞上觸怒新君，向李自成躬身悅道︰「費珍娥來到皇上面前，十分害怕，誤稱陛下為將軍，實在該死，懇求皇上姑念她年幼無知，驚魂未定，偶然說錯了話，不要震怒，讓她將話奏完。」

李自成本來只覺詫異，並未生氣，聽了王瑞芬的話，輕輕點頭，露出似有若無的笑意，用溫和的口氣對王瑞芳說道︰

「叫費宮人不要害怕，抬起頭來將話說完。」

王瑞芬對費珍娥說︰「珍娥，你抬起頭來，大膽地向陛下陳奏吧。坐在龍椅上的不是將軍，是皇爺，是新皇上，是大順皇帝！你要稱皇上，稱陛下！」王瑞芬看出李自成已經看中費珍娥的美貌，所以又加了一句︰「萬歲命你抬起頭來說話，你趕快抬起頭來！」

費珍娥這時也決定改變她剛才的對抗態度，要爭取李自成看中她的美貌，好為殉國的皇帝和皇后報仇。她果然順從地抬起頭來，用悅耳的口音說道︰

「奴婢對吳將軍要求親見陛下陳奏，就是懇求一件事︰不要追查公主下落，使她能夠安然老死民間。這就是奴婢冒死求見陛下的心願！」

李自成說道︰「孤已聽說，公主現藏在周皇親府中。孤已下旨，保護公主，使她安心養傷。俟她的身體痊癒，守孝期滿，由禮政府主持，與原來選定的姓周的駙馬完婚。孤將賜她莊園宅第，使她與駙馬安享富貴。」

費珍娥伏地叩頭，山呼萬歲。原來她認為李自成只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凶殘流賊，聽了李自成的話，使她的的成見開始發生變化，心中說︰

「他在群盜中果然與眾不同！」

李自成說道︰「你的容貌出眾，又肯捨身救主，孤甚喜歡。孤看了你的仿書，又聽說你在宮中有女秀才之稱，更為難得。你在宮中都讀了些什麼書？」

「奴婢讀完了《四書》。《列女傳》，還讀些古文和唐詩，啟蒙時讀過《三字經》、《百家姓》，與民間私塾一樣。」

「《五經》讀過麼？」

「只讀完了《詩經》。」

李自成聽到《詩經》，說道︰「孤在長安，也聘請了一位有學問的鄧夫人為皇后和公主講授《毛詩》。三百首你能背麼？」

「奴婢背過。」

「『關關睢鳩』你喜歡讀麼？」

「這是《詩經．國風》的第一首，是講后妃之德的，奴婢背得爛熟。」

「孤問你喜歡這首詩麼？」

「奴婢雖然喜歡這首詩，但奴婢身為宮女，從不敢有后妃之想，詩中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與宮女們毫不相干。」

「為什麼毫不相干？」

「宮女倘若不承蒙皇恩放出宮去，由父母擇良婚配，縱然是『窈窕淑女』，也只能老死宮中，這『君子好逑』一句詩就是空話。」

李自成聽了她的回答，覺得這宮女年紀雖小，卻是少有的聰穎有識，敢陳意見，大大不同於一般女子，決不是庸庸碌碌、人云亦云之輩。他重新命費珍娥抬起頭來，含笑端詳她的美貌。他不僅看清楚她的雙目明如秋水，而且在秀美中含有女子中少有的剛毅之氣。他要收費珍娥為妃的念頭更確定了，他的眼光幾乎不能再離開費的臉孔，沒話找話，又隨便問道︰

「你還喜歡背誦《詩經》中的哪些詩句？」

「回陛下，《詩經》中好的詩句很多，有時喜愛這幾句，有時喜愛那幾句，隨一時心情而不同。」

「孤當面考試，你隨意背誦幾句。」

費珍娥脫口而出︰「『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李自成已被費宮人的容貌和文才所征服，根本沒深思她為什麼背誦出這幾句詩，面帶微笑，頻頻點頭。費宮人也看出來李自成確實有意納她為妃，眼神中含有慾火。她被看得臉紅，心慌，重新低下頭去。

王瑞芬明白李自成已經看中了費珍娥，而且頗為動情，她沒嫉妒，走到李自成背後，小聲問道︰

「皇上，今晚要不要將費珍娥留在寢宮？」

李自成猶豫片刻，經過冷靜一想，對王瑞芬輕輕擺一下頭，又望著跪在地上的費宮人說︰

「費宮人，你回壽寧宮去安心休養，每日讀書臨仿，不可荒廢。數日之後，孤會召你再來。下去吧！」

「謝恩！」

費珍娥叩頭起身，仍由剛才的四個宮女打著宮燈送她回壽寧宮去。當她走過武英門外的金水橋時，王瑞芬從後邊快步迫來，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陪她走了幾步，然後停住腳步，揮退那四個宮女，對她悄聲說道︰

「珍娥妹，新皇上很喜歡你，你很快就會一步登天了。你說話要特別謹慎。江山易主，全是天命，不關我們女人的事。多少文臣武將都降順了新朝，謀取富貴，你我女流之輩，不管在什麼朝代都是女人，永遠以柔順為美德。你容貌出眾，只要蒙受新朝皇上寵愛，一家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要每日沐浴，留心打扮，準備著皇上隨時會召你前來寢宮。」

「謝謝姐姐的好意關照。」費珍娥轉身望著西華門，輕輕嘆口氣，說道︰「魏清慧和吳婉容兩位姐姐在陰曹會怎麼說呢？……唉！」

這天夜間，李自成睡在御榻上，蓋著用龍涎香熏過的黃緞繡龍被，久久地不能入睡。費珍娥的影子不斷地浮現在他的眼前，考慮著幾天後將數千宮女分賜有功將校，他就將費珍娥納為貴人。但後來他不由得想起來西安的鄧大妙。鄧太妙今年二十三歲，在關中素有才女之稱，頗有詩名，也有學問，他一見就十分滿意，只是她是大名士文翔鳳的遺孀，所以他只好以禮相待，護送回家，聘請她為內廷教師，為他的皇后和公主講書。他在心中拿費珍娥同鄧大妙仔細比較，費珍峨雖然比鄧更美，更在妙齡，但是鄧不僅容貌可愛，也更懂世道人情，更為深沉，更有學問和才華。他想，如今只好選中費宮人了，可惜像鄧太妙那樣的女子再也遇不到了。

這天夜間，費珍娥也久久地不能入睡。她起初只打算用冒充公主的辦法使公主免於被搜索出來，見了那位吳將軍之後，她萌發了刺殺李自成為皇帝和皇后報仇的念頭，所以她要求而見李自成。但是她的容貌是否能打動李自成，將她留在身邊，她不知道。如今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已經被李自成看中，說不定就在數日之內，她刺殺李自成的時機就會到了。想到這裡，她的胸中充滿了慷慨激情，好像是一陣陣波濤洶湧。她不由自主地滾出熱淚，望著南窗上的微弱月色，彷彿看見了崇禎皇帝。她在枕上悄悄地哽咽說道︰

「皇爺！奴婢自幼在宮中讀了孔孟之書，略知忠孝之理，也知殺身成仁之義。我是大明的一個宮女，在乾清宮中，深蒙皇上殊恩。我決計刺殺逆賊，明知要遭到千刀萬剮也不回頭！」

第十九章

李自成住進武英殿以後，第二天舉行早朝，雖然朝儀從簡，但武英殿的宏偉規模和御座的富麗莊嚴，和西安的秦王宮規模和設備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他端然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在香煙氤氳中望著兩三百大小朝臣們畢恭畢敬地叩頭，山呼萬歲，心情十分激動。當大家跪在殿內殿外向他行禮以後，他望望跪著的文武百官，按照事先想好的腹稿，用竭力保持平靜（心中極不平靜！）的聲音說道︰

「孤十世務農，只因朱姓朝廷無道，民不聊生，率眾起義，至今十有六年。身經百戰，而有天下，萬世鴻業，創建伊始。深望文武諸臣常思創業之艱難，和衷共濟，兢兢業業，實心辦事。孤有見聞不廣與思慮不周之處，望諸位文武臣工知無不言，大膽陳奏。」

文臣之首的牛金星奏道︰「陛下為英明創業之主，虛懷若谷，睿智天縱，有此聖諭，臣等敢不遵行，效忠盡心！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一齊叩頭，山呼萬歲。

隨即一位從西安隨駕來的鴻臚寺官員用琅琅的聲音說道︰「朝見禮畢，各位官員，有事即奏，無事退朝。奉聖旨，汝侯劉宗敏，丞相牛金星，軍師宋獻策，副軍師李巖，六政府尚書留下，御前議事！」

官員們叩頭起身，除奉旨留下的重臣之外，所有的官員們都魚貫而出。李自成走下御座，先到東暖閣在龍椅上坐下，然後以劉宗敏為首，牛金星第二，後邊是宋獻策，李巖，六政府尚書，另外有親近的武將李過和吳汝義。李雙喜三人。他們進入暖閣以後，又一次向李自成跪下叩頭。文臣們向李自成行叩頭禮從心裡視為天經地義的君臣之禮，只有劉宗敏尚不十分習慣，所以動作上不夠自然。

在明朝，皇帝召見臣工或舉行御前會議的地方，備有皇帝的御座。倘若向臣工賜座，臨時由該宮中的答應（太監的一種名色）將放在牆邊的矮椅子移到皇帝面前數尺以外，但人數很少。李自成還保持著在襄陽稱新順王以後的儀制規格，正如稱孤而不稱朕的規定一樣，在儀制上都帶有臨時性質。因今天早朝後要在武英殿的東暖閣召對文武大臣，商議幾件大事，所以事先命太監們在御椅前擺好了兩行椅子。李自成命大家坐下以後，首先說道︰

「我大軍兵不血刃，於昨日進入北京，雖屬天命所歸，也依賴全體文武努力。北京只是行在，以後將改稱幽州府，為北方屏障重鎮，不再是建都之地。目前國家初建，百事草創，江南尚未平定，張獻忠竊據川西，孤不宜在幽州行在久留。有些急於要處理的大事，在長安已經商定。今日孤召見諸臣，就是要重新商議一下，火速進行不誤。」

李自成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一下，用炯炯的目光向大家巡視一遍，然後望著牛金星問道︰

「啟東，登極日朗，你與正副軍師和各政府大臣商議定了麼？」

牛全星站起來恭敬回答︰「昨天晚上，臣與兩位軍師及六政府堂上官（註）特為皇上登極日期作了研究。隨駕東來幽州的六部堂上官代表在襄京與長安兩地從龍的眾多文臣，一致建議登極愈快愈好，以慰天下臣民之望。後來宋軍師擇定四月初六日登極最宜；倘若四月初六日過於倉促，可以改為四月初八。」

ヾ（註）堂上官——實際任職的長官，六部的如尚書，左右侍郎。

李自成微露不愉之色，轉向軍師︰「啊？怎麼四月初六日還怕倉促？離現在可是十五天（註）？」ヾ

ヾ（註）十五天——這一年的農曆三月只有二十九天，所以從三月二十日至四月初六是十五天。

宋獻策站起來說︰「在長安出兵之前和在東征路上，都沒有估計到吳三桂棄寧遠入關勤王，所以設想到北京登極之日期較今日所想者要快。如今知道吳三桂已經進關，前鋒人馬到了永平和玉田一帶，所以不得不看一看吳三桂的動靜。牛丞相昨夜深夜在丞相府召見了吳襄。丞相府在王府井西邊，吳襄的公館（現稱為平西王府（註））在東安門外，相距不遠。牛丞相對吳襄宣佈了聖上的德意。吳襄十分感恩圖報，願意勸其子來北京投降。三月下旬以內雖有大吉日子，但吳三桂來不及前來躬與盛典，朝賀陛下登極，所以擇定四月初六日登極最為適宜。」

ヾ平西王府——順治元年，吳三桂降清，被封為平西王，後來其子吳應熊又召為駙馬，屢進封爵，顯赫一時，其北京王府亦大加擴充；康熙十二年（一六七三）吳三桂發動「三藩之亂」，平西王府被拆毀，舊址變為廢墟和荒地。清末，有人在此空地上興建戲園，有人建築房屋，開設商肆，到民國年間，日漸繁榮。三十年代出現了「東安商場」，即今「新東安市場」的前身。

牛金星接著說︰「臣已命文諭院臣代吳襄草一諭吳三桂家書，勸吳三桂即速投降。俟臣親自修改書稿後，再命吳襄親筆謄抄一份，蓋上私印。去山海關勞軍與勸降之事，關係非輕，臣懇求陛下今日召見出使者，親口囑咐，以示陛下期望吳三桂即速來降之殷殷厚望。並遣使者盡攜犒軍巨款及吳襄家書啟程，力爭五六日內到達。假若仰荷陛下德威，諭降順利，吳三桂將軍務略事料理，隨唐通前來，也須待四月初三四方能來到。陛下登極日期，定在四月初六日最好。」

李自成的心中仍覺太慢，問牛、宋道︰「山海關離北京多遠？」

宋獻策答道︰「北京至永平府五百五十里，再往東一百八十里方至山海關，故北京至山海關是七百三十里，勸降使者餃命前去，既要加速趕路，也要不失欽使氣派，所以每日只能走一百餘里。」

李自成點點頭，向劉宗敏問道︰「捷軒，明朝無官不貪，萬民痛恨，向大官們嚴刑追贓，以濟軍餉，充裕國庫，為出師前既定方略，事不容緩。你打算何時開始？」

劉宗敏忘記起身，坐在椅子上回答︰「臣決定從明天起開始逮捕明朝的皇親勳臣和六品以上官員，先用夾棍夾死幾個，打死幾個，殺一殺他們的往日威風，出一出天下百姓的怨氣」

李自成點點頭，說道︰「孤登極後即回長安，此一追贓大事，必須在月底前做出眉目！」

劉宗敏說道︰「請皇上放心。這般不辨五穀的官吏們，平日養尊處優，細皮白肉，只要皮鞭一抽，夾棍一夾，十指拶（註）緊，不要說叫他們獻出來金銀財寶，哼，連姣妻美妾和沒有出閣的小姐也會獻出！」

ヾ（註）拶——音zan，是一種酷刑刑具，此處作動詞用，用繩子穿五根小木棍，套入五指，收緊繩子，極其疼痛。

李自成滿意地點頭微笑，又向六政府的官員們問道︰「先生們對國事有何高見，望能夠暢所欲言，不吝賜教，孤必樂於採納。」

六政府的大臣們紛紛起立，畢恭畢敬地說一些頌揚的話。對於拷掠追贓的嚴重失策，沒有敢說一句諫阻的話，大家不僅害怕違背新天子的「聖意」，也害怕觸怒了劉宗敏。還有一層，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是大順朝眾多武將們的心願，而李自成是依靠大小武將打下江山，所以他不能不順應大小武將的意願而作此決定。往日不說，自從崇禎十三年以潛伏陝南和鄂西山中的不足一千人馬由浙川境奔入河南，幾年來到處攻城破寨，用抄沒貪官劣紳和富家大戶的銀錢財物充作軍餉、政費，並用一部分糧食和財物賑濟饑民，這已經形成了大順軍中的一貫政策和習慣思路。如今雖然已經佔領了數省之地，但生產並未恢復，到處饑民載道，縱然建立了新朝，但用費更大，籌款方面仍然不能不遵循舊規，所以進北京向明臣大張旗鼓地拷掠追贓，勢在必行，無人能夠諫阻。牛金星身為開國宰相，心中何嘗同意，但對此不敢多言。宋獻策和李巖在西安時曾經諫阻過這一決策，但是不惟無效，反而惹李自成面露不悅之色，如今自然在御前會議上緘口不言。李自成聽了大家頌揚的話，感到頌揚他「德比堯舜，功過湯武」，有點過分，但心中還是舒服。他含笑望著大家說︰

「請先生們坐下說話。」

大家坐下以後，李自成想到了要將費珍娥納為貴人的問題，但是話到口邊不好說出，向丞相問道︰

「啟東，還有什麼大事要說？」

牛金星起身說道︰「臣已作了安排，請陛下明日上午在武英殿接見京師父老，稍申弔民伐罪，垂詢民間疾苦之意。今日晚上，請陛下召見唐通，將陛下期待吳三桂來降之心，面諭唐通，囑其務必偕吳三桂前來，為新朝建功立業，永保富貴。」

李自成點點頭，又想到了費珍娥，望著吳汝義問道︰

「子宜，你有何事要奏？」

吳汝義站起來躬身說道︰「臣在長安時候，來奉皇后面諭，說陛下年將四十，尚無太子。來到北京之後，務必為陛下挑選一位如意妃子，早生龍子。皇后的這件心事，關乎皇統繼承，在我朝是件大事，她不僅對臣兩次面諭，也叫紅娘子轉告林泉將軍……」

宋獻策欠身插言︰「皇后深為陛下膝下無子操心，此事臣亦知道。」

吳汝義接下去說︰「昨日見到長平公主身邊的伴讀宮女，姓費名珍娥，容貌甚美，又通文墨。臣今日得知，昨晚陛下在寢室召見了費宮人，聖心亦覺合意。既然如此，臣斗膽請求陛下，擇日將費氏選為妃嬪，以慰皇后盼子之心。」

李自成聽了吳汝義的話，正中心懷，同時也在心中稱讚吳汝義近一年來留意向文臣們學習禮儀和言語，這幾句話就說得十分得體，更增加他的高興。倘若是張獻忠，此時一定會忍不住握著棕色的大鬍子哈哈大笑，接著對吳汝義親呢地罵兩句粗話，表示稱讚。然而李自成幾乎未曾流露笑容，用責備的口氣輕聲說︰

「在長安出師前原有成議，進北京後將宮女分賜有功將校。眼下分賜宮女的事尚未著手，孤何能先選美女？」

牛金星看出來李自成責備吳汝義的話並非真心，趕快說道︰「皇上先想到向有功將校分賜宮女的事，自然是明君用心，古今少有。然而以臣看來，分賜宮女只是幾天以內的事，可由軍帥府與首總將軍各派數名官員，共同辦理。至於皇上挑選妃嬪，不妨光辦。子宜將軍所請，敬望聖上俯允。」

李自成望著劉宗敏問︰「捷軒以為如何？」

劉宗敏說︰「你是天子，一國之主，你不先選妃子，眾將校誰敢領受皇上賞賜的宮女？吳汝義說的那個宮女，既然容貌很俊，又識文斷字，皇上你就收在身邊吧。進北京挑選一個美人算什麼？自古以來，哪個當皇帝的不有他娘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難道咱大順朝的開國皇帝是吃清齋的？」

李自成笑一笑，說道︰「今日的御前會議要商討的最緊迫的是軍國大事，其餘諸事不必在此多議。因為向眾將校賞賜宮女的事歸軍師府處分，獻策留下，林泉和子宜都曾負清宮之任，查閱過各宮的宮女，也留下，其餘文武大臣可以出宮，各回自己的衙門辦事。」

群臣從御前叩頭退出以後，李自成跟著起身，帶著宋獻策等往西暖閣去。那裡擺的椅子很少，適合幾個人進行密談。李自成在龍椅上坐下以後，屏退宮女，不許有人在窗外侍候，然後他慢慢說道︰

「說到選美的事，孤倒有一番想法。雖然孤已經年近四十，膝下尚無一子，為我大順朝臣民關心，但孤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將宮女分賞有功將校這件事做得妥當。獻策，你以為如何？」

宋獻策說︰「臣以為陛下選妃與陛下將宮女分賞有功將校，兩件事可以並行，而陛下選妃這件事不妨先行。以宮女分賞將校，因為人數眾多，須要作好準備，方能辦得妥貼，皆大歡喜，共沾皇恩。至於陛下選妃，只是一人之事，不用拖延。高皇后焚香許願，但望陛下有一妃早生太子，臣民也同此殷殷期望。」

李自成連連點頭，但又說道︰「自古帝王創業，雖然都是上膺天命，下順民心，但也要百戰才有天下。得了天下之後，還要消滅反側，戰勝外敵，開疆拓上。帝王百戰經營，是為的收拾江山。將士們浴血苦戰，是為的建立功勳，得到子女玉帛與封侯之賞。古今一理，沒有例外。我大順依賴將士之力，破了北京，滅了明朝，創建國家，所以孤總在想著有功的將校們不惟應該酬以侯、伯之賞，也要予以子女玉帛之惠。不然如何能鼓舞軍心？分賞宮女的事，在長安已經決定，將士咸知，所以孤以為分賞宮女之事理應速辦，納妃之事不妨略緩。」

吳汝義站起來說︰「陛下關懷將士，實為千古聖君。但陛下是萬民之主，既然親自召見了費宮人，頗合聖意，不妨先納費氏為妃，然後擇期向有功將校們分賞宮女。」

李自成問道︰「獻策有何主張？」

宋獻策說︰「子直將軍之言甚是。本月二十八日是一個利於婚配的好日子。如荷陛下欽准，臣擬於即日起命軍師府的官員們開列應賞給宮女的將校名冊，並從宮中調閱適宜婚嫁的宮女名冊，火速準備就緒，二十八日到二十九日完成分賞宮女之事。紫禁城中及西苑各處，宮院眾多，看守門戶，小心火燭，每日灑掃諸事，不可無人。臣意暫時以兩千宮女分賞將校，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如此甚好，一則各宮院不可無人經管，一二則也不可賞得太濫。」

宋獻策又說︰「皇上選妃，理應在本月二十八日之前。紫禁城中為美貌女子薈萃之地，可充妃嬪之選的決不止費珍娥一人，聽副軍師說，慈慶宮中就有一位姓竇的宮女，德容兼備，冠於群芳，堪膺陛下後宮之選。請陛下今日於萬幾之暇，召她前來，親目一看，然後於竇氏與費氏中挑選一位。」

李自成沒想到宮中還有比費珍娥更為出色的女子，始而吃驚，繼而渴望親眼一見。但是他表面上若無其事，似很隨便地向李巖問道︰

「林泉，你看竇氏如何？」

「陛下，這位竇氏在慈慶宮中不是一般宮女，是一位六品女官。懿安雖是前朝皇后，已經寡居了十七年，不是崇禎朝的六宮之主，但是她既是天啟皇后，又是受崇禎尊敬的皇嫂，每逢元旦和她的千秋節，不但所有妃嬪們都要到慈慶宮朝賀，連周皇后也去拜賀。竇氏是司儀局女官，平日無事，陪張皇后讀書寫字，下棋吟詩。所以竇氏不僅容貌出眾，而且舉止嫻雅，溫柔大方，美而不媚。」

「她叫什麼名字？」

「她姓竇名美儀，嬌美的美，儀表的儀，現年二十一歲。」

李自成轉望宋獻策︰「此事應如何決定？」

宋獻策說︰「請皇上於今晚將竇美儀召進寢宮，與費宮人作個比較，決自聖衷。」

李自成又問李巖︰「林泉之意如何？」

李巖說︰「按歷朝慣例，選妃是一件大事。先由皇帝下旨，由禮部通告京師臣民，先由禮部挑選美女，擇日送進宮中，請皇帝與皇后面挑。但今日非太平時期，也不是選取京帥良家秀女，而是只從宮女中選擇，可以不經禮部初選，只由皇上召見一次，即可決定，一切繁文縟節都可省了。」

李自成微笑點頭，又問吳汝義︰「如今有兩個備選的人，你的意見如何？」

吳汝義回答說︰「請陛下於今晚召竇美儀前來一見。如竇氏確實德容兼備，不妨將竇美儀與費珍娥同選為妃。」

「啊？」

「臣聽說崇禎的田妃和袁妃就是同一天選進宮的。」

李自成微微一笑，不再說話了。

當宋獻策等三位近臣退出以後，宮女們進來獻茶。李自成吩咐王瑞芬，要她差遣一個宮女去慈慶宮傳旨，今晚將召見竇美儀。昨晚召見費珍娥，他沒有事前傳旨，而對於召見竇美儀要事先傳旨，他雖然不說出自己的心思，但王瑞芬完全明白了。她知道，崇禎皇帝每次要去田妃或袁妃宮中住宿，都是事先差乾清宮的宮女傳旨，以便承干官或翊坤宮的宮女們做好準備，「蒙恩臨幸」的娘娘也要沐浴打扮，準備小心接駕。倘若是一般宮眷或新「蒙恩召幸」的宮女，也在接旨之後，趕快沐浴打扮。如今王瑞芬想著既然對召喚竇美儀前來寢宮要提前半天傳旨下去，必不是一般召見。況且她深知竇美儀德容兼備，在宮娥中確屬第一，所以她很自然地認為是皇上「召幸」。

王瑞芬雖然不是美人，但也是中等以上容貌。她曾經希望自己被新皇上看中，擺脫老死冷宮的命運，所以昨晚在新皇上的寢宮添香的時候，在博山爐中加進了夢仙香。無奈新皇上不是一個貪色的人，雖然她也看出新皇上看著有點動情，卻始終沒有失去分寸。後來，皇上召見了費珍娥，她滿心希望小費被皇上看中，成為貴人，她日後求小費替她在皇上面前說幾句話，趁著青春年紀放出宮去，與父母見面，由父母主持婚配。可是小費沒有被留下，如今又要召見竇美儀了。她不但不嫉妒，不傷心，反而一心希望竇美儀會選中為妃。她將寢宮中服侍皇上的事向女伴們叮囑幾句，便帶著一個小宮女往慈慶宮去。

慈慶宮的姑娘們因為她如今是新皇上寢宮中的宮女頭兒，見她來到，不知何事，慌忙迎接。她登上慈慶宮的丹墀，返身西南而立，用銀鈴般的聲音高叫︰

「竇美儀聽旨！」

竇美儀在驚駭中向北跪下，俯下頭去。

王瑞芬莊重地宣旨︰「皇上口諭，今日晚膳以後，皇上召見，竇美儀要沐浴更衣，準備停當，屆時由寢宮中差宮女來接你前去。謝恩！」

竇美儀叩頭說︰「謝恩！」

王瑞芬二話沒說，走下丹墀。眾宮女站在丹墀上，躬身說道︰

「送瑞芬姐！」

王瑞芬在院中回頭，向竇美儀招手。竇美儀的驚魂未定，趕快走下丹陛，到了瑞芬面前，輕輕地顫聲叫道︰

「瑞芬姐！」

王瑞芬緊拉著竇美儀囑咐幾句。竇美儀沒有說話，只是滿臉通紅，怦怦心跳，輕輕點頭，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一雙秋水般的眼楮登時充滿了淚水，忽然將話岔開去，哽咽問道︰

「懿安娘娘不知已經盡節了沒有！」

王瑞芬沒有回答，又一次深情地看美儀一眼，放開手，匆匆走了。

這天下午，李自成在武英殿西暖閣召見了幾位新降的文臣，詢問如何招降江南，統一四海和治理天下的重大問題，當然也聽了一些歌功頌德的話。

晚膳以後，定西伯唐通與張若麟奉召進宮。關於攜重金與綢緞去山海關勞軍，勸說吳三桂投降的事，李自成諄諄囑咐。唐通說他與吳家兩代世交，而他與吳三桂本人在松山作戰時又共過患難。如今吳三桂進退失據，在山海關孤立無援，軍民數十萬接濟全斷，他必能於四月初六日以前偕吳三桂歸命新朝，速來北京，躬與大順新皇帝登極盛典。聽了唐通的話，李自成非常高興，說道︰

「聽了將軍此言，使孤釋去了東顧之憂。倘若能偕吳三桂前來，是將軍為本朝又立一不世之功！」

張若麟也唯唯連聲，表示一定要全力以赴完成使命，定不負皇上厚望。

兩位欽差退出以後，李自成回到了仁智殿寢宮，立刻命王瑞芬差宮女去叫竇美儀。王瑞芬差四名宮女打著四盞宮燈去後，為使皇上高興，又在博山爐中添加夢仙香，不過片刻，寢宮有一種異香氤氳，使李自成又像昨晚一樣慾火燃燒，心旌搖蕩，不由得幾次打量王瑞芬。他的眼楮裡放出的異樣光彩，使王瑞芬害羞地低下頭去，迴避他的目光。

李自成向王瑞芬問道︰「你從前見過竇美儀麼？」

「回皇爺，奴婢見過多次。每年元旦和懿安皇后過千秋節，奴婢隨田娘娘去慈慶宮朝賀，總要同她見面。逢田娘娘生日，懿安賞賜禮物，田娘娘回敬禮物，總是差奴婢帶兩個宮女隨承干宮管事太監前去，又要跟美儀相見。所以每年奴婢總要同竇美儀見面幾次。」

「竇美儀的人品如何？」

「她的容貌很美，儀態大方，為宮女中少有。聽說崇禎皇爺在三年前曾有意收她為妃，也跟周皇后私下提過，只是因懿安身邊只有這一個貼心人兒，不願有拂懿安之意，所以不曾明言，隨後國事一天天壞下來，也就不再提了。」

「聽說她喜歡讀書寫字，也會做詩，是麼？」

「她確實還會做詩。有一次周皇后帶著田、袁二位娘娘去看懿安皇后，閒談之間，懿安命竇美儀將她近日做的幾首詩呈給周皇后和田、袁二位娘娘一閱。周皇后和田皇貴妃都會做詩，袁貴妃雖不做詩，但也常常讀詩。她們看了竇美儀的詩大為稱讚，賞賜了許多首飾和衣料。」

「噢，難得！難得！」

李自成不由得想起西安的女詩人鄧太妙，連連稱讚「難得難得」，又向王瑞芬問道︰

「慈慶宮離這兒很遠麼？」

「回皇爺，慈慶宮在端敬殿的後邊，比坤寧宮近得多了。竇美儀在下午接旨後已經沐浴打扮，此時應該已經過了文華殿的西夾道，快進會極門了。」

李自成微微一笑，在心中說︰「美儀，且不管人是否美貌，這名字倒很好！」

卻說自從王瑞芬傳旨之後，慈慶宮登時就忙了起來，有的宮女向竇氏小聲道賀，有的說她生得命好，一家人將享不盡富貴榮華。在慈慶宮「管家婆」的安排下，有四個宮女替她準備了沐浴的溫水；有兩個宮女抬來了紅簍炭，架在銅火盆中點燃，等燃過了性，不再有木炭氣味，才將通紅的火盆抬進洗澡的小房間，使房間中充滿熱氣，然後慇勤地照料竇美儀沐浴。兩個宮女，遵照「管家婆」的吩咐，將應該穿戴的衣、裙、鞋、帽以及首飾準備停當；另有兩個宮女將幾件要穿的衣裙放在薰籠上熏得芳香撲鼻。晚膳以後，竇美儀在宮女姐妹們的幫助下穿戴打扮。她穿一件紫色、圓領、窄袖。對襟長褂，遍刺折枝嫩黃小葵花，每枝小葵花圍以金錢圓圈。長褂裡邊，系一條百褶紅羅裙。從腰間垂下金線繡花珠珞緞帶，下端綴著銀鈴。腳穿粉底繡花弓樣紅繡鞋。頭戴烏紗帽，帽兩邊繡著海棠。帽額正中綴著一顆紅寶石，周圍綴一圈珍珠。烏紗帽頂插著一枝玲攏精巧的金步搖，鳳尾上墜著小金鈴。烏紗帽下露出雲鬢，漆黑的雲鬢與嫩白的粉頰相映。雲鬢下露出來一個耳朵，耳垂上帶有十分高雅的明珠問翡翠耳墜。

從仁智殿寢宮派去了四個宮女，從慈慶宮派出了隨情的兩個宮女。六盞宮燈，一陣香風，出了慈慶門向西轉再向南轉，過了元輝殿的夾道，從關睢右門的前邊過去便來到了文華殿、端敬殿加上省愆居構成的一座用紅牆圍繞的宮院。竇美儀在這一群宮燈圍護中繞過了文華殿宮院的高牆，從西夾道向前走，過了一座白石橋，又走不遠向右轉，便進了會極門俗稱左順門。又繞過午門與皇極門之間的五座雕工華美的漢白玉金水橋前邊，便來到了歸極門。一出歸極門，便看見武英門了。

竇美儀和一群宮女一路走來，愈向武英殿宮院走近，心情愈無法鎮靜。當走近武英門時，她的兩條腿幾乎軟了。

她同乾清宮、坤寧宮的宮人們不一樣，同崇禎皇帝和皇后沒感情，亡國之痛也不是那麼強烈，所以慈慶宮的眾多宮女中沒有人隨著魏清慧和吳婉容投河自盡。大家守在宮中，懷著悲哀與恐懼的心情，等待著命運的安排。竇美儀原來因為在懿安皇后身邊，對大明朝的國運十分關心，知道國家一天天敗落下去，但是沒料到突然亡國。她原來想著，懿安皇后在天啟朝深恨客、魏亂政，同天啟皇帝也很少見面，後來皇后年輕守寡，寂寞深宮，在慈慶宮的眾多宮女中只有她一個人可以陪侍皇后彈琴下棋，讀書寫字，花間（註）聯句，月下吟詩，所以皇后決不肯將她放出宮去，她只好準備再陪伴皇后九年，到了三十歲，懇求娘娘恩准她在宮中作女道士，伴著黃卷青燈，虛度此生，修得下輩子托生男身。不料大明朝突然亡國，更不料新皇帝竟然知道她容貌出眾，今晚「召幸」。她雖然二十一歲，但她是在規矩森嚴的慈慶宮中長大，在守寡的皇后身邊長大，她從來沒有想過有被「召幸」的事，沒有想過男女之事。進了武英門往裡走，她感到兩腿更軟，臉頰更熱，心頭更加狂跳。每走一步，從腰間垂下的緞帶上的小銀鈴和烏紗帽上金步搖的小金鈴同時發出悅耳的聲音，使女伴們聽不清她的心跳聲音。其實，當走近仁智殿時，她自己覺得她的心快提到喉嚨眼兒了。

ヾ（註）花間——明代慈慶宮院中的小花園。

王瑞芬在仁智殿的丹墀上等候迎接。竇美儀雖然同王瑞芬沒有交情，但是早已認識，她看見王瑞芬笑臉相迎，略覺放心，好像在陌生地方遇到了舊友，幾乎要滾出眼淚。王瑞芬握著她的一隻手，感到她的手稍發涼，趕快湊近她的耳根悄悄說道︰

「別害怕，新皇上很仁慈的。」

王瑞芬吩咐六個提燈籠的宮女都在殿外休息，單獨帶著竇美儀走進仁智殿的西暖閣，也就是李自成的臨時寢宮。東西暖閣都是兩間，召見竇美儀的地方是在外間。

竇美儀是一個被封建禮教和慈慶宮特殊環境陶冶出來的守身如玉的處女，剛才還在為初次被「召幸」的事滿臉通紅，心慌意亂，一走進仁智殿就忽然變為恐懼。幾年來她在深宮中熟聞李自成是一個流賊首領，到處攻城破寨，殺人放火，而她不幸生不逢辰，一旦亡國，被帶到這位反叛逆賊的面前了。她的臉上的赧顏，頓然間變為蒼白。

走在前邊的王瑞芬在離李自成七八尺遠的地方站住，躬身說道︰「啟奏皇上，竇美儀奉旨來到！」隨即她向旁閃開一步，讓竇氏上前行禮。只聽銀鈴聲響，竇美儀用小步向前走了兩步，跪下叩頭，用緊張得打顫的聲音說道︰

「奴婢竇美儀，向皇上叩頭！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竇氏隨著王瑞芬進來時，原是低著頭，不敢仰視，所以李自成看不清她的全部面孔，只覺得她的美與費珍娥不同，也與王瑞芬不同，而是儀態大方，雍榮華貴，確實是后妃之選。

「你不要怕，抬起頭來！」

當竇氏遵旨抬起頭來以後，李自成突然一驚，定楮向竇氏的臉上打量。他的吃驚，不是因為竇氏的容貌確實很美，而是因為他好像曾經見過。奇怪，竇氏生長於深宮之中，他怎麼會似曾見過呢？但他馬上停止了胡思亂想，向竇氏含笑問道︰

「聽說你在張皇后身邊每日讀書寫字，也會吟詩，與一般宮女不同。孤要問你，大明有將近三百年的江山，為何亡國？」

竇美儀看見面前新皇帝的相貌並不兇惡，倒是濃眉大眼，隆準廣額，是一個不凡的創業英雄人物。而且他說話時面帶微笑，分明是要故意考考她讀了書是否明白道理。她已經不再恐懼，略一思忖，便用嬌嫩悅耳的聲音說道︰

「奴婢深居宮中，對外事一概不知，宮中也不許打聽。偶爾聽懿安娘娘私下感嘆︰自萬曆皇爺以來，朝政一年壞於一年，到天啟朝更加朝綱不振，民心思亂。古人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古人又說︰『民猶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崇禎皇帝不是個昏庸之主，終於失去江山，實因大明自萬曆以來，日益失去民心，而有今日之事。願陛下時時以民心為重……」

李自成截斷她的話，笑著說︰「不意你深居宮中，還能夠明白這樣道理，在女流中十分難得，你願孤以民心為重，此話正合孤意，不過天下興亡，還有一個氣數。明朝氣數已盡，非人力可以挽回。崇禎何嘗不想勵精圖治，成為中興之主？無奈天命已改，崇禎縱然拚命掙扎，無力回天。孤起兵至今，身經百戰，艱苦備嘗，救民水火，故所到之處，民心歸服。還有一層，孤之得天下，名在圖讖，天意早定。你在深宮之中，大概不知。孤以水德應運，且有『十八子主神器』的讖記。你相信五行盛衰之理麼？」

竇美儀大膽地回答說︰「奴婢當然相信。但是古人也說過︰『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陛下初到北京，甚望陛下與京帥臣民約法三章，廢除前朝苛政，使萬民得沾新朝雨露之仁，心說誠服。」

李自成想不到這個容貌俊美的女子竟然有這般見識，心中有點吃驚，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想起來，這個竇美儀的身材高低，面孔白嫩、眼神聰明，很像在西安見到的鄧太妙，不過要比鄧太妙小一兩歲！想到這裡，他又看了竇美儀片刻，更增加了他要納竇美儀為妃的心思。李自成想到他和崇禎皇帝不同。崇禎遵守祖宗家法，為防止外戚干政，不許后妃們對朝政說一句話，也不許隨便打聽。他李自成出身民間，而民間貧寒夫妻，遇事商量，憂患同擔。在起義以後，高桂英一直陪伴他過戎馬生涯，艱危共嘗。他此刻不僅滿意竇氏的美貌，也滿意竇氏的才學，不禁在心中暗想，假若將竇氏納為妃子，定能給他難得的內助。他又想到，美貌、文才、識見聚於女子一身，自古少有，而今竟然由孤遇見，不枉孤親來北京！他忍不住打量竇氏，恰與竇氏的目光相遇，又一次大為動心，幾乎使他不能自持，轉看王瑞芬一眼，幾乎要說出來要竇美儀今夜留宿寢宮的話。然而他終於將快要衝出喉嚨的這一句話嚥下去了。他用平常人的親切口吻向竇氏問道︰

「你生長深宮，不問外事，何以也懂得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懿安娘娘孀居十七載，每日以讀書、寫字。吟詩、下棋與澆花消磨時間。她喜讀史鑒，命奴婢陪侍讀書，遇有心得，或掩卷嘆息，或與奴婢談論幾句。奴婢雖甚愚鈍，但日久天長，也明白了一些道理。今晚在陛下面前大膽妄言，請恕奴婢死罪。」

「你說得好，說得好。懿安喜讀史鑒？」

「她在天啟朝身為正宮娘娘，受制於客、魏奸黨，每日鬱鬱寡歡，惟以讀書為事。尤喜讀各種史鑒，以明歷代治亂興衰之理。常聽年長的太監們說，天啟末年，魏忠賢殘害忠良，毒害清流，朝政更加昏暗。一天，天啟皇爺來到坤寧宮中閒坐，問皇后在讀何書。張娘娘回答說︰『臣妾正在讀《史記．趙高傳》，皇上萬幾之暇，不妨一讀。』天啟皇爺知道她的用意，並不生氣，稍坐一陣，默然而去。」

李自成不覺說道︰「啊，懿安原來是這樣的一位皇后！」

他明白竇美儀不愧是在懿安皇后身邊熏陶出來的人，與一般美人不同。他曾與西安的鄧太妙談過兩次話，讚許鄧氏有才學，擅長詩文，但鄧氏不像竇氏的留意治國之理。他在心中稱讚說「難得！難得！」隨即他望著王瑞芬吩咐︰

「賞賜竇美儀兩樣首飾，送她暫回慈慶宮去，等候再次召見！」

「遵旨！」

李自成路過太原時，從晉王宮中沒收了很多金銀珠寶。首飾、文玩和綾羅綢緞，路過大同時又從代王宮中沒收很多財物，這些財物大部分運回長安，一小部分帶在身邊，備隨時賞賜之用。昨日李過和吳汝義清宮的時候，雖然尚未仔細抄沒各宮財寶，但也抄到了一部分，其中有不少稀世珍寶。這些東西都將登入清冊，分別裝箱，不日將運往西安。為著李自成賞賜需要，又有一部分送來寢宮。所有備作賞賜用的貴重東西，都分門別類，開列詳細清單，暫時交王瑞芬掌管。

王瑞芬不敢怠慢，趕快取一張黃紙清單，雙手放到御案上，用纖纖的右手食指指了指兩個地方。李自成輕輕點頭，王瑞芬捧著黃紙清單走了。

李自成想再看看竇氏的身材如何，輕聲說︰「竇美儀平身！」

竇美儀叩頭起身，退立一邊。李自成上下打量她的身材，然後又打量她的容貌。竇氏第一次被男人用異乎尋常的眼神細看，又一次兩頰鮮紅，羞怯地低下頭去。她在心中暗自奇怪︰這寢宮中點的是什麼香？在慈慶宮中從來沒有聞過！她又想道，新皇上剛才對王瑞芬說要我暫回慈慶宮，這「暫回」二字是什麼意思？……

王瑞芬重新出現，身後跟隨著兩個宮女︰前邊的宮女身材頎長，穿一條桃紅長裙，捧著一個用鈿螺和碧玉葉嵌成梅竹圖的長方盤，上放一個雕漆圓盒；後邊的宮女年紀略小，身材略矮，穿一條蔥綠長裙，捧著一個朱漆描金梅花盤。王瑞芬走到李自成的身旁，先接過長方盤放在案上，打開盤上放的雕漆圓盒，聲音溫柔地說︰

「恩賞竇美儀的一對七寶鏤花赤金鐲，請陛下過目。」

李自成看了一眼，輕輕點頭，又向竇美儀望去。可惜竇氏低著頭，正在心跳，看不清她有何表情。王瑞芬將長方盤交還給紅裙宮女，然後接過朱漆描金梅花盤放在案上，打開另一個雕漆圓盒，小聲說道︰

「這是一隻嵌貓兒眼的赤金戒指，請陛下過目。」

李自成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輕輕點頭。

王瑞芬走到拜墊旁邊站定，兩個捧首飾盒的宮女緊跟在她的背後。她向竇美儀叫道︰

「竇美儀跪下接賞！」

竇美儀趕快跪下，低首等待，心頭狂跳。王瑞芬親自將梅竹長方盤端到竇美儀面前，讓她看看，隨即說道︰

「這是皇上賜你的一雙七寶鏤花赤金鐲，趕快叩頭謝恩！」

竇美儀俯地叩頭，顫聲叫道︰「奴婢敬謝皇恩！」

王瑞芬將長方盤交給紅裙宮女，又從綠裙宮女手中接過來描金朱漆梅花盤，她正要叫竇美儀觀看首飾接賞，忽然聽見新皇上對竇氏說了一句口諭︰

「從今後你不要自稱奴婢，你不再是宮女身份了！」

竇美儀心上一震，明白這兩件首飾就是新皇上所賜的定情之物。王瑞芬也心中一喜，正要提醒竇美議叩頭謝恩，忽然李雙喜來到窗外，在窗外奏道︰

「兒臣有一事啟奏父皇！」

李自成不禁愕然，向窗外問道︰「何事？」

「張皇親府中家人到軍師府稟報︰懿安皇后回到娘家後決意殉國，不進飲食，惟有哭泣。張皇親全家苦勸無效，皇后已經於今日晚膳前趁身邊無人時自縊而亡。」

李自成沉默片刻，吩咐說︰「命張國紀將懿安皇后好生裝殮。俟局勢平定之後，由我朝禮政府派官員將皇后棺材葬人天啟陵中。」

「領旨！」

竇美儀聽到懿安皇后已經自縊殉國，又是震驚，又是悲痛，倘若不是在李自成面前，她一定要伏在地上，放聲痛哭。此時此地，她的悲痛的眼淚只能往肚裡奔流。正在她悲痛懿安皇后自縊身亡的事情時，王瑞芬將朱漆描金梅花盤端到她的面前，讓她看一下已經打開的雕漆圓盒中的貓兒眼赤金戒指，隨即又將梅花盤交給身後的綠裙宮女，又向竇美儀說道︰

「竇美儀叩頭謝恩！」

剛才竇美儀用模糊的淚眼向小盒中的寶石戒指望了一下，也未看清，但明白這恩賞的重大意義。現在經瑞芬提醒，趕快機械地伏地叩頭，哽咽地說出來「謝恩」二字。王瑞芬到李自成的身邊躬身問道︰

「皇爺，還有什麼吩咐？」

李自成已經看見了竇氏的淚眼，低聲說道︰「你們送竇美儀暫回慈慶宮去，兩三天內等候恩詔。」

王瑞芬轉身向竇氏說道︰「今晚的召見已經完畢，聖上有旨︰竇美儀暫回慈慶宮去，等候恩詔。從現在起，竇美儀在皇上面前不要再自稱奴婢……趕快叩頭謝恩！」

竇美儀帶著哽咽說︰「臣妾竇美儀原是亡國奴婢，生逢聖朝，得沐皇恩，粉身難報！」她伏地連叩三個頭，然後說道︰「願陛下江山永固，萬壽無疆。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瑞芬柔聲呼叫︰「平身！」

竇美儀一方面得到新皇帝的恩寵，一方面又知道懿安皇后已經自縊身亡，幸福與悲痛同時來到，一時間心情迷亂，六神無主。當她從拜墊上站起時，不覺踉蹌一步，腰身一閃，裙帶上的小銀鈴和金步搖上的小金鈴同時猛然間一陣叮咚。在這剎那之間，李自成的因準備說話而半張開的嘴唇忽然收攏。站在三尺外侍候的兩個宮女駭得一跳。王瑞芬十分敏捷，迅速上前一步，將她扶住，跟著在她的耳邊小聲說道︰

「可以退出了。」

竇美儀站穩之後，向新皇帝拜了一拜，體態輕盈地向外轉身。就在她轉身的時候，她回過頭來向新皇帝看了一眼，想看清楚新皇上的左眼下是不是有傷疤。但這只是迅速地回眸一望，仍然沒有看清楚，就由王瑞芬陪伴著走出寢宮。李自成在竇氏抬頭回眸一望的時候，又看見了她的美貌，看見了她的似乎含有淚光，但仍然明如秋水的雙目，不禁心中又是一動。他目送著竇美儀出了寢宮，從丹墀上傳來金銀小鈴的優雅而悅耳的響聲。

王瑞芬命兩個宮女捧著首飾，親自率領一大群宮女送竇美儀走出武英門，過了金水橋，又送出歸極門，到了皇極門和午門之間的大院中。她不愧曾經是承干宮田皇貴妃身邊的管事宮女，細心周到，熟悉宮中禮儀。她小聲向兩個宮女吩咐一句話，那兩個宮女趕快提著宮燈走了。然後，她望著竇美儀，含著溫柔的微笑說︰

「賢妹，我今晚還稱呼你賢妹，以後就不敢這樣稱呼了。新皇上已經看中了你。你的對答也使皇上滿意。皇上賞賜你的首飾就是定情之物。你的身份已經不同往日，你今晚暫回慈慶宮，宮女姐兒們和太監們理應站立在慈慶宮門口迎接。」

竇美儀的臉頰紅了，眼眶裡忽然又一次浮出了淚花，但是低著頭沒有說話。是感激皇恩的淚花還是悲痛懿安皇后殉國的淚花？她沒有對王瑞芬說出一個字兒。

王瑞芬想著去慈慶宮報信的兩個宮女應該到慈慶宮了，才讓竇美儀繼續往前走。竇美儀來的時候是前後跟隨六個宮女，這時又多了兩個捧首飾小盒的宮女。倘若在民間，這兩個小首飾盒可以交一個丫鬟捧著，或乾脆交給一個提燈籠的姑娘帶去。然而這是宮廷的規矩。御賞之物，每一件必須由一個宮女雙手恭捧而行。所以竇美儀回慈慶宮就有八個宮女前後相隨，珠圍翠繞，環珮叮咚，脂粉飄香，儼然是貴人氣派。

遲遲出來的下弦月開始在帶有流雲的五風樓頭徘徊，照著皇極門的巍峨海潮龍脊和鴟吻高翅的觚稜（註），但大院中仍然是暗沉沉的。王瑞芬一直目送竇美儀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中出了會極門向北轉，連燈光也看不見了，才帶著兩個宮女和一盞宮燈返回武英門去。昨晚，她照料費珍娥在寢宮叩見新皇上，分明是已蒙受皇上垂愛；今晚又照料竇美儀受皇上召見，分明是這位慈慶宮的美人兒更受到皇上喜愛，當面賞賜了貴重首飾（小費沒受到賞賜！），還面諭她以後在皇上前要自稱臣妾，不要再稱奴婢，被選為妃嬪的榮幸已經定了。不管誰被新皇上選為妃子，她都不嫉妒，認為這是她的命不好，八字生錯了，只求以後天下太平，能夠被放出深宮。但是她對於費珍娥能不能也被新皇上選中，與竇美儀一同選進大順宮中，很是關心。雖然所有宮女都是皇家的家奴，但費珍娥是崇禎皇帝這一邊的宮女，她不知怎的，在感情上比她同天啟皇后那一邊的竇美儀熱乎多了。當她暗暗為竇美儀的被選中而慶幸的時候，不由得想到費珍娥，在心中說道︰

ヾ（註）觚稜——宮殿屋脊的轉角處。

「論人品，論文才，珍娥在宮中也是人尖子，難道就不能也選進大順朝的宮中？」

當王瑞芬回到仁智殿西暖閣時，夢仙香的香氣已經散盡。李自成坐在御案邊批閱文書，但心中卻在想著竇美儀和費珍娥，不能靜心，不斷自問︰「是不是可以將她們兩個都選在身邊？」王瑞芬帶著淡淡的脂粉香來到他的身邊，溫柔地躬身奏道︰

「皇爺，竇美儀已經由八個宮女護送回慈慶宮了。」

李自成望一望王瑞芬，含笑說道︰「你不愧是田皇貴妃的身邊人，很會辦事。明日，你替孤挑選一件首飾，差人送往壽寧宮，賞賜費珍娥。」

王瑞芬猛然一喜，躬身回答︰「奴婢遵旨！」

李自成對費珍娥和竇美儀的才貌都十分滿意，而竇美儀的神態很像西安的鄧大妙，談吐尤覺中意。在分別召見費珍娥和竇美儀的時候，都曾使他心旌搖蕩，幾乎想將她們留在寢宮門只是他用理智壓制了常人的情慾，不願落一個貪色之名。特別是在召見竇美儀的時候，他知道王瑞芬差宮人去慈慶宮傳旨的時候誤稱「召幸」，所以他真想作為「召幸」將竇美儀留下，但是後來還是遏止了一時的情慾，賞賜竇氏兩樣首飾，命她「暫回慈慶宮，等候恩詔」他想使臣民知道他決非淫亂貪色之輩，在選妃這事上要按照新擬定的《大順禮制》去辦︰第一步，他要使牛金星示意禮政府，奏請在京城從速選取身家清白、德容兼備女子充實後宮。第二步，他在禮政府的奏疏上批示說︰「孤應天順人，率大軍初至幽州行在，萬事叢脞（註），民心未安，倘急於選取妃嬪，恐滋驚擾。可由勝朝宮女中選取一二人，不必擾及民間。欽此！」第三步，禮政府奏稱已選得慈慶宮女官竇氏，壽寧宮宮女費氏德容兼備，文才出眾，堪膺後宮之選，謹乞聖裁。第四步，他批示禮政府︰「俯允所請，即準備對竇氏與費氏行冊封之禮。」第五步，擇定吉日，對竇美儀和費珍娥進行冊封……

ヾ（註）從脞——意思是龐雜、繁瑣

李自成命吳汝義將他的這些想法密諭大學士牛金星。牛金星向吳汝義詢問了皇上分別召見費珍娥、竇美儀的情況，含笑點頭，說道︰「此事好辦，皇上的心思我明白了。」

他隨即進宮，向李自成奏道︰

「陛下所諭，原是平日選取妃嬪之禮，足見陛下志在開國垂統，為萬世帝王楷模。然今日初到幽州，萬幾待理，朝廷最大急務為陛下舉行登極大典，從今日起，文武臣分批在文華殿認真演禮，最後齊集太和門演禮。除演禮之外，文臣們要在三、六、九日上表勸進，禮政府與文諭院裡僚們要趕擬群臣為皇上登極上的賀表，代皇上草擬郊天（註）用的昭告天地表文，登極日昭告天下臣民語書，大赦恩詔，以及諭江南舊明文武官員招降詔書等等。目前距登極日期漸近，不可以選妃事分散臣民心志，然而行在後宮也不可無人主持，故應該有一二妃嬪主持後宮諸事，亦是刻不容緩。以臣愚見，請陛下即日傳旨，召竇氏或費氏住進寢宮，居妃嬪之位，主持後宮之事，宮中稱為娘娘，但不行冊封之禮。總之，應使舉朝文武之心，行在萬姓視聽，咸集於新皇帝登極大典一事，其他均非目前要務。」

ヾ（註）郊天——皇帝去京師近郊（一般是南郊）行祭天禮。

李自成頻頻點頭，問道︰「竇氏與費氏均是才貌兼備，舉止嫻雅，非尋常女子可比。俟登極大典之後，總得行冊封之禮，以正名號，是吧？」

金星說︰「歷代帝王，選美人充實後宮，原是常事。其中許多女子是先蒙『召幸』，事後再賜封號。有的是生了皇子皇女之後，再加冊封。有的原來名分甚低，後來因受了特殊恩寵或誕生皇子，逐次晉封。陛下為天下之主，對妃嬪冊封遲早，均是雨露之恩。」

聽了這話，李自成大為高興，又一次對牛金星頻頻點頭，在心中稱讚說︰

「處事有經有權，深合孤意，果然是宰相之才！」

當天晚上，李自成便「召幸」了竇美儀。從此就叫竇氏住在寢宮，宮女們和太監們都呼為竇娘娘，以妃嬪之禮相待。李自成多年中為經營天下而殫精竭慮，不貪女色，硬是將普通人的男女之情壓制下去。他的這種在當時農民起義領袖中的獨特行事，常為張獻忠和羅汝才所嘲笑，而為他的敵人所稱許。如今採納牛金星的意見，很簡單地處理了選妃之事，使他十分愉快。他狂熱地喜愛竇美儀的出眾才貌，幾乎使他改變了多年來黎明即起的習慣。

雖然李自成將北京視為行在，只打算短期駐蹕，但是他能夠忙裡偷閒，恢復了他的讀書習慣。自從竇美儀到了他的身邊以後，他於閱覽賀表和批閱各種文書之暇，又開始每日讀《資治通鑒》。竇妃見他帶來北京的是一部較好的坊間刻本，便命兩個宮女去慈慶宮將懿安皇后平日閱讀的元刊本《資治通鑒》取來；又命一宮女去將慈慶宮的一隻白鸚鵡取來，將籠子掛在仁智殿的前簷下，晚上移至殿內。

北京南郊的豐台一帶，特別是豐台附近有一個叫做草橋的地方，有十幾家專門培養花木的花農，一代代傳下來巧妙的養花技藝，可以將暮春才開的花卉提前在早春開放，或春天開放的花卉提前在冬天開放。花農們四時將鮮花送進北京城內，也賣給宮中。慈慶宮院內不但有一個小花園，還有一個小暖房，這暖房不但向陽，冬天還可以燃燒地火，由兩個太監學習草橋花農的養花技藝，提早一兩個月使張皇后看見鮮艷的碧桃、月季、玫瑰、芍葯和牡丹。竇美儀差宮女前去傳諭，命慈慶宮的養花太監將二十幾盆正開放的名貴鮮花送到仁智殿來，然後又吩咐宮女們，有的擺在正殿，有的擺在東西暖閣。頓然間寢宮中即處處是鮮花綠葉，充滿花香。

李自成平生第一次享受到這樣的生活環境，有時他望望鮮花，冉望望竇妃，一言不發，禁不住露出微笑。

他知道竇氏在慈慶宮常陪著懿安皇后閱讀史鑒，所以休息的時候就命竇氏隨意挑選《資治通鑒》中的精采段落讀給他聽，竇美儀巴不得李自成能做一個像唐太宗那樣的千古英主，所以特別注意從貞觀元年起到貞觀二十二年的這七卷書中挑那些最精采的紀事讀給新皇上。從此，李自成的身邊又多了竇妃的溫柔悅耳的讀書聲。

白鸚鵡能夠背誦許多首唐人的五七言絕句和幾首膾炙人口的律詩。每逢風清日暖，竇妃宮中無事，便逗引鸚鵡讀詩，而李自成對此很感興趣，往往側首望著竇妃，含笑而聽。

仁智殿的西暖閣作為大順皇帝駐蹕幽州行在的寢宮，而東暖閣作為竇妃娘娘的寢宮。實際上，竇美儀每夜都住在西暖閣，東暖閣雖設有富麗的床帳，卻不曾睡，只是將東暖閣用做梳妝打扮的地方。

今年的陰曆三月是小月。今天是四川初三。竇美儀來到仁智殿，稱為竇娘娘，已經十天了，上月二十八日遵照新皇的聖旨，有兩千多宮女分賞大順軍的有功將校。囚為宮女不能全走，不得不從皇親。官宦、豪門府中徵集了一部分丫鬟僕婢分賞將士。紫禁城中比較幸運的是慈慶宮、承干宮和壽寧宮，這三座宮院中的宮女們倖免於分賞將校。壽寧宮是個小宮院，因為李自成想著費珍娥需要宮女們照料和陪伴，留下了全部宮女。慈慶宮和承干宮，都是由於竇美儀和王瑞芬在李自成面前乞恩，得免此劫，並蒙皇恩特准，等北京局面太平以後，將這三座宮院中的宮女們全數放出宮去，與父母家人團聚，憑媒婚配。竇美儀知道皇上的心裡總在想著費珍娥，只是新皇上正在像一團火似的寵愛著她，不願意使她不高興，才將要納費珍娥為妃的事往後拖了。竇美儀雖然不希望費珍娥也來到皇上身邊受到寵愛，但是她認為自己在后妃中應該做一個很有「婦德」的賢妃，決不在後宮中爭寵嫉妒。因為她有這樣「賢妃」的品德，所以曾經兩次差遣身邊的宮女去壽寧宮向費珍娥問寒問暖，告訴費珍娥新皇上仍在惦記著她。

像往日一樣，今日當宮中樹梢上的宿鴉開始啼叫，南窗上剛有點濛濛亮時，竇美儀悄悄地掙脫了皇上的摟抱，從皇上的左邊胳膊上抬起頭來，輕輕地下床，輕輕地走往東暖閣。立刻有三四個宮女輕輕進來，服侍她梳洗打扮。當她梳洗更衣，打扮完畢，王瑞芬也已經打扮得花枝一般，體態輕盈地掀簾進來，向娘娘獻上一杯香茶，然後在博山爐添了檀香。竇美儀見屋中沒有別的宮女，望著王瑞芬輕輕叫道︰

「瑞芬姐！」

王瑞芬一驚，立刻跪下，小聲說︰「奴婢不敢！請娘娘再不要這樣叫我！」

竇氏微微一笑，拉她起來，悄聲說道︰「你我原來都是前朝宮人，都是皇家奴婢。我們原是姊妹行，同命相憐。如今我一旦蒙恩……」

王瑞芬截住說︰「這是娘娘的命好，一朝飛上梧桐枝頭，變為鳳凰，眾多宮女姊妹們不過是雞鴨一群，怎敢與娘娘攀比！」

竇氏說︰「快不要這樣說！論容貌你並不比我差多少，論年紀你比我大一二個月，論做事能力你曾是田皇貴妃身邊的『管家婆』，如今你率領眾宮女姊妹服侍新皇上，也盡心盡意地服侍我。我心中常覺不安，所以因身邊沒人，喚你一聲瑞芬姐……我有一句話想問你……」竇美儀的臉色突然紅了，將要問的話嚥了下去。

王瑞芬悄聲問道︰「娘娘，這東暖閣中只有你我二人，不知要問何事？」

「我，我，我不好意思問你，可是又忍不住要問清楚。」

「娘娘，對宮中諸事，凡是不明白的儘管垂問，奴婢不敢隱瞞。」

竇美儀又忍了忍，終於問道︰「你每晚在皇上寢宮中點的什麼香？」

王瑞芬的臉紅了，神秘地笑著問道︰「娘娘可聞出來那香氣不同於一般御香？」

「我生長於懿安皇后的慈慶宮中，從來沒有聞到過這種奇怪的香氣，聞了後擾亂……人心（她迴避說『春心』二字）。我不願問你這是什麼香，也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是我要你以後在晚上不用再點這種香了。新皇上還不到四十歲，春秋鼎盛，但願他能夠做一位開國英主，勤政愛民，孜孜求治，從諫如流，使百姓早登衽席。千萬莫要一得天下便貪戀女色，誤了國事。」

王瑞芬肅然動容，躬身說道︰「娘娘所言極是，奴婢今後不再點那種香了。」

聽見李自成已經醒來，王瑞芬趕快往西暖閣去。等候在正殿門外的四個宮女也馬上跟在王瑞芬的背後進西暖閣了。

初夏夜短，當李自成在宮女們的服侍下梳頭、漱洗和穿好衣服以後，溫和的陽光射到仁智殿的窗紗上和正殿門內的方磚上。盆中的鮮花上。有幾隻小鳥在宮院中的樹上鳴叫。李自成剛在西暖閣的龍椅上坐定，端起一盞香茶，忽然聽見殿門外有誰念了四句唐詩︰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他含笑問道︰「是竇妃在吟詩？」

王瑞芬躬身回答︰「竇娘娘正在東暖閣中讀書，這是白鸚鵡在前簷背誦唐詩。」

李自成「啊」了一聲，不覺微笑。

由竇妃陪伴，用過早膳以後，李自成由美人相陪，在西暖間又坐了片刻，喝了半杯熱茶。因為要召見重要大臣，商量數日內舉行登極大典的事，他便起身往武英殿去了。竇妃率領宮女們在仁智殿的丹墀上躬身送駕。白鸚鵡在籠子裡叫道︰

「皇上萬歲！國泰民安！」

第二十章

自李自成駐蹕武英殿宮院以後，竟沒有再走出紫禁城看一看北京的市容，甚至連皇城內那宛如仙境的太液池，瓊華島，傳說是蕭太后梳妝的廣寒殿，以及西苑中各處碧波仙島，亭台樓閣，他都沒有去遊玩一次。但他決不是每日對著美人，鮮花，在悠閒中消磨日子。做皇帝有皇帝的忙碌，何況他剛到北京！

許多新的事務突然來到他的面前，所謂做帝王的要「日理萬機」，就是說有辦不完的事項堆在身上，例如，他要在武英殿接見京師父老，詢問疾苦，宣佈新朝德意。這本是表面文章，「父老」是指定的，跪在他的面前說的都是些空洞的頌揚話，他所宣佈的新朝德意也不能見諸實行。然而據牛金星說，漢高祖初入咸陽，還軍灞上，召集諸縣父老豪傑，發表了一番重要講話，傳頌千古。所以就建議他傚法漢高祖，在武英殿召見京師的父老。花去了半天時間，李自成除召見京師「父老」之外，還召見了許多明朝舊臣，有的決定錄用，李自成以禮相待；有的並不錄用，也被召見；有的是自己懇求謁見。還有的是被捉送到李自成的面前，這些人受到斥責後送交劉宗敏處關押起來，嚴刑追贓。

許多瑣碎問題，都得由牛金星和六政府大臣呈報御前，經李自成批准，才能執行。原來在西安時以牛金星為首的文臣們草擬了一部《大順禮制》，如今作了充實，改稱《大順匯典》。因為關係登極典禮諸事，必須經李自成逐條細閱，批准頒行。天子要建立太廟，追尊七代祖宗，稱為「七廟」，這七代祖宗的名字都得避諱。開國皇帝本人的名字當然更要避諱。但李自成自稱是「十世務農」，往上只能追查到六代祖宗的名字，所以大順包括開國皇帝李自成本人在內，要避諱的只有七個字，即︰「自、務、明、光、安、令、成」，「成」字要寫為「晟」。此事在西安已經通諭各地臣民，如今他到了北京，還得由禮政府奏明皇上，通諭北京及新歸順的各地臣民知曉。另外的事情，看似瑣事，卻很重要。例如改大明門為大順門，皇極殿為天祐殿，又將乾清宮的匾額「敬天法祖」改為「勤政愛民」。這些事，都由禮政府擬就意見呈奏，經李自成批准，再由禮政府將善書文臣新寫的匾額恭請皇上審閱同意，才能制匾懸掛。

總之，大順朝的皇帝和文臣們在北京並未閒過。以牛金星為首的文臣們，最主要的活動是準備新皇帝的登極大典，還要按照《大順匯典》加緊準備新的朝服朝冠。群臣每逢三。六、九日上表功進，大家競相在勸進表文上下功夫，有人不惜以厚禮請京師四六名手（註）代筆，力求頌揚的話別出心裁，不落陳套，而且要文辭典雅，對仗工穩。大家都在等著四月初六日舉行新皇上的登極大典，從此大順朝就算是正式開國，而大順皇帝也成為正統的天下共主。大家原來唯一顧慮的是吳三桂曾受崇禎殊恩，世為遼東鎮將（註），新近又封為平西伯，兼為山海關總鎮，手握重兵，會有不臣之心。但是大家想著皇上於十天前已經欽差定西伯唐通等赴山海關招降，攜有白銀四萬兩和黃金一千兩的犒軍巨款，還帶有吳襄的一封懇切諭降家書和李自成的許以世襲高爵的手詔，而吳三桂如今困處山海關彈丸之地，餉源斷絕，父母和全家在北京成為人質，在此情況之下必來投降，至少會有賀表送來。在北京新投降的文臣，都慶幸自己被新朝錄用，競相將自己的新官餃用館閣體濃墨正楷書寫在大紅紙上，貼於大門。有的新降官員，為著夤緣求進，遞上門生帖子，拜牛金星為座帥（註）。牛金星有時也出門拜客，乘坐八抬綠呢亮紗大轎，鳴鑼開道，前邊是兩個衙役手執一對虎頭牌，一個上邊寫著「迴避」，一個上邊寫著「肅靜」，然後是一對紗燈，上寫「天祐閣」三字，然後是兩行護轎的軍士，簡單的儀仗，四個衙役手執水火棍，兩個衙役抬著檀香爐，然後是一個人騎在馬上，擎著一柄藍色傘蓋，然後是四個貼身僕人，鮮衣駿馬，其中一個奴僕拿著紅錦拜帖子……總之，如今進了北京，天祐閣大學士偶然出門拜客，儼然是太平宰相氣派，好不威風！

ヾ（註）四六名手——擅怔寫駢體文的名手，四六體即駢體文。唐宋以後的賀表多用駢體，以求華美，典雅。

ゝ（註）遼東鎮將——即寧遠（今遼寧興城）總兵。總兵稱為鎮將。崇禎末，吳三桂兼轄山海關防區，故又稱關寧總兵。

ゞ（註）座帥——在明、清的科舉制度下，每科鄉試考中的舉人和會試考中的進士，都以該科鄉、會試的主考官為座師，終身執弟子禮，遇事互相關照。

劉宗敏以汝候之尊，職掌提營首總將軍，為大順朝文武群臣之首，連牛金星和宋獻策在重大軍政問題上也得向他通報，取得他的同意。他駐節田皇親府中，半條胡同都駐滿了他的親軍護衛，崗哨林立，戒備森嚴。大門前有一根三丈六尺高的杉木旗桿，上懸一藍綢大 ，旗中心繡一正紅「劉」字。大門外高高的青石台階前有一對鐵獅子，本是田府舊物，如今襯托著四名明盔亮甲、虎視眈眈的執槍守門武士，這一對鐵獅子比往日更加神態威武。

田府共有數百間房屋，亭台樓閣，曲檻迴廊，假山美池，無不應有盡有，田宏遇於崇禎十四年從江南買回來兩個美貌名妓，一個姓陳，一個姓顧。田宏遇死後，姓陳的由吳三桂用一千兩銀子買去，已經於去年春天到了寧遠。姓顧的仍留在田府居住，已經用私蓄贖身，但不願在北京嫁人，只等運河通了，返回江南魚米之鄉。劉宗敏進來之後，這姓顧的名妓逃避不及，成了汝侯的手中「尤物」，與僕婢居住在一座有流水游魚，花木扶疏的幽靜小院中。三天前，聽說被拷掠追贓的某一國公的兒媳年輕貌美，新近守寡，逼他獻出。這位美艷少婦帶來丫鬟僕婦二三十人，單獨居住在另一座院落，頗受汝侯寵愛。

劉宗敏一進城就按照原定計劃，每天逮捕明朝的在京官吏，幾天之內逮捕了六百多人，有皇親、勳臣、朝中大臣，也有普通臣僚。原說只逮捕六品以上的官吏，但很快打破這個限制。還有，原說有清廉之名的大臣不加逮捕，但是這一條也被打破了。被拘捕的官吏大部分關押在劉宗敏駐節的田皇親府的西偏院中，小部分關押在別的將領宅中，天天施用各種酷刑，進行追贓，不斷有人在拷掠中慘叫而死。大順軍進行的拷掠追贓政策，加上軍紀迅速敗壞，姦淫和搶劫的事不斷發生，在北京造成了極大的恐怖和民憤，使不同階層的北京人大失所望，認為大順軍果然是流賊的本性未改，重新想念崇禎皇帝，盼望吳三桂趕快率關寧兵來剿賊復國。

在北京發生的重要情況，有些事李自成並不知道，有些事不完全知道。他最為關心的大事是如何盡快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然後勝利地返回長安，建立像唐朝那樣的偉大帝國。文臣們多是新降的前明官吏，只希望在新朝中作為攀龍附鳳之臣，保住祿位，對大順軍內部的問題看到了也一字不談。李自成的大臣中如宋獻策和李巖二人，都比較頭腦清醒，但因為有種種顧慮，特別是事情牽涉到陝西將領，不敢向李自成直率進言。而且他們更擔心的是軍事方面，只怕吳三桂抗拒不降，勾結滿洲人乘機向北京進兵。他們認為大順軍來北京本是孤軍遠征，人馬不多，進了北京後軍紀大壞，很難戰勝吳三桂的關寧邊兵和從滿洲入侵的強大敵軍。

今日是四月初三，為著初六日舉行登極大典的日期臨近，李自成昨日傳旨，現在要在武英殿的西暖閣召見一部分文武群臣。他由四個宮女跟隨，已經來到西暖閣，坐在龍椅上等候，一杯香茶隨即放在御案上了。他對一個宮女輕聲說︰

「叫雙喜將軍進來！」

片刻過後，在武英門辦公的李雙喜來到李自成的面前，跪下聽旨。李自成問道︰

「大臣們都來了麼？」

雙喜回答︰「啟稟父皇，昨日傳諭的各位大臣都已在武英門恭候召見，只有宋軍師和李公子尚未來到，所以牛丞相同大臣們都在武英門等候。另外，王長順昨夜就進宮一趟，說他有重要事求見陛下，兒臣因父皇已經安歇，叫他今日再來。他今日早早地來了，一定要面見皇上。」

李自成的眉頭皺了一下︰「叫他同丞相談談，不要見孤了。」

「父皇，兒臣已經說了，他執意非親自見皇上面奏不行。他說……他說牛丞相如今要做太平宰相，他的話說給牛丞相也是白搭，牛丞相未必會如實轉奏，所以他非要進宮來面奏不可。」

李自成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叫他等候一陣，等候召見了群臣之後你帶他來吧！」

過了一陣，宋獻策和李巖來到了武英門。文武群臣以劉宗敏為首，走在前邊，緊跟著是牛金星和宋獻策。李巖、六政府堂官，後邊是李過和吳汝義等幾位武將，魚貫進入武英殿的西暖閣，依次向李自成行叩頭禮。宮女們已經避開，有四個年輕的太監兩個在旁邊，兩個在簾外，垂手躬立侍候。劉宗敏只是草草行禮，但文臣們都是畢恭畢敬地行常朝禮，不敢有一點馬虎。在大家行禮時候，李自成仍然不習慣端坐受禮，偶爾又情不自禁地拱手還禮。群臣行禮之後，李自成不像崇禎皇帝那樣使群臣都跪在地上或躬身立在面前，他吩咐大家坐下，但不是用「賜座」一詞，而是用的「請坐」。太監們在心裡認為，新皇帝到底是草頭天子，不免心中暗笑。

文臣們因皇帝賜座而躬身謝恩。等群臣坐定之後，太監們從簾子內外輕手輕腳地退出武英殿了。

李自成向群臣問道︰「初六日登極的事，可已經準備就緒？」

牛金星站起來說︰「文武臣工連日在文華殿演禮，已漸見熟悉，初六日陛下舉行登極大典，已經宣示中外（註），一應所需，如儀仗、法駕（註），聖上及百官朝服，均已備就，鴻臚寺人員不足，又從民間選取相貌富態與聲音洪亮者二十人，日夜訓練唱禮，以備急需。」

ヾ（註）中外——朝中或朝外。或稱朝野。

ゝ（註）法駕——皇帝所乘坐的大輦或大輅，以及全部儀仗。

「登極大典在皇極殿舉行，何用法駕？」

「陛下於皇極殿登極，受百官朝賀之後，接著就是行祈天之禮，故需要法駕鹵簿。不但如此，初五日就得沿路用黃沙鋪地，每一街口要備好松柏綵緞牌樓。從初五日夜就得用三千騎兵沿途警蹕，禁絕行人。到初六一早，沿途家家關門閉戶，門外擺好香案，任何人不許私自隔著門窗窺看。」

「祈天禮選在南郊何處？」

「臣與禮政府請臣商議，擬請陛下在天壇圜丘上舉行祈天之禮。天壇院內，在圜丘西邊不足半里處，前朝為皇帝建有齋宮，有宮牆環繞，護以御溝。前朝皇帝如舉行祭天祈年之禮，總是前一天就駐蹕齋宮，沐浴齋戒。臣與禮政府諸臣商議，目前江南未定，江山草創，尚非平常時候，軍國政務繁忙，皇上可以不必前一日去齋宮駐蹕，只在仁智殿寢宮齋戒即可。」

李自成點頭同意。他望著一位新降文臣，原任明朝少詹事（註），新任大順朝禮政府左侍郎楊觀光，虛心地含笑問道︰

ヾ（註）詹事——掌管東宮庶政和輔導太子讀書修養的衙門名叫詹事府。詹事府的主管稱詹事，次官（副職）稱少詹事、另外有左中允，右中允等官。

「楊先生，祈天為何要齋戒，不茹葷，不飲酒，不近女色，不行刑？」

楊觀光趕快俯地叩頭，回答說︰「為的是天人一氣相感，欲其志氣清明慈和，感格上天，故須如此。」

李自成雖然對於楊觀光的帶有冬烘味道的回答並不十分瞭然，但是連聲稱好，命楊平身就坐。

李自成今日召見群臣以高層文臣為主，要詢問的是關於初六日登極大典的籌備工作，既然牛丞相扼要奏明，諸事順利，他完全放心了。李自成的心情十分愉快，又向牛金星問道︰

「孤要親自看一看群臣演禮如何，先生可準備了麼？」

牛金星跪下說︰「臣不敢蒙陛下以『先生』相呼，使臣誠惶誠恐。至於演禮之事，文臣們已經熟了，武臣們或有未熟的，再有一兩次演習也就行了。臣昨夜與禮政府請臣商議，擬懇請陛下於明日上午親自觀看演禮，不知可否俯允所請。」

「孤倒很想親臨觀禮，只怕臣工們因孤在一旁觀看，必會有的膽怯，有的心慌，容易出錯。」

「這一層，微臣與禮政府諸臣業已商討，明日系正式演禮，儀仗齊全，地點在皇極門前。擬請陛下於明日早膳後先去文華殿休息，已時前由文華殿出來，駕幸會極門樓上，憑窗臨觀，演禮群臣不會知道。陪侍皇上身邊的只有微臣、正副軍師、禮政府尚書鞏?……」，他忽然想到劉宗敏會不會行朝賀大禮的繁文褥節，停頓一下，接著說道︰「汝侯劉總爺也不參加演禮，陪侍陛下身邊。」

劉宗敏想著自己應該作文武百官的表率，說道︰「俺也跟著大家一塊兒演禮吧。」

金星說︰「總爺是絕頂聰明的人，你明日陪侍陛下在會極門樓上看一看就行了，用不著跟大家一塊兒演禮。你以前負過傷，要隨著鴻臚官的鳴贊，許多次跪拜興（註），我擔心近日天陰多雨，你舊日創傷疼痛，還是以不跟隨大家演禮為宜。」

ヾ（註）興——行跪拜禮時，贊禮人鳴贊「興」，即是起立。

李自成明白牛金星的心中真意，他也擔心劉宗敏不習慣對他行三跪九叩之禮，笑著說道︰「捷軒，你跟我一起觀看群臣演禮吧。還有，唐通與張若麒去吳三桂那裡勸降，原定今日返回，至遲明日返回。你和兩位軍師同孤在一起觀禮，一旦吳三桂那裡有了消息，我們立時可以商議。」停一停，他又說︰「啟東也留在孤的身邊才是，等候唐通與張若麒回來。」

明日什麼大臣陪侍李自成在會極門樓上觀看群臣演禮，他的一句話就決定了。等明日他觀看過正式演禮之後，如有不滿意處，還可以再演習一次，務使初六日的登極典禮十分圓滿，然後風聲所至，四海歸心，大順萬世一統之業就此奠基。今日召見一部分文武群臣，可以說是李自成在事業上感到志得意滿的時候，他向面前的群臣微笑著掃了一眼，說道︰

「去年十一月，孤在長安，是否即出師幽燕，原未決定。大臣中也有人主張持重，勸孤緩期東征。孤後來雖然決計遠征，但也沒料到果然一路勢如破竹，除寧武一地之外，到處迎降。崇禎並非昏庸之主，不料竟然如此容易亡國！」

禮政府侍郎梁兆陽站起來躬身說道︰「主上救民於水火，自秦入晉，歷恆代（註）抵幽燕，兵不血刃，百姓簟食壺漿以迎五師，真神武不殺（註），比隆堯舜，若湯武不足道也。臣遭逢聖上，當精白一心（註）以報主恩。」

ヾ（註）恆代——大同、忻縣等地，即晉北一帶，占為恆州和代州，為大順軍來北京途經之地。

ゝ（註）神武不殺——語出《易．系辭》，頌揚得天下是靠聰明睿智的真正神武，不靠刑殺。

ゞ（註）精白一心——古代成語，意為純潔的忠心。

李自成大為高興，不覺拱手，連說︰「先生請坐，先生請坐。」

文諭院大學士顧君恩趁機會站起來說道︰「主上睿智神武，兵不血刃而進入燕京，海內望風，江南翹首，不久即將統一中國，威服四夷。近日群臣中有些勸進表寫得很好，可以傳之千古，微臣與丞相不禁點首欣賞，不知陛下可曾留意一間？」

「孤每一勸進表都瀏覽過了，不知你們最稱讚的是哪些表文，不妨讀幾句讓大家聽聽。」

顧君恩說道︰「臣記得有一功進表中有這樣句子︰『獨夫授首，四海歸心。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這四句對仗工整，頌揚得體。」

李自成點頭微笑，環視群臣，意氣舒展。

顧君恩又說道︰「新降臣前明長蘆鹽運使（註）王孫惠的功進表中有句雲︰『燕地既歸，宜歸河山而受菉（註）；江南一下，當羅子女以承恩』。他寫出如此頌揚文字，既表明忠心擁戴，亦足證才學優長。」

ヾ（註）長蘆鹽運使——長蘆鎮在今河北省滄州市境內，明永樂初，設管理海鹽專賣事務的都轉運使於此，下設二十四個轉運使。由長蘆都轉運使轄區（半在山東）運出的海鹽稱為長蘆鹽。清代移長蘆鹽運使署於天津。

ゝ（註）受菉——「菉」是符命之書。從東漢以後，開國帝王都要偽造上天符命，證明他的得天大下是受了上天的冊命，合理合法。李自成接受宋獻策的「讖記」，也屬於「受菉」之類。

李自成含笑點頭。

吏政府尚書宋企郊已經受到王孫蕙的拜託，此刻看見皇上高興，趕快起立說道︰「像王孫蕙這樣新降文臣，似應予以美缺，不知聖意如何？」

李自成說︰「只要是真有才學，自然錄用，你的吏政府可以斟酌擬定，奏孤知道。」

他又以愉快的眼光向群臣掃視一遍，當看見李巖和宋獻策神色冷靜，不似眾人聞聽勸進表中頌揚佳句時的興奮動容，他的心中打個問詢︰「他們為何與眾不同？」在片刻間，他始而在心中感到不快，繼而想到他們二人剛才來到較遲，可能是新得到了什麼不好的軍情探報，故而他們的神色與眾不同。他在心中問道︰

「是不是他們已經得到探報，山海關方面有了變故？」

雖然李自成在表面上仍然保持著愉快神色，但是他的心中卻忽然涼了一半。吳三桂已經進入山海關，可以說近在咫尺，威逼北京，這使他不能不嚴重關切。此刻兩位軍師的臉上神色異於眾人，莫非吳三桂抗拒不降，公然為敵？

他吩咐文武群臣退下，盡心為明日皇極門的正式演禮和初六日的登極大典做準備，獨將宋獻策和李巖留下。當群臣叩頭退出以後，他正要向兩位軍師詢問山海關有什麼新的消息，忽然聽見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從右邊丹陛登上丹揮，同時聽見一個青年人的膽怯的聲音懇求︰

「你老莫要急，讓我到陛下面前傳稟！」

一個蒼老的聲音罵道︰「閃開！你再攔我，我會一拳將你這個胎毛未退的傳事官兒打倒在丹墀上！」

李自成大吃一驚，向外怒喝道︰「什麼人如此大膽，替我拿了！」

因為李自成不許前朝的太監在身邊侍候，在武英殿東暖閣和前簷下共有四個太監以備皇上隨時呼喚。這時一齊奔到武英殿門口，看見三個官員踉蹌奔來，搶在前邊的是雙喜將軍。他們不敢攔阻，趕快驚慌地從門檻邊避開。

李自成聽見腳步聲進來，怒目注視西暖閣的房門，而宋獻策和李巖的目光也轉向同一個地方，李雙喜搶先一步掀簾進來，跪在李自成的面前說道︰

「啟事父皇，王長順有重要話懇求面奏！」

李自成尚未說話，看見王長順滿眶熱淚，緊跟著雙喜衝了進來，而同時傳事官也並肩進來，但是年輕的傳事官因為身體便利，反而搶在王長順的前邊跪到地上，連連叩頭，聲音戰慄地說︰

「啟奏皇上，臣未能攔住牧馬苑使王長順闖入宮中，實實有罪！」

王長順跟著說道︰「臣為了面見聖上，大膽闖宮，在丹墀上將攔路的傳事官一把推個趔趄，罵他胎毛未退，還真想再給他一拳。請皇上容小臣將幾天來憋在心裡的話在皇上面前倒出來，然後聽任皇上治小臣魯莽闖宮，冒犯朝廷之罪。砍頭我不怕，橫豎不過是碗大疤痢！」

李自成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忍著一肚子憤怒說道︰

「雙喜，傳事官，你們退下，沒有你們的事了。」

李雙喜和傳事官叩頭退出以後。李自成望著王長順問道︰

「你是孤起義時的舊人，有話不妨直說。你快說吧！」

「皇上！你如今孤立在上，對下面的情況全不知道！臣若今日不言，以後出了大禍，我就不是你的忠臣了！小臣沒有讀過書，可是小臣明白，自古忠臣不是那些在主上面前一味歌功頌德，報喜不報憂的人。前年九月十四日，臣因知黃河堤將會決口（註），帶一個老河工到大元帥行轅懇求見你，從早晨等到晚上，見不到你。若是我能夠見到大元帥，趕快派重兵保護河堤，九月十五日夜間就不會有明軍將河堤掘開口子，叫洪水淹沒開封，淹死幾十萬人，連我軍因移營不及也淹死了很多人！……事後謠傳我軍被淹死了兩三萬，實際被淹死了三四千人和騾馬一千多匹。這幾千將士是防備黃河北岸明軍解救開封的，都是從陝西帶出來的精兵啊！有許多人我都認識！……」說到這裡，王長順放聲痛哭。

ヾ（註）黃河決口——故事見本書第三卷第五十五章。崇禎十五年九月十五日夜，明軍乘河水暴漲，從北岸乘船渡河，掘開南岸河堤，遂使洪水淹沒開封和下游數縣。

李自成想到那駐紮在開封城北窪地的幾千將士死得冤枉，也忽然神色慼然，歎了一聲，命王長順坐下說話。

王長順仍然跪著，接著說道︰「開封淹沒的第二天，我同一隊將士找到一隻小船，到了開封城中，看見水上到處漂著死屍，男女老少都有，有不少還沒有死，在屋脊上哭著求救。……」王長順又一次說不下去，大哭起來。

李自成聽王長順重提洪水淹沒開封的事，更加慼然不樂。但是他事後也深悔自己失誤，所以沒有動怒，等待著王長順繼續說下去。宋獻策和李巖平時就認為王長順為人正派，敢說真話，此刻不由得交換了一個眼色，同樣對老馬伕肅然起敬，希望王長順能說出來他們不便直說的軍中情況。

「從開封水淹以後，」王長順接著說，「我，我後悔死當時只靠雙喜和吳汝義替我傳稟，沒有膽量闖進你的元帥軍帳。我當時要是一橫心闖入你的元帥軍帳，保全了繁華的東京汴梁，救了幾十萬人的命，縱然你大元帥砍掉我的腦殼，也不過是碗大疤痢，何況你不一定會砍掉我的腦殼！」

李自成忽然笑了，說道︰「是的，孤決不會怪罪你問我的元帥大帳。崇禎十二年我們被困在商洛山中，將士們染上瘟疫，病倒了十之六七，我也病了數月，四面官軍圍困。坐山虎在石門寨叛變，將李友圍在一座大廟中。官軍從商州城和武關兩路出動，正在向我們進攻，倘若坐山虎投降了藍田官軍，我們在商洛山就站不住腳了。幸而你從石門寨飛馬逃回，向我稟報，使我來得及帶病去石門寨平定叛亂。那一次，老營的守門弟兄因我的病體未癒，午覺未醒，不肯替你傳稟，惹你惱火，又吵又罵，義是推推搡搡，揮動老拳。那一次你闖老營立了大功。這一次你大膽闖入宮門，闖入武英殿，必有極其重要的消息對孤面奏。是不是你聽說吳三桂有領兵來犯的消息？」

「陛下！你到北京後十幾天來已經大失民心，這比吳三桂那小子不肯投降更為要緊。吳三桂不投降，你可以派大軍征討，將他剿滅；民心不服，你不能將百姓剿滅。用殺戮對付百姓，越來越糟。陛下，你如今孤立在上，北京城中的情況你全然不知，如同是坐在鼓裡！」

李自成不禁悚然，王長順的尖銳言辭不免使他惶惑︰北京出了什麼人事，為何群臣們要瞞著我呢？他想著王長順是故意危言聳聽，心中不免惱火。但是他忽然記起來昨夜竇妃為他讀《通鑒》，讀到唐太宗容忍直諫的事，他忍下去一日氣，神色嚴峻地問道︰

「凡是大事，文武大臣們隨時進宮來向孤啟奏，你為何說孤如同坐在鼓裡？」

「陛下！小臣今天冒死也要向陛下說出實話！陛下可容臣實說麼？」

「你實說吧，孤要傚法唐太宗從諫如流。有什麼話你大膽說出！」

王長順問道︰「大臣們有幾個敢對你說實話的？」他轉回頭望著正副軍師說︰「請恕罪，我王長順不是說你們兩位，是說那些希圖謀求高官厚祿，保全富貴的大臣。他們念的是一部陞官經，只會歌頌功德，說皇上聽著心中舒服的話。皇上聽了不高興的話他們不說，能傷害文武同僚情面的話也不說。所以皇上不知道北京的真實情況，我才冒死罪前來闖宮！」

李自成的神色更加嚴峻，怒目望著他的老馬伕，又掃了正副軍師一眼，似乎對他們責問︰「這情況是真的麼？你們平日何以不言？」宋獻策和李巖不敢做聲，恭候皇上向他們問話。在剎那間，他們一方面擔心王長順會觸怒皇上，一方面也願意由王長順之口說出來北京情況。自然，他們也等待著皇上對他們的責備。幸而李自成沒有對他們說什麼話，又向王長順問道︰

「長順，你到底要對孤面奏何事？」

「請恕小臣死罪！我大順軍駐紮北京城內，到處搶劫，皇上可曾知道？」

「怎麼說……到處搶劫？」

「是的，有時強借不還，有時說是徵用，有時半夜闖人民宅，公然搶劫。這樣事經常不斷，皇上可曾知道？」

「你說的話可是真的？」

「倘若小臣說話不實，請皇上砍掉我的腦袋！」

李自成心中大為吃驚，但是還不敢相信，說道︰「大軍進城的第二天，巡邏隊在前門外捉到幾個在商店搶劫的兵士，汝侯劉爺當即下令將為首的小頭目在十字街口斬首，將人頭懸掛樹上，怎麼還有搶劫的事？」

「劉爺殺了人沒過三天，搶劫的事情又有了，愈來愈多。大街小巷，軍民混雜，住在一起，巡查不易，防不勝防。幾萬人馬，好壞不齊，殺一個兩個人頂得屁事！……啊啊，我在聖上面前說了粗話，死罪死罪！……北京是一個有錢地方，有幾家沒有現成的金銀？沒有現成的金銀首飾和各種細軟之物？官兵們都知道大軍在北京不會久留，等皇上舉行登極大典之後，大軍就要隨聖駕返回長安，只留下少數人馬鎮守北京。人們跟著皇上打天下，受了十幾年的苦，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見了白花花的銀子格外發亮，誰肯白錯過這個一失去就不會再來的好時機？陛下，我大順軍往日人人稱道的好軍紀就在這繁華的北京城中消失了！」

李自成開始相信了王長順的直言，出了一身冷汗，心中生氣，轉向宋獻策和李巖說道︰

「幸而王長順今日大膽闖宮，向孤直言陳奏，使孤開始明白我大順軍進北京後的軍紀實情。軍紀在十多天的日子裡如此敗壞，你們兩位身為正副軍師，必定知道，為何閉口不言？」

宋獻策和李巖猜到皇上對他們會有此問，在心中已有準備。他們不僅洞悉大順軍在北京城中的搶劫情況，而且更失人心的一件事王長順尚未提到，就是姦淫婦女。他們二人曾經幾次密商，但想不出挽救之策。李巖曾主張直率地奏明皇上，但被思慮周密的宋獻策阻止了。此刻李自成突然一問，他們同時起立，由正軍師宋獻策先說︰

「臣等早有所聞，只因皇上初到北京，萬機待理，所以不曾向陛下據實奏聞。汝侯劉宗敏為全軍提營首總將軍，除指揮用兵作戰外，也掌管整肅軍律，安撫百姓，表率百官，所以臣等曾找汝候商量過如何整飭軍律的事，汝侯也很同意。只是因在北京停留不長，天天忙於拷掠追贓，又要督促將領們演習皇上登極典禮，所以對如何整飭軍律的事，不曾上緊去管。其實，搶劫的事只是軍紀敗壞的一個方面，姦淫婦女的事也時有發生。北京是禮儀之邦，姦淫比搶劫更失民心。」

李自成猛然心驚，馬上問道︰「還敢姦淫婦女？……該斬！該斬！」

王長順接著說︰「我大順軍才進北京的幾天還好，五天以後，強姦婦女的事兒就有了。這樣事兒，只要出了幾樁，全城就驚慌了。到底強姦的案子有多少，很難說。雖然有些傳聞是無根的謠言，但有些事千真萬確。滿京城哄傳安福胡同一夜之間婦女投井和懸樑死了三百多人，經小臣一再訪查，確實有一百多人。還有一個十四歲的幼女，被拉到城頭上輪姦而死。還有一個婦女，抵死不從，破口大罵，竟被當場殺死。皇上！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你的手下將士進北京後，又是搶劫，又是姦淫，把你的好名聲都敗壞啦。皇上啊，小臣跟著你出生入死打天下，可是河南、湖廣各處的百姓至今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到北京後又很快失去了民心，這樣下去，你的江山如何能夠坐穩？如何能建立一統的鐵打江山？」王長順忍不住熱淚橫流，又哽咽說︰「皇上，這北京可不是一個小地方，不是一個藏在山旮旯裡的小村莊，不是伏牛山中的得勝寨。全國各處的人們的眼楮都在望著北京。你能不能在全國得民心，在北京的名聲十分要緊，是好是壞，馬上就傳到各地。在朝中，如今都對你只講歌功頌德之話，只有我這個老馬伕對你直言！」

李自成聽了老馬伕的直言確實十分吃驚，也確實十分震怒，在御案上猛捶一拳，又掃了宋獻策和李巖一眼，這眼神使他們駭了一跳。馬上，李自成又向王長順問道︰

「進北京後軍紀如此敗壞，汝侯劉宗敏何以不管？難道他一點兒也不知道麼？」

「劉爺也殺了幾個人，可是只要軍民住在一起，強姦的事兒就是沒法禁止。常言道︰『出外當兵過三年，看見母豬賽貂蟬。』何況迸了北京，咱們的將士……」

李自成說道︰「孤想到了這一件事上，所以催促在上月底挑出兩千宮女，又從達官顯宦的家奴中挑了上千婦女，分別賞賜有功將校。」

「陛下，你對有功將校賞賜美女，這用意小臣明白，可是陛下，你也有思慮不周的時候。咱大順軍來到北京的有六七萬人，受到皇恩賞賜的只是少數。那得到美女的自然高興，還有幾萬人沒有得到美女，豈肯甘心？我的皇上，請饒恕小臣直言！從上月二十八日皇恩賞賜美女之後，姦淫良家婦女的事兒更多了！更多了！崇禎十二年過年以後，我軍被圍困在商洛山中，明朝不能夠消滅咱們，全靠紀律嚴明，也靠商洛山中的窮百姓跟我軍是一條心。李鴻恩（註）是你的親堂弟，強姦民女未遂，他的媽是你的五嬸，年輕輕就守寡，只有這一個兒子，還沒有長成大人就隨你起義。你為了軍紀，硬是下狠心把鴻恩斬了。那時候，多少人為他哭著說情，我也流著淚替他說情，你也哭了，可是他還是被你斬了。他作戰有勇有謀，常立戰功，倘若不被斬，他今日也封侯了。小臣近幾日常想到鴻恩的死，心中難過。那時我軍在潼關南原打了個大敗仗，困守商洛山中，難得的是軍紀嚴明，上下一心。如今進了北京，得了江山，從前的好軍紀卻沒有了，那一股拚死創業的勁頭沒有了。皇上，萬一再遇到困難時候，誰替你拚死賣命？鴻恩在商洛山中被斬時沒有怨言，也沒有哭，如今他的魂靈在黃泉下看見這種情形準會痛哭！我的陛下，我的皇上啊，十幾年來，跟隨你起義的成千上萬的英烈鬼魂，看見咱大順軍今日情況，要不在陰間痛哭才怪哩！……」

ヾ（註）李自成殺堂弟李鴻恩是一個動人的故事，見本書第一卷第二十七章。

王長順不能再說下去，伏地嗚咽。李自成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直言，心中很為震動。看見宋獻策和李巖仍在肅立候旨，不敢落座，他用責備的口氣說道︰

「你們二位身任正副軍師；我軍近日軍紀敗壞，肆意搶劫財物、姦淫婦女，你們必定知道，為何不向孤直言？為何不拿出整頓軍紀的辦法？王長順並非大順朝中的文臣武將，只是一個跟我多年的老馬伕，他就敢向孤直言！如若不是他平日懷著一顆忠心，今日闖進宮來，孤仍然被蒙在鼓裡！」

正副軍師立刻跪下。宋獻策說道︰「臣等並非不知，幾次欲直言陳奏，尚未得適當機會。今日王長順闖宮直言，使臣等彌增慚愧。臣等昨日為整飭軍紀事到田皇親宅與汝侯面商，因汝侯才為姦情案斬了兩個人，怒氣未消，所以未作深談就辭出了。」

「他殺了兩個什麼人？」

李巖說道︰「如今軍民混雜，強姦與通姦之事欲禁不止。加上種種緣由，遂使強姦與通姦之事，愈來愈多。臣等吞居軍師之位，罪該萬死。捷軒所殺的兩個人尚非強姦，只是一對通姦男女！」

「殺的一對男女？」

宋獻策接著說道︰「昨日臣等到提營首總將軍府，適逢一巡邏小隊捆送來一對通姦男女和一名原告。汝候還是往日的雷霆脾氣，叫我們坐下等候，立即擂鼓升堂，審問案犯。那婦女年紀很輕，尚有幾分姿色。那原告男人又老又醜，顯然他的妻子不是原配，是買來的妾或丫頭收房，與丈夫並無夫妻恩情。捷軒問那婦女︰『你願意隨丈夫回家去麼？』那婦女回答說︰『我不願王頭目單獨為我而死，寧肯同王頭目奔赴黃泉，也不願再回到丈夫身邊！』捷軒又問小校︰『你還有什麼話說？』小校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所以毫無恐懼，大聲說道︰『有的將校，家中有妻有子，蒙恩賞賜美女，我跟隨闖王起義十年，至今二十八歲仍然是一個光棍。我們雖然是通姦，可是我願意娶她，她願意嫁我，兩情兩願，要死死在一起。我們活著不能結為夫妻，到陰間結為夫妻！』汝侯為著軍紀不可壞，一怒之下，將這一對男女殺了。」

李自成聽了這個案子，心中引起一連串問題，但是沒有時間向深處思考，向宋獻策和李巖問道︰

「目前情況，不可任其下去，兩位軍師有何善策？」

宋獻策回答︰「臣等今日進謁陛下，為著兩件大事︰一是要密奏滿洲人的動靜，二是要奏明北京近日情況。前一件尤為重要，不可不早為之備。」

李自成猛然一驚︰「滿韃子有何動靜？」

宋獻策說︰「此事須要密奏。」

李自成︰「是同吳三掛有勾結麼？」

李巖趕快說道︰「陛下，王長順進宮來見陛下很不容易，他的直言陳奏，實屬難得。請陛下聽王長順繼續陳奏，等他陳奏完畢，臣與宋軍師再向皇上密奏新得到的重要探報。」

李自成明白宋獻策和李巖要向他面奏的是十分重要的軍事機密，於是命他們起身坐下，轉向王長順問道︰

「王長順，你還有什麼話要對孤說？」

王長順明白兩位軍師有重要軍情向皇上密奏，自己應該趕快退下，於是說道︰

「皇上！小臣是一個追隨陛下多年的馬伕，斗大的字兒認識不到一牛車。常言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小臣只有一片忠心，害怕皇上每日聽到的儘是歌頌功德，會誤了陛下大事，所以冒死闖宮，直言面奏。如今話已吐出口了，請治小臣冒犯之罪。」

「我大順軍到北京後有搶劫百姓的，有姦淫婦女的，多年的好軍紀忽然敗壞，你不進宮來直言陳諫，孤一點也不知道！孤一進紫禁城就不曾出去過，看來孤應該出去親自看看，聽聽，不應該光聽群臣的頌揚的話，是吧？」

「皇上，請恕小臣再說幾句直言，縱然你天天走出紫禁城，北京城內軍民的真正情形，你也是看不見，聽不到。」

「孤不聾不瞎，何至如此？」

「小臣雖不曾讀聖賢書，對世道人心卻有經驗，看得很多，想得很深。在攻破洛陽之前，陛下雖然號稱闖王，朝廷和官府罵陛下是流賊。可是陛下正在艱難創業，到處流竄，穿破的，吃粗的，與士卒同甘苦，把窮百姓看成了父兄姐妹。每到一地，因為你的軍紀嚴明，仁義愛民，老百姓敢圍到你的身邊，把心裡話說給你聽。你的耳總是聰的，眼總是亮的。破了洛陽之後，你成了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手下有了幾十萬人馬，局面同以前大不相同了，能夠到陛下身邊說話的只有那幾十員有頭臉的將領和親信幕僚，從此後，小百姓不能隨便見你了，士卒小校不能隨便見你了，連我這個老馬伕王長順在緊急時候也不能見到你了！……莫說稱王稱帝，就拿做官的人們說，都是官越做越大，跟百姓越離越遠。自古如此！……皇上！小臣語言太直，請恕小臣死罪！」

「你說得很好，說下去，說下去，孤正要聽你的直言！」

王長順遲疑一下，接著說道︰「去年春天到了襄陽以後，陛下受眾將擁戴，號稱新順王，草創了新的朝遷，設置了文武百官。從此，局面又不同了，文臣武將們在你面前奏事都得跪下，你只許總哨劉爺可以免禮。十月間進了西安，陛下將秦王府的宮殿作為新順朝的宮殿，每隔三日去灞橋觀操，沿途百姓看見你的黃傘都遠遠避開，來不及避開的都跪在路邊不敢抬頭，怕得渾身打顫，連大氣兒也不敢出。近處，連正在啼哭的小娃兒聽媽媽說︰『不許哭，皇上駕到！』也馬上閉住嘴了。今年元旦，陛下在長安昭告天下，定國號大順，改元永昌，受文武百官朝賀、如今又進了北京城，不管是不是舉行了登極大典，陛下就是當今皇帝，天下萬民之主。陛下想出紫禁城聽一聽，看一看，其實陛下什麼也聽不到，看不見。陛下要出去一趟，前一天就得沿路刷洗門面，填平地面，打掃乾淨，然後用黃沙鋪路、聖駕出宮可不是隨時想出去就出去，出宮的吉日，時刻，都得由軍師或欽天監事先擇定，傳諭扈從百官知道。出宮的這一天，從一早就開始靜街，文臣們稱做警蹕。小臣聽說，沿路一街兩廂商店停業，家家關門閉戶，除門口擺設香案之外，門窗內不許有人窺看，不許有一點聲音，深院中不許傳出小孩哭聲，不許有雞鴨亂叫。街道兩旁，五步一卒，十步一兵，面朝外，背朝街心，弓在背，刀在腰，長槍刀劍在手，肅立無聲。皇上坐在三十六人抬的龍輦上，隔著亮紗，向前看，你只能看見幾百名騎在馬上的護駕親軍，接著是各種旌旗飄揚，傘、扇成對，隨後是成對的金爪、鋮、斧、朝天鐙……各種執事ヾ。再往後是一柄黃傘，四個隨駕的宣詔官和八個騎馬仗劍的武士。還有什麼，小臣只是聽說，說不清楚。總之，我的皇上，請恕小臣直言，你向前看——看不見一個百姓，向左右看——看不見一個百姓，回頭向後看，你只能看見扈從的群臣和大隊騎兵。從前你同窮百姓們親親熱熱地坐在一起隨便噴閒話、敘家常的那種情景，再也不會有了！……皇上，小臣的直言已經說完，請皇上治小臣胡言亂語，大大不敬之罪！」

ヾ執事——儀仗的俗稱

李自成望著王長順，不知說什麼好。老馬伕的直言是他第一次聽到，心頭上又是突然吃驚，又是恍然明白，又是爽然若失，又是……總而言之，各種心態幾乎在同時出現，十分紛亂，使他一時間茫然理不出一個頭緒。他很想留住王長順為他再說出些他所不知道的北京情況，但是他也看見兩位軍師的神色沉重，在等待著向他稟奏十分重大的軍事機密，於是他向正副軍師的臉上打量一眼，又向王長順問道︰

「難道來到北京的大順軍全是一樣，軍紀都壞了不成？」

「不，皇上，自然也有好的。」

「哪些部隊是比較好的？」

「陛下，小臣每日無事，帶著四名親兵，騎馬各處走走看看，好在我的人緣熟，什麼事都瞞不住我。據小臣看來，咱來到北京的六七萬大順軍，不是軍紀全壞了，倒是有三支人馬保有往日的軍紀，沒有聽說有搶劫和姦淫的事……」

「哪三支人馬？」

「駐紮在皇城以內和守衛紫禁城的部隊，軍容整肅，紀律嚴明，可以說沒有給皇上的臉上抹灰。咱副軍師李公子從豫東帶出來的一支人馬，如今只有兩千多人，在安定門內駐紮五百人，其餘都駐紮安定門外和安定門一帶的城頭上，同百姓平買平賣，秋毫無犯，老百姓提起來讚不絕口，真是狗攆鴨子，呱呱叫！……」

李自成露出來高興的笑容，問道︰「還有麼？還有麼？」

「還有，可不在北京城內。小臣也到了通州，看看運河，看看兵營，也到當地百姓家坐了坐。」

「那裡駐紮的人馬軍紀如何？老百姓怎麼議論？」

「哎呀，皇上，咱們的眾多人馬，很不一律！平日顯不出多大分別，如今到了北京，一片歡慶勝利，這勝利可像火爐，誰是真金，誰是鍍金，誰是黃銅，都顯出真容啦！人都是有血有肉的，誰不愛錢？誰不愛女人？人都有七情六慾啊！……我的皇上！如今已經攻佔了北京，局面一變，人們的想法一變，加上軍紀一鬆，七情六慾的河堤決口啦，官兵能夠原樣不變就難。可是羅虎率領的三千人馬駐紮在通州東邊，就是與眾不同！在他的軍營中，他禁止賭博，禁止遊蕩，全營每日老鴰叫就吹號起床，刻苦操練。羅虎以身作則，與士卒同甘共苦，吃一樣的飯菜。他在操練之暇，讀書寫字，或請當地有名的舉人秀才替他講書，謙躬下士，人人稱讚，說他日後準能成為一員名將。如今才二十一二歲就顯出是大將之材。難得，難得，實在少有！陛下，咱大順軍中出了這樣一個名將坯子，小臣心中高興，也為陛下慶賀，可惜眼前只有這麼一個！」他激動得滾出眼淚，又說道︰「小臣要說的話已經說完，兩位軍師有重要機密軍情稟奏，小臣退下。」

王長順叩了一個頭，站起身來，正要小心退出，忽然聽見皇上說「王長順且慢走」，他立刻轉回身來，垂手肅立，等候皇上問話。他不知是不是皇上要責斥他闖進宮來，在御前大膽胡言亂語之罪。李自成停了片刻，望著老馬伕問道︰

「長順，你親眼看見過小虎子如何操練？」

王長順回答說︰「皇上，小臣被羅虎留在通州住了兩天，看了他的步兵操練。那真是認真操練，頭目中有一個上操時違犯軍紀，他嚴厲責罰，毫不容情，使教場中的全營官兵害怕得面如土色，大氣兒也不敢出。我看他操練騎兵，既有我軍在商洛山中和伏牛山得勝寨訓練騎兵的老辦法，也有新招，這新招就叫我看出他是一員名將坯子。」

「他有什麼新招？」

「他操練騎兵的地方在運河北岸，離河邊約有兩里，羅虎將五百騎兵在教場操練了陣法和射藝之後，忽然他將紅旗揮動三下，這五百騎兵隨著戰鼓聲變成五騎並行的縱隊，十分整齊，小跑前進，直向河邊。騎兵快到河邊的時候，鼓聲不止，騎兵繼續前進。離河邊不到十丈遠時，忽然縱隊變成橫隊，繼續前進。我心中大驚，趕快說道︰『震山將……』」

「你叫他什麼？」

「臣叫他震山將軍。」

李自成含笑問︰「啊？」

「是的陛下，臣稱他震山將軍。雖然陛下的愛將羅虎是在臣的眼皮下長大的，臣一向叫他小虎子，或叫他小羅虎，可是他如今是咱大順軍中的一營主將，在他那一營官兵中威望極高，所以臣應該稱他的表字震山，加上『將軍』二字。」

「啊，孤聽著怪新鮮呢……你接著剛才的話頭說下去，說下去。」

王長順接著說道︰「臣說，震山將軍，請趕快鳴金！他沒有理我，下令旗鼓官用力擂鼓，猛搖紅旗。他跳下看臺，同二十名親兵也跟著揚鞭下水。那一段運河大約有二十丈寬，河心很深。此時旗鼓官帶著鼓手躍馬下水，緊跟羅虎，鼓聲不止，角聲又起，鼓聲和角聲混和一起，催促著騎兵泅水前進。突然，對岸樹林中響起一聲號炮，隨即也響起鼓聲，奔出了兩百步兵，向河岸施放火器。一時河對岸炮聲和鼓聲震耳，火光閃閃，硝煙滿地，一片喊殺之聲。渡河的騎兵左手牽著馬緩，右手揮著刀劍，喊著『殺！殺！……』衝向對岸，衝進硝煙之中，又過片刻，在對岸抵抗的步兵敗逃了。鼓聲停止，鑼聲響了，硝煙開始散了。羅虎率領著騎兵整好隊伍，泅水回來。騎兵回到了閱兵台前，大家的下半身都濕了。羅虎雖是主將，也不例外。他講了幾句話，勉勵大家明日繼續苦練，然後才命大家回營去烘烤衣褲。皇上，這可是你的一支戚家軍啊！羅虎的這三千步騎兵是陛下頂頂管用的一支精兵！」

李自成聽得滿意，不由得點頭說︰「好，好，小虎子真有出息！……你退下去吧，以後有重要話還可以進宮面奏！」

王長順退出以後，李自成看看兩位軍師的神色，心中明白一定是他們得到了很不利於大順的軍情探報，問道︰

「吳三桂那方面有什麼新的消息？」

宋獻策趕快回答︰「自從攻破北京以後，臣即命劉體純駐在通州，不惜金錢向山海關一帶和長城以外派遣細作，打探吳三桂和遼東軍情。今日五更，劉體純差人來軍師府向臣與林泉稟報一項極其重要的軍情，臣等所擔心的事果然來到眼前了。」

李自成的心中摹然一驚，問道︰「什麼事極其重要？是吳三桂敢公然與我大順為敵麼？」

宋獻策說︰「這是臣與副軍師從出師東征以來最擔心的大事，如今果然探出了準確消息。攻破太原後，林泉偶然在晉祠遇到一位奇人……」

「這位奇人……可是你們在太原時曾經對孤說的，那位洪承疇的得力謀士？」

「正是此人，名叫劉子政，洪承疇兵潰松山時他憤而削髮為僧。林泉偶然在晉祠同他相遇，聽他縱論天下大勢，洞達時務，慷慨激昂。第二天臣與林泉前去晉詞訪他，有心挽留他為陛下所用，不料他已於天明前帶著兩個僕人策馬離開晉祠，杳如黃鶴，劉子政所擔心的事，果然如其所料！」

「他料到吳三桂會抗拒不降？」

「吳三桂不過是癬疥之疾耳。」

「那末……」

李自成忽然沉吟不語。他不待細問已經覺察出眼前局勢的嚴重性，腦海中像閃電般地想到了新的一次大戰，想到了他可以依靠的幾個將領和幾支部隊，特別是想到了羅虎，又從羅虎想到了費珍娥……自從竇美儀到了他的身邊，深得他的寵愛。按照封建時代宮廷禮制，他本也可以將費珍娥同時選在身邊，然而他不願使竇氏與費氏各自心中不快，所以他遲遲不作決定。如今想了想，突然一句話不覺脫口而出︰

「就這麼辦，孤已決定了！」

宋獻策和李巖都暗中一驚，不明白李自成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所決定的是什麼事兒。他們正等待皇上說明，但李自成急於要知道關於吳三桂方面的消息，不提他突然在心中決定的事，趕快問道︰

「你們得到什麼消息？是劉體純今日五更從通州來向你們稟報了重要軍情麼？」

宋獻策說︰「是，陛下。因為這消息十分重要，又很機密，所以劉體純親自來到軍師府向臣等當面稟報。」

李自成心中一驚︰「你們趕快詳細奏明！劉二虎他怎麼說？」

第二十一章

劉體純掌管的間諜和密探工作，一年多來逐漸顯示了它的重要性，形成了大順軍中的一個專業性很強的軍事組織，到目前還沒有明確的番號或名稱，只稱為小劉營，但到西安以後，李自成沒有工夫直接指揮大順軍的情報工作，而軍師府已經正式建立，劉體純的情報機構就成為軍師府中的一個重要部門，仍稱為小劉營，以別於劉宗敏和劉芳亮的軍營。從前劉體純得到了什麼重要探報，直接向李自成稟報，從此以後就改向軍師稟報了。

在進軍北京前的三四個月中，即是說從崇禎十六年秋天起，劉體純手下的各種間諜，有的偽裝成湖廣、河南、陝西的上京舉子（註），有的偽裝成賄買文武官職的有身份人員，有的扮成小商小販和江湖術士、雜耍藝人、難民乞丐、和尚、道士、尼姑……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物，混進北京城中，刺探守軍虛實，朝廷消息，社會動態，還隨時散佈謠言，擾亂人心，誇張大順王的仁義和兵威。大順軍剛破北京，劉體純就遵奉正副軍師之命進駐通州，不惜金錢，收買細作，刺探滿洲和吳三桂方面的軍事動靜。從三月十九日到四月初，大順朝的文臣們最重視的是上表勸進和準備登極大典，而劉宗敏和李友等將領最重視的是對明朝的皇親貴戚、高級官吏的拷掠追贓。幸而有宋獻策和李巖領導的軍師府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沒有忘記大順軍進北京後擺在面前的嚴峻局勢，尤其擔心大順軍在北京立足未穩，吳三桂據守山海關不肯投降，而滿洲人乘機向北京進兵。如今他們所擔心的事情果然出現！

（註）上京舉子——民間對上北京參加會試的各省舉人的俗稱。

聽了皇上詢問，宋獻策趕快站起來說：「啟奏陛下，今日天色剛明，劉體純就叫開朝陽門，來到軍師府，親自向臣等稟報一件重大軍情。據細作探報，滿洲人正在徵召滿、蒙、漢八旗人馬，不日即將南犯。臣等竊以為，自萬曆季年以來，東虜兵勢日強，明廷步步失算，遂使東虜成為中國之心腹大患，至今仍為我朝勢不兩立之勁敵……」

「你坐下說話，坐下說話，是勁敵麼？」

「請陛下恕臣直言，滿洲確實是我朝勁敵，萬萬不可輕視。」

李自成低頭沉吟，心中說道：「沒料到遼東一隅之地，東夷余種，竟然如此狂肆，敢在此時稱兵人犯！」

宋獻策看出來皇上對滿洲抱輕視態度，坐下後又欠身說道：「陛下，崇禎一朝，滿洲兵四次南犯，只有一次是從大同附近進犯，其餘三次從三協（註）之地進入長城，威脅北京，深入冀南，橫掠山東，然後從東協或中協出塞。虜兵每次入塞，都使崇禎無力應付，幾乎動搖了明朝根本。如今我國家草創，根基未固，以數萬人來到北京，奪取了明朝江山，確實是空前勝利。皇上聲威震赫，必將光照千古。然而我軍人數不多，遠離關中，破北京後吳三桂屯兵山海城中，觀望不降，而滿洲強敵又已調集兵馬，蠢蠢欲動。臣等忝備軍師之職，實不敢高枕無憂。」

（註）三協——這是明朝時期的軍事地理名詞，與吳三桂降清經過有關，特為註釋清楚。隆慶二年（一五六八），抗倭名將戚繼光由浙江凋至北方，任薊鎮總兵，統轄薊州、永平、山海諸處軍事，整修長城，並將從山海至昌平東之石塘嶺，沿長城一千餘里劃為三個防區，稱為三協，每協轄四個小區，共一十二個小區（或稱路）。每協設一副將，每路置一小將，東協駐建昌營，中協駐三屯營，西協駐石匣。總兵駐薊州。

李自成低頭沉默片刻，然後向李巖問道：「林泉有何高見？……坐下說話，不用站起來。」

李巖欠身說道：「自從萬曆以來，虜酋努爾哈赤在遼東崛起，舉兵叛亂，自稱後金。天啟之年，努爾哈赤病死，他的兒子皇太極即位，虜勢更強，遂於崇禎九年改偽國號為清。努爾哈赤生前，已為虜兵入犯塞內打好了根基。皇太極繼位之後，用兵屢勝，近幾年已統一了遼東，席捲蒙古各部，臣服了朝鮮。所以微臣無知，每與獻策密商，均以東虜乘機南下為憂。既然探知東虜已經在調動兵馬，請陛下不可不預為之備。」

李自成又想了片刻，仍不敢相信滿洲人在此時會向大順朝進犯，對兩位軍師說道：

「孤在西安時聽說，去年八月，滿洲的老憨（註）突然病故，東虜一時間諸王爭立，幾乎互動刀兵。後來有一個名叫多爾袞的九王，也是努爾哈赤的兒子，手中握有重兵，不使老憨的長子豪格繼承王位，硬是擁戴皇太極的六歲幼子福臨繼位，以便他攝政擅權。孤想這些消息都是真的，難道是謠傳麼？」

（註）老憨——憨音han，老憨即老汗，滿洲人對國王的稱呼。

李巖說：「我朝在西安所得消息，原是來自北京，十分可靠。」

李自成又說：「以孤想來，滿韃子既然新有國喪，加上立君不以嫡以長（註），引起諸王內江，朝局動盪，此時多爾袞大概不會離開瀋陽，輕啟戰端。」

（註）以嫡以長——按中國封建宗法制度，正妻所生之子為嫡子，諸妾所生之子為庶子。世襲下位必須傳給皇后所生之嫡長子，如皇后未生男孩，可從妃嬪所生男孩中擇年長者承襲。

李巖說道：「陛下，臣自崇禎十年以後，因虜患日逼，常留心遼左情況，略知一二。滿洲人自從背叛明朝，至今三十八年，雖然皇太極銳意學習中國，究竟不脫夷狄舊習，不懂中國建儲之制，亦無世襲以嫡以長之禮。多爾袞既擁戴一個六歲幼童為君，名義已定，有不聽命者即是叛逆，所以至今未聞瀋陽有內亂或動盪情形。當然，多爾袞自任攝政，集大權於一身，虜廷諸王公大臣未必人人心服，大概有許多人是心不服而口不敢言。多爾袞為他自己打算，他想利用我大順軍初到北京，立足未穩，民心未服，親自統兵前來，使八旗兵從此歸其掌握。倘能僥倖一逞，他就是繼承老憨遺志，為滿洲建立殊勳，不但他的攝政地位與權勢使滿洲朝野無人能與之抗衡，而且他如果日後不滿足於攝政地位，想取江山於孤兒寡婦之手，易如反掌。請陛下不要認為虜酋多爾袞不敢來犯，應料其必將南犯，預為之備。」

李自成心中大驚，但表面上不動聲色，微笑點頭，表示他同意了李巖的分析，轉望著宋獻策問道：

「軍師對此事有何看法？」

宋獻策回答說：「自到北京以後，臣與林泉最擔憂者不是吳三桂，而是東虜乘機入犯。如東虜不動，吳三桂處在山海衛彈丸之地，進退失據，遲早必降。縱然抗命不降，也容易派兵進剿，戰而勝之，不足為患。目前我大順心腹之患在多爾袞，不在吳三桂。」

李自成在心中恍然明白：他一向沒有把滿洲方面的進犯放在心上，實不應該。眾文臣都把籌備登極大典和招降吳三桂看做最大急務，畢竟宋獻策和李巖較有遠見卓識，提醒他重視滿洲。他本來是一個有雄才大略的出眾英豪，十六年的戰爭生活使他養成了用戰爭解決困難的思想習慣。在這剎那之間，他的心思就轉到如何打仗的問題上了。

宋獻策見皇上默然無語，恭敬地欠身問道：「臣等碌碌，所奏未必有當，陛下聖意如何？」

李自成說：「你們兩位所奏，使孤的心中一亮。明日群臣在皇極門演禮的事照原議舉行，初六日登極的事也照原議準備。東虜消息，一字不可洩露。等明日唐通與張若麒回來，看山海衛有何情況，再作計較。你們為何不將劉二虎帶進宮來，向孤當面奏明？」

宋獻策說：「陛下雖然飲差唐通與張若麒前往山海關招降吳三桂，但臣等擔心吳三桂會用緩兵之計，以待滿洲動靜，所以命劉體純將軍務須探明吳三桂是否有投降誠意，還要探明吳玉桂的實有兵力。劉體純到通州之後，即派出許多細作進入山海關，刺探各種軍情。他又派遣塘報小隊，進駐遵化、三河，一旦探到什麼消息，即由塘馬日夜馳報通州。多爾袞正在徵召八旗人馬，準備南犯，就是從山海關城中得的消息。劉體純估計今日或今夜必有重要消息來到，所以他見了臣等之後，又趕快回通州去了。」

「寧遠已被滿洲佔據，山海關城中如何能知道瀋陽的動靜？」

宋獻策欠身說道：「原來的遼東名將、總兵官祖大壽是吳三桂的親舅父，家住寧遠，苦守錦州。洪承疇在松山被俘降虜，他才勢窮投降，不再帶兵，受到滿洲的優禮相待，滿洲人名曰『恩養』。祖大壽的叔伯兄弟祖大粥和祖大樂，原來都是明朝的總兵官，如今都在瀋陽，受滿洲『恩養』。祖家一族中還有一批武將投降了滿洲，如今仍受重用。吳三桂與祖家官居兩朝，情屬舅甥，來往藕斷絲連。所以瀋陽有重要動靜，在寧遠都容易知道消息，再由寧遠傳到山海關也很容易。我方派細作深入遼東和瀋陽不易，不惟沿途盤查甚嚴，而巨路程亦遠。這關於多爾袞正在徵調八旗人馬的消息，就是從山海關吳三桂軍中得到的。」

李自成問道：「吳三桂會不會投降東虜，在山海關稱兵犯順？他會麼？」

宋獻策說：「臣等所擔心者正是此事，一二日內必可判斷清楚。」

李巖接著說道：「以微臣愚見，目前吳三桂正在騎牆觀望，未必就投降滿洲。倘若虜兵如往年那樣，從中協或西協進入長城，威逼北京，在京郊與我決戰，對吳三桂最有利者是不降我亦不降虜，坐收漁人之利。」

李自成說道：「吳三桂父母及全家三十餘口均在北京，做了人質，他能夠不顧父母的生死與我為敵麼？」

宋獻策回答：「人事複雜，有的人有時候出於某種想法，也會置父母生死於不顧。」

李巖補充說：「例如楚漢相爭，在滎陽相持很久。劉邦的父母都被項羽得到，作為人質。一日，項羽將劉邦的父親放在一張高案子上，使人告訴劉邦說：『你如今日不投降，我就要用大鍋將你的老子煮了。』劉邦回答說：『我們曾約為兄弟，我的老子就是你的老子。你一定要煮我的老子，就請你分給我一杯肉湯。』依臣看來，倘若吳三桂想借助滿洲之力，恢復明朝江山，他可以建立千古勳業，會以忠臣之名著於史冊，流芳百世，而富貴傳之子孫，與國同體。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在此時候，他會不顧父母和一家性命，抗拒不降。宋軍師昨日曾對臣說，我們要多方考慮，防備吳三桂會不顧父母生死作孤注一擲。軍師此一擔心，微臣亦甚同意。」

李自成點點頭，神色沉重地說：「你們所考慮的很是。你們今日對孤所說的話，對任何人不要提起，以免朝野驚駭，打亂了登極大典。山海衛方面如有新的消息，我們馬上決定對策。總之，孤意已決，對吳三桂決不要養癰遺患！」

宋獻策和李巖退出以後，李自成繼續坐在武英殿西暖閣的龍椅上，默默沉思，心中像壓著一塊石頭。宮女們輕輕進來，有的捧來香茶，有的進來添香，還有兩個宮女遵奉他的口諭，將費珍娥近幾天寫的正楷仿書取來，裝在一個朱漆描金盒中，放在他身邊的御案上。但是這一切都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宮女們從來沒有看見新皇帝如此神色不歡，大家提心吊膽，互相交換眼色，輕輕退出，悄悄地站立在窗外等候呼喚。

雖然李自成暗中盼望今夜或明日一早他欽差的勸降使定西伯唐通與張若麒從山海關回來，帶回吳三桂的使者，恭呈降表，但是他又擔心唐通與張若麒帶回的是吳三桂抗拒不降的壞消息。倘若吳三桂膽敢不降，必定是確知滿洲兵即將南犯。李自成反覆思量，更加認為兩位軍師的判斷很有道理，而他自己在進北京後對滿洲兵的可能入犯過於大意，對吳三桂的敢於拒降也想得太少。

李自成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統帥，思想一轉到局勢的嚴重性，他馬上就考慮到一個大膽的用兵方略：首先全力打敗吳三桂，然後留下少數人馬鎮守山海關，大軍星夜回師北京，進行休息補充，以逸待勞，在北京近郊與多爾袞進行決戰。這樣想著，他彷彿又一次立馬高岡，指揮大戰，眼前有萬馬奔騰，耳邊有殺聲震天……

四月初四這個重要日子，隨著玄武門樓的沉重鼓聲開始了。

昨夜，李自成因為王長順的闖宮直言，使他明白了大順軍在北京的軍紀敗壞，又聽宋獻策和李巖密奏了值得擔憂的滿洲動靜和吳三桂可能抗拒不降的軍情，到北京後的興奮歡快心情突然冷了大半，只剩下等待唐通與張若麒將從山海關帶回什麼消息了。

他因為心緒煩亂，第一次叫竇妃獨宿仁智殿的東暖閣，不要來西暖閣陪宿御榻。這件事使宮女們深感詫異，而竇美儀在心中也感到震驚。在她的思想中並沒有「愛情」一詞，但是十天來她深蒙新皇上的恩寵，使她無限地感恩戴德，將她自己的一生幸福和父母一家的榮華富貴都依託在大順皇爺的寵愛上。她很清楚，如今在壽寧宮中現放著一個費珍娥，在容貌上並不比她差，而年齡上比她更嫩；在皇上身邊，還有一個溫柔嬌媚，足以使任何男子為之心動的王瑞芬。皇上卻專心寵愛她一人，專房專夜，每夜在御榻上如膠似漆，天哪，為什麼今夜竟使她獨宿東暖閣，好似打入了冷宮？如此突然失寵，為了何故？她悄悄地詢問了在武英殿侍候的幾個宮女。但群臣在御前奏事和議事的時候，一向嚴禁宮女們在窗外竊聽，所以只有兩個宮女說出來她們奉皇上口諭從壽寧宮取來費珍娥的近日仿書放在御案一事，引起了竇娘娘的重視，心中恍然明白：啊，原來皇上的心已經移到了費珍娥的身上！

在這十來天她雖然十分受恩寵，但是她也知道皇上的心中並沒有忘記費珍娥。她猜想大概皇上要等到舉行過登極大典之後，一面給她正式加封，一面將費珍娥選在身邊。她雖然曾想過男人多是喜新厭舊，而皇上的寵愛猶如朝露，並不長久，不像民間的貧寒夫婦能夠同甘共苦，自首偕老，但是她全沒料到，皇上不待舉行登極大典，突然為著費珍娥將她冷落！

她是一個完全成熟了的女子，自從她來到仁智殿的寢宮，享受了從前不能夢想也不能理解的夫妻生活。每夜，照例她枕著皇上的堅實粗壯的左胳膊，而皇上的右手常常反覆不停地撫摩她的細嫩光滑的皮膚。由於皇上是馬上得天下，正所謂「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右手掌被劍柄磨出老趼。當皇上手掌上的老趼撫摩著她的細嫩光滑的皮膚時，她特別感到舒服，同時使她對皇上的恆赫武功產生無限的崇敬心情。但是今夜被她當作枕頭的粗壯胳膊忽然沒有了，撫摩她的那只生有老趼的大手也忽然沒有了。她獨自睡在空床上，對著昏黃的宮燈，輾轉反側，很難入睡。她暗暗在枕上流淚，也暗暗在心中嘆息：人生真好比是南柯一夢！

她平日喜讀史書，知道歷代宮廷中妃嬪之間為爭寵嫉妒釀成許多慘事，也知道明朝的宮闈慘事。她曾經立志做一個有「婦德」的賢妃，決不存嫉妒之心。但費珍娥也能如此麼？……她不願想下去，又不禁在心中嘆息一聲。

儘管她由於一夜失眠，頭昏腦脹，但是她仍像往日一樣，天不明就起床了。等皇上起來時，她已在宮女們的服侍下梳洗打扮完畢，正打算到西暖閣向皇上請安，王瑞芬腳步輕輕地掀簾進來，向她一拜，用銀鈴般的低聲說道：

「奴婢恭候娘娘早安！」

竇美儀小聲說：「瑞芬姐……」

王瑞芬立刻跪下，說：「請娘娘千萬莫這樣稱呼奴婢，奴婢要死了！」

竇美儀拉她起來，又小聲說：「這屋裡沒有第二個人，我叫你一聲姐姐不妨。我問你，皇上昨夜睡得可好？」

「奴婢剛才問了在西暖閣值夜的宮人，據說皇上昨夜破了例，一夜睡眠不安，好像有重要心事，有時嘆氣。」

「是想到費珍娥麼？」

「我看未必，娘娘的美貌不下於珍娥，皇上對娘娘恩眷正隆，決不會將聖心移到珍娥身上。他必有重大國事操心，昨夜才如此煩惱。」

「馬上就舉行登極大典，除想念珍娥外，還有什麼煩惱？」

「奴婢記得今日是珍娥的生日，娘娘向皇上請安時不妨請旨給費宮人賞賜什麼生日禮物，也可以聽聽皇爺的口氣。」

竇妃點點頭，同意了這個辦法。趁李自成去武英殿前拜天之前，帶著悅耳的銀鈴聲和弓鞋木底後跟在磚地上的走動聲，她體態輕盈地走進西暖閣，向皇上行禮問安，順便問道：

「聽說今天是費珍娥的生日，臣妾恭請聖旨，要賞賜她什麼東西？」

「啊，今日是她的十七歲生日，虛歲十八，你同王瑞芬斟酌一下，賞賜她四色禮物，差宮女送去好啦。順便傳孤的口諭，今明兩日之內，孤要召見。」

竇美儀不禁暗中一驚，不敢多間，在心中說道：「天哪，該來到的事兒果然來了！」

李自成拜天完畢，在武英殿西暖閣剛剛坐下，李雙喜隨即進來，在他的面前跪下。自成先打量他臉上流露的神色，揮手使進來獻茶和添香的兩個宮女迴避，趕快問道：

「雙喜兒，有何急事稟奏？」

雙喜說道：「剛才從軍師府來了一位官員，言說張若麒與唐通二位欽差昨夜二更時已經到了通州，在通州休息一宿，今早可到北京。軍師要兒臣請示陛下，今日何時召見二位欽差大人？」

「張若麒與唐通從山海衛回來，吳三桂是否有使者同來？」

「兒臣曾問了軍師府的官員，他說沒有。只有帶去的隨從人員一起回來。」

「可曾帶來吳三桂的投降表文或書信？」

「軍師府來的官員不知道，好像沒有帶回來降表。不過聽說吳三桂已經答應投降，如今還在同關寧將領們不斷磋商，務求在投降這事上眾心一致，免遺後患，大概再耽擱兩三日，必有專使將降表馳送到京。」

李自成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但是，這笑意突然消逝，在心中機警地對自己說道：「這分明是緩兵之計！」他隨即對雙喜說道：

「辰時二刻，在文華殿召見唐、張二人，傳諭牛丞相和兩位軍師，辰時正都到文華殿去。你還有什麼事兒要奏？」

雙喜說：「劉體純於三更過後，叫開朝陽門，到了軍師府，帶來了重要軍情。宋軍師命他天明後趕快進宮，親自向陛下面奏，他已經來了。」

「他現在何處？」

「吳汝義留他在五鳳樓上候旨，命兒臣向陛下請旨，何時召見？」

「立刻召見！傳他進宮！」

雙喜退出後過了一陣，劉體純進來了。等他叩頭以後，皇上命宮女搬來一把椅子放在御座的對面約五尺遠近地方，命他坐下。他打量了一服劉體純神色，說道：

「二虎，你兄弟一二人都是崇禎初年隨孤起義的。你的哥哥早年陣亡，孤將你帶在身邊，十幾年戎馬奔波，患難與共，你成了孤身邊的得力戰將。如今雖然是分屬君臣，實際上情如兄弟。以你歷年的戰功，孤本來可以命你率領一支人馬，獨擔一個方面，可是破了西安以後，孤要利用你過人的細心和機警，為大順建立一些在戰場上不能建立的功勳。外人不知，孫傳庭不是敗在臨汝決戰，是敗在你派遣的間諜手中。上月我大順未破北京，你的小劉營派遣的許多人早就進北京了，一方面使北京人心瓦解，一方面將崇禎朝廷的動靜隨時稟報，使孤與宋軍師對北京的朝廷情況瞭若指掌。所以二虎呀，開國創業談何容易，孤不會忘了你在不聲不響中建立的功勳！」

劉體純被皇上溫語感動，連忙跪下，滾出眼淚說道：「微臣碌碌無能，忝居眾將之列，實不敢受陛下如此誇獎。」

「平身，坐下說話。」李自成望著劉體純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以後，問道：「你今日進宮來定有十分緊要消息面奏，軍師可知道麼？」

「臣天不明就叫開了城門，先到軍師府。軍師披衣起床，聽了臣稟報之後，用手在案上一拍，說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命臣趕快進宮來向陛下面奏，臣不敢耽誤就趕快來了。」

「吳三桂肯來投降麼？」

「臣據細作稟報的各種跡象，斷定吳三桂決不會前來投降。他開始就打算據守山海關，等候滿洲動靜。近幾天山海衛城中盛傳瀋陽在調集滿、蒙、漢八旗兵馬，準備南犯。吳三桂的守關將士，聽說滿洲人在調集兵馬，無不喜形於色，所以吳三桂絕無意向我投降。」

「他要投降滿洲麼？」

「依臣看來，吳三桂目前也無心投降滿洲。他大概想據守山海關，等滿洲兵同我大順軍在北京近處廝殺得兩敗俱傷，然後乘機奪取北京，為崇禎帝后報仇，恢復大明江山，他就成了大明的復國忠臣，功蓋海內，名垂青史。」

「他有這種想法可是你猜的？」

「並不完全是臣猜想的。據細作探報，在吳三桂軍中紛紛議論，都說這是爵爺的想法。」

「什麼爵爺？」

「吳三桂被崇禎封為平西伯，位居伯爵之尊，所以關寧將領與文職幕僚，稱他爵爺。」

「啊！……還有什麼事能夠證明他決不投降，竟敢與我為敵？」

「山海衛城的東門就是山海關。為著防備遼東敵人，在東門外除有堅固的月城外，萬曆年間又修了一座東羅城，便於屯兵防敵。西門外到去年也修一座西羅城，尚未竣工。近來吳三桂下令軍民日夜趕修，還新築了幾座炮台，安設了大炮。從永平和玉田兩地撤回的精兵就屯在西羅城中。可見他是決定不降我朝，不惜與我一戰。」

李自成明白同吳三桂的戰爭不可避免。十六年的戎馬生涯使他習慣於迅速思考和決定戰爭方略，明白了必須在滿洲人南犯之前，使用大順軍在北京的全部兵力去打敗吳三桂，佔領山海關，使東虜兵馬受到牽制，不能專力在北京近處作戰。他想了片刻，又向劉體純問道：

「吳三桂究竟有多少兵力？」

「臣依據細作探報，大體估算，吳三桂在山海關大約有五萬人馬，步騎兵各佔一半。在寧遠時他有三萬多人馬，在邊兵中是一支勁旅，各種火器都有。所以雖然他的人馬在關外成了孤軍，卻使多爾袞不能將他吃掉。滿洲兵已經佔領了松山、杏山，又佔領了中前所，就是不敢進攻寧遠，不願過多地損傷滿洲人馬。吳三桂受封為平西伯後，兼統山海關駐軍，增加了七八千人，大約有四萬多人馬。他從寧遠攜帶了十幾萬百姓進關……」

「不是攜帶五十萬百姓進關麼？」

「虛稱五十萬，實際上有十幾萬人。關外各地本來人口較稀，一個寧遠衛全境如何會有五十萬人？何況寧遠境內漢人已經好幾代居住遼東，那裡有他們的祖宗墳墓，房屋田產，都不願背多離井，變為流民，不肯遷入關內。還有，寧遠的大戶是祖家，祖氏一族有三個總兵官和他們手下的成群將校，都在滿洲那邊做官，這些人留在寧遠的家族，士兵眷屬，佃戶和親戚，人數眾多，自然都不肯跟隨吳三桂遷入關內。據臣估計，吳三桂攜入關內的人口只有十幾萬人，分駐在昌黎、樂亭、灤州、開平等處。曾經傳聞吳三桂要從這幾處移民中抽征丁壯入伍，但是抽的不多，後來不抽了，大概是擔心遼民剛剛入關，一時尚難安定，同本地人多有糾紛，處在兵慌馬亂時候，不宜把遼民中丁壯抽走，只留下老弱婦女，所以吳三桂的人馬還是五萬之數，並未增加。」

「可是吳三桂給朝廷的塘報上說……」

「陛下，吳三桂奉旨攜遼東百姓人關勤王，不許以一人留給東虜，吳三桂當然要說他遵旨攜帶全部寧遠一帶百姓入關，既可謊報大功，又可向朝廷領取五十萬移民的安置經費。其實，請陛下想一想，五十萬百姓遠離故土，長途搬遷，談何容易！山海關只有一道城門，五十萬百姓扶老攜幼，攜帶著馬車、牛車小車。大小耕牛騾馬。各種農具、各種家畜家禽、衣物被褥、鍋碗瓢勺、口糧油鹽，擁擁擠擠，呼兒喚女，都從這一道關門走過，豈是容易！這五十萬遼民分駐昌黎、樂亭、灤州、開平四州縣，要佔用多少房屋，分給多少耕地，擾亂得各州縣雞犬不寧。可是吳三桂除有五萬馬步兵丁之外，攜來的遼東百姓很快就進入關內了，足見進關的遼民人數至多十餘萬，不會更多。」

李自成一邊聽一邊點頭，在心中稱讚劉體純的估計合理。他原來擔心吳三桂會從進入關內的遼東百姓中再徵召兩三萬丁壯人伍，如今放下心了。他揭開茶碗蓋，喝口香茶，忽然想起來一個重要問題，放下茶碗，趕快問道：

「吳三桂既然忠於明朝，不肯向我投降，他就應該率領三軍為崇禎帝后發喪，痛哭誓師，立刻興兵復明，傳檄遠近才是，為會麼不呢？」

「這是吳三桂的緩兵之計，等待時機。」

「等待什麼時機？」

「他一則等待滿洲方面的動靜，二則等待看一看北京與畿輔的人心向背。如今他不但知道了滿洲正在調動八旗人馬，還知道我大順朝在北京和畿輔有些事……」

劉體純說到這裡把話停住，重新跪下，說道：

「皇上，吳三桂派遣了許多細作，有的到北京四郊，有的混進北京城內，將我大順朝在北京的各種情況報告給他，所以他決議與我為敵。縱然滿洲兵暫不南犯，他也要興兵與我為敵，打出來復國報主旗號，號召遠近。他估計一旦他起兵對我，畿輔各地定會有人響應，河南、山東等地也會有人響應。到那時，滿洲兵定會乘機南犯。皇上，臣受陛下信任，職司偵察敵情，為陛下耳目。今日局勢，不能不大膽向陛下直言。皇上！來到北京以後，我大順軍威已經大不如前，民心不服，畿輔情勢不穩，有些地方已經在蠢蠢欲動。吳三桂與我為敵的事，千萬不可大意！滿韃子正在調集人馬的事，千萬不可大意！」

雖然昨天聽了宋獻策的密奏之後，李自成已經對敵情有了一些清醒的認識，但此刻聽了劉體純的密奏，更使他感到震驚。他沉默片刻，命劉體純坐下，問道：

「二虎，這些話……你可對兩位軍師談過？」

「臣已對兩位軍師稟報了，他們囑臣進宮來向陛下如實奏聞，不要隱瞞。」

李自成雖然明白戰爭不可避免，但是直到此刻仍舊希望吳三桂不要膽敢與大順為敵。這種並不明白說出來的心事，使他總在抱著渺茫的僥倖思想。他向劉體純問道：

「吳三桂率五萬人馬進人關內，原指望由朝廷供應糧餉。如今明朝已亡，糧餉斷絕，他如何能支持下去？」

「據微臣探知，他從寧遠運來的軍糧，足可以支持半年。」

「如何有這麼多的軍糧？」

「自從錦州被圍，明朝在遼東土地越來越少，寧遠便成了明朝在關外的唯一重鎮。後來松山、杏山等城堡相繼失守，死守錦州的祖大壽投降滿洲，寧遠就成了明朝在關外必須守禦的孤城。失去寧遠，山海關就失去屏蔽，陷在遼東的漢人就失去了最後一線希望。崇禎為要守住寧遠，不管國家多麼困難，盡一切力量為寧遠運送軍糧。據臣差細作向入關遼民老者打聽，軍糧是由登萊下海，用海船運至覺華島」覺華島在何處？」「覺華島在寧遠城東數里外的海中。東虜曾經想攻佔覺華島，斷了寧遠命脈，使寧遠不攻自破。但因吳三桂派重兵駐守覺華島和海岸，修築許多炮台，東虜無機可乘。吳三桂奉旨放棄寧遠，入關勤王，覺華島上的軍糧全數用海船運來，將一座空島留給韃子。」

李自成又問道：「吳三桂的糧船現在何處？」「我們的細作聽到入關遼民言講，也得自山海城內百姓哄傳，從寧遠覺華島來的幾百隻糧船暫時都泊在姜女廟附近海邊。」「姜女廟在什麼地方？」「聽說在山海關東邊大約十里地方。相傳孟姜女哭長城，死在海邊，化為礁石。後人立了一座廟宇，稱為姜女廟。」「姜女廟那裡可是駐有重兵？」「因為姜女廟在山海關和長城東邊，岸上只駐有少數守船步兵，並無重兵。」

李自成的心中略一沉吟，忽然想到一旦大戰開始，要是能設法焚燬吳三桂的糧船，就能迫使吳三桂不戰而降。至於差何人前去姜女廟焚燬糧船……他想到了羅虎，他認為智勇兼備的羅虎是一位合適的將領，他的三千精兵也最可用，可是如何能繞過山海關呢？……」二虎，關寧兵的士氣如何？」李自成不再細想下去，轉而又問。

劉體純回答說：「據幾個細作稟報，當我大順軍攻破北京時，吳三桂的前鋒騎兵已經到了玉田，不敢前進。在起初那七八天內，關寧將士因聞我軍數年來百戰百勝的軍威，紀律嚴明的美名，而且京城失守，皇帝自縊，關寧兵除山海關一城外可以說既不能進，也不能退，處境極為不利，所以吳三桂的士氣大為低落。那時，在吳三桂的軍中確有人私下議論向大順歸順的話，後來忽然變了。近幾天，關寧兵的土氣很盛，日夜準備，決計同我一戰。」「為什麼關寧兵的士氣忽然又旺盛了？是因為吳三桂已經同滿洲有了勾結麼？」「不是，毛病是出在我軍方面，有些話微臣不敢直言。」「為什麼不敢直言？王長順是個大忠臣，他昨日闖進宮來，把別人不敢對孤說的話都說了，是不是在北京和畿輔哄傳我大順軍進北京後軍紀很快敗壞了，不斷有搶劫富戶和姦淫婦女的事？這些情況孤已知道，你何必不敢直言？」「還有一件大事，臣確實不敢直說。」

李自成面帶微笑說：「你是孤的愛將，又身任偵察敵情重任，有什麼話不可對孤直言？說吧，快說吧！」「陛下，我軍進北京後，抓了幾百官吏勳戚，酷刑追贓，至今已經死了許多人。這件事很失人望。吳三桂一看這情形，不願降了。山海關城中士紳，原來還在觀望，如今都勸說吳三桂傳檄遠近，興兵復明。人們都說……「

李自成重新端起茶碗，笑著說：「說下去，說下去。人們都說些什麼？」

劉體純又一次跪下去，說道：「請陛下聽了後不要震怒，恕臣直言不諱。」「二虎，快說吧，有什麼不可直說的？」「人們紛紛議論，自古奪得天下從來沒有這樣胡搞的，人們罵陛下雖然佔了北京，終究是個流賊，是黃巢一流人物，不是坐天下的氣象！」

李自成故意露出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手中的茶碗砰一聲落到御案上，茶水濺出。過了一陣，他又歎一口氣說道：「逮捕在北京的六品以上官吏嚴刑追贓一事原是孤與捷軒在長安出兵前商定的一件大事，原想著國家草創不易，此舉既可以解救國庫空虛的燃眉之急，也可以使萬民拍手稱快。不料北京城和遠近士民不惟不拍手稱快，反而同我離心！在長安時，宋軍師同李公子對這一重大決策都曾婉言諫阻，孤未聽從，如今欲不拷掠追贓也晚了……你還有什麼要稟報的？」

劉體純遲疑片刻，又說道：「剛才陛下問起吳三桂的關寧兵為什麼七八大前士氣低落，如今士氣又忽然旺盛，其中道理，臣剛才說了一半，還有一半原因臣一時忽忘，尚未說出。」「你說出來吧，不要顧慮。」「吳三桂的關寧兵原以為陛下真的率領二十萬精兵來到北京，還有大軍在後，所以一時十分害怕。吳三桂因此不敢率兩三萬關寧鐵騎星夜西來，馳救北京。在我軍攻破北京的數日之內，山海關仍不知我軍虛實，眼看進退失據，士氣難免低落。隨後他知道我大順到北京的只有數萬人，也無後續部隊，他才敢於拒不投降，士氣反而旺盛。如今他按兵不動，等待時機。要想迫使他投降，或是將他打敗，攻佔山海衛城，除非我軍有更多兵力，同時出奇兵繞過山海關，焚燬他停泊在姜女廟附近的糧船……」「啊，孤都明白了。你帶來多少親兵？」「臣因是夜間趕來，帶了三十名親兵，以防不測。」「你退下去吧。早膳後你趕快返回通州，繼續打探敵軍動靜，愈快愈好。還有，你回通州後立刻傳孤口諭，叫羅虎今日下午趕來北京，孤有要事召見。」「遵旨！」

劉體純叩頭退出以後，王瑞芬進來，請他回寢宮用早膳。他似乎沒有聽見，向王瑞芬看了一眼，想到要召見費珍娥的事，但時間尚未確定，沒有說出日來。

早膳以後，他啟駕往文華殿召見唐通與張若麒。

第二十二章

從三月十六日到三月十九日，吳三桂的人馬和從寧遠撤退的百姓陸續進關。臨榆縣城，只是一個軍事要塞，進關的百姓不能在彈丸小城停留，必須穿城而過，在山海關內一二個縣境中暫時安頓。這些進關的百姓有些是將領的家屬，比較能夠得到好的照顧；有些是一般的窮人百姓，無衣無食，加上天氣凜冽，苦不堪言。他們個個愁眉不展，想著自己拋別家園，拋別祖宗墳地，拋別許多財產，來到這無親無故的地方，一切困難都不好解決，不免口出怨言。表面上是抱怨朝廷，心裡邊是抱怨他吳三桂。

這一切情況，吳三桂都看在眼裡，聽在耳中，壓在心頭。他也感到前途茫茫。當人馬經過歡喜嶺時，有幕僚告訴他：從寧遠來的百姓都站在嶺上回頭張望，許多人都哭了，說這不該叫歡喜嶺，應該叫作傷心嶺。

吳三桂是十六日到的山海關，十九日到了永平府。因為有皇上的手詔，催他火速赴京勤王，所以他在山海關只停了半個白天和一個夜晚，將一些事情部署就緒，十七日一早就率領三萬步兵和騎兵，向北京前去。雖然他一再命令手下的文武官員對進關百姓要好生安頓，可是由於他自己不能在山海關多停，所以實際上也不可能很好地安頓百姓。

從山海關到永平，本來急行軍一天就可到達，但是他按照平日行軍的速度，走了兩天。為的是北京的情況他不很清楚，害怕同李自成的人馬突然在北京接戰；同時也不願一下子離山海關太遠，萬一戰鬥失敗，會進退兩難。所以他一面向永平進發，一面不斷地派出探馬，探聽北京消息。

他這次離開寧遠，來到關內勤王，井不是真想同李自成決一死戰。對於自己人馬的實力，吳三桂和周圍的官員都很清楚。憑這些人馬，能否擋住李自成的大軍，他心中毫無把握。可是他不能違背皇上的聖旨，只有入關勤王。另外，他也想到，即使不進關，他在寧遠也遲早會站不住腳。自從去年多爾袞扶立皇太極的幼子登極，滿洲朝廷曾經互相爭權，多爾袞殺了幾個有力量的人，將大權操在自己手中。去年秋天，多爾袞已派兵攻佔了寧遠附近的幾座重要軍事城堡，使寧遠變成了一座孤城。從那時起，寧遠形勢就空前地險惡。所以，吳三桂之奉詔勤王，放棄寧遠，實在也是因為擔心寧遠不會長久憑守的緣故。

當吳三桂率領寧遠將士和老百姓向山海關撤退的時候，寧遠附近的滿洲人馬沒有乘機前來騷擾，也沒有向他追趕，分明是有意讓他平安撤出寧遠，順利進關。當他抵達山海關後，便立即得到探報，說是清兵已經進入寧遠城，不費一槍一刀，將寧遠拿去了。留在城內的百姓已經入了大清國，也已經按照滿洲的風俗全都剃了頭髮。於是吳三桂明白：從此以後，他在關外就沒有退路了。

也正因為如此，他更不敢貿然向北京前進，寧可晚一步，也不要將他的幾萬遼東將士拿去孤注一擲。同時，為了給自己留條退路，在開往北京的路上，他對山海關的防守事務念念不忘。山海關原有一個總兵官，總兵官下邊有一員副將、兩員參將，另外還有游擊將軍等等，但人馬只有三四千。高起潛離開的時候，帶走了一千人，留下的人馬現在統統歸吳三桂所屬了。他將山海關的人馬大部分帶來永平，而留下他自己的親信將領和五千精兵，鎮守山海衛城。他一再囑咐：山海關必須嚴密防守。這不僅因為在同李自成的作戰中，山海關是他的唯一退路；而且也因為要防止清兵從寧遠來奪取山海關。所以他到了永平，仍然對山海關放心不下，派人回去下令，要鎮守將領不斷派細作探聽清兵動靜，同時又吩咐讓一部分將領的眷屬住到城內來，這樣既可使眷屬得到妥當照顧，又可使將領們下死力守衛山海衛城。

十九日下午，約摸申時，他到達永平城外。住下不久，他立即從知府衙門和自己的探馬處獲得一個重要的消息，使他大為震驚。原來消息說：唐通已於十六日在居庸關投降，北京三大營的人馬也在昌平和北京之間的沙河不戰自潰，李自成十七日晚就到了北京城下，北京正受到大順軍的猛攻。他曾經想到唐通不是李自成的對手，但沒有料到唐通會不戰而降。唐通、白廣恩，他都認識，在遼寧同清兵作戰的時候曾經在一起。白廣恩投降的事他也聽說了，他沒有震動，因為那是在陝西省境內，離北京還遠著呢！居庸關卻是離北京最近的大門，唐通又是與他同時受封的伯爵，軍中派有太監監軍。居庸關形勢險要，唐通本來可以據險守下去，為什麼要將李自成迎世關內？既然唐通投降，勤王人馬就只剩下他一支了，變成了孤軍。唐通原也是一員名將，不戰而降，他吳三桂又有什麼辦法救援北京呢？

吳三桂正在焦急、憂心，忽然中軍稟報：「總督大人從城裡來了。」

吳三桂正要同王永吉商議，立刻到轅門去迎接，心裡說：「好，來的正是時候。」

明朝習慣，向來是重文輕武。可是如今形勢不同了，一則吳三桂已經受封為伯爵，二則兵慌馬亂，總督手中沒有多少人馬，倒要仰承吳三桂的力量，所以王永吉名為總督，實際地位卻好像是吳三桂的高級幕僚。他從山海關一天就回到永平，竭力為關寧大軍籌措糧秣，兩天來忙碌不堪。同吳三桂見面不久，兩個人就開始密談。談到北京局勢，吳三桂說，唐通不在居庸關據險而守，卻不戰而降，使他感到不解。王永吉說：

「居庸關守不住，唐通投降，我是早有所料了。唐通手下只有三千人馬，經不起謀士和部將的勸說，不投降又有什麼辦法？如今只有忠臣義士，誓死為君為國，才能在危急時刻為皇上真正出力。」

他的話是鼓勵吳三桂不要傚法唐通，但不敢明白說出，只好婉轉地露出這個意思。吳三桂一聽就很明白，說：

「我吳三桂世受國恩，如今離開寧遠，全部人馬開進關內，寧遠百姓也帶來了一二十萬。我上不能不盡忠報國，下不能對不住我的將士和百姓，惟有與流賊決一死戰！」

他說得慷慨激昂，王永吉也深受感動。他們都明白局勢已到了最後關頭，北京能不能堅守很難說。兩人一面談著一面不由得深深嘆息。隨後王永吉抬起頭來問道：

「伯爺，這闖賊挾二十萬眾前來，京城危在旦夕，不知伯爺有何上策，以救君父之難？」

吳三桂沉默不語。他很清楚：縱然現在北京尚未攻陷，可是他只有三萬人馬，如何能對付二十萬氣焰囂張的敵人？何況敵人先抵北京，休息整頓，以逸待勞，他貿然前去，豈不是自投陷阱？他只有這點家當，一旦失敗，不惟救不了皇上，連他本人以及數萬關寧將士也都完了。所以他一時沒有主張，低著頭不作回答。王永吉又說道：

「伯爺，京師危急，君父有難，正是我輩為臣子的……」

話沒有說完，吳三桂忽然抬起頭來，說道：「是的，正是我輩為臣子的臨危授命之時。當然要星夜勤王，不能有半點猶豫。三桂蒙皇上特恩，加封伯爵，縱然肝腦塗地，難報萬一。不管是否還來得及，都得火速進兵。倘能與流賊決一死戰，解救京師危險，三桂縱然死在沙場也很甘心。」

王永吉連連拱手，點頭說：「好啊，好啊，伯爺如此慷慨赴國家之難，俟賦退後，朝廷必將給以重賞，以酬大功，而且功垂青史，流芳名於萬世。」

吳三桂說：「敝鎮在此不敢多停，今夜就揮兵前進。請大人留在永平，火速籌措軍餉糧襪，不要使關寧將士枵腹以戰。」

王永吉一聽說籌措糧秣，就露出來一點為難臉色，說道：「籌措軍餉自然要緊，只是如今冀東一帶十分殘破，糧餉難以足數。然而勤王事大，本轅自當盡力籌措，只要大軍到達北京，朝廷雖窮，總可以設法解決。」

吳三桂問道：「以大人看來，我軍趕到北京，還來得及麼？」

王永吉說：「這話很難說，我輩別無報國良策，也只有盡人事以待天命了。」

吳三桂點了點頭，說：「說不定已經來不及了。」

王永吉問：「將軍何時起程？」

吳三桂回答說：「我想馬上召集請將會議，然後立即馳赴京師，不敢耽誤。會議時務請大駕親臨，對眾將指示方略，說幾句鼓舞士氣的話。」

王永吉說：「好，請將軍立刻傳令眾將議事。」

過了一會兒，參將以上的將領都來參加會議了。這些關寧將領，都已知道居庸關和昌平的守軍投降，三大營在沙河潰散的消息。現在來到吳三桂的駐地，都是想聽聽吳三掛有何主張。他們對於馳援京師，心中都很茫然，所以聽吳三桂說明軍事形勢以後，一個個互相觀望，都不做聲。

吳三桂等了片刻，只好說道：「關寧數萬將士和二十萬入關的父老兄弟、將士眷屬的身家性命，都繫於此戰，你們怎麼都不吭聲啊？」

王永吉也說道：「國家存亡，決定於你們這一支勤王兵。趕得快，北京有救；趕得慢，北京就很難守了。」

一個總兵官說道：「一切唯伯爺之命是聽。」

接著又有兩個總兵官說道：「是，是，請伯爺和制台大人下令，要我們進兵就進兵。」

吳三桂看到這種情況，知道將領們對馳救北京都有為難情緒。但是他本人在王永吉面前不能露出絲毫畏怯。否則萬一北京能保住，李自成退走了，那時王永吉奏他一本，他就會吃不消。所以他慷慨說道：

「本鎮世受皇恩，多年未為朝廷鎮守遼東，親戚故人、部下將士為國喪生的不計其數。如今本鎮奉詔勤王，雖然遲了一步，但我們放棄了關外土地家產，拋卻了祖宗墳地，孤軍入關，所為何來？目前局勢雖然險惡，我們只能前進，不能後退。我們後退一步，萬一京城失守，我們將成千古罪人。而且流賊一旦佔領京師，必然向我們進攻。我們如今已沒有多的退路，頂多退到山海關。彈丸孤城，既無援兵，又無糧炯，如何能夠支撐下去？所以現在惟望諸君，隨本鎮星夜奔赴北京，一鼓作氣，在北京城下與流賊決一死戰，以解北京之國，這是上策。請各位說說你們的意見。」

聽了吳三桂這幾句話，有人表情激動，但多數臉色沉重，神情憂鬱，仍然不肯做聲。吳三桂望望王永吉，說道：

「請總督大人訓示。」

王永吉心中對馳援北京這件事也是毫無信心，但是他身為總督，奉旨親催吳三桂火速勤王，所以他不能不說幾句鼓舞將士忠君愛國，誓與「流賊」不共戴天的話。將士們聽了他的話，顯然無動於衷，仍然相對無言。吳三桂面對這種情況，也不再將會議拖延下去，他就將軍事重新作了部署，下令半夜動身，向北京迅速進軍。留下兩千步兵，同王永吉的督標營人馬駐守永平，以便在情況不利的時候退回這裡，憑著石河，另作計較。

當吳三桂從永平動身的時候，王永吉前來送行，談話間問起作戰方略，吳三桂說：

「據我估計，李自成必攻西直門或德勝門，此時已經佔據地利，以逸待勞。我軍如何進擊，只能臨時再定，現在很難預謀。」

王永吉知道吳三桂心中毫無把握，就向他建議，將一部分人馬駐在城外，與敵人對峙，一部分人馬開進北京城中，協助守城，城內城外互相聲援，較為穩妥。

吳三桂搖搖頭說：「關寧人馬只能在城外駐紮，恐怕不能進北京。」

王永吉說：「不然，不然。倘若問賊攻西直門、德勝門或阜成門，將軍何不從朝陽門或東直門進入北京？」

吳三桂小聲嘆了口氣，說道：「皇上多疑啊！難道大人還不清楚？崇禎一二年，袁崇煥督師，去北京勤王，與滿洲兵相持在朝陽門外，因為相持日久，疲憊不堪，請求皇上將他容納進城。皇上疑心他要投敵獻城，恰恰遇著有人說他暗與滿洲勾結，於是皇上就將他逮捕下獄，後來殺掉了。家舅父當時帶兵隨袁督師勤王，只好帶著自己的部下逃回遼東。這件事我常聽家舅父和家父談起，為袁督師鳴不平。今天難道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嗎？」

王永吉只好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吳三桂又接著說：「敵人既然圍攻北京，通州地方諒已被流賊攻佔。我擔心他們以重兵駐紮通州，阻擊關寧勤王之師。如果那樣，戰爭就不會在北京城下進行，而是在通州運河岸上打，救北京就更難了。」

兩人互相望望，不由得同時嘆了口氣。王永吉只好說：「請伯爺放心率軍起程，後邊的事情我自當盡力為之，不過……」

儘管大軍在吳三桂率領下，半夜起床，不到四更天氣就出發了，好像確實是在星夜勤王。可是出發以後，卻按照平常的行軍速度向北京走去。

二十日下午，大軍到了玉田縣。這裡謠言甚多，都說李自成已於十九日早晨破了北京皇城，皇后在坤寧宮自縊，皇上和太子不知下落。吳三桂和他的將領正在懷疑這謠言是否確實，跟著又有派往京城附近的細作跑了回來，說京城確已失陷，皇后自盡，皇上和太子沒有下落。過了一會兒，又有細作回來，稟報的內容完全相同。這使吳三桂感到非常突然和震驚。他知道京城守軍單薄，人心已經離散，恐怕難以固守，但沒料到這麼快就失陷。他立刻下令部隊停止前進，隨即召集親信將領和幕僚商議對策。

會議開始後，吳三桂眼含淚花，很痛苦地說道：「本鎮沒想到會成為亡國之臣，此刻心中悲痛萬分。如今我們進也不能，退也困難，究竟怎麼好，請你們各位說說意見。」

有一個總兵官先說道：「京城已經失陷，我們勤王已經沒有用了，不知道皇上下落如何，也不知道老將軍和府上家人平安與否。」

吳三桂說：「古人常說：國破家亡。如今我們遇上了。現在皇上生死不知，想來我的家庭也一定已經被流賊屠殺。老將軍看來也會為大明盡節。」

說到這裡，他滾出了眼淚，又連連嘆息說：「國破家亡，國破家亡……」

吳三桂的親信將領和幕僚們都被京城失守的消息震動得不知所措，誰也說不出好的主張。有人建議迅速退兵永平，憑著石河，抵禦李自成的進攻。有人主張退兵山海關。還有人主張乾脆重回寧遠，向滿洲方面借兵，收復北京。但每一項建議提出，都立刻召來反對意見。因為永平和山海關都非長久立足之地，而重回寧遠已經根本不可能了。於是又有人提出，可否在關內另外找一個立足的地方。可是關內並沒有這樣的地方。他們的人馬除原在山海關的幾千人之外，都是從寧遠來的遼東將士。他們對遼東地理熟悉，人情風土熟悉，一到關內變成了客人，去哪裡尋找立足之所？在商量的過程中，大家還想到，李自成必然要派人前來勸降，不降就要派兵前來攻打。這些緊急問題在吳三桂的心頭猛烈盤旋，也在將領們和幕僚們的心頭盤旋。過了一陣，吳三桂見大家實在拿不出來好的主張，他自己站了起來，說道：

「如今京城已破，皇后殉國，皇上和太子下落不明，我們……」

忽然間他哽咽起來，淚如泉湧。將領們也都跟著落淚，有的人縱然忍住淚水，也莫不悲傷低頭。儘管在離開寧遠的時候，吳三桂沒有能夠迅赴戎機，從山海關來的時候也是畏首畏尾，擔心勤王無功，反被李自成消滅了他的關寧家當，但是此刻那種幾千年傳下來的、自幼在他心靈中打下深深烙印的忠君思想突然盤踞心頭，使他深深地感到亡國之痛。他流了一陣眼淚，又對將領們說：

「本鎮奉旨勤王，恨不能立刻揮兵北京，與流賊決戰，收復京師。可是，我們兵力有限，又無後援，數萬將士的糧餉也成問題。方才各位所談意見，都是出於一片忠君愛國之心。只是此事必須仔細斟酌行事，以求萬全。」

將領們說道：「全憑伯爺主張。」

吳三桂接著說：「敵兵勢眾，我們勢單，不暫時退兵，自然不行。只是退到永平，不能禦敵；退到山海關，也不能禦敵。敵兵必然進兵追擊，我們如何能夠以孤軍守孤城？」

眾人聽了吳三桂這幾句話，都不覺點頭。有人想到向北朝求援，可是不敢說出口來，因為一旦滿洲出兵，會是什麼後果，誰都沒有把握。大帳中沒有一點聲音，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主帥的臉上。

吳三桂接著說道：「皇上和太子都沒有下落。據探報說，流賊進城的時候沒有遇到抵抗，沒有發生巷戰，所以皇上和太子顯然不會死於亂軍之中。會不會他們在流賊進城之前逃出京城，藏入民間……」

將領和幕僚們紛紛點頭，有些人在絕望的心頭上產生了一絲希望。

停了片刻，吳三桂又說下去：「倘若皇上和太子能夠不死，變換衣服，在混亂中逃出京城；只要他們不被流賊找到，大明江山就不會完。如今江南半個中國完整無缺，財富充足，人馬甚多，不會使闖賊南下得逞。畿輔、山東剛被賊兵佔領，人心也還向著大明，只要皇上和太子有一個能逃出京城，全國就有了主心骨，不僅南方臣民將始終效命，營救聖駕，即畿輔、山東、河南各地豪傑，亦必紛紛起兵勤王，使流賊無喘息時刻。我們目前處境雖然很難，可是救國家救皇上就在此時；立不世之功，留芳萬代，也在此時。」

聽了這話，眾人心中略覺振奮。有人站起來，焦急地向吳三桂說道：

「伯爺，事不宜遲，如何找到皇上和太子，找到之後，如何迎來軍中，請伯爺訓示。」

吳三桂隨即命一個親信中軍，立即派細作密查暗訪，趕快找到聖駕和太子的去向。他說，「據我猜想，皇上知道我軍勤王，必從朝陽門或東直門逃出京城。由於城外到處都有闖賊的人和邏騎，只好藏身在什麼地方。你派人只在這一帶鄉下暗訪，說不定就在通州境內。」

中軍說了一聲「遵命」，退出大帳。

「忠孝不能兩全。自古盡忠的不能盡孝，盡孝的不能盡忠，當國家危亡時候，實難兩全啊！」吳三桂長嘆一聲，滾出兩行熱淚來，接著說，「我從前原想著，縱然國家艱難萬分，還可以拖上數十年，所以將父母送往北京城中居住，好使朝廷對我不存疑心，沒料到我會成了亡國之臣……」

天色暗下來了。吳三桂平日喜歡宴客，如今國難當頭，家難當頭，雖然不再舉行酒筵，卻按照往日習慣，將少數將領和幕僚們一起留下來吃晚飯。飯後大部分將領各回本營，部署軍事，以備非常，只留下少數將領和心腹幕僚在帳中繼續商議。

約摸二更時分，忽然探馬稟報，崇禎皇上已於北京城破時吊死煤山；太子和永王、定王都被李自成找到了。吳三桂在精神上重新受到巨大打擊，感到絕望。原來抱有的一絲幻想，現在破滅了。他不覺失聲痛哭，隨後把將領們重新叫來，連夜商量對策。

會上，有人建議立即為先帝、後發喪，傳檄遠近，號召京畿豪傑，共為先帝、後復仇，驅剿「流賊」，匡復明室。但是商議很久，吳三桂沒有採納。他比一般將領心中更清楚：倘若找到了崇禎和太子，自然可以號召天下，在他是忠君愛國的義舉，而崇禎和太子也等於奇貨可居。但現在崇禎已死，太子又落進李自成手中，憑他手中這一點兵力，匆匆忙忙為先帝、後發喪，傳檄遠近，其結果只會對他十分不利。

也有人主張趕快退兵山海關，遠離京城，免得被李自成突然襲擊。吳三桂聽了也搖搖頭，因為他斷定李自成還不會馬上派兵打他。

當有人大膽提出是不是能借用滿洲力量時，吳三桂只是猛抬頭看了看說話人之後，竟未置可否。倒是大家一致猜想，滿洲可能會乘機進兵。如果滿洲進兵，他們被夾在滿洲兵和北京之間，應當怎麼辦呢？大家反覆商量了一陣，一時拿不出什麼好的辦法來，只決定暫時屯兵玉田，觀望等候。同時多派細作，隨時探聽北京、瀋陽兩方面的動靜。

三天過去了。雖然北京城門把守很嚴，不許閒人進去，吳三桂派去的細作輕易進不了城，但是城內消息還是傳出不少。傳得最盛的仍然是拷掠追贓、姦淫、搶劫一類事，將北京城內形容得十分可怕。每個消息都燃起吳三桂對大順軍新的仇恨，常常咬牙切齒大罵：

「流賊果然不能成事！」

關於保定方面，他也知道，劉芳亮於三月十五日破了保定，沿途還破了一些州縣。由於兵力分散，到處局勢不穩，劉芳亮到保定之後，人馬只有一兩萬人，沒有力量增援北京。

另外，他還知道，大順軍派人去天津催糧，到處都遇到零星抵抗。京畿士民一天比一天不再害怕大順軍了。大家對李自成在北京的所作所為愈來愈不滿，思念明朝的心也愈來愈深。

最使他震動的是來自關外的消息。他知道幾天前滿洲開始火速地將人馬向瀋陽集中，顯然是準備南來。這既使他振奮，也使他有些擔心。因為滿洲的意圖，他並不清楚。如果是想來爭奪山海關，他將如何是好呢？

這時不斷地有細作回來稟報北京情況，也帶來不少謠言和傳聞。譬如拷掠追贓的事，就被人們大大地誇大了，好像北京成了一座恐怖的城市。譬如說李自成根本沒有當皇帝的命，他只要一坐皇帝的寶座，便立刻看見有一丈多高的人穿著白衣服在他面前走動，使他感到陰森可怕。他也不能戴皇帝的冠冕，一戴上就頭疼。還有謠傳，說李自成進城後要在北京鑄造永昌錢，結果失敗了。用黃金鑄造御璽，也鑄造不成。這些都增加了吳三桂和將士們對李自成的蔑視，而自信他們總有機會能把李自成趕出北京，恢復明朝江山。

吳三桂也曾派出人去打探他北京的家中情況。可是胡同口有兵丁把守，不准閒雜人出進。所以他對父親和一家人的情況一直搞不清楚。只有一點他明白：他們已經被軟禁了，被拘留了。

自從到了玉田，知道北京失守，皇上殉國以後，吳三桂的心中常常有一種亡國之痛，而現在這種國亡家破的痛苦比前幾天更要加倍。前幾天他還存著許多僥倖心理，現在這僥倖心理差不多已成過去，眼前明擺著的是他的父母性命難保。想到這些，他的腦際不覺浮現出父母雙鬢斑白的影子。同時他也想到他的結髮妻子。儘管最近幾年他對她很冷淡，但畢竟是結髮夫妻，她曾經替他生兒育女。還有許多親屬，也都跟父母在一起。想著所有這些親人和他的父母都將被殺害，他心中感到刺痛，就這樣，他思前想後，揣摸著各種情況，有時暗暗地揩去眼淚，有時歎一口氣，有時又忍不住咬咬牙說：

「一不做，二不休，如今只好與流賊周旋到底了。」

這天晚飯以後，吳三桂吩咐速速傳知參將以上將領和重要文官，四更以後前來大帳議事。

會議開始後，吳三桂先把近幾天的情況向大家介紹了一遍，然後說道：「我們人馬雖然很能打仗，可是畢竟人數不多，不能前去北京，也不能留在這裡。前去北京是孤軍深人，而賊軍以逸待勞，對我們顯然不利。留在此地，賊兵來打，他們人多，我們人少，容易受他包圍。為今之計，只有迅速撤軍，一部分撤到山海關，大部分撤到永平待命。」

一個將領問道：「是否準備在永平與流賊決一死戰？」

吳三桂說：「臨時再定。要是我們全部去山海關，流賊會認為我們膽怯逃走，他就會於四月上旬在北京僭號登極。我們大部分人馬暫駐永平，他知道我們無意撤退，心中就要掂量掂量。說不定他就不敢馬上登極。倘若他到永平同我們作戰，我們就要看看他出兵的人數。如果他全師而來，人馬眾多，我們可以再退到山海關。」

又一個將領問道；「山海衛是一個小城，流賊哄傳有二十萬人，少說也有十幾萬，我們能否在山海衛城下作戰，請大人再考慮。」

吳三桂冷冷一笑：「本鎮自有良策。戰爭打起來，我們必勝，流賊必敗。流賊一敗，將不可收拾，那時北京就可以收復了。」

有人似乎明白了吳三桂的用兵方略，有人還不甚明白，互相交換眼色。吳三桂知道他們心中存疑，接著說道：

「我已經派人探知，北朝正在集中兵力。想來他們獲知北京失陷，必會傾巢出動。倘若李自成來到山海關與我們決戰，我們只要堅持數日，北朝人馬將從某個長城缺口直搗北京。彼時北京城內空虛，李自成必定倉皇退兵。而西邊既有清兵攔頭痛擊，東邊又有我軍追趕，流賊豈能不敗？即使北朝不從長城缺口南下，而在長城以外駐紮，我們也可差人前去借兵。歷史上向外人借兵的事並不少見。我們常聽說古人有一個申包胥，吳國滅了楚國後，他就向秦國借兵，結果把吳國打敗，楚國又恢復了。難道我吳三桂就不能做申包胥麼？何況我有數萬精兵在手，比申包胥強百倍。只要有北朝出兵，我們定可驅逐流賊，恢復明室。事後也不過以金銀報答北朝罷了。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都可立於不敗之地，只等李自成前來自投羅網。」

將領和幕僚們聽了吳三桂的用兵方略，都十分佩服，連聲說：「好，好，這樣我們準能打勝仗！」

吳三桂接著說：「倘若李自成親自率領人馬到山海衛城外作戰，我們會打他個人仰馬翻！」

眾人十分振奮，紛紛說：「這樣用兵，十分妥當。」

當天五更以後，吳三桂將什麼人退駐永平，什麼人退守山海關都部署好了。命令一到，關寧人馬立刻到處搶劫，姦淫婦女，放火燒燬村落。百姓在睡夢中驚醒，亂紛紛地往曠野中逃命。逃不及的，男的被殺死，女的被強姦。天明後，關寧兵退走了，玉田縣剩下一座空城，只見四野到處都是火光和濃煙，哭聲和咒罵……

第二十三章

吳三桂在玉田只停留三四天，就退回永平，將總督的兩千多督標人馬收為己有，自己又退回山海關。總督王永吉不願做他的食客，率領數十親信幕僚和家丁奴僕逃往天津。

吳三桂在山海關按兵不動，一面採取觀望政策，與李自成「虛與委蛇」，一面探聽北京與瀋陽的動靜。李自成知道吳三桂的重要性。為著爭取他的投降，將舉行登極大典的日期一再推遲，並且派遣唐通（註）和張若麒攜帶四萬兩白銀，一千兩黃金，還帶了吳襄的一封書信，來向吳三桂勸降。

（註）唐通——現代史學界有一種說法，認為吳三桂本來同意投降李自成，由唐通到山海關接防。吳三桂率人馬前往北京，行到中途，聞陳圓圓被劉宗敏搶去，怒而返回，消滅了唐通人馬，重新佔領山海關，誓與大順為敵。

唐通和張若麒都是吳三桂的熟人，可以與吳三桂談些私話。唐通是兩年前援救錦州的八總兵之一，而張若麒是當時崇禎派到洪承疇身邊的監軍，一味催戰，應負松山兵潰的主要責任。他們雖然投降了李自成，但對新建的大順朝卻深懷二心。還有，他們表面上是奉永昌皇帝欽差前來犒軍和勸降，但暗中也是感到李自成一班人不是真正在開國創業，到北京後已經表現出種種弱點，他們想趁此機會探明吳三桂的真實思想，也好為自身預作打算。

唐通和張若股來到之前一天，先派遣官員來向吳三桂通知消息，要吳三桂事先知道大順皇帝欽差使者前來犒軍的到達時間。吳三桂此時已經決定不投降李自成，並探明清兵快要南下。他派了楊神等數名文武官員馳赴數里外石河西岸的紅瓦店恭候迎接，但是他自己只在轅門外迎接，規模不大，也無鼓樂。唐通和張若映一到，立刻明白吳三桂有意降低犒軍欽使的規格。他們的心中一涼，互相交換一個眼色，決定談話時留有餘地。

吳三桂愉快地收下了犒軍的金銀和大批綢緞及其他什物，並設盛宴款待。兩位犒軍欽差帶來的官員和士兵不過一百人，也分別設宴款待，平西伯另有賞賜。席上唐通和張若膨幾次談到大順皇上和牛丞相等期望吳三桂投降的殷切心清，吳三桂總是「王顧左右而言他」，不肯作明確回答。提到李自成時也只是尊稱「李王」，不稱皇上。楊砷在向兩位犒軍欽差敬酒時候，小聲說道：

「我家伯爺今晚另外在內宅設私宴恭候，與兩位大人密談。」

唐通和張若湖心中明白，就不再談勸降的話了。

宴會散席之後，兩位大順朝的犒軍欽差，連日鞍馬奔波，又加上到山海衛以後的應酬活動，十分疲勞。平西伯行轅為他們安排了舒適的下榻地方，讓他們痛快休息。二更過後，吳三桂差人來請他們進他的平西伯臨時公館的內宅吃酒，進行密談。

夜宴關防很嚴，吳三桂的親信文武也只有楊珅等三個人參加。開始不久，按照吳三桂事前吩咐，陳圓圓帶著一個丫環出來，為兩位客人斟酒。吳三桂決不是對朋友誇耀他有一位美妾，而是按中國的傳統習慣，表示他同唐通和張若麒是老友交情，不將他們作外人看待。

陳圓圓進來後，楊珅等盡皆起立。她體態輕盈，含笑斟酒之後，趕快退出，不妨礙男人們商談大事。

吳三桂先向張若麒說道：「張大人是進土出身，非我等碌碌武人可比。據你看，李王能夠穩坐天下麼？」

張若麒暫不回答這個重要問題，卻笑著說道：「伯爺是當今少年元戎，國家干城；如夫人是江南名……名……」他本來要說「名妓」二字，忽覺不妥，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江南名媛，國色天香。值赤眉入燕之前夕，承青眼於蛾眉。一時艷遇，千古佳話，實為戰場增色。」張若麒說完以後，自覺他的捧場話措辭適當，雅而不俗，自己先輕聲地笑了起來，然後舉杯向吳三桂和眾人敬酒。

吳三桂畢竟是武將出身，不能欣賞張若麒的高雅辭令，他將杯子端起來抿了一口，繼續問道：

「張大人，此刻我們是議論天下大事，在這裡所談的話，一個字也不會傳到外邊。你是有學問的人，如今為永昌王信任，掛新朝兵政府尚書銜前來犒軍。據你看，李自成能夠坐穩江山麼？」

張若麒笑笑，說：「我已投順李王，同李王就是君臣關係，臣不能私議其君呀！」

吳三桂並不深問，只是做出很親密的樣子說道：「目前天下紛擾，局勢變化莫測，大人也需要留個退步才是。唐大人，你說呢？」

「說個雞巴，我是一時糊塗，誤上賊船！且不說別的，就說大順軍中只看重陝西老鄉，對新降順的將士竟視如奴隸，這一點就不是得天下的氣度。破了北京，又不願建都北京，念念不忘趕快返回西安。因為不想建都北京，所以才縱容從陝西來的人馬都駐在北京城內，任意搶劫財物，姦淫婦女，拷掠官紳追贓。還沒有風吹草動，先把在北京搶掠的金銀運回西安。坐天下能是這樣？哼，坐我個雞巴！」

唐通的話出自個人憤慨，並無意挑撥，但是吳三桂及其親信們卻心中猛烈震動。吳三桂轉向張若麒問道：

「張大人，是這樣麼？」

張若麒點點頭，回答說：「我也只是道聽塗說，因為李王剛進城我們就動身來軍門這裡了。若果真如此……只需把古今稍作對比，便可以預料成敗得失。當年漢王劉邦……」

「就是漢高祖？」吳三桂問。

「是的，當時劉邦尚未稱帝。他先入咸陽，聽了樊噲和張良的勸告，不在宮中休息，封存了秦朝的重寶、財物、府庫，還軍灞上，召集父老豪傑，宣佈了三條法令，史書上稱為約法三章。因此，百姓安堵如常，大得民心。可是如今李王進入北京，情況如何？恰好相反！起初北京的貧民小戶還盼望李王來到後開倉放賑，後來才知道漕運已斷，李王來到後不但沒有開倉放賑，反而大肆騷擾。北京的貧民小戶，生活更加困難。至於畿輔紳民，人心不穩，思念舊明，這情形你是知道的，我不用說了。」

吳三桂說道：「李王差遣你們二位攜重金前來犒軍，希望我能夠投降。可是我受先帝厚恩，縱不能馬上高舉義旗，卻也不能失節投降。你們不日即返回北京，我如何回話？」

唐通和張若麒來到山海衛以後，經過白天與吳三桂及其部下閒談，今夜又一次進行密談，完全明白吳三桂決無降意，所以這事情使他們感到確實難辦。唐通畢竟是武將出身，性格比較直爽，說道：

「我同張大人奉命攜重金前來犒軍，盡力勸你投降。倘若你執意不肯降順，我們也無辦法。只是李王因為等不到你去降順或去一封投降表文，幾次改變登極日期，使他的聲威頗受損失，窩了一肚皮火。倘若我們回北京說你拒絕投降，說不定李王馬上會親率大軍來攻山海關。這山海關我清楚，從外攻，堅不可摧；從內攻，很難固守。平西伯，你可做了打仗的萬全準備麼？」

吳三桂自從放棄寧遠以後，寧遠即被清兵佔領。但寧遠畢竟是他的故土，已經居住兩代，他家的莊田、祖宗墳墓。親戚和故舊都在寧遠。他的舅父祖大壽投降滿洲後，住在瀋陽，可是祖大壽的莊田和祖宗墳墓也在寧遠。舅母左夫人為照料莊田，也經常回寧遠居住。所以吳三桂對瀋陽動靜十分清楚。他知道多爾袞正在準備率八旗精兵南下，打算從薊州和密雲一帶進入長城。所以他認為只要能夠推遲李自成前來進攻山海關的時日，事情就有變化，他就可以讓清兵和大順軍在北京附近廝殺，他自己對戰爭「作壁上觀」了。但是他不能將這種想法說出口來，只同他的親信副將楊珅交換了一個狡猾的微笑，然後向唐通說道：

「定西伯爺，你說的很是。山海衛這座城池，從外邊攻，堅不可摧；從裡邊攻，並不堅固。可是弟手中有幾萬訓練有素的關寧精兵，善於野戰。目前我退守孤城，但是我的糧餉不缺，至少可支持半年。紅衣大炮和各種大小火器，也都從寧遠遠來，既便於野戰，也利於守城。定西伯，倘若戰事不能避免，戰場不是在山海衛的西城，也不是爭奪西羅城，必定是在石河西岸。那裡是平原曠野，略帶淺崗，利於野戰。自北京至山海，七百餘里。我軍以逸待勞，準備在石河西岸迎敵。萬一初戰不利，可以退回西羅城。石河灘儘是大小石頭，人馬不好奔馳，又無樹木遮掩，連一個土丘也沒有。倘若敵人追過石河灘，架在西羅城上的紅衣大炮和各種火器，正好發揮威力，在河灘上殲滅敵人。總而言之，天時、地利、人和，全在我這方面。我怕什麼？李自成難道沒有後顧之憂麼？他能在石河西岸屯兵多久？」

張若麒畢竟是讀書人，從吳三桂的口氣中聽出來滿洲人將要向中國進兵的消息，這正是他所擔心的一件大事。他趁機會向吳三桂問道：

「平西伯爺，瀋陽方面可有向中國進兵的消息？」

吳三桂趕快回答：「自從我奉旨放棄寧遠，率數萬將士保護寧遠百姓進關以後，清兵佔領寧遠，不敢向關門進逼，雙方相安無事。本轅所關心的是北京消息，不再派人打探瀋陽動靜，所以從瀋陽來的音信反而不如北京。張大人，你在先朝曾以知兵著名，如今在新朝又受重任。你問我，我問誰？」

張若麒聽吳三桂提起前朝的事，感到臉上微微發熱。但是他斷定吳三桂必定知道瀋陽情況，隨即又問：

「伯爺雖然不暇派人打探瀋陽方面情況，但鉤座世居遼東，父子兩代均為邊鎮大帥，對滿洲情況遠比內地文武官員熟悉。據麾下判斷，滿洲人會不會乘李王在北京立腳未穩，興兵南下？」

吳三桂略微沉吟片刻，用很有把握的口氣說道：「我世受明朝厚恩，今日只有決計討賊，義無反顧。不論清兵是否南犯，一旦時機來臨，我都要恢復大明江山，為先帝復仇，其他不必多言。但我同二位原是故人，共過患難，所以我不能不說出我的真心實話。請你們只可自己心中有數，回北京後不可告訴李王。為李王打算，他來山海衛找我的麻煩，對他十分不利。請你們勸他，他想用兵力奪取山海關決非易事，最好不要遠離北京。」

唐通和張若麒已經聽出來，吳三桂必定得到了清兵即將南下的探報，明白他們奉李王欽差來犒軍和勸降，只能無功而回。張若麒向吳三桂問道：

「既然你不忘大明，執意不降。我們也不敢在此久留。你可否命帳下書記今夜給李王寫封回……」

吳三桂顯然在李自成的犒軍使者來到前就已經同他的左右親信們研究成熟，所以不假思索馬上回答：

「請你們二位向李王回稟，我的意思是：像這樣大事，我必須同手下將領門認真商量，才好回答，望李王稍候數日。」

唐通問：「請你簡單地寫封回書，只說四萬兩銀子和一千兩黃金已經收下，對李王欽差我們二人攜重金前來犒軍表示感謝，暫不提投降的事，豈不好麼？」

吳三桂笑著回答：「在二位光臨山海衛之前，我已經與帳下親信文武仔細研究，只可請你們口頭傳言，不能同李王書信來往。」

張若麒問道：「這是何故？」

吳三桂說：「請你們想一想，我在書信中對李王如何稱呼？我若稱他陛下，豈不承認我向他稱臣了？倘若我罵他是逆賊，豈不激怒了他？」

唐通比吳三桂大十來歲，在心中罵道：「這小子真夠狡猾！」他後悔當日自己出八達嶺三十里迎接李自成，十分欠缺考慮。倘若憑八達嶺長城險關死守數日，同李自成討價還價，決不會像今日這般窩囊！他想，既然吳三桂堅決不肯投降，他同張若麒就應該立刻回京覆命，免得李王責怪他們來山海衛勸降不成，反而貽誤戎機。略微想了片刻，對吳三桂說道：

「平西伯，既然我同張大人前來勸降無功，不敢在此久留，明日即啟程回京覆命……」

不待他說完，吳三桂即回答說：「兩位大人風塵僕僕來此，務請休息三天，然後回京不遲。」

張若麒說：「李王令嚴，弟等勸降不成，決不敢在此多留，明日一定啟程。至於犒軍的金銀與綢緞等物，既已收入伯爺庫中，則請務必賜一收據，以為憑證。」

吳三桂苦勸他們停留三天，表面上十分誠懇，實際上他斷定清兵即將南下，便想以此盡量拖延李自成東來時間，縱然能拖延一天兩天也好。唐、張二人似乎也猜到了吳三桂的用意。他們從北京動身時原有一個好夢，想著憑他們攜來如此多的犒軍金銀，加上他們同吳三桂原是故人，曾在松山戰役中共過患難，況如今崇禎已經殉國，明朝已亡，勸說吳三桂投降大順，應該並不困難。只要能勸降成功，為大順皇帝釋去肘腋之患，順利舉行登極大典，他們二人就對大順朝立了大功。不曾料到，從他們到來以後，吳三桂對他們雖是盛情款待，言談間卻沒有露出降意，總說他兩世為遼東封疆大將，蒙先帝特恩，晉封伯爵，所以他將竭力守住山海孤城，既不向北京進兵，也不願投降新主。唐通也是明朝的總兵官，也在幾個月前被崇禎皇帝特降隆恩，飭封伯爵，奉命鎮守居庸關，阻擋流賊，而他卻出關三十里迎接李自成。聽了吳三桂拒降的話，他暗中慚愧，對飲酒無情無結，幾乎是用懇求的口氣說道：

「平西伯，你如此要做大明忠臣，堅不投降，人各有志，弟不敢多功。弟等回京，如何向李王回話？」

吳三桂說道：「犒軍的金銀和細軟之物，我分文不要，你們二位仍舊帶回北京，奉還李王好麼？」

唐通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過後說道：「平西伯，你要我同張大人死無葬身之地麼？」

吳三桂陪笑說：「我們是松山患難之交，斷無此意。」

唐通說道：「縱然你無意使我與張大人在山海衛死無葬身之地，但是你的麾下將士一聽說犒軍的金銀細軟被帶回北京，豈不激起兵變，我們還能活著離開山海衛？」

吳三桂笑著說：「你放心，念起我們三個人在松山戰場上風雨同舟，我派遣五百騎兵護送犒軍的金銀細軟平安出境，直送到百里之外。」

唐通趁著五分酒意，冷笑一聲，說道：「平西伯，我也是從行伍中滾出來的，這玩藝兒我不外行！你派遣五百騎兵送我出境，路上來個兵變，聲稱是土匪或亂兵截路，圖財劫殺，決沒人替我與張大人申冤。倒不如我們留在你這裡，長做食客，不回北京覆命，等待李王消息！」

張若麒害怕唐通再說出不愉快的話，趕快笑著插言說：

「你們二位的話太離題了。平西伯的心思我最清楚。他不是完全無意投降李王，只是另有苦衷，非定西伯的情況可比。定西伯，你在受封為伯爵之後，崇禎帝在平台召見，命你鎮守居庸關，防禦流賊東來。你近幾年經過幾次戰爭，手下只有三四千人，全是跟隨你多年的將士，家眷也隨營到了居庸關。所以經李王派人勸說，你出城三十里迎降，毫無困難。平西伯麾下將士很多，有從寧遠來的，有原駐山海衛的，總兵和副總兵一大群，都是多年吃朝廷俸祿，拿明朝糧餉，與崇禎有君臣之情，要大家馬上跟著投降李王，並不容易，這同你定西伯的情況大不一樣。」他望著楊珅問：「子玉將軍，我說平西伯在降不降兩個字上頗有苦衷，你說是麼？」

楊珅趕快說：「張大人可算是一槌敲到點子上了。你們兩位大人來到之前，我們關寧將領曾經密商數次，始終不能決定一個最後方略。降順李王呢？大家畢竟多年吃大明俸祿，還有不忘故君之心。不降呢？可是我們數萬人馬只剩下這座孤城，以後困難很多。還有我家伯爺的父母和一家人三十餘口都在北京，原來是崇禎手中的人質，如今是李王手中的人質……」

唐通笑著說：「想反對李王也不容易，是不是？」

楊珅接著說：「還有，我軍從寧遠護送進關的眷屬百姓，號稱五十萬，實際有二十多萬，暫時分散安插在附近幾縣，根本沒有安定；以後怎麼辦，我家伯爺不能不為這付沉重的擔子操心。所以降與不降，不能不與眾將商議。只要你們多留一天，我們還要認真密商。」

唐通說：「子玉，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我們奉命前來勸降，倘若貽誤戎機，吃罪不起。」

吳三桂站起來向兩位客人說道：「請兩位大人隨便再飲幾杯，愚弟去內宅片刻，馬上就來。」他拱拱手，往後院去了。臨離席時，叫楊珅隨他同去。

平西伯在山海衛的臨時行轅，二門以內的西廂房分出兩間，是吳三桂平時與幾位親信將領和僚屬密商大事的地方，通稱簽押房，又稱書房。實際上吳三桂不讀書，這房間中的架子上也沒有擺一本書。他先在椅子上坐，命楊珅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小聲說道：

「子玉，你方才對唐通們說的幾句話很得體，既使他明白我們在降不降兩個字上懷有苦衷，也告訴他們像這樣大事，我必須同部下重要將領和文職幕僚商量，目前還未最後決斷。給唐通們一點盼頭，就可以留他們在此地住兩三天。據今日所得瀋陽探報，多爾袞將率領清兵南下，攻進長城，這一用兵方略是已經定了，大軍啟程的日子也很快了。我們務必想個主意，將他們留下兩三天。只要他們不回到北京向李賊回稟我們不肯投降，李賊就不會前來。一旦清兵南下，這整個局勢就變了。一邊是清兵，一邊是大順兵，讓他們在北京附近二虎相鬥。我們是大明平西伯的關寧兵，以恢復大明江山為號召，正是大好機會。你的點子多，如何讓唐、張二位在這裡停留三天？」

楊珅略停片刻，含笑答道：「伯爺，據我們連得探報，多爾袞繼承皇太極遺志，決意興兵南下，必將與大順兵在北京東邊發生血戰。俗話說，『二虎相鬥，必有一傷』。李賊從西安孤軍遠來，後援不繼，在北京立腳未穩，又失民心，必非清兵對手。鈞座所言極是；目前一定要想辦法使唐張二位前來勸降的大順欽差在此地停留三天。他們停留三天，返回北京路途上又得六七天，那時多爾袞率領的清兵大概就進入長城了。」

吳三桂問：「如何將他們兩位留住？」

楊珅回答：「請鈞座放心，我已經有主意了。」

「你有何主意？」

「從唐張二位大順犒軍和勸降欽差的談話中，我已經明白，他們雖然投降了李自成，卻同李自成並不一心。這一點是我原來沒有想到的。既然李自成能夠用他們前來勸降，鈞座也可以用他們對李自成施行緩兵之計。從現在起，請鈞座不再說決不投降李王，只說這事十分重大，還得同麾下將領和幕僚認真商量，等到商量定局，大家都同意投降大順，立刻就向李王拜表稱臣，恭賀登極。拿這話留住兩位欽差，估計不難。」

「這話，他們會相信麼？」

「會相信。」

「何以知道？」

「鈞座一直將步子走得很穩。第一，鈞座始終沒有為先皇帝發喪；第二，始終沒宣誓出兵為先帝報仇，為大明討伐逆賊。這兩件事，為鈞座留下了很大的迴旋餘地，可進可退，比較自由。眼下同他們言談之間，伯爺不妨拉硬弓，表示世受國恩，父子兩代都是明朝大將，自己又蒙先皇帝敕封伯爵。後來形勢危急，先皇帝密詔勤王，星夜馳援北京，只因路途耽擱，致使北京失守，先帝身殉社稷，鈞座深感悲痛，所以遲遲不肯向李王拜表稱臣。今日蒙兩位欽差大人，攜帶牛丞相懇切書信，並攜帶重金，宣示李王德意，前來犒軍勸降。已經有一部分關寧將領深受感動，開始回心轉意。先皇帝已經在煤山自縊殉國，明朝已亡，只要大多數將領和重要幕僚願意歸順大順，鈞座也將隨大家心意行事。但這事不能倉促決定，總得同關寧的重要將領和重要幕僚再作商量，不可求之過急，引起部下不和，對事情反而不好。」

吳三桂笑著點點頭，說道：「這話倒還婉轉。你怎麼說？」

「伯爺，我與你不同，容易說話。你是大明朝的平西伯，又是關寧大軍的總鎮，一言九鼎，每一個字都有份量。你說一句絕不投降，李自成可能馬上就率兵前來；你說願意投降，一則不遞去降表祝賀登極就不行，二則關寧將士馬上鬥志瓦解，本地士紳仍然不忘大明，也會馬上將我們視為賊黨。倘若如此，不僅對我軍不利，對暫時分散寄居在附近州縣的寧遠鄉親更為不利。所以降或不降，鈞座只可說出模稜兩可的話，別的話由卑職隨機應付。」

吳三桂一向將楊珅當做心腹，不僅因為他忠心耿耿，也因他做事頗有心計，眨眼就是見識。此刻聽了楊珅的一席話，他頻頻點頭，隨後說道：

「子玉，你的意見很好。無論如何，要將他們挽留三天。往年，我們駐守寧遠，京城去人，不管大官小官，都送點銀子。對唐、張二位犒軍欽差，似也不該例外。依你看，每人送他們多少？」

「據卑職看，每人送二十錠元寶，不能再少。」

「每人一千兩？」

「每人一千兩，今夜就送到酒席宴上。好在今晚的酒席沒有外人，不會洩露消息。」

「為什麼這麼急？明日送他們不可以麼？」

「他們收下銀子，對他們就好說私話了。」

「他們肯收下麼？」

「他們也會說推辭的話，可是心中高興。俗話說『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何況他們！」

「他們？」

「是的，他們更愛銀子。」

「你怎麼知道？」

「唐通在談話中已經露出實情：跟著李自成打天下的陝西將士，因為勝利，十分驕傲，把新降的將土不放在眼裡，視如奴僕。據我們的細作稟報，破了北京以後，陝西將士駐在北京城內，勒索金銀，搶劫姦淫，紀律敗壞。唐通的兵只能駐在遠郊和昌平一帶。原來在明朝就欠餉，如今在李王治下，也未發餉。不要說他的將士很窮，他自己雖是定西伯兼總兵官，也是窮得梆梆響。」

吳三桂笑著點頭，說道：「老陝們在北京城大口吃肉，唐通的人馬連肉湯也沒有喝的。不虧，誰叫他搶先迎降，背叛崇禎皇帝！」

「張若麒更是窮得梆梆響，」楊柳接著說，「更巴不得有人送他一點銀子救急。」

吳三桂問：「他也很窮？」

楊珅笑著說：「伯爺，你怎麼忘了？他一直是做京官的，沒有放過外任。松山兵敗之前，他做過兵科給事中，後升任兵部職方司郎中，後來又奉欽命為洪承疇的監軍，因兵敗受了處分。萬幸沒有被朝廷從嚴治罪，勉強保住祿位。做京官的，尤其像兵部職方司這樣的清水衙門，雖為四品郎中，上層官吏，卻好比在青石板兒上過日子，全靠向那些新從外省進京的督撫等封疆大員打秋風過日子，平日無貪污機會，所以最需要銀子使用。」

吳三桂哈哈大笑，爽快地說：「既然這樣，我送他們每人兩千兩銀子的『程儀』；不必小手小腳！」

楊珅說道：「伯爺如此慷慨，我們的一盤棋就走活了！鈞座，就這樣辦？」

「一言為定，就這麼辦吧。反正銀子是李賊送來的，羊毛出在羊身上。正如俗話說的，拿他的拳頭打他的眼窩。我要使唐通和張若麒明為闖王所用，暗歸我用。」

吳三桂感慨說：「李自成造反造了十六七年，身邊竟沒有忠心耿耿的人員可用。就派遣新降順的，不同他一心一德的文臣武將前來這一點說，也看出他畢競是個流賊，不是建立大業的氣象！」

吳三桂立刻命一僕人到隔壁院中告訴行轅軍需官，趕快取出四千兩銀子，每兩千兩用紅綢子包為一包，親自送來備用。

過了片刻，軍需官同一個親兵提著兩包銀子來，放在地上。吳三桂問道：

「每包兩千兩，沒有錯吧？」

「回伯爺，卑職共取八十錠元寶，分為兩包，沒錯。」

楊珅是很有心計的人，忽然一個疑問閃過眼前。他趕快從一個紅綢包中取出兩錠元寶，放在桌上，在燭光下閃著白光。他拿起一錠元寶，看看底上鑄的文字，吩咐說：

「這新元寶不能用，一律換成舊元寶，只要是成色十足的紋銀就行。」

吳三桂一時不解何意，望著閃光的新元寶問道：

「難道這些元寶的成色不足？」

「不是，伯爺，這新元寶萬不能用！」

「為什麼？」

「伯爺，據密探稟報，流賊佔了北京以後，除逮捕六品以上官員拷掠追贓之外，還用各種辦法搜刮金銀、貴重首飾等值錢之物。據說共搜刮的銀子有七千萬兩，命戶部衙門的寶源局日夜不停，將銀子熔化，鑄成元寶，每一百錠新元寶，也就是五千兩銀子裝入一個木箱，派一位名叫羅戴恩的將領率領三千精兵，將這七千萬兩銀子運回西安。這送來犒軍的銀子就是從那準備運回西安的銀子中取出來的。我一看這是新元寶，心中就有些明白，再看看元寶底上，鑄有『永昌元寶』四個字，心中就全明白了。俗話說，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被李賊知道，不惟我們賄賂唐張的密計失敗，他們也會被李賊殺掉。這可不是玩的！」

吳三桂恍然明白，向軍需官問：「我們的庫中有沒有舊的元寶？」

軍需官恭敬回答：「回伯爺，這次我們是奉旨放棄寧遠，連倉庫底兒都掃清，所有積存的銀子都搬進關了。元寶不少，也都是十足紋銀，五十兩一錠，不過沒有這新元寶銀光耀眼，十分好看。我們運進關的舊元寶，有萬曆年間的。天啟年間的、崇禎初年的，有戶部衙門鑄造的，有南方鑄造的，南方元寶是由漕運解到戶部的，都作為關外餉銀運往寧遠。伯爺若說換成舊元寶，卑職馬上就換，有的是！」

吳三桂點頭說：「你趕快換吧，八十錠元寶仍然分成兩包，馬上送到酒席宴前。」

「遵命！」

「子玉，」吳三桂轉向楊砷說，「我們快回宴席上吧，就按照剛才商量好的話說。」

剛才吳三桂和楊珅離開大廳以後，雖然還有一位將領和一位掌書記陪著客人飲酒，但是酒宴上的情緒變得十分沉悶，酒喝得很少，談話也無興致，兩位前來犒軍和勸降的大順欽差不時地互遞眼色，各自在心中暗測：吳平西同楊子玉在商議什麼事兒？……他們正在納悶，忽見大廳外有燈籠閃光，同時聽見僕人稟道：

「伯爺駕到！」

陪著客人吃酒的那兩位平西伯手下文武要員，即一位姓李的總兵官和一位姓丁的書記官立時肅然起立，避開椅子，眼睛轉向門口，屏息無聲。

唐通和張若麒雖是大順欽差，在此氣氛之下，也跟著起立，注目大廳門口。唐通在心中嘀咕：

「媽的，老子早降有什麼好？反而降低了我大明敕封定西伯的身價！」

張若麒的心頭怦怦亂跳，對自己說：「大概是決不投降，要將我同唐通扣押，給李自成一點顏色，討價還價！」

吳三桂面帶微笑進來了。楊珅緊跟在他的身後。他一進客廳，一邊向主人的座位走一邊連連拱手。就座以後，隨即說道：

「失陪，失陪。因與子玉商議是否投降的事，失陪片刻，未曾勸酒。叨在松山戰場的患難之交，務乞兩位大人海涵。來，讓我為二位斟杯熱酒！」

唐通說：「酒已經夠了。還是說正事吧。平西伯，我同張大人如何向李王回話？」

吳三桂也不勉強斟酒，按照同楊珅商量好的意思，說今日已經夜深，必須明日同手下重要文武官員再作商議，方好決定。

唐通說道：「平西伯，你是武人，我也是武人，又是松山戰場上的患難之交。你也知道，我同張大人都不是陝西人，也不是李王的舊部，在大順朝中，初次奉欽差前來為李王辦理大事。我不知張大司馬（註）怎麼想的，我只怕勸降不成，又犯了貽誤戎機的罪，正如俗話說的吃不消兜著走。我們停留一天兩天，等候你與麾下重要文武要員商量定奪，不是不可以，可是得給我們一句囫圇話，讓我們好回北京覆命。月所仁兄，你是明白人，你說是麼？」

（註）大司馬——明代官場習慣，稱兵部尚書為大司馬。張若麒前來勸降，李自成授予他兵部尚書銜。

吳三桂因見唐通的話幾乎等於求情，才來到時那種欽差大臣的口氣完全沒有了，點頭笑著說：

「我只留你們住兩天，一定給你們一句滿意的囫圇話，請放心。」

張若麒已經對此行完全失望，望著半涼的酒杯，默然不語。楊珅正要說話，行轅軍需官和一位文巡捕各捧一個沉甸甸的紅綢包袱進來。楊珅因為兩位客人面前的酒宴桌上杯盤羅列，趕快親自拉了兩把空椅子，每位客人的身邊放了一把，吩咐將包袱放在空椅子上。兩位客人已經心中明白，眼神一亮，各自望了身邊的紅綢包袱，掩蓋住心中的喜悅，裝出詫異神情，同時問道：

「這是什麼？什麼？」

軍需官二人趕快退出，並不說話。吳三桂叫僕人快拿熱酒。熱酒還未拿到時候，楊珅打開一個紅綢包袱，笑著說道：

「我家伯爺因二位大人奉李王欽差，風塵辛苦，前來犒軍，敬奉菲薄，聊表心意。送每位大人程儀足元寶四十錠，合實足成色紋銀兩千兩，萬望笑納。至於隨來官兵，明日另有賞銀。」

唐通和張若麒也想到吳三桂會送程儀，但是只想到每人大概送二三百兩，至多五百兩，完全不曾料到每人竟是兩千兩。這太出人意料了。他們吃驚，高興，但又連聲推辭。最後唐通將新斟滿的酒杯，一飲而盡，哈哈大笑，大聲說道：

「這，這，這真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叫我怎麼說呢？平西伯，你有需要效勞之處，只管說，弟一定盡力去辦！哈哈哈哈……」

張若麒雖然心中更為激動，但仍不失高級文官風雅，端起斟滿的酒杯，先向吳三桂舉舉杯子，又向楊珅等舉舉杯子，說道：

「值此江山易主、國運更新之際，故人相逢，很不容易。承蒙厚貺，愧不敢當。既然卻之不恭，只好恭敬拜領。俗話說，金帛表情誼，醇酒見人心。弟此時身在客中，不能敬備佳釀，以表謝忱；只好借花獻佛，敬請共同舉杯，一飲而盡。請！請！」

大家愉快乾杯之後，楊珅為兩位貴賓斟滿杯子，向客人說道：

「請二位大人放心。下官剛才已同我家伯爺商定，明日要與關寧重要文武密商投降大順的事。如今合關寧兩地為一體，家大業大，麾下文武成群，有人願意投降順朝，有的不忘大明，所以我家伯爺對此事一時不能決定。幸有二位大人奉李王欽差，今日攜重金光降山海，一則犒軍，二則勸降，使那些有意投降的文武要員，心情為之振奮。剛才我同平西伯商定，趁你們二位帶來的這一陣東風……」

唐通笑道：「子玉，我們是從西邊來的。」

「定西伯，那還是勸降的東風呀。趁你們帶來的這一陣東風，明日的會議就好開了。」

唐通說：「子玉副總兵，我的老弟，請恕我是個武人，一向說話好比竹筒倒豆子，直來直去。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明日你們開文武要員會議，投降大順的決定權在平西伯手裡，不在別人！」

吳二桂說：「唐大人說的是，明日我當然要拿出我自己的主張。」

楊珅又接著說：「明日不但要同關寧大軍的文武要員密商，還要同本地的重要士紳密商。」

唐通說：「啊呀？還要同地方士紳密商？！」

「是的，不能瞞過地方士紳。」

「兵權在平西伯手裡，與地方士紳何干？」

「不，唐大人。我家平西伯奉旨護送寧遠十幾萬百姓進關，入關後分住在附近幾縣。大順兵佔據北京之後，近畿各州縣並未歸順，關內地方並未背叛明朝。倘若我關寧將士不與地方士紳商量，一旦宣佈投降，散居附近各處的入關百姓與將士家屬豈不立刻遭殃？所以同居住在山海衛城中的地方士紳商議，必不可少。你說是麼？」

唐通說道：「子玉，你想得很周到，但怕夜長夢多，誤了大事。」

張若麒說：「唐大人，我們只好停留兩三天了。」

楊珅說：「張大人說的是，如此大事，不可操之過急。好比蒸饃，氣不圓，鏌不熟嘛。」

唐通苦笑點頭，同意在山海衛停留兩三日，然後回京覆命。況目他已經得了吳三桂贈送的豐厚程儀，更多的話不好說了。但又心思一轉，他已經以大明朝敕封定西伯的身份出居庸關三十里迎降李自成，這件事好比做投機生意，一時匆忙，下的本錢太大；倘若再因為來山海衛勸降不成連老本也賠進去，兩千兩銀子的程儀又算得什麼！他重新望著吳三桂說道：

「平西伯，你我是松山戰場上的患難之交，又是崇禎皇帝同時敕封的伯爵，這情誼非同尋常。奉新主兒李王欽差，我與張大人前來勸降，還帶著令尊老將軍的一封家書，我原想著我們之間可以無話不談，推心置腹，好好商量，走出活棋。我們不說在李王駕前建功立業，至少應該不受罪責，在新朝中平安保有祿位。可是對我們奉欽命前來勸降的這件大事，你平西伯連一句轉圜的話也不肯說，叫我們一頭碰在南牆上，如何向李王回話？」

唐通的話飽含著朋友感情，不談官面文章，使吳三桂不免有點為難。他心中矛盾，面露苦笑，看看楊珅和另外兩位陪客飲酒的親信文武，然後又望望張若麒。他的這種為難的神態，被張若麒看得清楚。張若麒在心中很讚賞唐通的這番言辭。他知道唐通的肚子裡還藏有一把殺手鑭，不到萬不得已不肯使用。他向唐通使個眼色，鼓勵他把話說完，而他的眼色只有唐通一個人心領神會，竟然瞞住了吳三桂和楊珅等人。

唐通話頭一轉，說道：「平西伯，我的患難朋友，我的仁兄大人，有一件事情你是大大地失策了！」

張若麒明白唐通的話何所指，在心中點頭說：「好，好，這句話挑逗得好！武人不粗，粗中有細！從今晚起，我要對唐將軍刮目相看！」

唐通接著對吳三桂說：「我已經說過，我是竹筒倒豆子，肚裡藏不住話，對好朋友更是如此。」

吳三桂問道：「不知唐大人所言何事？」

唐通說道：「去年的大局已經不好，明朝敗亡之像已經明顯，好比小禿頭上爬虱子，誰都能看得清楚。可是就在這時，你奉密詔進京述職。臨離京時你將陳夫人帶回寧遠，卻將令尊老將軍與令堂留在京城，豈不是大大失策？如今老將軍落在李王手中，成為人質。萬一不幸被殺，豈不是終身傷痛？世人將怎樣說你？後人將怎樣說你？豈不罵你是愛美人不愛父母？仁兄，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太失策了！」

吳三桂神色愁苦，歎一口氣，小聲問道：「家嚴與家母留在北京的內情你不知道？」

唐通實際早已聽說，裝作不知，故意挑撥說道：「我不在北京做官，所以內情一概不知。如今有些人不知你父母住在北京，誤認為你在北京沒有骨肉之親，沒有連心的人，才決計抗拒向李王投降，博取明朝的忠臣虛名。你在北京府上的父母雙親，結髮賢妻，全家三十餘口，隨時都會被屠殺，他們每日向東流淚，焚香禱告，只等你說一句投降之話。令尊老將軍為著全家的老幼性命，才給你寫那封十分懇切的勸降家書，你難道無動於心？」

第二十四章

吳三桂忽然心中一酸，不禁雙目熱淚盈眶。說道：「先帝一生日夜辛勤，勵精圖治，決非亡國之君。然秉性多疑，不善用人，動不動誅戮大臣，缺乏恢宏氣量。松山兵潰之後，許多駐軍屯堡，無兵堅守，陸續失陷，寧遠仍然堅守，成為關外孤城。家舅父祖將軍在錦州糧盡援絕，只好投降清朝。從此以後，原先投降清朝的、受到重用的鄉親舊誼，都給我來信勸降。清帝皇太極也給我來過兩次書信，勸我投降。我都一字不復。家舅父奉皇太極之命，也給我寫信，勸我投降清朝。我回了封信，只談家事，報告平安，對國事隻字不提。儘管如此，先帝對三桂仍不放心，下詔調家嚴偕全家移居京師，授以京營提督虛銜，實際把我父母與一家人作為人質。我父母在北京成了人質之後，崇禎帝才放了心，降密旨召我進京述職，面陳防虜（註）之策。倘若我的父母與全家沒有住在北京，成為他手中人質，他怕我在寧遠抗命，是不敢召我進京的。別說當時我不能料到北京會落入李王之手，崇禎會在一年後成為亡國之君，縱然我是神仙，能知後事，我也不敢將父母接回寧遠。至於陳夫人，情況不同。她不過是我新買到的一個妾。我身為邊鎮大帥，順便將愛妾帶回駐地，不要說朝廷不知，縱然知道也不會說話。定西伯仁兄大人，你我原是患難之交，沒想到你對此情況竟不知道！」

（註）虜——明朝人蔑視滿洲敵人，稱之為東虜、建虜，亦簡稱為虜。

張若麒趕快笑著說：「唐大人原是邊鎮大帥，不在朝廷做官，所以對令尊老將軍升任京營提督內情並不知道。他只是聽別人閒言，胡說平西伯你只要美人，不要父母。他一時不察，酒後直言，雖然稍有不恭，也是出於好意。伯爺目前處境，既要為勝朝忠臣，又要為父母孝子，難矣哉！難矣哉！此刻夜已很深，不必多談。但請明日伯爺同麾下的文武要員密商和戰大計時候，能夠拿出主張，向李王奉表稱臣，一盤殘棋死棋都走活了。」他轉望著楊珅問道：「楊副將，今晚休息吧，你看怎樣？」

楊珅敷衍回答：「這樣很好。明日在密商大計時，請我家伯爺多作主張。」

此時已經三更過後，吳三桂帶著楊珅和另外兩位陪客的文武親信將大順的兩位欽差送至別院中的客館休息。前邊有兩個僕人提著官銜紗燈，後邊有兩位僕人捧著兩包共八十錠元寶。目前已經是春末夏初季節，天氣晴朗，往年春末夏初常有的西北風和西北風挾來的寒潮，都被高聳的燕山山脈擋住，所以山海城中的氣候特別溫和。不知是由於氣候溫暖，還是因為多喝了幾杯好酒，唐通和張若麒在被送往行館的路上，心情比較舒暢，談笑風生。

款待兩位欽差的地方被稱為欽差行館，是在吳三桂行轅旁邊的一座清靜小院，上房三間，兩頭房間由唐通和張若麒下榻，床帳都很講究。房間中另有一張小床，供他們各自的貼身僕人睡覺。院中還有許多房屋，隨來的官兵合住同一院中。

吳三桂將客人們送到以後，沒有停留，囑他們好生休息，拱手告別。唐張二人確實很覺疲倦，但他們趕快將各自的元寶點了點，每人四十錠的數目不錯，隨即吩咐僕人分裝進馬褡子裡。僕人為他們端來熱水，洗了腳，準備上床。

唐通手下一位姓王的千總、管事官員，腳步輕輕地進來稟報，今晚平西伯行轅派人送來了三百兩銀子，賞賜隨來的官兵和奴僕，都已經分散完了。

唐通心中很高興，覺得吳三桂還是很講交情的。王千總還要向他詳細稟報時，他一擺手，不讓王千總繼續說下去，趕快問道：

「我原來吩咐你們在關寧明軍中有老熟人、有親戚的，可以找找他們，探聽一點滿洲人的消息，你們去了麼？」

千總回答：「院門口警戒森嚴，誰也不能出去。」

「啊？不能出去？」

王千總低聲說：「不知為什麼這小院的門禁很嚴，我們的官兵不能出去，外邊的官兵也不能進來。」

唐通吃驚地瞪大眼睛說道：「怪！怪！我同張大人是大順皇上派遣來犒軍和諭降的欽差大臣，我們的隨從人員為何不能走出大門！？」

張若麒正從枕上抬起頭來側耳細聽，聽見唐通的聲音提高，且帶有怒意。他便起身披衣而出，悄悄問明了情況，隨即向唐通和王千總擺擺手，悄聲說道：

「不管守大門的武官是何用心，我們眼下身在吳營，只可處處忍耐，萬不可以大順欽使自居。明日吳平西與親信文武以及地方士紳等會商之後，肯不肯降順大順，自然明白。倘若投降，萬事大吉，我們也立了大功；否則，我們只求速速回京覆命，犯不著在此地……」他不願說出很不吉利的話，望一望唐通和王千總，不再說了。

唐通說：「好，我們先只管休息。是吉是凶，明天看吧！」

唐通與張若麒本來愉快的心情突然消失，轉變成狐疑、震驚和失望。儘管他們一時不知道為什麼有此變化，但實際情況卻很可怕：他們和隨來的官兵都被軟禁了。

最近幾天，吳三桂最關心的瀋陽消息不再是清兵是否南下，而是要確知清兵何時南下，兵力多大，將從何處進入長城，何人統兵南下等等實際問題。大順欽差的到來，使這些消息變得更加重要了。昨夜把唐、張兩位欽差送至客館之後，他也很快回到內宅。本想好好休息，卻被這些事情攪著，輾轉床榻，幾乎徹夜未眠。所幸天明時分，一名探馬從寧遠馳回，把這些消息全都探聽清楚了。

吳三桂為著對兩位從北京來的犒軍欽差表示特殊禮遇，今日仍將唐張二位請到平西伯行轅早餐。吳三桂和楊珅作陪，態度比昨夜最後的酒宴上更為親切。昨夜就寢以前唐通的滿腹疑慮和惱恨，忽然冰釋，暗中責備自己不該小心眼兒。但他畢竟是個武人，飲下一杯熱酒以後，趁著酒興，望著吳三桂說道：

「月所仁兄，我們是松山戰場上的患難之交，不管勸降成不成，朋友交情仍在。昨夜一時不明實情，我誤以為你已經將我與張大人軟禁，錯怪仁兄大人了。」說畢，他自己哈哈大笑。

吳三桂心中明白，故意問道：「何出此言？」

「昨夜聽我的隨從說，自從住到客館以後，門口警衛森嚴，一天不許他們出去拜訪朋友，也不許別人進來看他們。他們說被軟禁啦。」

吳三桂故作詫異神情，向楊珅間道：「這情況你可知道？」

楊珅含笑點頭：「我知道。今日還得如此，以免有意外之事。」

「為什麼？」

「我們關寧將士忠於大明，從來為我國關外屏障，矢忠不二。一提到流賊攻破北京，逼死帝后，痛心切齒。昨日兩位欽差來到之後，關寧將士與地方忠義士民群情浮動，暗中議論打算殺死兩位欽差。職將得到稟報，為了提防萬一，職將立刻下令，對欽差大人居住的客館加意戒備，裡邊的人不許出來，外邊任何人不許進去，也不許走近大門。」

吳三桂說道：「你這樣謹慎小心，自然很好，可是你為何不在下令前向我請示，下令後也不向我稟報？」

「鈞座那樣忙碌，像這樣例行公事，何必打擾鈞座？」

吳三桂點頭，表示理解。」啊」了兩聲，隨即向兩位欽差笑著說道：

「楊副總兵雖然是為防萬一，出於好意，作此戒備安排，理應受嘉獎。但他不該忙中粗心，連我也毫不知道，也沒有告訴二位大人，致引起二位誤會。」說畢，他哈哈大笑，又向楊珅問道：「今日還要嚴加戒備麼？」

「謹稟伯爺和二位欽差大人，今日還得嚴加戒備，直到明日兩位欽差啟程回京。」

唐通對楊珅說道：「子玉，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好意，昨夜我可是錯怪你啦。張大人，昨夜你也有點生氣是麼？」

張若麒畢竟是進士出身，在兵部做了多年文官，慮事較細。今日黎明時從惡夢中一乍醒來，又思慮他與唐通以及隨來官兵遭到軟禁的事，想來想去，恍然醒悟。他猜想，近日來，必是吳三桂與滿洲方面有了勾結，山海衛兵民中人盡皆知。吳三桂為不使走漏消息，所以才借口為欽差安全加強警衛，使他們誤認為受到軟禁。他常常想著，自家身處亂世，值國運日趨崩解之秋，可謂對世事閱歷多矣。他認為天下世事，頭緒紛雜，真與假，是與非，吉與凶，友與敵，往往在二者間只隔著一層薄紙。不戳破這張薄紙，對雙方都有利，可以說好處很多。何況心中已經清楚，李自成並非創業之主，說不定自己以後還有用上吳三桂之時。這樣在心中暗暗划算，所以對後通與吳三桂的談話，他只是含笑旁聽，不插一言。直到唐通最後問他，他才說道：

「我昨天太疲倦，一覺睡到天明。」他轉向吳三桂說：「今日關寧將領們會商大計，十分重要。深望怕爵拿出主張，我們好回京去向李王覆命。」

吳三桂笑而不言。

上午，吳三桂召開秘密的軍事會議，只有副將以上的將領和文官中的少數幕僚參加。大家都知道清兵不日就要南下，對反對李自成更加有恃無恐。所以會議時有許多人慷慨激昂，揮舞拳頭。

中午，仍然在行轅中設酒宴款待欽差。吳三桂在宴前請二位欽差到二門內小書房密談，說明他同麾下文武大員密商結果，誓忠大明，決不投降。倘若流賊前來進犯，他決意率關寧將土在山海衛決一死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請求兩位欽差在酒宴上不要再提起勸降的事，免得惹出不快。雖然唐通和張若麒也做了最壞打算，但這樣的結果仍然使他們感到大為失望和吃驚。唐通問道：

「平西伯，你是不是得到了滿洲兵即將南下的確實消息？」

「滿洲方面，我一點消息沒有。自從我從寧遠撤兵入關之後，只派細作刺探北京消息，不再關心瀋陽消息，所以滿洲的動靜，毫無所知。」

「你是否給李王寫封回書？」

「既不向他稱臣，又不對他討伐，這書子就不寫了。」

「給牛丞相寫封書子如何？」

「他是你順朝的丞相，我是大明朝的平西伯，邪正不同流，官賊無私交，這書子也不好寫。」

張若麒感到無可奈何，要求說：「我們二人奉李王之命，也是牛丞相的囑咐，攜帶重金和許多綢緞之物，前來犒軍，你總得讓我們帶回去一紙收條吧？」

「好，我已命手下人準備好了，你們臨動身時交給你們。」

唐通說：「既然你拒絕投降，我們今日下午就啟程，星夜趕回北京，向李王覆命。」

吳三桂說：「二位大人既有王命在身，弟不敢強留。因怕路上有人說你們是流賊的使者，把你們傷害，我已吩咐楊副將派一妥當小將，率領一百騎兵，拿著我的令旗，護送你們過永平以西。怕路上百姓饑荒，缺少食物，也給你們準備了足夠的酒肉糧食和草料。」

唐通說：「你想得如此周到，可見雖然勸降不成，我們舊日的交情仍在。」

吳三桂又說：「本來今日應該為你們設盛宴餞行，不過一則為避免傳到北京城對你們不利，二則為著還有些私話要談，就在這書房中設便宴送行。因為賤內陳夫人也要出來為你們斟酒，就算是家宴吧。」

這時楊砷進來了，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吳三桂問道：「子玉，都安排好了麼？」

「都準備妥啦，開始吃酒麼？」

「上菜吧，下午他們還要啟程呢。」

楊珅向門外侍立的僕人一聲吩咐，馬上進來兩個奴僕，將外間的八仙桌和椅子擺好。又過片刻，菜餚和熱酒也端上來了。今日中午的小規模家宴，主要的用意是便於清靜話別，不在吃酒。菜餚不多，但很精美。

唐通喝了一大杯熱酒以後，直爽地問道：「平西伯，不管我們來勸降的結果如何，那是公事；論私情，我們仍然是患難朋友。常言道，日久見人心。我是粗人，說話喜歡直言無隱。你雖然號稱有精兵，可是據我估計，你頂多不過三萬精兵，對不對？」

吳三桂笑而不答。

唐通又問：「你既只有三萬人馬，敢憑著山海衛彈丸孤城，內缺糧草，外無援兵，必是確知滿洲人快要南下，你才敢與李王對抗，你說我猜的對麼？」

吳三桂心中一驚，暗說：「唐通也不簡單！」他正要拿話敷衍，忽聽院於裡環珮叮咚，知道是陳夫人斟酒來了。

先進來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從北京帶來的、稍有姿色的丫頭，後邊進來的是容光照人的陳圓圓。在剎那之間，不但滿室生輝，而且帶進一陣芳香。除吳三桂面帶笑容，坐著不動之外，兩位貴賓和楊珅都趕快起身。唐通趁此時機，認真地觀看陳圓圓，不期與陳圓圓的目光相遇，竟然心中一動，不敢多看，也不知說什麼好，只是帶著羨慕的心情暗暗驚歎：

「乖乖，吳平西真有艷福！」

陳圓圓從丫環手中接過酒壺，先給唐通斟酒，同時含著溫柔甜蜜的微笑，用所謂吳儂軟語說道：

「願唐大人官運亨通，步步高陞。」

唐通的眼光落在陳圓圓的又白又嫩又小巧的手上，心中不覺歎道：「乖乖，這手是怎麼長的！」也許是因為酒杯大滿，也許是因為一時間心不在焉，唐通端在手中的酒杯晃動一下，一部分好酒灑在桌上，餘下的他一飲而盡，無端地哈哈大笑。

陳圓圓接著給張若麒斟酒，說出同樣祝願的話。然後給楊珅斟酒，說出一個「請」字。最後才給她自己的丈夫斟酒。她給吳三桂斟酒時，不說一個字，只是從嘴角若有意若無意地綻開了一朵微笑，同時又向他傳過來多情的秋波。

她不再說一句話，帶著青春的容光、嫻雅的風度、清淡的芬芳、婀娜的身影。環珮的叮咚聲和甜甜的一絲微笑，從書房離開了。

唐通本來很關心滿洲兵南下的消息，剛剛向吳三桂詢問一句，正待回答，不料陳圓圓進來斟酒，將對話打斷。陳圓圓走後，唐通的心思已亂，不再關心清兵的南下問題，對吳三桂舉起酒杯笑著說：

「月所兄，你真有艷福，也真聰明，令愚弟羨殺！幸而你去年一得到如花似玉的陳夫人，馬上將她帶回寧遠。倘若將她留在北京，縱然她能得免一死，也必會被劉宗敏搶去，霸佔為妾。」

張若房間感到唐通說這話很不得體。他馬上接著說道：

「此言差矣。目前，平西伯的令尊吳老將軍，令堂祖夫人，以及在北京的全家三十餘口，已為李王看管，成為人質。陳夫人雖是江南名媛，但是其重要地位怎能同父母相比，也不能同髮妻曹夫人相比！」

唐通趕快說：「是，是。請恕我失言，失言。」

張若麒又說：「退一步說，倘若陳夫人被劉宗敏搶去，李王為要在北京登極，也一定早已將陳夫人盛為妝飾，用花轎鼓吹，送來山海！何待差你我攜重金前來犒軍！」

吳三桂怕唐通下不了台，需要趕快用話岔開，便向張若麒說道：「張大司馬，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我如何救我的父母不死於李賊之手？」

張若麒略微沉吟，向吳三桂說道：「我同唐將軍來時，攜帶令尊老將軍給你的家書一封，盛稱李王德意，勸你投降。聽說令尊的這封家書是出自牛丞相的手筆，至少是經過他親自修改，足見李王對這封勸降書信的重視。我昨晚問你如何給令尊回信的事，你說兩天以後再寫回信，另外派專人送往北京。我並不傻。我心中明白，你不肯馬上寫好回書由我們帶到北京，也是你知道了清兵快要大舉南下的消息，不過是為了拖延李王興兵前來的時間罷了。平西伯，你是不是這個用意？」

吳三桂有片刻沉默，望望楊。楊珅昨天從談話中明白兩位從北京來的欽差與李自成並不一心，他已經悄悄向吳三桂建議要利用兩位欽差，反過來為我所用。他看見吳玉桂此刻想利用唐通和張若麒，但仍不敢向深處說話，他只好用眼色鼓勵吳三桂膽大一點。吳三桂又向兩位客人舉杯敬酒，然後說道：

「常言道，對真人不說假話。據我看來，你們二位，雖然已經投降李王，但是還沒有成為李王的真正心腹，李王也不肯把你們作為他自己的人。李王不是漢高祖和唐太宗那樣的開國之主，他只信任陝西同鄉，只相信從前老八隊的舊人。後來跟隨他的人物，那麼只是他才進河南、艱苦創業時的兩三個人。我明白這種實情，所以你們奉李王之命光臨山海犒軍，我在心中並不把你們二人看成是李王的人，只看你們是我的故人，在松山戰役中的患難之交，曾經是風雨同舟。」他看看楊珅問道：「子玉，他們二位光臨山海衛之前，我是不是對你這樣說的？」

楊珅向貴賓們舉杯敬酒，趕快說道：「我家伯爺所說的全是肺腑之言。」

唐通突然說道：「月所仁兄，我們一回北京，李王見你不肯投降，必然把你當成他的心腹之患，派兵前來，你的兵力可不是他的對手！你知道滿洲兵何時南下？」

「愚弟實在一點不知。自從北京失陷以後，我只關心北京的消息，不關心瀋陽消息。」

唐通和張若麒同時在心中罵道：「鬼話！」

吳三桂接著說：「至於我的兵力不敵流賊，這一點我不害怕。進關來的寧遠百姓，其中有許多丁壯，我只要一聲號召，兩三萬戰士馬上就有。」

唐通問道：「這我相信，可是糧食呢？」

「糧食我有，至少可以支持半年。我從寧遠撤兵之前，明朝不管如何困難，為支撐關外屏障，糧食源源不斷地從海路運到寧遠海邊的覺華島，我臨撤兵時全數從覺華島運到了山海衛的海邊。」

唐通又問：「你認為倘若李王率領大軍來攻，你在山海衛這座孤城能夠固守多久？」

吳三桂說：「第一，我有數萬關寧精兵，效忠明朝，萬眾一心；第二，我有從覺華島運來的糧食，可以支持數月；第三，我是以逸待勞；第四，寧遠所存的火器很多，還有紅衣大炮，我都全數運來了。所以，我但願李王不要來攻，同我相安無事。倘若來找我打仗……」

唐通突然問道：「你打算向滿洲借兵麼？」

「這事我決不會做。我是明朝的邊防大將，與滿洲一向為敵，此時雖然亡國，但我仍然要為大明朝守此山海孤城，等待南方各地勤王復國的義師。」

張若麒心中明白，吳三桂愈是迴避談清兵南下的消息，愈可以證明清兵南下的事如箭在弦上，決不會久。但是他願意與吳三桂保持朋友關係，說不定日後對自己很有用處。他說：

「平西伯，我們兩年前在松山戰場上風雨同舟，今天仍然以故人相待。我請問，你有沒有需要我們幫忙之處？」

吳三桂趕快說：「有，有。正需要請二位賜予幫助。」

唐通問：「什麼事？」

吳三桂說：「從昨天到今天，我對你們二位一再說出我決不投降，這是因為你們是我的患難之交，我對真人不說假話。可是你們回到北京向李玉稟報時不要說得這麼直爽，不妨婉轉一點。」

唐通：「我們怎麼說？」

吳三桂：「你們不要說我決無降意，只說我尚在猶豫不定，兩天後我吳三桂會在給我父親的回書中清楚說明。」

張若麒心中大驚，想道：「啊，他只是希望緩兵兩天！清兵南下的日子近了！」但是他不點破這張紙，回答說：

「這很容易，我們按照你的要求辦吧。只說你答應繼續同眾將領們再作仔細商量，降與不降，兩天後派專人送來書子說明，決不耽誤。」

吳三桂趕快說：「我只給家嚴老將軍寫封家書，稟明我寧肯肝腦塗地，粉身碎骨，誓為大明忠臣，決不降順流賊，留下千古罵名。」

二位勸降欽差，心中一動，臉色一寒，半天不再說話。他們已經看明白李自成未必是真正的開國創業之主，倘若清兵南下，恐怕難免失敗。為著兩位欽差下午還要趕路，結束了送行午宴，轉入內間坐下，換上香茶，略談片刻。

張若麒向吳三桂問道：「伯爺關於不肯向李王投降的事，打算在家書中如何措辭？口氣上是否要寫得婉轉一點？」

吳三桂回答說：「我正為此信的措辭作難。你想，既然忠孝不能兩全，我決不在信中同意投降。可是說我決不投降，我父母的性命就難保。因此措辭困難……」

張若麒感嘆說：「伯爺如此忠於大明，義無反顧，實在可敬。下官自幼讀聖賢之書，進士出身，身居高官，不能為大明矢志盡忠，實在慚愧多矣。這封書子的措辭確實難，難！」

楊珅說道：「張大人滿腹經綸，智謀出眾，難道想不出好的辦法？」

吳三桂聽楊沖這麼一說，神色淒然，幾乎滾出熱淚，嘆口氣說：「實不瞞二位欽使，弟雖不肖，不敢與古代孝子相比，但是人非草木，弟亦同有人心。弟遲遲不為先皇帝鎬素發喪，在山海誓師討賊，就是為著父母都在北京，只怕出師未捷，父母與全家先遭屠戮。唉！到底還是忠孝不能兩全！」忽然，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楊珅見他的主帥落淚，望著張若麒問道：「張大人，有沒有好的主意？」

張若麒低著頭，輕輕搖晃腦袋，想了片刻，忽然將膝蓋一拍，抬起頭來，得意地說：

「有了！有了！」

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的唐通忙問：「張大人，書信中如何措辭？」

張若麒又想了片刻，才決定說出他的主意。他首先想著，既然吳三桂堅不投降，必有所恃；所恃者非它，必是滿洲兵即將南下。他憑自己兩日來察言觀色判斷：滿洲兵最近將南下無疑。他想道，如果一戰殺敗李自成，李自成來不及殺害吳襄，關寧兵或滿洲兵有可能在戰場上將吳襄奪回，也可能迫使李自成將吳襄放還。他又想，目前除倣傚漢高祖，別無辦法。於是，他用了半是背誦半是講解的口氣說到：

「昔日楚漢相爭，漢王劉邦和項王俱臨廣武而軍，相持數月。楚軍缺糧，項王患之。在這以前，項王捉到了劉邦的父親和老婆，留在軍中。到了這時，項王在陣前放一張大的案子，將劉邦的父親綁在案子上，旁邊放了一口大鍋，使人告訴漢王：『你今天若不退兵，我就要烹你的父親。』漢王回答說：『我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為兄弟。我的老子就是你的老子。倘若你一定要烹我老子，請分給我一杯肉湯。』項王大怒，想殺劉邦的老子。項伯，就是項羽的叔父，對項羽說：『天下事還說不定准，況且要打天下的人是不顧家的，你殺了劉邦的老子不但無益，反而增加了仇恨。』項羽聽了勸告，不但不殺劉邦的老子，後來都放了，連劉邦的老婆也放了。」

吳三桂不很明白張若麒的真正用意，問道：「張大人，李自成目前還沒說要殺家嚴，我在家書中如何措辭？」

張若麒：「晦，平西伯，你太老實！如今你在家書中愈是毫不留情地痛責令尊老將軍，責備他不能殉國，不能提著寶劍進宮殺死李賊……」

「他怎麼能走進皇宮？」唐通問了一句。

「嗨，這是用計，不是當真！不管吳老將軍能不能做到，只要平西伯在家書中把他令尊老將軍罵得痛快，罵得無情，罵他令尊該死，就能救老將軍之命。你還不明白麼？不知誰替劉邦出的主意，劉邦就是用這個辦法救了他老子的命，也救了他老婆日後的命！」他忽然轉問楊珅：「子玉將軍，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楊珅在心中罵道：「你出的這個歪點子可是要把我家伯爺的一府老幼三十餘口送到死地！」他口中不敢說出二話，但是在剎那之間不能不想到一件往事：差不多就在兩年前，洪承疇率領八位總兵、十五萬大軍援救錦州。洪總督本來穩紮穩打，逐步前進，無奈張若麒這個狗頭軍師，號稱懂得軍事。來自兵部衙門的職方司郎中，不知怎的被崇禎皇帝賞識，欽派他來松山監軍，連總督洪承疇也不敢不聽他的意見。他不斷催戰，遂致全軍潰敗。如今他又來出餿主意，真是夜貓子進宅，沒有壞事不進來（註）！他的眼光轉到唐通臉上，想聽聽這位身居總兵的將軍的意見，恭敬地問道：

（註）過去民間不知道貓頭鷹是益鳥，認為貓頭鷹出現很不吉利，故有此俗話。

「唐大人經多見廣，請你看張大人這主意是否可行？」

唐通心中認為張若麒指點的是一著險棋，很可能枉送了吳三桂在北京的一家性命，但是萬一這著險棋有用呢？他沉吟片刻，回答說：

「你們這裡，文的武的，人才眾多，謀士成群。還有兩天時間，何不讓大家商量商量？」

楊珅對唐通的回答很覺失望。在吳三桂的幕僚和將領中，一直集中考慮的是降與不降的問題，而沒料到會有老將軍吳襄的勸降家書。他們早已抱定決心，堅守山海關，決不投降，等待清兵南下。從昨天唐通和張若麒帶來了老將軍吳襄的勸降家書，才突然引起大家重視了這個問題，卻商量不出一個妥當對策。楊珅看見唐通也說不出來好的意見，他重新思索張若麒指點的一步險棋。他想，俗話說病急亂投醫，張大人開的藥方不妨試試？……

楊—不敢輕答可否，望望吳三桂，同吳的疑問眼神碰到一起。正在這時，吳三桂手下的一位偏裨將官進來，站在門外稟報：

「敬稟伯爵老爺，唐總兵大人的人馬已經站好了隊，我們派往護送的一百名騎兵也都站好了隊，要不要馬上啟程？」

吳三桂與兩位前來犒軍勸降的大順欽差互相看了一眼，隨即吩咐一句：「馬上啟程」。

吳三桂送走了李自成差來犒軍與勸降的兩位使者以後，一方面作應戰準備，一方面命兩位文職幕僚代他擬一封家書稿，不但表示他決不向李自成投降，而且痛責他父親不能殺死李自成，為大明盡忠。這封信送往北京以後，他就知道必然會激起李自成大怒，戰爭將不可避免。所以他一面探聽李自成的出兵消息，一面加緊探聽瀋陽動靜，準備向清朝借兵。

同時，他下令日夜趕工，修補了西羅城城牆的缺口，又將守衛寧遠城的大小火器運到山海衛的西羅城中。明朝在寧遠存放有兩門紅衣大炮，曾經在一次抵抗滿洲兵圍攻寧遠時發揮了威力，使努爾哈赤受了很大挫折。曾經哄傳努爾哈赤在指揮攻城時受了炮傷，死在回瀋陽的路上。雖然只是傳說，努爾哈赤實際是患了瘩背而死，但努爾哈赤於一六二六年指揮攻寧遠城時，由於城上炮火猛烈，滿洲兵死傷慘重，努爾哈亦被迫退兵，確是事實。松山戰役之後，清兵很快蠶食了寧遠附近的大小城堡，但一直不進寧遠，就因為寧遠有較多的大炮，清兵曾在城下吃過大虧。如今在西羅城上修築炮台，架好了紅衣大炮。

吳三桂備戰的第二件重要工作是補充人馬。隨他入關的百姓人數不過十萬左右。當初為著誇大功勞，也為事後向朝廷要錢，虛報為「五十萬眾」。這十萬多人的內遷百姓，分散安插在關內附近各縣，生活尚未安定，與本地百姓也存有種種矛盾，需要留下青壯年人照料入關的老弱婦女，照料生產，照料安全。在匆忙中能夠抽調幾千人補充軍伍就不易了。所以吳三桂準備保衛山海城的將士，總數只有三萬多人，虛稱五萬。他聽說李自成的東征大軍號稱二十萬，縱然減去一半，只有十萬，也比他的關寧兵多出一倍還多，不可輕視。他連夜派人，將駐在永平的人馬全部調回山海衛。又召集一部分親信將領和幕僚，還約了本地的幾位士紳，連夜開會，商議向清朝借兵的事。

在商議時，大家幾乎都是恭聽平西伯的慷慨口諭，不敢隨便說話。吳三桂說道：

「事到如今，不管有多大困難，我們都誓做大明忠臣，為先皇帝復仇，為大明恢復江山。向清朝借兵，幫助我朝剿滅流賊，是一時權宜之計。自古一國有難，向鄰國求援，恢復社稷，例子不少。今日在座的各位文官和地方紳耆，都是飽讀詩書，博古通今；武將雖然讀書不多，可也聽過戲文。春秋戰國時候有一個申包前……」他怕自己記不清，望一眼正襟危坐，肅然恭聽的本地最有名望的士紳，也是唯一的舉人余一元，問道：「那個為恢復楚國社稷，跑到秦國求救的，是叫申包胥麼？」

余舉人恭敬回答：「是叫申包胥，這個有名的故事叫做『申包胥哭秦庭』。還有……」

吳三桂問：「還有什麼人？」

余一元自己也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出於敏感，也許是聽到了什麼傳聞，忽然想到石敬瑭這個人物，但是他驀然一驚，想到在目前的險惡局勢中，偶一不小心，說出來一句錯話就會遭殺身之禍，趕快改口說；

「方纔恭聞伯爺深合大義之言，知關寧五萬將士在伯爺忠義感召之下，興師討賊。山海衛與附近各州縣土民，不論智愚，莫不人同此心，竭誠擁戴。後人書之史冊，將稱為『關門舉義』，傳之久遠。伯爺提到申包胥向秦國乞師，一元竊以為申包胥不能專美於前，伯爺向清朝借兵復國，亦今日之申包胥也。」

吳三桂點點頭：「余舉人到底是有學問的人，說的極是。本爵決計向滿洲借兵，也是效申包胥向秦國乞師。」他略停一停，為著消釋本地士紳疑慮，接著說道：「我是向滿洲借兵，決不是投降滿洲。滿洲決不會來山海衛，我也決不會讓滿洲人往山海衛來。這一點，請各位士紳務必放心。」

一位士紳膽怯地問道：「請問鈞座，滿洲人將從何處進入長城，與我關寧大軍合兵一處，並肩戮力，殺敗流賊？」

吳三桂說道：「崇禎年間滿洲人幾次向內地進犯，都是從中協或西協選定一個地方，進入長城，威脅北京，深入內地，飽掠而歸。這些事情，余舉人都是知道的，是吧？」

余一元回答：「謹回鈞座，一元因近幾年留心時事，大致還能記得。滿洲兵第一次入犯是在崇禎二年十一月間，滿洲兵三路南犯，一路入大安口，一路人尤井口，又一路入馬蘭谷。這三個長城日子都在遵化縣境。滿洲兵第二次入犯是在崇禎十一年九月，一路從青山口進入長城，一路從牆子嶺進入長城，都在密雲縣境。滿洲第三次入犯是在崇禎十五年十一月，仍然是從密雲縣北邊的牆子嶺進入長城。以上三次大舉南犯，都是從遵化和密雲境內進入長城。」

吳三桂頻頻點頭，望著大家說道：「好，好。余舉人不愧是山海衛的飽學之士，留心時事。據我們接到的確實探報，清兵已經從瀋陽出動，人馬眾多，大大超過往年。這次統兵南下的是睿親王多爾袞，他由輔政王改稱攝政王，代幼主統攝軍政大權。我們還探聽到一個十分確實、十分重要的消息，對我軍在山海城討伐流賊這件事……余舉人，你剛才說了四個字，怎麼說的？」

「我說載之史冊，將稱為『關門舉義』，傳之久遠。」

「對，對。這一確實消息，已經是鐵板釘釘，不再有變。滿洲攝政王的進兵方略還同往年一樣，對我山海軍民的『關門舉義』十分有利。」吳三桂看見士紳們的臉上還有不很明白的神氣，又向大家說道：「攝政王已決定從中協、西協尋找一個口子進人中原（註），先佔據一座城池，作為屯兵之處，然後進剿流賊，攻破京師。」

（註）中原——明末滿洲人習慣，將進入長城說成是進入中原。這一錯誤說法也影響到居住長城沿邊的漢人。

他頓了頓，忽而提高聲音道：「本爵誓死效忠明朝，與流賊不共戴天。」

在座的文武要員和地方土紳，一下都被吳三桂的忠孝之情打動。

「三桂雖然是一介武將，」吳三桂接著說，「碌碌不學，但是人非草木，豈無忠孝之心。自從流賊攻陷北京之後，三桂深懷亡國之痛，也痛感喪家之悲。我今日約請各位前來，為的明告各位二事：第一件，我決計率關寧將士與流賊一戰，義無反顧。第二件……」

吳三桂環顧左右，見舉座皆屏息斂聲，靜待下文，便接著說道：「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我要借多爾袞的刀，砍李自成的脖子。今日就差遣得力將領，攜帶借兵書子，在路上迎見清朝攝政王，陳述我朝向清朝借兵復國之意。說明我這裡誘敵深入，使中協與西協沒有流賊防守，以便攝政王率領清朝大軍順利進入長城，使李賊顧首不能顧尾，前後同時苦戰，陷於必敗之勢。只要一戰殺敗李賊，收復神州不難。」

士紳們認為平西伯的謀略合理，大家肅然恭聽，輕輕點頭。有一位紳士大膽地問道：

「請問伯爺，崇禎皇帝已經身殉社稷，萬民飲恨。與清兵合力收復北京之後，如何恢復大明江山？」

吳三桂回答：「先皇帝雖然殉國，但太子與永、定二王尚在人間，太於理當繼承皇位。」

「聽說太子與二王，連同吳老將軍一起都在李賊手中，山海紳民，對太子與二王，吳老將軍與貴府全家上下，十分關心。不知鉤座有何善策營救？」

「此事……我已另有籌劃。但因屬於軍事機密，不宜洩露，請諸君不必多問。」

余一元等士紳們仍然心存狐疑，但不敢再問了。吳三桂接著說道：

「幾天來山海衛城中謠言很多，士民紛紛外逃。我今日特煩勞諸位幫助我安撫百姓，請大家不用驚慌，本爵將厲兵秣馬，枕戈待旦。流賊一旦來犯，定叫他有來無回，死無葬身之地。」

眾士紳凜凜聽諭，沒人做聲。會議在嚴肅的氣氛中結束。

會議結束後，吳三桂將副將楊珅、游擊將軍郭雲龍叫到住宅的書房，對他們又作了秘密囑咐，命他們立刻帶著準備好的、給多爾袞的書信出發了。

第二十五章

今天是四月初四日，離擇定的大順皇帝登極大典的日子只有兩天了，所以定於巳時整在皇極門的演禮是一次隆重的正式演禮，要做得像真的一樣。

昨天下午，由天祐閣大學士牛金星領銜，禮政府尚書鞏?副署，通告中央各衙門，初四上午在皇極門演禮，文武百官必須在辰時二刻進入午門，準備排班。不參加演禮官員，倘有緊急事項要進入紫禁城中，統由東華門進出。這一簡單通告，也用拳頭大的館閣體正楷寫出，貼在承天門的紅牆上。

大順皇帝駐蹕武英殿後，皇宮中的事務繁多，既要指揮數百人加緊清理各宮中和各內庫的金銀寶物，又要管理留在各宮中的宮女太監，還要照管不少年老的宮眷，以示新朝的寬仁厚澤。在明朝，有一套臃腫龐大的太監組織，分為十二監，下邊又分為二十四衙門，分管宮中事務。如今太監二十四衙門全部癱瘓，凡留在紫禁城中的太監都暫時養著，白吃閒飯，等候發落。一部分繼續供職的太監，因為大順朝對他們不敢信任，都沒有重要職掌。由於這種暫時的特殊情況，宮中的大小事都聽命於吳汝義了。為著文武百官在皇極門演禮的事，兩天來他忙得不亦樂乎。

登極演禮已經進行了幾次，但都是小規模的，也不在皇極門。今天是為後日的登極大典作一次正式演習，所以特別隆重。關於登極大典如何進行，如何佈置，吳汝義連聽也沒有聽說過。今天的老太監中也只有極少人看見過十七年前崇禎登極的典禮盛況。而由於朝廷上鬥爭激烈，政局屢變，曾經親眼看見崇禎登極大典的文臣已經沒有了。但新降的文臣中參加過如萬壽節、元旦賀朔等大朝會的人不少，而且有專門記載禮制的書，所以吳汝義會同禮政府和鴻臚寺官員共同研究，擬定詳細儀注，前幾天將「典禮儀注」呈報丞相牛金星，然後由丞相恭呈御前審閱。李自成用硃筆批了一個「可」字。如今就是依照這份「欽准」的「大典儀注」進行。

鴻臚寺的贊禮官須要儀表堂堂，聲音洪亮。原來的鴻臚寺官員，過去人浮於事，在北京城破之後，許多人對明朝懷有忠節之心，不願很快向禮政府報到投降。隨後見劉宗敏大批逮捕明臣，拷掠追贓，人們認為李自成果然是「賊性未變」，決非開國創業之君，更加不願投降，有的逃出京城，有的藏匿不出，很重要的鴻臚寺幾乎成了一個空蕩蕩的衙門。所以近幾日來，在民間選拔儀表堂堂和聲音洪亮的人，日夜訓練，充實鴻臚寺官。在舉行登極大典之日，鴻臚寺將要辦四件事：一是派出一部分贊禮官在皇極殿贊禮；二是派一部分贊禮官在承天門頒詔時贊禮；三是在南郊祭天（稱為「郊天」）的場合贊禮；四是為數百位參加大典的文武群臣準備歡慶宴席並為宴會贊禮。現在因為鴻臚寺人數不足，已經決定只在皇極門演習皇極殿的登極典禮，省去其他演禮。

今日演禮是登極大典前，專為供李自成偕丞相親臨左順門樓上憑窗檢閱的最後一次演禮。關於文武衣冠，剛進北京後就日夜趕製，所以今日文官必須一律藍袍、方領、藍帽、雲朵補子，六品以上的在帽頂插一雉尾。武將也是一樣，只是補子的圖樣與文官不同。

錦衣力士舉著皇帝的全部儀仗，從皇極門丹墀下分兩行夾御道排列，一直排到內金水橋邊，最後是一對毛色油光，金鞍玉轡的純黃色高大御馬。

穿著綵衣的象奴從宣武門內象房中牽來六匹大象，守衛午門，以壯觀瞻。午門有三個闕門，每一闕門分派兩隻大象，相向而立。不無遺憾的是，有一隻大象正患眼疾，見風流淚，所以後來民間傳言，大象為亡國哭泣。

卻說李自成在前天聽了牛金星關於皇極門正式演禮準備情況的稟報，又看了禮政府呈上的詳細儀注，心中十分高興。可惜，昨日上午召見一群文臣之後，有兩件事破壞了他的心情。一件事是王長順的「闖宮直言」，使他忽然明白了他的人馬進北京後紀律敗壞，發生了許多起搶劫財物和姦淫婦女的壞事。另一件事是聽了劉體純的面奏，驚聞滿韃子多爾袞已經在瀋陽調集人馬，準備南犯，又面奏吳三桂無意投降，打算固守山海衛，等待滿洲兵南來。這兩件事都出他的意料之外，使他整個下午在武英殿西暖閣，雖然也批閱從各地送來的軍情文書，但是更多的時候在思考、彷惶，有時幾乎是坐立不安。關於部隊的紀律敗壞，他後來因為想著還有李過、羅虎、李侔的人馬，還有雙喜率領的御營親軍，合起來有一萬多人馬仍然紀律嚴明，士氣如舊，緩急時十分可用，心中也就慢慢地寬慰了。但是滿洲人和吳三桂的情況最使他難以放心。他幾次在心中自言自語：

「萬一吳三桂同東虜勾結，與我大順為敵，豈不使局勢大壞？……唉，那就糟了！」

初三日的一個下午和晚上，李自成不急於召見劉宗敏、牛金星和宋獻策等商議大計，只是因為，一則他要等候唐通和張若麒明天回京，帶回吳三桂方面的真實消息，不見到他們他不肯放棄最後的和平希望；二則他於初六日登極的決定未變，明日文武百官在皇極門正式演禮的決定未變，他決不願取消明天上午的演禮，也暫時還不願使群臣知道劉體純向他秘密面奏的關於滿洲與吳三桂的真實消息。他知道，如果過早地洩露了消息，必將使舉朝震駭，群臣對演禮也就沒有心情了。

晚膳以後，吳汝義向李自成面奏皇極門演禮的事一切準備就緒。禮政府定於巳時開始演禮，文武群臣都將在巳時前一刻進入午門，登上丹墀排班。請皇上於辰時三刻駕臨文華殿，然後登左順門憑窗觀看演禮。李自成問道：

「群臣對明日皇極門演禮的事有何話說？」

吳汝義回答說：「群臣渴望陛下於初六日舉行登極大典，所以對明日皇極門演禮事莫不精神振奮，喜形於色。那班在西安和來北京路上的新降文臣，尤其是進北京後的新降文臣，盼望陛下登極之心更切。聽說所有降臣都趕製了朝冠朝服，一時買不到合用雉雞翎，就向優人們借用。」

李自成微微一笑，問道：「孤命你差人去通州叫羅虎前來見孤，他何時來到？」

「他聽說皇上要他留後北京數日，所以連夜將全營操練之事向將領們安排一下，明日上午必會盡早趕到。他來到後先到午門見臣，略事休息用膳，臣即引他進宮，叩見陛下。」

李自成略停片刻，又說：「你今日速在皇城外為羅虎尋找一寬大住宅，連夜打掃粉刷，務要煥然一新。一切傢俱陳設，都要有富貴氣象。床上錦帳、被褥、枕頭等物，一律嶄新，你可命太監從內庫中取出，宮中沒有就到前門外鋪子購買，務要豐富。」

「皇上為何……」

「羅虎自幼隨孤起義，屢立戰功。本來在西安時應該給他封號，孤因想著北京登極後還要封一批武將，所以對他暫緩加封。今日聽說我大順到北京以後，有許多營軍紀敗壞，失去人心，叫孤十分生氣。倒是羅虎的五千人駐防通州，軍紀嚴明，每日操練不停。還聽說羅虎在通州的諸多行事，頗有古名將之風。孤決定在這兩天之內，就提前下敕書封羅虎為潼關伯。等孤登極之後，在此不多停留即駕返長安，經營江南，給羅虎三萬人馬鎮守北京，作國家北方屏藩。所以你要從明朝公侯大官的府第中尋找一處大的宅院，連夜打掃修繕，盡心佈置，暫供羅虎封伯後住家之用。」

吳汝義滿心高興，因為他認為一則羅虎確實應該封伯；二則在羅虎封伯之後，他自己和一些有功將領當然也就跟著受封了。他叩頭說：

「謹遵聖諭，臣馬上就辦理妥當。」

李自成下令為羅虎尋找和佈置豪華住宅本來另有用意，但是他沒有說出口來，要等今天晚上他才說出。吳汝義走出武英殿以後，心中感到奇怪：羅虎沒有家眷，一個人在此，封伯何必要一處豪華的住宅？何必要在幾天之內就一切準備停當？

吳汝義退出以後，李自成又繼續批閱文書。有兩件緊急的軍情文書他必須趕快批覆，一件是奉命留守西安、總理朝政的大將田見秀來的火急奏本，稟報說河南各地以及山東境內，雖然派去了地方官吏，但無重兵彈壓，處處情況不穩，已經叛亂迭起，有隨時崩解之勢。另一件是劉芳亮從保定來的急奏，稟奏他佔領了保定和真定之後，豫北三府（註）與冀南三府（註）人心未服，局勢不穩，處處作亂，糧食徵集困難。看了這兩件奏本以後，李自成的心情沉重，不覺嘆了口氣，在心中對自己暗暗說道：

（註）豫北三府——衛輝府、懷慶府、彰德府均在黃河以北。

（註）冀南三府——河間府、順德府、大名府均在保定以南。

「登極事要如期舉行，趕快回到長安，騰出一隻手平定叛亂，穩定大局，另一隻手平定江南！」

忽然有輕微的環珮聲和腳步聲來到他的身邊，同時一陣甜甜的芳香撲來。他忍不住回頭一看，看見王瑞芬來到身邊，服裝淡雅，面如桃花，唇如渥丹（註），不覺心中一動。王瑞芬躬身說道：

（註）渥丹——鮮紅雨潤澤。此是習用的古漢語詞。

「啟奏皇爺，天氣不早，已經二更過後了，請回後宮安歇。」

王瑞芬的美貌和溫柔悅耳的聲音頓然減輕了李自成心頭上的沉重。他忽然想到已經有兩夜不曾「召幸」的竇妃，昨日早晨和今日早晨看見竇妃的眼睛分明在夜間哭過，忍不住問道：

「竇妃可在東暖閣就寢了麼？」

王瑞芬回答：「因皇爺尚未安歇，竇娘娘不敢就寢，正在東暖閣讀書候旨。」

李自成很愛竇妃，立刻吩咐說：「你去傳諭竇妃，今晚到西暖閣住。孤要看幾封緊要文書，過一陣就回寢宮安歇。」

「奴婢即去傳諭！」

王瑞芬到仁智殿東暖閣向竇妃傳下了皇上的口諭之後，竇妃霎時間臉頰飛紅，一陣心跳，一雙明亮而美麗的眼珠被薄薄的一層淚水籠罩。王瑞芬說道：

「請娘娘略事晚妝，等候聖駕回寢宮。奴婢去將御榻整理一下。」

王瑞芬走後，立刻有兩名宮女進來，用銀盆捧來溫水，伺候竇妃淨面，然後服侍她將頭髮略事梳攏。頭髮上的許多首飾都取了下來，放在首飾盒中，只留下一根翡翠長簪橫插髻中，一朵艷紅絹花插在鬢邊。她本來天生的皮膚白嫩，但為著增加一點脂粉香，她在臉上略施脂粉，似有若無。晚妝一畢，在幾個宮女的陪侍下來到西暖閣皇上寢宮，等候接駕。

竇妃命宮女們都去丹墀上等候，聖駕回來時立刻傳稟。她看見御榻上的黃緞繡龍被子已經放好，又聞見寢宮中有一股令她春心動盪的奇異香氣，趁著宮女們不在跟前，向王瑞芬悄悄問道：

「你怎麼在博山爐中又加進了那種異香？」

王瑞芬湊近竇妃的耳朵含笑答道：「奴婢但願娘娘早生皇子，使大順朝普天同慶。」

竇美儀從臉上紅到粉頸，低下頭去，沒有說話，只是感激王瑞芬對她的一片好心，在心中說道：

「好瑞芬，只要我日後永保富貴，一定報答你的好心！」

這一夜，竇美儀重新在御榻上享受了皇上的濃情厚意，恩愛狂熱時仍如往夕。她確實希望趕快懷孕，為皇上早生皇子。但是她畢竟是深受禮教熏陶的女子，新近脫離處女生活，而與她同枕共被的是一位開國皇帝，非一般民間夫妻可比，所以她在枕席間十分害羞，拘謹，被動，只任皇上擺佈，自己不敢有一點主動行為。但是她心細如髮，敏感如電。她深知道皇上雖然貴為天下之主，但畢竟是個人，是她的丈夫，在御榻上他和常人一樣。今夜她常常從皇上的一些漫不經心的細微動作中，從他的偶然停頓的耳邊絮語中，感到他的心事很重，異於往日。她不敢詢問一句話，只是在「心中問道：「初六日就舉行登極大典，明日皇極門演禮，難道還有什麼大事使皇上心中不快？」

玄武門上響過了五響報更的鼓聲以後，竇美儀和李自成幾乎是同時從枕上醒了。前兩夜李自成因為國事煩心，沒有讓竇妃陪宿，總是不待玄武門的五更鼓響便猛然醒來，而當第一聲鼓聲傳來時他已披衣坐起，不待呼喚，那四個服侍他穿衣和盥洗梳頭的宮女立刻進來。這情形獨宿在東暖閣的竇美儀十分清楚，因為她醒得更早，這時正由宮女服侍，對著銅鏡晨妝。儘管因為偶然獨宿，感到被皇上冷淡，不免妄生許多疑慮，只怕常言道」君恩無常「，但又敬佩皇上不貪戀女色，果然不愧是英明的開國皇帝。但是今日早起（註），她卻是另一種心態。

（註）早起——這兩個字構成一個名詞，即早晨、清早之意。」起「宇讀去聲，音如」氣「宇，讀音較輕。

今日她仍然像往常一樣，不到五更就一乍醒來，本應該立即起床，在皇上起身前回到東暖閣，梳妝打扮。然而經歷了兩夜的空榻獨眠，昨夜又回到了皇帝的御榻上，她備感幸福。雖然醒來很早，卻有一種什麼力量不使她起身。四月的北京，五更仍有濃重的寒意，而仁智殿沒有地炕，她側臥在皇上的懷中感到溫暖幸福。她將頭枕在皇上的一隻十分健壯的左胳膊上，當她想起身時，卻感到皇上的另一隻摟緊她的右胳膊並沒有放鬆的意思，她忽然在心中充滿幸福地想到白居易的詩句：「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不覺從臉上綻開了一朵微笑。但李自成並沒有覺察竇妃的心思。他正在心情沉重地思慮著唐通和張若麒今日可能會帶來什麼消息。他想著，原來沒料到的一次戰爭，恐怕不可避免；又想著進行大戰會有許多困難，但不打又不行。因為正思慮著這些令他十分操心的軍國大事，所以幾乎將竇妃忘了。

忽然從武英殿傳來了雲板（註）兩聲，李自成和竇妃同時聽到，不覺吃驚。李自成將竇美儀輕輕一推，向外邊值班的宮女們問道：

（註）雲板——銅製打擊樂器，形似雲朵，故稱三板。此處作傳遞消息之用。「什麼事，快去詢問！」

竇美儀趕快下了御榻，隨便按好衣服，向東暖閣走去。李自成也披衣下了御榻。有四個服侍穿衣、盥洗、梳頭以及整理御榻的宮女進來。

李自成又問道：「王瑞芬在哪兒？什麼事敲響雲板？」

王瑞芬掀簾進未，向皇上說道：「奴婢來到！」隨即趨前幾步，雙手呈上一個小封，又說：「這是李雙喜將軍親手交給奴婢的，請皇爺一閱。」

李自成匆匆拆開批一」密「字的小封，抽出一張用行楷書寫的揭帖（註）一看，忽然臉色一寒，跺了一腳，隨即將揭帖重新疊好，裝進小封，在心中問道：

（註）揭帖——臣下呈給皇上的一種公文，為著迅速奏明事件或意見，形式上比奏本隨便，稱做揭帖。另外，不具名的招帖，用以攻擊或揭露別人的醜聞隱惡也叫揭帖。」在北京城中駐紮著數萬大軍，竟出了這樣怪事！」

李自成左右的宮女們不知道夜間出了什麼大事，心中一驚，悄悄地交換眼色。李自成盥洗、梳頭和穿好衣服後，將御案上的揭帖揣進懷中，由幾個宮女侍候，大踏步往武英殿去。

竇美儀因為今早偶爾春眠貪眠，不曾像平日提前兩刻起床，所以現在還沒有打扮完畢。一個宮女在竇妃的梳妝台前放一隻成化年制粉綵鳳凰牡丹瓷繡墩，上邊放一個厚厚的黃緞繡鳳軟墊，竇妃坐在上邊，對著銅鏡，讓一個有經驗的宮女替她梳頭。她的頭髮特別美，比兩個宮女合起來的頭髮還多。當她的頭髮打散時，可以一直垂到地上。此刻頭髮已經梳好了，宮女正在仿唐代宮中的髮型為她梳攏。她雖然不知道北京在夜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在皇上身邊的宮女們已經告訴她皇上拆開一個密封後臉色不好，還在金磚（註）上跺了一腳。她也明白，皇上對前朝的太監很不放心，怕他們心懷故主，既要防備他們行刺，也防備他們竊聽機密。武英殿中一律由宮女侍候，也不准太監們進入仁智殿院中。夜間如果有重要急奏，李雙喜到武英殿西南角，即進入仁智殿院落的人口處，敲響雲板。在西廂房值夜的宮女接了急奏，交給寢宮的宮女頭兒王瑞芬，馬上轉呈皇上。看來這密封中所奏的必非小事，更非平安吉報。竇美儀已經鐵了心要做大順朝開國皇帝的一位賢妃，此刻她對著銅鏡，望著宮女替她梳攏頭髮、插上首飾和宮制鮮花（註），想到黎明前李雙喜敲雲板送來的一封密奏，想到近兩日皇上似乎有什麼心事，又想到吳三桂駐軍山海關尚未投降，不覺在心中問道：

（註）金磚——故宮主要宮殿鋪地的磚頭，是由特殊的工藝製成，質地十分細膩，耐磨，呈灰黑色，俗稱金磚。

（註）宮制鮮花——就是宮中所制的假花，多以絹製成，色彩鮮艷如真，稱為像生花。」我大順朝的江山能坐穩麼？」

李自成在武英殿丹墀上拜天之後，進入西暖閣，在龍椅上坐下，立刻將恭候在丹墀一角的雙喜叫進來，命宮女們迴避了。宮女都懂規矩，不僅在殿內的宮女全得退出，連站在窗外的宮女也得避開，絕對不許有人竊聽。李自成向雙喜問道：「揭帖中所奏的兩件事你可知道？」「約在四更時候，從軍師府來的一個官員到東華門遞進密封揭帖。適逢兒臣巡視紫禁城中警蹕情況，來到東華門內，遂將軍師府的官員放進東華門，問他知不知道揭帖所言何事。他說兩件事他都知道，將事情的經過對兒臣說了。」「杜勳是怎樣被殺的？」「昨夜一更多大，杜勳從朋友處吃酒席回來。他騎著馬，跟著兩個僕人打著燈籠。離他的家不遠，經過一個僻靜地方，四無人家，一片樹林，還有一個無人居住的小廟。突然有幾人從樹影中跳出，攔住馬頭，用亂刀將杜勳砍死，又砍死了一個僕人，另一個僕人挨了一刀，拚命逃跑。刺客砍下杜勳的腦袋，掛在小廟前的樹枝上，在小廟牆上寫了一句話：『為先皇帝誅叛奴』。杜勳的家人很快到軍師府稟報此事。軍師府派兵前往搜查兇手，早已沒有蹤跡。」

李自成默默想道：「沒有料到，北京城的民心不忘明朝！」李雙喜見他沒有做聲，接著說道：「崇文門內向西拐，往江米巷去的牆壁上，我一支巡邏隊在二更以後，看見有人在牆上貼出了無頭揭帖，說平西伯吳三桂不日將親率十萬精兵西來，剿除，剿除……」「你只管明白地說！」「那揭帖上說，剿除逆賊，恢復神京，為先帝后發喪，扶太子即位，重振大明江山。」

李自成問道：「什麼人敢這樣大膽？」「巡邏隊看見揭帖，漿糊還沒有干，可是貼揭帖的人沒看見。巡邏隊當即撕下揭帖，去首總將軍府稟報。劉爺下令，將附近住戶抓來了十來個男人，連夜拷問，沒人招供。劉爺下令全部斬首，將首級懸掛在無頭捐帖的地方。這些人正要推往崇文門內十字路口行刑，恰好宋軍師聞訊趕到，苦勸不要殺戮無辜，等天明後取保釋放，以安京師民心。父皇，兩件大事竟然如此湊巧，發生在同一個夜間！」

李自成是一個性格深沉的人，雖然他想得更多，卻沒有吐露一句，只叫宮女進來，吩咐傳膳。

簡單的早膳以後，李自成告訴竇妃說，他要先去文華殿召見大臣，然後去左順門樓上憑窗觀看演禮。竇美儀溫柔地含笑說道：「可惜臣妾是個女子，要是生為男子，該有多好！」

李自成笑著問：「卿為何有這樣想法？」

竇妃說：「皇上的登極大典乃千古盛事，臣妾備位後宮，既不能參預文臣之列，躬預盛典，跪拜山呼，連皇極門演禮的事也不能觀看，所以才說出此言，懇陛下恕臣妾無知妄言之罪。」「這好辦，孤吩咐雙喜，右順門樓上不許兵丁上去，卿可率領宮女們在右順門樓上觀看演禮。只是，不要打開窗子，將窗紙戳破一些小洞就行了。」

竇美儀喜出望外，立時跪下說道：「感謝皇恩！如此臣妾與宮女們皆可以大飽眼福！」

午門上的第一次鐘聲響了。鐘聲悠然傳向遠方，全體京城的士民懷著不同的心情傾聽鐘聲，許多人悄悄地議論著李玉即將登極的大事，也議論著吳三桂拒絕向大順投降，發誓要為崇禎帝后復仇，恢復大明江山的事。從來就有一種奇怪現象，每次在時局發生重大變化時候，民間的消息比官方的消息又快又多，其中難免有許多謠傳，但有些謠傳在事後證明有可靠來源。在昨夜崇文門內出現無頭揭帖之前，就不斷有關於吳三桂決心興兵討賊的謠言，而且在北京東郊也發現了無頭揭帖，號召黎民百姓趕製白布孝巾，準備在吳三桂人馬到來時為崇禎帝后發喪。雖然發現的揭帖不多，但是通過庶民百姓的日，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地傳遍京城，猛然間攪亂人心。

除關於吳三桂要興兵打仗的謠言之外，還有大順軍在北京城內強姦和搶劫的事，愈傳愈多，真實消息和誇大的謠言混在一起。拷掠追贓和縱兵姦淫的事本來就是京城百姓的熱門話題，如今每天都傳出新的消息，傳言什麼侯、什麼伯、什麼大臣的家人到處張羅借貸，在已經交出若干萬兩金銀之後，於某日被拷掠死了；某某文臣在朝中素有清直之名，也遭拷掠之苦，生命難保。關於姦淫良家婦女的事，盛傳安福胡同一夜之間婦女懸樑和投井而死的有三百七十餘人，儘管這數目被誇大得極不合理，但是依然滿北京城盛傳不止。同時還盛傳常有婦女被拉到北城牆上輪奸，有少女被輪奸致死，屍體投到城外。由於京城居民對大順軍的仇恨與日俱增，所以有關大順軍姦淫婦女的荒唐謠言愈傳愈多，而且人們竟然都信以為真，然後再添校加葉，爭相傳播。

通過山東境內的江南漕運，從去年冬天起就已經不通。供給京城的薪柴、燃煤和木炭，都是從西山來的，如今也不能再進城了。大順軍雖然嚴禁京城的糧食和一切日用必需貨物漲價，但是明不漲暗漲，而且市場上的供應一天比一天緊缺。京城雖然俗稱是在」皇帝輦轂之下「，居住著王侯官宦和富商大賈，但是平民百姓和貧寒之家畢竟居於多數。這班生活在社會下層的平賤寒素之人，世居北京，本來就有代代承繼的正統思想，習慣地把李自成看成是流賊。李自成進入北京後，並沒有立即廢除明朝的各種苛政，也沒有宣佈」與民更始「的重要新政，更令人不解的是竟沒有像進入河南一樣，對生活貧苦的小民開倉放賑。所以其執行的拷掠追贓政策雖然看起來只是嚴厲打擊明朝在京城的六品以上官僚、皇親國戚、公侯貴族，卻使大順政權在廣大中小官吏、士人、商人和下層貧民中也普遍失去人心。

北京士民前幾天就都知道今天上午，大順朝文武百官將在皇極門演禮，準備新皇帝在初六日舉行登極大典。按照常理說，從今日起到登極大典的三天內，正是舉國（註）狂歡，普天同慶的日子，然而今天的情況十分反常，只有大順朝的文武百官（宋獻策和李巖等很少人數除外）歡欣鼓舞，北京城中的各色人等，不管貧富，心情都很沉重，冷眼旁觀，等候著事態發展。當午門上的鐘聲散往五城各處時候，不論是住在深宅大院的還是住在淺房窄屋的人們都暗暗地搖頭嘆息，心中問道：

（註）舉國——全京城、國是京城的代稱。

」這個李自成真能坐穩江山麼？」

李自成在午門上敲響鐘聲的前一刻，趁著午門未開，已經由雙喜率領二十名將土護駕，穿過右順門和左順門，來到文華殿了。

李自成從武英殿啟駕片刻後，竇美儀先由四個宮女捧著香爐，從作為皇帝寢宮的仁智殿出來，也登上右順門樓。隨後，王瑞芬帶一群花枝招展的宮女，帶著一股香氣，登上右順門樓。竇美儀的臉上和鳳眼峨眉處處掩藏不住湧出內心的喜慶笑容，面對窗子坐下，而十來個宮女侍立在她的左右。

李自成已經在文華殿西暖閣的龍椅上坐下，神色沉重。滿洲人正準備興兵南犯和吳三桂想據守山海關抗拒不降，這兩個軍情探報最使他放心不下。他從昨天下午起，就暗暗地盤算著不得已時的作戰方略。但是他對吳三桂的投降仍抱著幾分希望。他反覆思索，既然崇禎已經亡國，江山易主，吳三桂再忠心保明朝已經沒有多大意義，而且也沒有什麼前途，何況吳三桂的父母和一家三十餘口已經成了人質，全家性命決定於他降與不降。他欽差張若麒和唐通送去了犒軍白銀四萬兩，黃金萬兩，又答應仍封吳三桂為伯爵，世襲罔替（註），這樣的寵遇厚恩，應該使他傾心歸順。所以儘管宋獻策和李巖都認為吳三桂抗拒不降的成分為多，但是不見到派去的使者回來，他總是仍希望避免作戰，為大順的北伐軍保存元氣，以應付滿洲人的來犯。

（註）世襲罔替——封建的封爵制度，一種是逐代降一等級，數代之後停止；一種是永遠保存初封爵位，叫做」世襲罔替「。」罔替「即不終止。

一個小太監用銀托盤捧來蓋碗香茶，放在御案上，輕輕地退了出去。隨即吳汝義進來，跪下去叩了一個頭，奏道：「臣已遵旨為羅虎安排一座好的宅院。他很快就會到京，稍事休息後，臣即帶他進宮陛見，聽皇上重要面諭。」

李自成點點頭，心中暗想：可惜像小羅虎這樣的得力將領太少了！」唐通和張若麒還沒回來？」他問道。」回陛下，唐通和張若麒已經回京。他們昨夜宿在通州，今日早晨趕回京城。」「快傳他們來見我。」「剛才臣接到軍師府稟報，說二位欽差正跟隨兩位軍師從軍師府騎馬前來，稍候片刻就會到了。」

吳汝義叩頭退出之後，劉宗敏和牛金星進來，行禮之後，李自成叫他們坐下，說道：「昨晚發生的兩件事，孤已知道。眼下北京人心不穩，我們原來不曾料到。看來吳三桂的及早投降同後日順利登極，兩件事至關重要。觀看演禮後，我們再仔細商議。五鳳樓上的鐘聲已經響過一陣，此時文武百官正在進入午門你們趕快到左順門樓上，觀看演禮。孤要等張若麒和唐通來面奏去山海關的結果，他們跟隨獻策快來到了。」

劉宗敏說：「我風聞吳三桂不願投降，張若麒與唐通進宮就可以完全清楚。倘若吳三桂敢抗拒不降，請陛下決定辦法，不能留下他成為後患。」「你說得很是。」李自成停一停，接著又用堅定的口氣說道：「等孤聽了欽差面奏之後，我們就商議辦法。江南未平，東虜又將進犯，我們對身邊的吳三桂一定要先下手為強。消滅他之後再打敗滿洲南犯之敵！」

劉宗敏和牛金星從李自成的面前退出以後，出了文華門，向互順門走去，心頭上都有一種沉重情緒。昨天晚上，宋獻策分別拜訪了劉宗敏和牛金星，將劉體純探到的滿洲人正在調動八旗人馬和吳三桂準備據守山海關不肯投降的絕密消息告訴了他們，所以他們在文華殿見過聖駕之後，一面向左順門走去，一面在想著皇上很快就會聽到張若麒與唐通的稟報。是否要對吳三桂用兵，這是大順朝一件大事，在今明兩日內就要決定了。

李雙喜對今天的演禮非常感興趣，帶著四個小校，肅靜地站立在左順門的朱紅門檻裡邊。只見他向身邊一名小校吩咐了幾句話，那小校不敢怠慢，立刻走下台階，打算從金水河和午門之間穿過，奔往右順門去傳令。但是剛剛抬步，聽到李雙喜小聲吩咐：「繞皇極門後邊過去！」小校恍然明白，立刻退出左順門，越過一道石橋（註）從宮牆外邊往北，奔往文昭閣（註）去了。

（註）石橋——紫禁城中的內金水河在左順問北邊不遠處從地下流過宮牆，經過石橋，仍由地下從文華殿宮院西邊轉向北流，在端敬殿和省愆居之間穿過宮牆向東。

（註）文昭閣——俗稱文樓，在皇極殿與皇極門之間，與西邊的武成閣（俗稱武樓）東西遙對。

正在這時，劉宗敏和牛金星到了。李雙喜帶他們登上左順門樓，憑窗坐下，當即有侍衛用朱漆托盤捧來了兩杯香茶放在几上。劉宗敏回頭說道：「雙喜兒，你不要在此看了，快回文華門值房去。皇上召見張若麒與唐通，有什麼重要消息，你立刻前來稟報！」

李雙喜恭敬地回答一個」是「字，下樓去了。當他回到文華門時，聽見從皇極門前丹墀上傳過來靜鞭三響，同時看見張若麒與唐通跟隨著宋獻策和李巖帶著一群僕從進東華門了。

李自成正等著欽差來見，忽聽見從皇極門前傳來了連續三次響亮的鞭聲，他的心中一動，暗想道：「這是靜鞭三響！」果然，停了片刻，又從皇極門前傳來了鼓樂之聲。李自成心中明白，群臣的隆重演禮開始了。直到此時，他仍然希望劉體純昨天所面奏的山海關消息不十分確切；縱然吳三桂有不降之心，但經過張若麒與唐通力勸，總該有轉念餘地吧？

李雙喜回到文華門不一會兒，宋獻策和李巖帶著張若麒與唐通也到了。宋獻策和李巖為著尊重新朝的朝廷體統，很自然地停留在文華門內，也不敢大聲說話，只是輕聲叫雙喜進去啟奏皇上。李自成正盼著他們來到，對雙喜說道：「快叫他們進來！」

宋獻策、李巖等在御前叩頭以後，李自成命他們坐下，隨即問道：「二位前去山海關犒軍勸降，結果如何？」

張若麒與唐通不約而同趕緊站立起來，按照幾天來在歸程中反覆議好的措詞，由張若麒向新主躬身回答：「啟奏陛下，臣與唐將軍奉旨攜巨款赴山海關犒軍，宣佈陛下德意，勸說吳三桂從速降順。吳三桂拜收陛下諭旨與犒軍巨款，頗為感激，確有願降之意。但關寧將士，人數眾多，也有人不願投降，誓為明朝帝后復仇，不惜一戰。遇到這種情況，吳三桂十分猶豫，希望陛下諒其苦衷，寬限數日，使他能與關寧將領從容商議。」

李自成一聽，明白吳三桂想用緩兵之計，等候」東虜「大軍南下，在心中暗說：「二虎的探報果然確實！」

他沒有馬上再問，而是想到了對山海關用兵的大事。就在他沉默無言的片刻之間，從皇極門前隱約傳來了音樂聲和鴻臚寺官的贊禮聲，這更增加了他對吳三桂的惱恨。想了一想，他接著問道：「吳三桂可知道孤將於四月初六日舉行登極大典？」

唐通趕緊回答：「臣一到山海關即將皇上登極大典的日子告訴了他，希望他能親率一部分文武官員來京，參預盛典。」「他不肯前來？」「是的，陛下。」「也不肯派遣官員送來賀表？」「是的。請陛下息怒。」

李自成又問道：「聽說吳三桂加緊備戰，督催軍民日夜不停，將西羅城繼續修築，尚未完工，是不是決意對孤的義師負隅頑抗？」

張若麒與唐通被逼問得背上出汗，只好回答說是。此刻使他們唯一放心的是，他們同吳三桂談的一些不利於李自成的私話，連吳三桂的左右將領都不知道，李自成縱然英明出眾，也決無猜到之理。

李自成繼續問道：「兩位愛卿在山海衛，可聽說滿韃子的動靜麼？」

張若麒答道：「臣在吳三桂軍中，風聞瀋陽多爾表正在調集滿蒙八旗人馬，將有南犯舉動。但東虜何時南犯，毫無所知。」「吳三桂會不會投降滿洲？」

唐通說：「臣與吳三桂都是前朝防備滿洲大將，蒙受先帝特恩，同時封伯。只是臣知天命已改，大順應運龍興，故於千鈞一髮之際，決計棄暗投明，出居庸關迎接義師，拜伏陛下馬前。吳三桂世居遼東，對內地情況不明，所以至今對歸誠陛下一事尚在舉棋不定，這也情有可原。但說他投降滿洲，實無此意。半年以前，因關外各地盡失，寧遠孤懸海邊，北京城中曾有謠言，說他投降滿洲。他為著免去朝中疑心，請求將父母和一家人遷居北京。如今他父母和一家三十餘口都在陛下手中，成為人質，怎能會投降滿洲？以臣看來，他目前只是因為世為明臣，深受明朝國恩，不忘故主，加上將士們議論未決，所以他尚在猶豫。請陛下稍緩數日，俟他與關寧文武要員商議定了，縱然不能親自來京，也必會差一二可靠官員恭捧降表前來。」「他自己不能來麼？」「東虜久欲奪取山海關，打通進入中原大道。如今滿洲人已經佔據寧遠及周圍城堡，與山海關十分逼近。吳三桂聞知滿洲人調集兵馬，又將入犯。他是關寧總兵，身負防邊重任，自不敢輕離防地。」「你們帶去他父親吳襄的家書，勸他投降大順，情辭懇切。他沒有給他父親回一封書子？」「臣離開山海關時候，吳三桂因關外風聲緊急，忙於部署防虜軍事，來不及寫好家書。他對臣與唐將軍說：二三日內將差遣專人將他的家書送來北京。」

李自成對張若麒與唐通的忠心原來就不相信，欽差他們去山海關犒軍和勸降也只是為著他們與吳三桂曾經共過患難，想著他們可以同吳三桂深談，而他們也願意受此使命，為大順立功。經過此刻一陣談話，李自成不但知道他們沒有完成使命，而且對他們更加疑心。李自成看見宋獻策的眼色是希望停止詢問，卻忍不住又問一句：「唐將軍，吳三桂負隅頑抗的心已經顯明，但孤仍不想對他用兵。你不妨直言，他可曾說出什麼不肯投降的道理？」「陛下英明，請恕臣未能完成欽命之罪。吳三桂不忘明朝，自然會有些非非之想。臣不敢面讀聖聽，有些話臣已向宋軍師詳細稟報，請陛下詢問軍師可知。」

宋獻策趕快站起身來，含著微笑說：「吳三桂不忘故君，向陛下有所懇求。雖然是想入非非，但也是事理之常，不足為怪，容臣隨後詳奏。二位欽差大人日夜奔馳，十分鞍馬勞累，請陛下允許他們速回公館休息，倘陛下另有垂詢之事，明日再行召見。」

李自成明白軍師的意思，隨即改換了溫和的顏色，向張若麒與唐通說道：「二位愛卿連日旅途勞累，趕快休息去吧。」

張若麒與唐通都如釋重負，趕快跪下叩頭，恭敬退出。

李自成目送張若麒與唐通從文華殿退出以後，臉上強裝的溫和神色很快消失，望著宋獻策和李巖問道：「對吳三桂的事，你們有何看法？」

李巖望一望宋獻策，跪下回答：「陛下，以臣愚見……」「卿可平身，不妨坐下議事。」

李巖叩頭起身，重新坐下，接著說道：「以臣愚見，吳三桂不肯投降，決意據山海關反抗我朝，事已顯然。但是他自知人馬有限，勢孤力單，所以他既不肯上表投誠，也不敢公然為崇禎縞素發喪，傳檄遠近，稱兵犯闕。他已經知道多爾袞在瀋陽調集人馬，將要大舉南犯，所以他要拖延時日，等待滿洲動靜，坐收漁人之利。臣以為目前最可慮的不是吳三桂不投降，而是東虜趁我大順朝在北京立腳未穩，大舉南犯。滿洲是我朝真正強敵，不可不認真對待。」「卿言甚是。」李自成對李巖輕輕點頭，立刻命殿外宮女傳諭李雙喜叫汝候劉宗敏和丞相牛金星速來文華殿議事。

劉宗敏和牛金星坐在左順門上，憑窗觀看演禮。他們都是平生第一次觀看大朝會禮節，自然是頗感新鮮。但是因為皇上遲遲未來，設在他們中間稍前的龍椅空著，所以他們一邊觀看演禮，一邊記掛著皇上召見張若麒與唐通的事。劉宗敏在惦記著欽差去山海關勸降的事，同時又考慮到不得已時同吳三桂作戰的許多問題。牛金星畢竟是文人出身，對將會發生的戰爭雖然也不免擔心，但是更想著不會打仗，吳三桂會投降大順。由於這兩位文武大臣在觀看演禮時的心態不同，所以牛金星始終是面露微笑，那神情，那風度，儼然是功成得意的太平宰相；而劉宗敏始終是神色嚴峻，心頭上好像有戰馬奔騰。

與左順門隔著皇極門和午門之間的寬大宮院，竇妃率領一群宮女悄悄地站在有順門樓上觀看演禮。右順門的窗子緊閉，竇妃和宮女們都將窗紙戳破小孔，用一隻眼睛向外觀看。那從丹陛下邊分兩行排列到內金水橋的皇帝儀仗，首先映人她們的眼簾，隨即她們看到文武百官在細樂聲中依照鴻臚鳴贊，御史糾儀，按部就班，又按品級大小，在丹墀上邊站好。忽然，有四個文臣，身穿藍色方領（註）雲朵補子朝服，冠有雉尾，步步倒退而行，自皇極門東山牆外出現，引導一個由四個太監抬著的空步輦，後邊跟隨著幾個隨侍太監，轉到皇極門前邊，步輦落地。丹墀和丹墀下兩班樂聲大作。當步輦出現時，鴻鼐官高聲鳴贊，百官在樂聲中俯伏跪地，不敢抬頭。隨即那倒退而來的四個文臣和八個隨侍的太監好像扈送著聖駕，進入殿內。百官依照鴻臚官的鳴贊，三跪九叩，山呼萬歲。身邊的一個宮女驚奇地向竇妃小聲問道：

（註）方領——明代官服定制是圓領，大順朝改為方領。」娘娘，怎麼那四個文臣步步倒退？」

竇妃說道：「這叫做御史導駕。真正大朝會，聖駕先到中極殿休息，然後有四位御史前去請駕出朝。聖駕秉圭（註）上輦，御史們走在輦前，步步後退而行，叫做導駕。」

演禮繼續進行。竇妃卻將視線移向正對面的左順門樓上。使她感到奇怪的是，那御座始終空著。她已經命宮女問過在樓下伺候的武英殿大監，知道坐在御座左邊（註）的身材魁梧的武將是劉宗敏，右邊的是丞相牛金星。到此刻，皇上還沒有親自觀看演禮，此是何故？

（註）秉圭——拿著一種叫做圭的東四，長條形，美玉製成，古代帝王或諸侯行禮時秉在手裡。

（註）左邊——按唐宋以來的一般制度，左為上，文左或右、但劉宗敏已經封候，且李自成欽定劉宗敏位居大順朝文或百官之首，所以同牛金星在一起時，坐在左邊。

又過了一陣，她看見分明是雙喜將軍來到左順門樓上，向劉宗敏和牛金星說了一句什麼話，這兩位文武大臣登時起身，隨雙喜下樓而去。竇美儀的臉色一寒，不覺在心中驚叫：「天哪，一定是出了大事！」

自從成了新皇帝的妃子以來，她完全將自身和一家人的命運同大順朝的國運拴在一起了。現在一看見劉宗敏和牛金星匆匆地下了左順門樓向東而去，她無心再觀看演禮，便默默對王瑞芬一點頭，率領宮女們下了右順門樓，回仁智殿的寢宮去了。路上，她心中暗想：皇極門隆重演禮這樣的大事，文臣們怎可如此思慮不周，竟讓太監們在鼓樂聲中簇擁著空輦上朝，多不吉利！

劉宗敏和牛金星在李自成面前坐下以後，從皇上的臉色上已經明白了唐通和張若麒沒有從山海關帶回好消息，劉二虎曾經探得的消息果然確實。原來劉體純向李自成密奏的吳三桂和滿洲兩方面的情況，宋獻策和李巖已經在昨夜分頭告訴了劉宗敏和牛金星。為著不影響大順軍心和北京民心，劉體純所探知的消息還沒有向他們之外的任何人洩露。直到現在，在李自成身邊的吳汝義和李雙喜都不清楚。從昨夜聽到宋獻策告訴的探報以後，劉宗敏因為身負著代皇上指揮大軍的重任，所以比牛金星更為操心目前局勢，單等著唐、張今日回京，報告吳三桂的真實態度，然後迅速同皇上決定大計。儘管還沒有同皇上和牛、宋等人共同商議，但是他心中認為必須一戰，並且已經考慮著如何打仗的事。

牛金星昨夜同李巖談話以後，心中也很吃驚，但是他沒有想到戰爭會不可避免。他總覺得，吳三桂的父母和一家三十餘口已經成為人質，寧遠已經放棄，關外城堡盡失，只憑山海孤城，既無退路，又無後援，目前大順軍威鼎盛，他如何敢不投降？他降則位居侯伯，永保富貴；抗命則孤城難守，全家有被誅滅之禍。牛金星直到此時，仍然認為吳三桂決不會斷然拒降，不過是討價還價而已；只要給他滿意條件，等北京舉行了登極大典，天命已定，吳三桂的事情就會解決。但是當他看見了李自成的嚴峻神色，他的心裡突然涼了半截。

李自成望著劉宗敏和牛金星說道：「昨日劉二虎在武英殿面奏吳三桂無意投降，在山海衛加緊作打仗準備，又說東虜調動兵馬，勢將乘我在北京立腳未穩，大舉南犯。孤認為情況險惡，出我們原來預料，所以命獻策和林果兩位軍師連夜將情況告訴你們。只是須要今天聽到唐通、張若麒的回奏，孤才好同你們商議個處置辦法。」

劉宗敏問道：「張若麒與唐通剛才如何向皇上回奏？」

李自成說：「同二虎探得的情況一樣，吳三桂不願投降，決定頑抗。如今他沒有公然為崇禎帝后發喪，也沒有馳檄遠近，公然表明他與我為敵，只是他擔心實力不足，意在緩兵，等待滿洲動靜。目前這種局勢，兩位軍師看得很透。獻策，你說說你的看法。」

宋獻策對劉宗敏和牛金墾說道：「張唐二人昨晚住在通州，天明以後趕到北京，不敢回公館，先到軍師府休息打尖，將他奉旨去山海衛犒軍與勸降之事，對我與林泉說了。隨後我們帶他們進宮，來到文華殿，將吳三桂的情況面奏皇上，正如皇上剛才所言。在軍師府時，我詢問得更為仔細，按道理，吳三桂接到我皇諭降的書信與犒軍錢物，應有一封謝表。他知道北京將於初六日舉行登極大典，他縱然不親自前來，也應差遣專使，恭捧賀表，隨唐通來京，才是道理。然而這兩件應做的事他都沒做，只是口頭上囑咐欽使，說他感激李王的盛意，無意同李王為敵。至於降與不降的事，他推說他手下的文武要員連日會議，意見不一，使他不能夠在頃刻中斷然決定。他還對他們說道，自從錦州、松山、塔山。杏山等地失陷以後，他率領遼東將士堅守寧遠孤城，成為山海關外邊的唯一屏障，全靠他手下數萬將士上下齊心，如同一人。近來原是奉旨入關勤王，不料北京已失，崇禎皇帝殉國，全軍痛心。他若斷然降順李王，恐怕遼東將士不服，所以他請求稍緩數日，容他與手下的文武們繼續商議投降大事。」

劉宗敏罵道：「他媽的，這是緩兵之計，故意拖延時間！」

牛金星接著向皇上說道：「請陛下恕臣料事不周之罪。臣以常理度之，吳三桂必降無疑，不意他憑恃山海孤城，竟敢拒降！」他轉向宋獻策和李巖說道：「吳三桂沒有差專使捧送降表來京，已是悖逆；竟然受到我皇犒軍厚賜，也不叫我朝使者帶回一封書子以表感謝，殊為無禮！」

李巖回答：「此事，我問過二位使臣大人，據他們言，因吳三桂聞知東虜正在調集人馬，準備南犯，他忙於部署軍隊，確保關城重地，所以對皇上犒軍之事來不及修書申謝。至於投降之事，他自己願意，只是手下文武要員，意見不一。至遲不過三五日，倘若關寧文武鹹主投降，而關寧城平安無事，他將親自來京，不敢請求封爵，但求束身待罪闕下，交出兵權，聽候發落。他還說，在他來北京之前，將先給他父親寫來一封家書，稟明他的心意。當然，這些話都是遁辭，也是他的緩兵之計。」

劉宗敏問：「吳三桂要投降滿洲麼？」

宋獻策回答：「他另外有如意算盤。以愚見揣度，他目前還沒有投降滿洲之意。」

劉宗敏恨恨地說：「他媽的，他打的什麼鬼算盤？」

宋獻策說道：「張唐二位在軍師府已經對我與林泉說了。他剛才對皇上面奏吳三桂的情況時，皇上看出他口中吞吞吐吐，向他追問。我怕皇上聽了會大為震怒，所以我不待他說明就叫他退下休息去了。他退出以後，我向陛下奏明，陛下果然生氣。目前東虜正要乘我朝根基未穩，大舉南犯，而吳三桂不忘故君，既不肯降順我朝，也無意投降滿洲。吳三桂的如意算盤是，滿兵進長城後，在北京近郊同我大順軍發生大戰，而他吳三桂在山海關按兵不動，養精蓄銳，坐收漁人之利。此為吳三桂之上策。退而求其次，他也不投降滿洲人，只向滿洲求援，借兵復國，為君父復仇。倘若此計得逞，雖然以後得以土地、歲幣報答東虜，將永遠受滿洲挾制，但他仍會得到一個明朝的復國功臣之名。當然這是中策。為吳三桂設想，最下策是投降滿洲，不但以後永遠受制東虜，且留下萬世罵名。以獻策愚見判斷，吳三桂手中有數萬精兵，不缺軍糧，不到無路可走，他不會投降滿洲。」

劉宗敏又問：「吳三桂因知道滿洲人即將大舉南犯，必然趁機對我提出要挾。唐通等可對你說出什麼真情？」

宋獻策淡淡地一笑，說道：「吳三桂由唐張二位轉來對我們要挾的話，我已奏明皇上。我以為此時最可慮者不是吳三桂，而是東虜南犯，所以我剛才已經勸諫皇上，對吳三桂暫示寬容，不必逼得過緊。老子說：『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目前我國家草創，根基未固，東虜突然乘機南犯，其志決不在小。今之滿洲即金之苗裔。已故老憨皇太極繼位以後，繼承努爾哈赤遺志，經營遼東，統一蒙古諸部，臣服朝鮮，又數次派兵進犯明朝，深入畿輔與山東，一心想恢復大金盛世局面。去年他突然死去，多爾袞扶皇太極的六歲幼子繼位，自為攝政。以獻策愚見看來，多爾袞必將繼承皇太極遺志，大舉南犯。倘若他的南犯之計得逞，一則可以為恢復金朝盛世的局面打好根基，二則可以鞏固他的攝政地位，滿洲國事將完全落入他的掌握，沒有人能夠與他抗衡。所以我反覆思考，目前我國家的真正強敵是多爾袞，不是吳三桂。吳三桂雖然抗命不降，目對我乘機要挾，但我們對吳三桂千萬要冷靜處置，不使他倒向滿洲一邊。」

劉宗敏和大順朝的許多將領一樣，由於多年中總在同明軍作戰，沒有考慮過滿洲人的問題，已經形成了一個習慣性的思維軌道，依舊將吳三桂看成大順朝當前的主要大敵，而不能理解在崇禎亡國之後，大順朝的主要對手變成了以多爾袞為代表的滿洲朝廷。多年來漢族內部的農民戰爭忽然間轉變為漢滿之間的民族戰爭，這一歷史形勢轉得太猛，宋獻策和李巖新近才有所認識，而李自成還不很明白，劉宗敏就更不明白。劉宗敏暫不考慮滿洲兵即將南犯的事，又向軍師問道：「軍師，吳三桂如何對我要挾？你簡短直說！」

宋獻策說：「吳三桂要張若麒與唐通轉達他的兩條要求：第一，速將太子與二王禮送山海衛，不可傷害；第二，速速退出北京，宮殿與太廟不許毀壞。」

劉宗敏突然跳起，但又坐下，說道：「我明白了，再沒有轉彎的餘地！」他轉向李自成：「陛下，你如何決定？」

李自成在初聽到軍師奏明吳三桂的議和條件後，確實十分震怒，將御案一拍，罵道：「豈有此理！」但是他並非那種性情浮躁的人，在盛怒之下能夠自我控制，迅速地恢復冷靜，思考了東征問題。此刻他的主意差不多已經定了，向正副軍師問道：「你們的意見如何？」

宋獻策知道皇上的主意是出兵討伐，站起來說：「吳三桂因知道東虜不日將大舉南犯，所以不但敢抗拒不降，而且還逼我送去太子、二王，退出北京。如此悖逆，理當剿滅，不留肘腋之患。但微臣望陛下對吳三桂用兵之事慎重為上，只可容忍，施用羈縻之策，不使他投降滿洲，就是我朝之利。只要我們打敗滿洲來犯之兵，吳三桂定會來降。」「林泉有何意見？」李自成又向李巖問道。

李巖回答說：「臣也望陛下慎重。」

李自成又問劉宗敏：「捷軒有何主張？」

劉宗敏望著宋獻策問：「據你看來，目前吳三桂同滿洲人有了勾結沒有？」

宋獻策說：「據目前探報，吳三桂同滿洲人尚無勾結。」「既然這樣，「劉宗敏說道，」我認為滿洲人尚在瀋陽，距我較遠，也尚在調集兵馬；可是吳三桂手中有數萬精兵，佔據山海衛，離我只有數百里路，可以說近在身邊，實是我大順朝心腹之患。據我判斷，不出數日，吳三桂在山海衛準備就緒，必將傳檄各地，聲言為崇禎帝后復仇，以恢復明朝江山為號召。到那時，畿輔州縣響應，到處紛紛起兵，與我為敵，南方各省也會跟著響應。一旦吳三掛在北方帶了一個頭兒，樹了一個在北方的榜樣，成了明朝的大忠臣，明朝在南方的眾多將領和封疆大吏，誰肯投降？誰不與我為敵？我的意見是，乘滿洲兵尚未南犯，先將吳三桂一戰擊潰。消滅了吳三桂，奪取了山海關，可以使滿洲人不敢南犯，明朝的南方各將領聞之喪膽，畿輔各州縣都不敢輕舉妄動。此事不可拖延，謹防夜長夢多。對吳三桂用兵之事務要火速，要趕在滿洲人來犯之前將他打敗。」

李自成頻頻點頭，又向牛金星問道：「牛先生有何主張？」

牛金星慌忙站起來說：「陛下，今日之事，所繫非輕，難於倉猝決定。請容臣與兩位軍師在下邊反覆討論，務求斟酌得當，然後奏聞。捷軒身經百戰，胸富韜略，在軍中威望崇隆，無出其右。他剛才所言，堪稱宏論卓識，非臣所及。只是如必要用兵，也請侯爺回去與幾位心腹大將一起密議，熟籌方略，務求一擊必中，而且只可速戰速勝，不可屯兵於堅城之下，拖延戰局，使東虜得收漁人之利。俟今日下午文武重臣們分別討論之後，今晚或明日上午進宮，舉行御前會議。陛下天縱英明，遠非群臣所及，如此安危大計，總要斷自聖衷。」

第二十六章

李自成想著牛金星的話很有道理，向劉宗敏看了一眼，見宗敏也沒有別的意見，隨即說道：

「就這樣吧，今日下午由捷軒同補之召集李友等幾位將領一起商議是否對吳三桂馬上用兵，今晚捷軒和補之來武英殿面奏。下午，丞相和兩位軍師加上喻上獻、顧君恩一起詳議，晚上你們五位一同來武英殿西奏。孤聽罷文武們的意見，再作斟酌。明日早膳以後，在武英殿舉行御前會議，制將軍以上全來參加，聽孤宣佈應變之策。」

牛金星問道：「陛下，六政府侍郎以上都是朝廷大臣，是否參加御前會議？」

李自成沒有做聲。牛金星因為皇上平日不叫朝中一年來新降的文臣們參與重大的軍事密議，所以不敢再問。

劉宗敏問道：「皇上，原來安排初六日舉行登極大典，可是眼下應該火速部署軍事，準備大軍出征。事情千頭萬緒，哪有時間準備登極？」

李自成心中猶豫，轉望軍師。

宋獻策說：「本來四月初六，初八，初十，十二，都是大吉大利的日子，所以擇定初六登極。如今既然軍情有變，不妨改為初八日登極。在這數日內，一邊準備出征軍事，一邊等候吳三桂的消息。倘若吳三掛有了賀表，軍情緩和，初八日登極大典如期舉行，不再延期。」

李自成只怕來北京登極的大事吹了，心中猶豫，轉望牛金星。

牛金星說：「軍師所言，頗為妥貼。既然唐通等說吳三桂正在與他手下文武商議投降之事，兩三日內應有結果，等一等消息也好。」

李自成說道：「孤同意改為初八日登極，可以由內閣傳諭各衙門文武百官知道，只說演禮尚不很熟，不要提軍情一字。」

眾文武叩頭退出以後，等候在文華門值房中的吳汝義隨即進來，在御前跪下說道：

「啟奏陛下，羅虎已經從通州來到，現同親兵們在午門前朝房中休息，等候召見。」

「他來了好，好。你先安排他們用膳，也安排一個臨時住處。午膳後，孤須稍事休息，准在未時一刻，你帶羅虎到武英殿見我，不可遲誤。」

吳汝義直到此刻，不知皇上急於召見羅虎是為了何事，更不知為什麼昨天面諭他趕快為羅虎佈置一處堂皇的公館，愈快愈好。他很想問個明白，但現在他所盡忠服侍的不再是從前義軍中的闖王，而是大順皇帝，所以他不敢多問，說了一聲「遵旨！」他伏地叩頭之後，正要退出，李自成又吩咐說：

「將金銀寶物運回長安的事，你要火速準備，不可遲誤。午膳後，你將小虎子帶到武英門，候旨召見，你就只管去辦你的事。幾日之內，一定得把運送金銀的事準備停當！」

吳汝義乘機問道：「為何如此火急？」

李自成小聲說：「恐怕免不了一場惡戰，不可不預作準備。不過，這話不可洩露，你自己心中有數好啦。」

吳汝義不敢再問，心情忽然沉重，恭敬退出。

李自成在龍椅上又坐了片刻，聽不見隱約的鼓樂聲，知道皇極門演禮的事早已完畢。想著竟然沒有親自觀看演禮，而登極的日子又改為初八，初八這日子會不會又有變化？……事情不可捉摸，使他的心中悵然。他暗暗地嘆了口氣，啟駕回武英殿了。

進了北京以來，李自成從沒有像今日上午這樣感到心情鬱悶和沉重。在走往武英殿的路上，他吩咐雙喜，立刻差人去兵政府職方司（註）將京東各府州縣和山海衛一帶的輿圖取來，放在文華殿的御案上，備他閱覽。到了武英殿西暖閣剛剛坐下，宮女們立刻進來，有的捧來香茶，有的向博山爐中添香。隨即，王瑞芬體態輕盈地進來，跪在李自成的面前奏道：

（註）職方司——明代兵部所轄四司之一，全稱是職方清吏司，掌管輿圖、軍制、城隍、鎮戍、簡練、征討之事，其最重要的是掌管天下輿圖，圖上詳載地理險易，道路遠近。

「啟奏皇爺，娘娘說皇爺昨夜睡眠欠安，今日五更起床，一直忙到如今。如今還不到午膳時刻，請聖駕回寢宮體自。」

李自成問道：「你們剛才可服侍娘娘在有順門樓上觀看百官演禮了麼？」

王瑞芬抬起頭來含笑回答：「蒙皇上聖恩特許，奴婢率宮女們服侍娘娘在在順門樓上觀看演禮，想著後天皇上就要舉行登極大典，舉國歡騰，天下更新，所以娘娘和宮女們無不心花怒放，巴不得明日就是四月初六。」

李自成聽了王瑞芬的話，在心中稱讚王瑞芬不愧原是田妃的貼身宮女、承乾宮的「管家婆」，果然與眾不同，不但與西安秦王府的宮女們迥然不同，與明宮中眾多宮女相比，她也是一隻鳳凰。然而聽了王瑞芬的美妙言辭，只能使他想著局勢的意外變化，想著她們還不知道登極大典的事已經改期為初八日，連初八日也有些渺茫。他不肯流露他的不快心情，勉強含笑說道：

「你快告訴在殿外侍候的太監們，去傳諭御膳房，午膳孤想吃羊肉燴餅。還有，午膳時命西安來的樂工奏樂。」

王瑞芬答應一聲「遵旨！」叩頭退出。片刻後重新進來，站在皇上面前，等候別的吩咐。李自成又說道：

「你差一宮女，去壽寧宮傳諭費珍娥前來。」

王瑞芬的心中一動，問道：「皇爺，是傳費珍娥沐浴熏衣，好生打扮，晚膳後來寢宮？」

「命她午膳後到武英殿來。」

「午膳後麼？」王瑞芬又問，怕自己聽錯時間。

「交未時以後前來。」

王瑞芬覺得奇怪，但是不敢再問，說道：「費珍娥不同於一般宮女，奴婢馬上親自去壽寧宮傳旨吧。皇上不到寢宮去休息一陣？」

「你去吧，孤要一個人稍坐片刻。」

王瑞芬回到仁智殿寢宮，將皇上要在武英殿暖閣稍坐片刻以及命她去傳諭費珍娥於午膳後來見皇上的事，都向竇妃奏明，然後往壽寧宮去了。

竇美儀在右順門樓上觀看演禮時，因沒有見李自成登上左順門樓，後來又見牛金星和劉宗敏匆匆離去，使她的心中狐疑，擔心出了意外大事。隨後又看見四位御史從皇極門的東邊步步退行，導駕而出，而迎接來的卻是空輦，登時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她遵照明宮中祖宗規矩，后妃們不敢過問國事，也不許隨便打聽，但是她很想知道朝廷上到底出了什麼大事，所以才命王瑞芬去武英殿請聖駕回後宮休息，以觀動靜。她心中明白，皇上儘管出身草莽，以三尺劍奪取了明朝江山，但自古英雄都愛美人，所以自從她蒙受皇恩，來到仁智殿寢宮居住，皇上每日萬幾之暇，總來後宮休息，為的是要她陪伴。她也明白，新皇上的心中也喜愛王瑞芬，只是新皇上不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貪戀女色之君，所以他不肯「召幸」瑞芬，也不「召幸」費珍娥和別的宮女，獨使她專寵後宮。如今皇上不肯回後宮休息，要一個人在武英殿稍坐片刻，分明是心中煩悶，需要獨自思慮大事。但是後天就要舉行登極大典，忽然有何事使皇上心中煩惱？

更使竇美儀心中不安的是，皇上要在午膳後召見費珍娥。皇上遲早要納珍娥為妃，費珍娥將與她平分恩寵，這事情在她的思想中早有準備，而巳她已經決定做一個通情達理的賢妃，不與費珍娥爭風吃醋。可是，為什麼皇上不傳諭費珍娥於晚膳後來到寢宮，而偏要在午膳後在武英殿暖閣召見？她反覆尋思，終於有些恍然：大概皇上要在登極之日，對她和費珍娥同時冊封！為著馬上就要冊封，所以事前要告訴費珍娥，以便她作好準備。竇美儀是個細心人，在喜悅中不免要進一步猜想皇上將冊封她們什麼名號。她大概可以封為淑妃，那末費珍娥也是淑妃麼？倘若費珍娥暫不封妃，莫非第一步將封為選侍？再其次封為什麼嬪，什麼貴人，以後逐步加封？……

過了一陣，王瑞芬從壽寧宮傳旨回來，先到武英殿向皇上覆命，然後回仁智殿寢宮向竇妃稟報。竇妃含笑問道：

「費珍娥接旨之後是不是十分高興？」

王瑞芬回答說：「娘娘，費珍娥的年紀雖小，心計很深，不同於一般女子。她跪下去聽了我口宣聖旨之後，照例說道：『奴婢遵旨，謝恩！』叩頭起立，臉上看不出有一絲笑容。」

「你回來到武英殿向陛下覆命，陛下又說了什麼話？」

「皇上正在用心看一本攤在御案上的輿圖，只是『哦』了一聲，沒有別的吩咐。旁邊放著另一本輿圖尚未打開，黃綾封面上貼著紅紙書籤，題寫著《大明皇輿圖》，下有一行小字寫明卷數和地方，奴婢不曾看清。」

「從前武英殿的御案上沒有放過這樣書……」

「從前奴婢奉田皇貴妃之命送東西去乾清宮，也看到崇禎皇爺的御案上放有這樣的書，那時開封被圍，河南戰事吃緊，崇禎皇爺日夜焦思，坐臥不安，時常查閱輿圖。聽魏清慧說，《大明皇奧圖》有許多本，由兵部職方司嚴密保管，皇帝調來查閱後仍然交還。娘娘，眼下皇上正忙於準備登極，怎麼有閒工夫查閱輿圖？」

竇妃不覺想到皇上未駕臨左順門樓上憑窗觀看演禮，劉宗敏和牛金星中途離去的事，心中很覺詫異。但是她掩飾了心中的不安，對王瑞芬淡淡地微笑說：

「我們的大順皇帝是天下之主。古人說，『四海之內，莫非王土』。他於百忙中查閱輿圖，也是應有之事。……啊，我們只管說話，皇上用午膳的時候到了。」

王瑞芬趕快率領幾個宮女往武英殿服侍皇上午膳。竇妃本來可去可不去，但她一則為要看一看皇上的神情，二則要使皇上心情愉快，勸他努力加餐，所以她稍微打扮一下，也帶著四個宮女去了。

李自成已經從西暖閣出來，在一張供御膳用的朱漆描金大案子旁邊面南的龍椅上坐下。大案上已經擺了二十幾樣葷素菜餚，山珍海錯（註），但還在繼續增加。丹墀上開始奏樂。往日李自成午膳時鐘鼓司的樂工們奏明朝宮廷的皇家音樂，以琵琶、笙、蕭、鍾磐為主，鑼鼓幾乎不用，樂聲雍容幽雅。今天李自成命他從西安帶來的樂工奏樂，不但用了大鑼大鼓、鐃、鈸、蕭、笛，還用了銅號、嗩吶。演奏起來，樂聲雄壯，高亢嘹亮，使人感到好像在原野上凱旋時奏的軍樂。竇妃生長於明朝宮中，對這樣的音樂很不習慣，尤其感到嗩響聲刺耳。但是她為著使皇上高興，裝作很願欣賞的神情，桃花色的面頰上掛著微笑，腮上的酒窩兒有時深深地陷了下去，而她的含著淺笑的潤澤的雙唇和明眸皓齒特別使李自成感到動心。妃子在皇帝面前服侍御膳，一般是立在身邊。李自成對竇妃十分寵愛，特命她坐下陪膳。竇美儀躬身謝恩，然後在皇上的對面小心坐下。王瑞芬立刻向兩個宮女使眼色，那兩個宮女隨即將準備好的鑲金牙筷，梅花形銀碟和銀湯匙放在竇妃的面前。李自成笑著問道：

（註）海錯——即海味。

「這鼓樂你喜歡聽麼？」

「臣妾生長於深宮之中，今日有幸聽關中來的樂工演奏此樂，可以想像陛下百戰雄風，所以十分愛聽。」

李自成說：「不知為何，孤今日忽然思念故鄉，所以命西安來的樂工奏樂。」

「陛下大功告成，猶念念不忘故鄉，這也是人之常情。漢高祖大功告成之後，回到故鄉，大宴十日。一日他乘著酒興，親自擊築（註），高唱『大風起兮雲飛揚』，隨即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註）。此事千古傳為美談。陛下成功不忘故鄉，正是英雄本色，也必會千古傳為美談。」

（註）築——音zhu，占代的絃樂器，有十三根弦，用竹尺擊弦發音，所以叫做「擊築」。

（註）「慷慨傷懷，泣數行下」——是竇美儀背誦《史記．高祖本紀》中的原句。

「你讀過的書如何記這樣清楚？」

「臣妾幾年中陪侍懿安皇后讀書，別無他事，所以《史記》中有一些好的文章幾乎都能背誦。」

「好啊，我大順宮中很需要你這樣讀書多才的賢妃！」李自成端起一杯明宮中制的長春露酒，一飲而盡，笑著問道：「漢劉邦功成還鄉，大會家鄉父老兄弟，歡笑宴飲，為何會慷慨傷懷，流出熱淚？」

「以臣妾想來，當時西漢國家草創，四夷未服，尤其北方的匈奴，兵勢強大，威逼中國，從周秦兩朝已經如此。劉邦深知創業艱難，守成也很不易，所以安不忘危，樂極忽悲，泣數行下，唱出了『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詩句。」

「你解得好，解得好。給娘娘斟酒！」

竇美儀站起來說：「謝恩！」

李自成因竇妃講起漢高祖《大風歌》的故事，登時就想起了滿洲兵即將南犯的警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竇美儀從皇上臉上的神色變化猜到了可能是遼東有了重大軍情。她突然明白了為何今日上午皇上未到左順門樓上觀看演禮，而劉宗敏和牛金星正觀看演禮時匆匆離去。她不敢詢問一字，只是在心中說道：

「天啊，可千萬不要出重大事故！」

又上了幾道菜，緊跟著上一個繪著雙龍捧日的御用平鍋。一宮女揭開平鍋蓋子，竇美儀和眾宮女看見了裡邊盛的東西，都覺新奇，但不知是什麼。李自成又一次面露笑容，輕聲說道：

「這就是陝西的羊肉燴餅！」

宮女們盛了兩小碗，放在皇上和竇妃面前ˍ李自成一聲吩咐，宮女們立刻為他換了一隻大碗。竇美儀在宮中生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聽說過羊肉燴餅。她既嫌羊肉湯的氣味太膻，也嫌那烙餅掰成的小塊太硬。但是她身為妃子，凡事要小心地看著皇上的顏色行事，才能處處得到皇上的歡心。在明朝的後宮中，人們都知道，田皇貴妃之所以寵冠後宮，不僅依靠她天生美麗，也依靠她能夠時時「先意承旨」（註），博得皇上的歡心，被崇禎皇爺稱讚是「解語花」。所以竇美儀儘管不喜歡面前的羊肉燴餅，但是不得不裝作很喜歡的樣子，面帶微笑，好像吃得很香。好在后妃們一般都吃得很少，所以她盡可以稍嘗即止，李自成也不會對她勉強。她的臉頰上掛著微笑，眼睛裡含著微笑，但心中卻在猜想著皇上吩咐做羊肉湯燴餅，命原秦王府的樂工為他奏關中音樂，必是為什麼事動了思鄉之情。她不敢詢問一句，但又渴望知道一點消息。當快要用畢午膳時候，她用溫柔的聲音向李自成試探著問道：

（註）先意承旨——皇上的心意尚未說出，她已經想到了，並且按照皇上的心意行動。

「陛下，臣妾愚昧無知，今日提起來漢高祖回故鄉的事，引動了陛下的鄉思，所以比往日多飲了幾杯酒。請饒恕臣妾隨口妄言之罪。」

李自成說：「這不怪你，孤確實思念關中。」停頓一下，他不覺帶著牢騷地說：「十個北京抵不上一個長安！」

竇美儀的心中猛吃一驚，不明白皇上為何說出此話，不敢詢問，反而故作理解的樣子嫣然一笑，掩飾了她心中的一團疑問，輕輕說道：

「陛下愛長安，定都長安，必將如唐太宗那樣成為千古開國英主！」

午膳很快結束。李自成漱口以後，本該回仁智殿寢宮休息，但是他揮手使竇妃和許多侍膳的宮女退下，只留下王瑞芬和四個宮女侍候，回到西暖閣的裡間，坐在龍椅上，輕輕對王瑞芬吩咐一句：

「傳諭武英門內的傳宣官，羅虎來到，立刻召見。你也去壽寧宮，傳費珍娥來！」

王瑞芬帶著一個宮女出去傳旨以後，李自成坐在龍椅上又翻閱山海衛一帶輿圖。但略看片刻，推開輿圖，閉目養神。留下的宮女見此情形，悄悄地退了出去。

其實，李自成何曾有工夫養神！他思慮著眼前的軍國大事，特別是對吳三桂和滿洲人作戰的大事，千頭萬緒，困難很多。他的心思沉重，情緒忽而憂慮，忽而激動，憂慮時不免後悔來北京太急……

還不到未時正，吳汝義帶著羅虎來到了武英門，坐在李雙喜的值班房中等候召見。他自己匆匆地辦事去了。

羅虎自幼就同哥哥羅龍和叔父羅戴恩跟隨闖王起義，在闖王的身邊長大。最初是一名孩兒兵，後來升為孩兒兵中的小頭目，又從小頭目步步提升，接替李雙喜和張鼐成了孩兒兵的總頭目，在闖營中的正式名號為「童子軍掌旗」。十八歲以後離開了童子軍營，屢立重要戰功，成為李自成得心應手的愛將之一。

儘管羅虎同李自成有這樣非同一般的歷史關係，但今天奉召前來，還是一直在心中七上八下。他一方面想著蒙皇上單獨召見是對他的「殊恩」，一方面他從吳汝義的口中知道王長順在皇上的面前很說了關於他在通州練兵方面的許多好話，又知道吳汝義奉了皇上口諭要為他火速在北京預備一處極好的住宅，各種陳設用物都要十分講究和嶄新，皇上為什麼突然有這樣決定？為什麼傳諭他今日上午一定從通州趕來？羅虎懷揣著這些不清楚的問題，往武英殿來見皇上。

羅虎自從李自成在河南稱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以後，就不能常到李自成身邊，有事也不能直接到李自成的面前稟報。李自成在襄陽稱新順王之後，羅虎直接同他見面的機會又少了許多。去年冬天，李自成到了西安，將明朝的秦王府作為暫時的大順皇宮，忙於建立新朝，正式設立中央政府的各大衙門，包括丞相府、軍師府、首總將軍府，六政府衙門等等，又頒布了《大順禮制》，羅虎能夠見到李自成說話的機會更少了。在前幾年，李自成同羅虎的關係親如父子，到西安後變成禮儀森嚴的君臣關係，原來的感情大半消失，像幾年前闖王有時拍拍他的頭頂或擰擰他的臉蛋兒的事情，再也不會有了。

羅虎由傳宣官帶領著，步步向雄偉的武英殿走去，原來是七上八下的心情變得十分緊張，不免怦怦亂跳。丹墀前用漢白玉雕龍欄板隔成三部分丹陛。中間的丹陛是一塊雕刻著精緻的雙龍護日和雲朵潮水的很大的長方形漢白玉陛板，陛板兩旁也各有九級台階。但這是御道，不許文武百官通行。百官只許從御道左右，隔著雕龍欄板的九級台階上下。羅虎知道中間不許走，正想從東邊的台階上去，但傳宣官使個眼色，他恍然明白，跟隨傳宣官從西邊（註）輕輕地拾級而上，登上了丹墀。從前羅虎只聽說皇宮中每一座殿前都有一個地方叫做丹墀，是群臣向皇上行禮朝拜的地方，如今才明白原是一個四方平台，用漢白玉鋪地，左右和前邊有雕工精美的白玉欄板圍繞。丹墀兩邊立著高大的銅仙鶴。銅獅子、銅鼎。武英殿的簷下恭立著兩個太監、兩個宮女，一動不動，等候召喚。好一座巍峨的武英殿，從正殿內到殿外，從丹埠上到整個院落，森嚴肅靜，雖有人卻好似空寂無人。倒是有一隻小麻雀站在一株古柏的高枝上，可能感到天氣陰冷，啾啾地叫了兩三聲，不再叫了。這小麻雀的啾啾聲更增加武英殿宮院中的肅靜意味。

（註）西邊——武英殿坐北朝南，西邊是右邊，朝臣上殿時文左武右，所以羅虎從西邊的台階上去。

羅虎原以為皇上坐在武英殿的寶座上等他覲見，不料在丹墀上抬頭偷看，但見正殿中間有一個類似大廟正中的木製神龕，離地三尺，一色金黃，莊嚴精巧，而龕中的黃緞御座卻是空的。皇上坐在哪兒？他有意向傳宣官詢問，但不敢出聲。那青年傳宣官彷彿明白了他的心意，將他的袖子輕輕地拉了一下。他忍耐著疑問，在心中對自己說：「跟著走吧！」小心跨過了一道朱漆高門檻。

進了武英殿之後，傳宣官引著羅虎向左走，約一丈遠處，中有一門。一宮女掀開黃緞門簾，羅虎隨傳宣官進了西暖閣的外間。又一宮女掀開第二道門的黃緞門簾。他躬身屏息地進了裡間暖閣。傳宣官走在前邊，向坐在龍椅上的皇帝躬身奏道：

「啟稟皇爺，羅虎來到！」

羅虎又一陣心跳，在李自成腳前三尺遠的地方跪下，在緊張中將暗自背誦了多遍的兩句話琅琅說出：

「臣威武將軍羅虎奉召進宮，參見陛下，祝陛下萬壽無疆！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含笑說道：「羅虎，你近日駐軍通州，仍然刻苦練兵，與士卒同甘苦，並已在練兵之餘，讀書寫字。孤知道後十分欣慰，所以特意叫你進官，當面告訴你又到你為孤建立大功的時候啦。孤想你已經二十一歲了……」

羅虎忽然聽見門簾響動，同時看見皇上將未說完的話停住，向門口望去。他仍然恭敬地跪在地上，不敢回頭一看，但知有人用輕輕的碎步走到他的背後，同時帶來一股清雅的脂粉香。他明白這進來的是一個服侍皇上的宮女。隨即他聽見站在他背後的宮女向皇上說道：

「啟奏皇爺，待選都人費珍娥已經來到，現在殿外候旨。」

「帶她進來！」

羅虎知道這傳旨的宮女迅速退出暖閣。他已經風聞費珍娥是宮中一個美貌宮女，皇上有意選為妃子。所以他趁費宮人尚未進來，趕快說道：

「陛下有事召見宮人，臣請迴避。」

「你不用迴避，暫且平身，站在一旁等候。」

羅虎叩頭遵命平身，退立一旁，不敢抬頭。

片刻之間，羅虎聽見一陣環珮叮咚之聲隨著清雅的香氣，從外邊進來。羅虎更加不敢抬頭，不敢偷看一眼，但他知道進來的不只是一個女子，而是三四個人，只有走在中間的女子發出環珮叮咚聲和首飾上發出輕微銀鈴聲。羅虎在心中判斷：這就是那個姓費的宮女，皇上將納她為妃的美人。

羅虎只看見費宮人的紅羅長裙和半遮在長裙下的繡鞋，但是他已經感到這位費宮人必有驚人之美。他有心偷看一眼，但是沒有膽量，頭垂得更低了。

王瑞芬退到一旁，像鴻臚官贊禮一般，嬌聲說道：

「費珍娥向皇上行禮！」

費珍娥跪下，向皇上叩頭行禮，用略帶緊張情緒的柔聲說道；

「奴婢費珍娥恭頌陛下早定天下，萬壽無疆！」

李自成含笑問道：「費珍娥，你知道孤今日召見你為了何事？」

「奴婢不知。」

「你抬起頭來，聽孤口諭。」

費珍娥遵命抬起頭來，大膽地讓李自成端詳她的面容。李自成又一次心中猛然一動，又一次為她的美貌吃驚，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心中說道：

「將她留下！留在身邊！封她貴人！」

費珍娥的目光同李自成的目光相遇以後，出於少女的天然害羞之情，迅速低下頭，避開了李自成的炯炯目光。儘管她似乎看見了李自成臉上的那種不同尋常的神情和溫和的微笑，但是她沒有改變對李自成的刻骨仇恨，在心中暗暗地說：

「你得意吧，你貪戀女色吧，我豈是竇美儀之輩！我為皇上和皇后報仇的日子快到了，即使被剁成肉醬也不後悔！」

在片刻之間，李自成的心中不能平靜。雖然他的嘴唇上仍然掛著微笑，但是那微笑忽然僵了，乾枯了，不再有任何意義了。他向低著頭的費宮人又望了一陣，轉眼瞥見御案上攤開的山海衛一帶的輿圖，心情一變，瞟了羅虎一眼，對費珍娥說道：

「孤今日叫你來武英殿，並無別事，只是看見你這兩三天的仿書，又有進步，心頭甚為歡喜，叫你前來一見。一二日內，孤對你將有重要諭旨，總望你今後不要忘孤的眷愛才好。」

費氏叩頭：「恭謝皇恩！」

倘若是召見別人，當被召見者叩頭謝恩以後，皇上沒有別的事需要面諭，此時就算是召見完畢，命被召見者退出。但今天李自成卻沒有命費珍娥馬上退出。他現在一則想多看看費珍娥，一則想著向山海衛出兵的事，竟忘了命費氏退出。皇上沒有吩咐，費珍娥不敢起來，處處小心謹慎，在心中暗暗告訴自己：

「他確實看中我了，我要忍耐，兩三天就見分曉！」

王瑞芬見皇上繼續看費珍娥，不急於命珍娥退出，在心中歎道：「又一個命中注定要在新皇上面前蒙恩受封的人！」她輕輕地走到李自成的身邊，悄悄地問：

「皇爺，請吩咐，要賞賜什麼東西？」

李自成從複雜的情緒中突然醒來，對王瑞芬輕輕搖一下頭，隨即對費珍娥說道：

「你可以回壽寧宮了，兩三天內，孤將有豐厚賞賜。」

王瑞芬提醒費珍娥：「謝恩！」

「謝恩！」費珍娥趕快說道，叩了一個頭。

費珍娥又叩一次頭，然後起身。趁著起身時候，又一次大膽地抬頭向李自成看了一眼，也向旁邊站立的青年將軍的臉上掃了一眼，然後在環珮聲中轉身向外，體態婀娜地走出暖閣，而王瑞芬和隨身服侍的宮女也跟著出暖閣了。

王瑞芬小心和恭敬地送費珍娥出了武英門，過了內金水橋，將費珍娥的袖子輕扯一下，在一株路旁的松樹下停住腳步。四個服侍的宮女知道王瑞芬要對費珍娥說什麼體己話，便離開她們，繼續前行，到右順門下邊等候。王瑞芬湊近珍娥的耳邊，悄悄說道：

「珍娥賢妹，幾天之內，你就是新貴人，我就是你的奴婢了。富貴請勿相忘！」

費珍娥正在想著別的心事，聽了這話，感到厭煩，回頭向王看了一眼，輕輕說道：

「我不會富貴的。王姐，我知道自己命不比你好，我永遠只能是一個宮女。」

「不，不。新皇上已經看中了您，所以兩三天內他要豐厚地賞賜於您ˍ一賞賜，您就蒙恩召幸，選到皇上的身邊了。但求您蒙恩以後，不要忘記我王瑞芬對您的一片忠心！」

費珍娥不能對王瑞芬流露出自己決心刺殺李自成的心事，忽然想到投水而死的魏清慧和吳婉容，感到悲傷，在心中對自己說：

「我後悔沒有隨她們投水盡節，死得容易！」

她沒有對王瑞芬再說一句話，含淚一笑，轉身向右順門走去。

且說在武英殿西暖閣中，當費珍娥叩了頭站起來，李自成在對她說話時，又一次被她的美麗容顏所打動。尤其是她的一雙眼睛是那樣黑白分明，光彩照人，最使他動心和吃驚。當費珍娥從他的面前離開，聽見環珮聲出了暖閣，乍然間他的心中有一種惘然若失之感。但是他馬上對自己說：「已經決定將她賞給羅虎了，縱然是天仙也不能留下！」他從片刻的茫然心情中醒來，命窗外的宮女去武英門向傳宣官傳旨，速叫吳汝義進宮，然後轉望羅虎，親切地輕輕叫道：

「小虎子！」

羅虎趕快到御前跪下，俯首聽旨。

李自成問道：「孤今日召你進宮，你知道是為了何事？」

「臣不知道，請陛下明示，有錯即改。」

李自成微微一笑，說道：「不是為你有錯才召見你，是為你應該褒揚。孤聽說你在通州駐軍，每日勤於練兵，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頗有名將之風。還聽說你每日練兵之暇，讀書寫字，也常與當地文士往還，向他們虛心求教。你的這些情況，在目前咱們大順軍將領中十分難得。孤聽王長順進宮來說了後，十分高興，所以特召你進宮一見。」

羅虎感動地說：「臣自幼跟隨陛下起義，受陛下教導，得能成長，至今受命一營主將。所有練兵之事，整飭軍律的事，都是遵照陛下往日教導，不敢忽忘。」

李自成問：「啊？是孤教導你的？」

「是的，陛下。臣與許多幼年孩兒，有許多是陣亡將士的子弟，編入孩兒兵營，不行軍就練武，一個個學會了十八般武藝，弓馬嫻熟。從前，咱老八隊人馬不多，敵不過明朝的官軍勢大，不是被追趕，就是被圍困，日於雖然困難，可大家都聽從陛下的話，不敢隨便騷擾百姓，有時還分出糧食救濟饑民。這樣年月，俺們孩兒兵都親身經過。」

李自成說：「是啊，我們過了許多艱難困苦的歲月，有幾次幾乎被官兵消滅！！！！」

羅虎接著說：「咱們的人馬在潼關南原打了大敗仗，隨後潛伏在商洛山中，苦苦練兵，又整頓軍紀。臣那時已經是孩兒兵營中的一個小頭日，記得可清楚啦。陛下為整頓軍紀，獲得民心，連你親堂兄弟都斬啦。臣鴻恩叔是一員好將領，打起仗來勇猛向前，上刀山也不眨眼。斬他時，許多人都哭了，陛下也哭了。他待臣好像親叔叔一般，所以臣也瞞著陛下到他的墳前燒了紙，痛哭一次。就在困守商洛山中的一年多，我跟著陛下學會了如何練兵，如何講究軍紀。」

李自成想到目前的軍紀敗壞，也想到斬堂弟鴻恩的事，不由得心中感慨。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喉嚨裡「哦」了一聲。

羅虎接著說：「破洛陽之前，咱大軍駐紮在伏牛山的得勝寨一帶，也是天天練兵，整飭軍紀，深受百姓愛戴，所以百姓稱陛下是救星，稱咱們的人馬是仁義之師。那時，臣已經是孩兒兵營的總頭領。如何練兵，如何講究軍紀，臣在這時期又學了很多。」

李自成嘆息說：「可惜到了北京之後，許多大小將領把以往困難日子的事都忘記了，獨有你還牢記不忘，十分難得，難得！」

羅虎知道近來大順軍在北京城中駐紮，軍紀十分敗壞的事，看來皇上也知道了，所以才有此感慨。但是他在大順軍中是小字輩的將領，對自己所見所聞的事不敢陳奏，只等待皇上對他有什麼吩咐。

李自成含笑問道：「聽說有一次你的一哨人馬移防，你下令必須將駐地屋內院外，處處打掃乾淨，又將百姓家的水缸添滿，方許離開，這件事深為百姓們交口稱道。小虎子，從前孤不曾教過你，咱們老八隊可沒有這樣好，你是如何想到的？」

羅虎回答：「陛下，臣在孩兒兵營中長大，認識了字兒，學會讀書。去年進了西安，臣買到戚繼光的《練兵紀實》和《紀效新書》，認真讀了，悟出了許多道理。戚繼光從南方調到北方，任薊鎮總兵多年，所以通州城中上年紀的讀書人，知道他許多練兵治軍的故事。臣在通州，從老人們的口中聽到不少戚繼光的故事。前人做過的事，走過的路，俺從前不知道，現在跟著學唄。」

李自成點點頭，心中稱讚：「真好！」隨即又問道：「那替老百姓打掃清潔的事，也是跟戚繼光學的？」

「這是跟岳飛學的。」

「跟岳飛學的？」

「臣在西安時，有一位讀書人對臣講岳武穆治軍的故事。他說書上記載（註），岳飛征討群盜，路過廬陵（註），夜宿什麼市鎮。第二天天色未明，將士們為主人打掃門庭，洗淨碗盆，挑滿水缸，然後開拔。這故事被臣記在心中，在通州有一哨移營時照樣行事，果然百姓們因久受官兵騷擾之苦，對這次移營的事傳為美談。」

（註）見於南宋人周密所著《齊東野語》卷二十《岳武穆御軍》條中。

（註）廬陵——在今江西吉安。

「什麼書上寫的？」

「臣不知道。」

李自成在片刻的沉默中，暗暗點頭，在心中歎道：「可惜我大順軍像小虎子這樣的後生太少啦！」此時，吳汝義不知皇上叫他何事，匆匆進來，在羅虎的一邊跪下。李自成命他平身，在一旁坐下，然後向羅虎含笑問道：

「你知道孤為何召你進宮？」

「臣不知道。在通州哄傳吳三掛不肯投降，是不是又要打仗？」

「打仗的事今日不談，孤今日召見你是為著你的婚事！」

羅虎的臉色一紅，低下頭去，心中奇怪：「皇上為什麼提到此事？」

李自成接著說：「你是孤的得力愛將，義屬君臣，情同父子。你的父親早死，母親遠在陝西。如今孤為你選擇德容兼備女子，完成你的終身大事。小虎子，你的意下如何？」

羅虎臉紅心跳，俯首不言，等候皇上繼續說話。

李自成又說道：「孤方才召見的那個費宮人，才貌雙全，在數千宮女中十分罕見，孤將她賜你為妻，就在這幾天內為你成親。今日叫你進宮，就是為著此事。孤剛才故意讓你看見費宮人，可滿意麼？」

羅虎沒有做聲。李自成略感奇怪，轉過頭向吳汝義望了一眼。

吳汝義本來認為皇上很看中費珍娥，必會將費選在身邊。只要費珍娥受皇上寵愛，生育皇子，對自己也會有許多好處。沒想到皇上將費宮人許配給羅虎為妻。皇上近一兩天命他為羅虎趕快準備一處富麗堂皇的宅第，原來就為此事！他明白此事已無可改變，便對羅虎說道：

「羅虎，陛下恩賜你美女為妻，還不趕快叩頭謝恩！」

羅虎繼續沉默，想著那花白頭髮的、從年輕就守寡的、吃盡了苦難的母親，不由得兩眼充滿熱淚。

李自成以為羅虎是因為年輕害羞，不好意思說話，會心地微微一笑，同吳汝義交換了一個眼色，又向羅虎說道：

「自古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已經到了應該成家的年紀，恰好我大順軍又進了北京，建立了大順江山，由孤主持為你完婚，正是時候。國恩家慶，雙喜臨門，何況孤念你在孤的身邊長大，自幼忠心耿耿，屢立戰功，所以孤將宮中一位仙女般模樣的美女賜你為妻。像這樣如花美眷，世上少有。孤擔心你不相信，所以在召見你的時候，特意召見費氏，使你親眼看看。你心中可喜歡麼？」

吳汝義催促說：「羅虎，趕快謝恩！」

羅虎不敢再拖延時間，抬起頭來說道：「陛下，臣風聞吳三桂在山海關不願投降，滿洲人又準備南犯，看來會有一場惡戰。臣請打過這一仗以後，再議婚事，目前暫且讓臣專心練兵，為陛下效命疆場。」

李自成有點兒愕然：「啊？你嫌費宮人的容貌還不夠美麼？還不稱心？」

吳汝義忍不住用責備兼愛護的口氣說：「羅虎，你莫要辜負聖心，費宮人可是天仙一般的人兒，在十三省（註）你打燈籠別想找到第二個！」

（註）十三省——明朝繼承元朝的行政區域劃分，全國分為十三行省。後雖略加改動，但習慣上仍稱為十三行省。

羅虎不怕皇上對他怪罪，大膽回奏：「請陛下恕罪，臣不是不知費宮人十分貌美，又有文才，只因臣為孝順寡母著想，寧願娶一個不美也不醜的農家女子為妻，也不要娶一個從皇宮中出身的天仙美女。」

李自成在心中稱讚羅虎對母親的孝心，但是笑著說道：「常言道，女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費珍娥雖然有花容月貌，在宮中是公主的伴讀宮女，可是一嫁給你，便成了你家媳婦，如何敢不孝順你的母親？」

羅虎說：「陛下知道，臣家是幾代佃戶，無衣無食，有一年，臣母在帶著臣討飯時候，看見財主家的兩條狼狗撲了上來。臣那時只有五歲。臣母為護著臣不讓狼狗咬傷，她自己卻給狼狗咬傷了。從那以後，手背上留下一個大疤，右腿走路一瘸一瘸。另外，她小時出天花沒錢醫治，臉上留了一些麻子。自古兒不嫌娘丑，可是費宮人她肯在我母親的面前行孝麼？她肯替臣母洗衣做飯麼？臣娶了一個美貌媳婦，不但不能行孝，反而要臣母侍候，這妻子臣不敢要！請陛下恕臣違命之罪！」

李自成聽了羅虎的誠懇陳詞不能不心中感動，但是轉念一想，不覺大笑。

「小虎子，」他說，「孤既欽賜婚配，這事豈不想到？你放心，孤定要使你母親享福，使費宮人在你母親前做一個孝順媳婦！」

羅虎不敢相信，低頭不語。

李自成接著說道：「忠孝二字，天經地義，必須講求。你娶妻先想到孝敬母親，孤甚歡喜。」他轉望吳汝義：「子直，孤命你為小虎子準備一處很好的公館，一應陳設，都要講究。你可準備得有了眉目？」

吳汝義站起來說：「為羅虎尋找的公館已經就緒，是一處世襲候府的新蓋府第，尚未居住。明朝亡國，侯爺被我們逮捕，拷掠追贓，聽說已經死了。新蓋的房子已經派數十名兵丁打掃，各種陳設，都會在三四天內佈置齊備。羅虎成婚時需要的新袍服，命裁縫們日夜趕製，不會遲誤。費珍娥的出嫁吉服，聽說宮中倉庫有為宮眷們準備的現成東西，可以挑選使用。」

李自成說：「你果然會辦事兒！你今日趕快差人去壽寧宮問明費珍娥的生辰八字，再將羅虎的生辰八字，都告宋軍師，由軍師手下的官兒們替他們合一合八字，明日就換庚帖，擇定拜堂吉日，越快越好。」

羅虎說道：「陛下欽賜婚配，臣實實感戴皇恩，不敢違抗。可是臣母出身寒微，只有我這一個兒子，娶來的兒媳婦不能在身邊行孝，反而受媳婦的白眼，臣的心……」羅虎忽然流出熱淚，哽咽起來，說不下去。

李自成受羅虎的真情感動，收斂了臉上笑容，慢慢說道：

「你對母親有如此孝心，實在可嘉。自古道：求忠臣於孝子之門。所以真正的忠臣必是孝子，從你的身上可以證明。你所擔心的是新媳婦能不能孝敬婆母，所以你寧願取一個農家姑娘，不願娶皇宮中的一個美女。這擔心可以不必。孤已替你想了。」李自成轉向吳汝義問道：「你知道孤為何命你為羅虎佈置一處如候伯第宅一樣的公館？」

吳汝義站起來恭敬答道：「臣也在猜想，但皇上睿智淵深，臣不明白皇上的用心。」

李自成的臉上又露出笑容，對羅虎說道：「你是立過許多大功的一員虎將。遠的不說，單說去年十月間殲滅孫傳庭的一戰，關係何等重大。是你，率領數千騎兵，潛行密縣山中，繞出臨汝之北，在白沙附近截斷明軍糧道，使孫傳庭全軍潰敗。隨即，你日夜追擊潰軍，混在潰兵中佔了潼關。孫傳庭率殘兵敗退臨潼，你又緊緊追趕，進人臨潼，在一陣混戰中殺死了孫傳庭。當然別的將領也出了力量，可是你的功勞不同一般。在西安時候，許多武將都受了封爵，孤故意留下一些功臣到北京舉行登極大典後再行加封。你和吳汝義，還有李友、雙喜等多人，都準備在北京進行封爵，以示開國大慶。孤為著替你辦婚姻大事，昨日在心中已經決定，不必等候登極大典，提前封你為潼關伯，同時晉陞你為制將軍。明日，諭禮部為孤準備敕書，在賜你封爵時候，也封你母親為相應品級的浩命夫人。你是新朝伯爺，你母親是誥命夫人。費宮人縱然美如天仙，豈敢輕視婆母？」李自成忽然哈哈大笑，問道：「小虎子，你還怕新媳婦不肯孝順貧窮的婆母嗎？」

羅虎俯地叩頭，哽咽說：「陛下想得如此周到，臣不敢再有顧慮。臣母如蒙誥封，臣縱然戰死沙場，也難報皇恩萬一！」

李自成在此刻聽到羅虎說出「戰死沙場」的話，微微覺得不吉，望著吳汝義說道：

「子宜，你帶羅虎下去，速去準備一切！」

這天下午，關於是否應該對吳三桂用兵的事，有資格參預密議的大臣，分別在兩個地方進行密商。一個是劉宗敏住的地方，即從前田宏遇府中內宅的一個院落。如今為著商議機密大事，這院落戒備森嚴，並且倣傚歷代制度，在天井院中，離廳堂台階前三丈遠的地方，樹了一面豹尾旗。不管任何文武官員，縱然是提營首總將軍府中的重要人員，不奉特許，誰也不能越過豹尾旗前進一步。

今天在這裡參加機密會議的人員很少，統共不到十個人，都是制將軍。李侔既是制將軍，而且為豫東起義將士一營主將，是副軍師李巖的兄弟，文武雙全，所以他在劉宗敏的眼中是一位較有份量的人物，自然也參加了這次會議。

另一個地方是在軍師府的一座小院中，院門口設有警衛，閒人不許人內，小院肅靜已極，只聽見一隻麻雀在樹枝上啾啾地叫了兩聲，隨即飛向別處。隔著簾子，堂屋裡坐著正軍師宋獻策。副軍師李巖，天祐閣大學士牛金墾，兵政府尚書喻上猷，文諭院掌院學士顧君恩。按照一般道理，文諭院就是明朝的翰林院，與國家軍事無關，顧君恩參預重大的秘密軍事會議卻是另有道理。李自成在襄陽初步建立中央政權，號稱新順王，改襄陽為襄京，然後就討論下一步用兵方略，當時有三個重要建議，顧君恩的「先占西安，然後揮軍北伐」之策，被李自成採納了，大受稱讚。到了西安之後，是否立刻進兵幽燕，宋獻策、李巖和大將田見秀都主張先鞏固已經佔領的各省地方，暫緩攻佔北京，大違李自成心意；而顧君恩與許多新降文臣都主張趕快攻佔北京，皇上應該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李自成果然親率大軍東征，順利地攻破北京，完成了顧君恩在襄陽建議的用兵方略。在西安建立大順朝時，李自成命喻上猷做兵政府尚書，而沒有用顧君恩。這是因為喻上猷平生也喜歡談兵，在明朝做過兵科給事中和高級官吏，聲望較高，而顧君恩在明朝僅僅是一個拔貢，沒有官職，同喻上猷的資歷和聲望不能相比。另外李自成看出他生性浮躁，不宜做兵部尚書；為著報答他在襄陽建議的軍事方略，命他做文諭院掌院學士，特准他參預重要的軍事密議。由於這種特殊原因，所以顧君恩今日也被邀出席軍師府機密會議。

當兩個地方進行機密會議的時候，西華門內的一座用紅牆圍起來的巍峨宮院中，李自成焦急地等待著親信的文武大臣們的會議結果，而他自己也在不停地想著對策。

今日午膳後他沒有時間回寢宮休息片刻，急急忙忙地召見羅虎和費珍娥，又召見了吳汝義。當決定了羅虎和費珍娥的婚事以後，他就專心考慮著如何打仗的問題。他有時對著京東各州縣和山海衛一帶的地圖研究，有時從御案邊突然站起，在暖閣中走來走去，有時不自覺地從心中發出來無聲的問話：

「立刻就東征麼？趁東虜來犯之前就打敗吳三桂麼？……」

他正想差人分別去首總將軍府和軍師府詢問會議結果，忽然雙喜進來跪下，雙手將一個密封的緊急文書呈上。李自成心中一驚，問道：

「是什麼緊急文書？」

「回陛下，兒臣聽說是吳三桂給軍師府送來一封火急文書，宋軍師和牛丞相看過以後，立刻命書記官抄一份轉給汝侯，將原件密封，差一中軍，送來宮中，囑兒臣立即轉呈御前。」

一聽說是吳三桂從山海關來的緊急文書，李自成馬上就想著是不是關於投降的事？是降還是不降？……他一邊胡亂猜想，一邊匆匆拆封。他從大封套中抽出來一個略小的封套，上邊用恭楷書寫：

敬請

宋軍師大人閱後賜傳

吳兩環老將軍大人鈞啟

大明關寧總兵平西伯行轅緘

李自成一看這信封上所用的稱謂就不禁動怒，但是還清不到信的內容。他一邊匆匆打開吳三桂給他父親吳襄的家書，一邊在心中說道：

「他仍自稱大明平西伯，十分可惡，分明是已無投降之意，又給他父親來封信，何意？」

他抽出了吳三桂給他父親的家書，看了一遍，氣得臉色都變了，手指也微微打顫。他又將書信要緊的話重看一遍，雖然信中用了一些典故他不能全懂，但是基本意思是明白的：他要造反！他將手中的書信向案上一拋，猛捶一拳，脫口而出地罵了一句：

「可惡！膽敢如此不恭！」

李雙喜猛吃一驚，忽然抬起頭來。李自成不等他開口說話，命他叫傳宣官分頭去軍師府和總首將軍府，叫正在商議軍事機密的文武大臣火速進宮，都來御前議事。

雙喜說道：「回父皇，剛才軍師府的中軍說，牛丞相，宋、李兩軍師，喻尚書們為了吳三桂的事，馬上來宮中向皇上面奏。」

「汝侯和幾位大將呢？……快傳諭他們火速來御前議事！」

「聽軍師府來的中軍說，宋軍師和牛丞相們先去首總將軍府，稍作商議，一同進宮。」

「你不要等，快差人去首總將軍府，催文武大臣們速來宮中！」

「遵旨！」

李雙喜叩頭退出，回到武英門值房，立刻命一傳宣官飛馬往首總將軍府傳旨，催劉宗敏率領正在會議軍國大事的文武大臣們火速進宮。直到此刻，李雙喜不知道吳三桂的書信中所言何事，只能從父皇的神情突變，以拳捶案，罵了一句，以及急召文武大臣們火速進宮，猜到必是吳三桂那方面有意外情況，但是究竟出了什麼驚人變故，他不能知道底細，不知道吳三桂的家書中寫了何事，竟然使皇上如此惱怒。雙喜既吃驚，又不免焦急。他雖然是李自成的養子，又是不離李自成左右的扈駕親將，然而自從李自成在西安建國以後，他們之間便有了新的關係，君臣禮制森嚴。這新的關係遠遠大過了父子關係。在往年，儘管他的年紀不大，在武將中地位不高，但是李自成要處理的許多緊要大事，他都知道，有時李自成主動地告他知道。如今成了君臣關係，皇上要處理的和所考慮的許多大事，輕易不對他說明，而他也不敢詢問。他在值房中坐立不安，向手下人囑咐一句話，便匆匆出了武英門，向東出了右順門，率領十名親兵，到東華門騎上戰馬，向首總將軍府的方向奔去。

李自成重新拿起吳三桂的書信，打算再一次從頭到尾細看一遍。恰在這時，王瑞芬進暖閣送茶來了。他暫時停止看吳三桂的家書，將目光轉向俊美而溫柔的宮女。在往日，每當他看到王瑞芬的桃花般的臉頰，聞見她身上散發的清幽芳香，他總是情不自禁地端詳著她的桃腮和雲鬢，嘴角掛著微笑，縱然不問她一句什麼話，也要目送她輕盈地走出暖閣。但今天，他看見她進來，看見她將成化瓷蓋碗香茶小心地捧出嵌金絲朱漆托盤，放在御案上；看見她在小心地向御案上放茶碗時，向吳三桂的書信上偷偷地瞟了一眼；看見她立刻轉過身子，走到紫檀木雕花鋼螺的茶几旁邊，沒有一點響聲，在鎏金的狻猊爐中添了香，他的眼光追著她不放，看見她右鬢邊的絹制紅玫瑰花在眼前晃動，看見她恭敬而又膽怯地瞟他一眼，看見她似乎想對他說什麼話但不敢做聲。他的臉上沒有了溫和的微笑，而只有嚴肅和沉重的神色。而王瑞芬呢，她瞟見了御案上放著的書信，她看清了信封的濃墨大字，絲毫不誤，是吳三桂寫給他父親的家書，她在心中說道：

「果然不出娘娘擔心，山海衛出了大事！」

竇妃自從今天上午宮女們登上右順門樓悄悄觀禮，看見了種種情況，加上她中午為皇上侍膳，已經心中明白，大概從山海衛來了不好的消息。她已經死心塌地要做大順皇帝的一位賢妃，將自身和一家人的榮辱禍福同大順朝的國運綁在一起，所以她午膳後回到仁智殿寢宮休息，對國事放心不下，暗囑王瑞芬留心皇上的一切動靜，隨時告她知道。剛才，站在武英殿西暖閣窗外的兩個宮女聽見皇上怒捶御案，罵了一句粗話，又急於呼喚文武大臣進宮議事，王瑞芬很快就知道了，竇妃也跟著知道了。王瑞芬藉故為皇帝送茶和添香，窺探動靜，果然偷瞟見御案上放著吳三桂的家書。雖然她不能知道信上寫的什麼，但是看見信封上寫的字也就夠了。

竇美儀聽了王瑞芬的悄悄稟報，心頭猛然一沉，暗自問道：

「吳三桂的一封家書如此重要，難道他竟敢抗拒不降！」

她喜讀史鑒，關心國事，但苦於沒法猜透李自成的主張。只是從一些跡象看，她估計會打仗，會向山海衛出兵。她還估計，在御前會商之後，皇上將迅速差遣一員大將，率領十萬精兵，火速東征。她聽說大順軍來到北京的是二十萬人馬，一直信以為真，所以她認為皇上必將派十萬人馬去征討吳三桂，而皇上自己則坐鎮北京，登極大典將如期舉行。

竇美儀一向深信女子以柔順為美德，所以自從她被選在大順皇帝身邊，受到寵愛，便立志做一個不嫉不妒，不干朝政的賢妃。但是她只願大順的國運昌盛，江山永固，四海歸心，不願意繼續發生戰爭，更不願在北京近處有兵戎之禍，使生靈塗炭，動搖大順根基。她越想心思越亂，憂從中來，不可排遣，但是她不能同身邊任何宮女說出她的憂慮，只是在心中暗暗嘆氣，默默祝願說：

「陛下，和戰二字，斷自宸衷，您可要反覆思量。須記著兵凶戰危，莫憑一時之怒！」

因為王瑞芬前來送茶和添香，李自成將吳三桂的家書放下，目光轉移到王瑞芬身上。等王瑞芬離開暖閣以後，他從御座上站起來，在暖閣中彷徨許久，考慮打仗的事，後來，他在心中歎道：「看來改為初八日登極的事，又不能如期舉行了！」他重新到御案前邊頹然坐下，拿起吳三桂的家書，再看一遍，那信上寫道：

不肖男三桂泣血再拜，謹上父親大人膝下：兒以父蔭，熟聞義訓，得待罪戎行，日夜勸志，冀得一當，以酬聖眷。近日邊警方急，寧遠巨鎮，為國門戶，附近衛所淪陷幾盡。兒方嘗膽臥薪，力圖恢復，不意李賊倡撅，犯我神京。兒奉先皇密詔，棄地勤王。無奈先皇有棄地不棄民之嚴旨，兒只得攜遼民數十萬眾入關，士民顛沛於道路，將士遲滯於荒原，使兒不能率輕騎星夜趕程，坐失戎機。兒竊思居庸天險，可為屏障，而京師藉天子威靈，朝野奮起，必可堅守待援。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靡。迨兒進山海關時，賊已過居庸而南矣，良可痛心！

吾父督理御營，勢非小弱；巍巍萬雉，何至一二日內便已失墮？幾欲卷甲赴闕，事已後期，可悲，可恨！側聞聖主晏駕，臣民戮辱，不勝眥裂。竊意吾父素負忠義，大勢雖去，猶當奮椎一擊，誓不俱生。不則刎頸闕下，以殉國難，使兒鎬素號慟，誓復不共戴天之仇，不濟則以死繼之，豈非忠孝媲美乎！不料我父隱忍偷生，負君降賊，來書諄諄，訓以非義，既無孝寬禦寇之才，復愧平原罵賊之勇。夫元直柔弱，為母罪人；王陵、趙苞二公，並著英烈。我父赫赫宿將，矯矯王臣，反愧巾幗女子！父既不能為忠臣，兒亦安能為孝子乎？兒與父訣，請自今日。父不早圖，賊雖置父鼎俎之旁以誘三桂，不顧也。男三桂再百拜。

李自成再一次將吳三桂的家書看了一遍，在心中對自己說道：「不能再等待啦，馬上出兵！趁東虜來犯之前……」

他正要傳雙喜進殿，雙喜匆匆地進來了。他聽見聲音，轉過身子，趕快問道：

「你差傳宣官們分頭去叫議事的文武大臣們速來宮中，已叫去了麼？」

雙喜跪下說：「回陛下，兒臣差過兩個傳宣官之後，還怕耽擱時候，又親自騎馬前去。兒臣剛出東安門不遠，迎面遇見汝侯同議事的大臣們騎馬前來，此刻已經到了。」

「他們現在何處？」

「現在武英門候旨。」

「快叫他們進來！」

雙喜出去傳旨時候，李自成轉望御案，「砰」的一聲，又在吳三桂的家書上捶了一拳。

第二十七章

文武大臣們在御前行了叩頭禮後，李自成吩咐一聲坐下。等到大家剛剛坐穩，李自成先向劉宗敏問道：

「捷軒，吳三桂的家書你看了麼？」

劉宗敏回答說：「看了。書子中使用了一些典故，我們眾武將莫名其妙，經德齊將軍講解之後，我們全明白了。吳襄也是老粗，籮筐大字兒認識不到幾馬車。吳三桂這混蛋小子，他的這封家書，分明是送來給咱大順朝廷看的，哪是給他老子寫的家書！」

李自成點頭說：「你說得很對。吳三桂表面上是給他老子修的家書，實在的意思是寫這封書子給孤看的，表明他決不投降。可是他害怕孤立刻發兵征討，所以他不直接給孤寫書子，留下一點迴旋餘地。」他忽然轉向丞相，問道：「啟東，你如何看的？」

牛金星趕快站起，說道：「陛下睿智天縱，燭照一切，洞見三桂肺腑。臣看了吳三桂的家書之後，也甚憤怒。然反覆思忖，竊以為既然吳三桂的事尚有迴旋餘地，不妨暫緩討伐，一面準備用兵，一面按期舉行登極大典，以正天下視聽，慰萬民亂久思治之心。到北京後如陛下不早日登極，將失四海喁喁之望！」

李自成的心中一動，覺得牛金星的話也有道理，又向宋獻策問道：

「軍師府中商議如何？」

宋獻策站起來說：「奉旨在軍師府議事諸臣，除臣與林泉之外，牛丞相、喻尚書、顧學士都到了。正會議間，接到吳三桂差人送來的這封家書。大家傳閱之後，莫不義憤填膺。然而因為是軍國大事，所關非淺，尚未迅速就有定議。」

李自成神色嚴厲地問：「主要的是，你們對出兵討伐有何再法？」

宋獻策心中一驚，回答說：「顧君恩學士力主討伐，喻上猷尚書，也是主張討伐。然茲事體大，臣不免心存疑慮，希望斷自宸衷。牛丞相認為皇上舉行登極大典極為重要，倘再改期，將失天下臣民之望，亦暴露我大順兵力不足，自身軟弱，反助長吳三桂囂張之氣與遠近各地不臣之心。」

李自成憤怒地問道：「難道不敢對吳三桂興兵討伐，就能壓下去吳三桂囂張之氣，消滅遠近各地不臣之心麼？」

宋獻策明白皇上對討伐吳三桂的事已有成見，且「聖心」十分惱火，不宜在此時犯顏直諫。他不再說話，跟著牛金星坐下。李自成知道顧君恩主張討伐吳三桂，將目光轉向顧君恩說道：

「在襄京時，關於下一步用兵方略，文武們議論不一，是卿建議孤先破西安，再接著進兵幽燕，直破北京。到西安後，要不要緊接著北伐幽燕，眾文武們議論不同，又是卿主張趁熱打鐵，趕快渡河北伐。孤兩次都採納了卿的建議，才有今日的成功。關於對吳三桂的事如何處置，是眼下十分火急的軍國大計，不能夠當斷不斷，猶豫誤事。孤意已決，卿有何高明之見？」

顧君恩明白皇．上對吳三桂用兵討伐的事已經決定，此刻又受了皇上的褒獎，認為這又是立功的絕好機會，立即站起來說：

「陛下，近日因風聞吳三桂擁有數萬之眾，負隅山海，頗有不降之心，臣對和戰大計，已私心代陛下籌之熟矣。以臣愚見，吳三桂已決意與我為敵，不日必公然倡言舉義，號召遠近，誓為明朝復國，並為崇禎帝縞素發喪。如待那時派兵征剿，彼之戰守準備已立於不敗之地，而各地又紛紛響應，勝負之數非可逆料。故臣反覆思維，大膽陳奏，請陛下毅然決定，於登極大典之後，即日東征。以陛下百戰百勝之聲威，攜我軍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掃蕩山海腹心之患，則各地意欲倡亂之人不敢蠢動，欲乘機南下之虜騎，亦必觀望而止步。兵貴神速，不可猶豫誤事，敢請陛下聖斷！」

顧君恩的意見很投合李自成的心思。他未進北京時候，在路上每天接到許多軍情文書；進了北京之後，每天批閱的軍情文書更多。這些重要文書，多數是留守長安的權將軍澤侯田見秀轉來的，也有由六百里塘馬直接從湖廣來的，還有從河南來的，從駐守太原的文水伯陳永福處送來的，以及從駐守保定的權將軍劉芳亮處送來的。這些紛紛從遠近各地送來的文書，有許多使李自成感到心煩和擔憂。湖廣方面，據襄陽府尹牛佺的十萬火急稟報：雖然左良玉駐軍武昌，每日練兵，尚無西進舉動，但兩年前投降了明朝鄖陽巡撫的王光恩和光興兄弟，近來十分囂張，從均州東犯，已經圍攻谷城，聲言要攻襄陽。襄陽已改為襄京，是控制湖廣各地的軍事重鎮，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倘若失守，不但湖廣之德安、荊州、夷陵各地不保，而且南陽也失去屏障。南陽危險，由商洛入關中之路必將草木頻驚，武關與商州不得安枕……

李自成點頭說：「目前河南各地也很不穩。」

顧君恩接著說：「河南位居中原，自古為爭戰之地。目前各府、州、縣駐軍空虛，無力彈壓，可以說危機四伏，十分可慮。況且割據西平和遂平一帶的土豪劉洪起，被左良玉委為副總兵，招兵買馬，擴充地盤，完全與我大順為敵。割據登封的李際遇，乘我大順軍在河南駐軍空虛，派土寨兵丁四處剿掠，威脅洛陽與鄭州，成為中原的一大隱患。臣所言者，只是我朝的明顯大患。臣以為北京一帶形勢關乎四海視聽，該用兵討伐的必須火速討伐，使局面早日澄清，以震懾各地反側之心，使之不敢公然叛亂，亦使東虜不敢南犯。」

李自成的神色更加嚴峻，但沒有即刻說話。他的眼光在劉宗敏等武將和牛、宋等文臣們的臉上掃了一遍，而腦海裡卻閃電般地同時想起了許多足以使他心煩的情況。近來從各地來的軍情塘報和密奏，他知道河南汝南這個重要地方，已經被劣紳地痞佔據，最早被他派兵攻破的並委派了地方官的郊縣城，新近又落入明朝的地方官紳之手。另外，從去年十月起，依靠他的聲威，不靠兵力，差人傳牌到豫東和山東各地，處處百姓驅走了原有官吏，打開城門迎降。可是近來情況已經在變，各地因無兵彈壓，紳民不服，謠言蜂起，派去的州、縣官無力理事，朝不保夕。他不能不想到，倘若吳三桂準備就緒，與江南明臣聯絡，為崇禎縞素發喪，倡言復國，號召天下，從湖廣到河南，到山東，到徐碭一帶，北連畿輔各府、州縣，必將處處騷動，與我為敵，如何是好？……想到這裡，他忽然下了決心，在心中說：

「必須趕快東征，一戰打敗吳三桂，奪取山海衛，不要養癰成患！」

李自成在片刻間所想到的各地局勢，御前的文武大臣們因為都是參預帷幄的人，能見到各處軍情塘報，所以同樣清楚。但是因為各懷隱憂，一時間竟無人說話。李自成也不等待，望著劉宗敏問道：

「捷軒，武將們有何主張？」

劉宗敏知道李侔主張持重，但是不予重視，坐著回答說：

「武將們都主張討伐。兵貴神速，越快越好。」

李自成又望著李過問道：「補之，你的意下如何？」

李過恭敬地站起來說：「吳三桂在家書中稱我為賊，決意與我為敵，必將一戰。臣以為遲戰不如速戰；拖延時日，於我不利。我軍進駐北京以後，軍紀已不如前，雖然汝侯令嚴，已經斬了幾個違犯軍紀的人，但敗壞軍紀的事，仍在不斷發生。倘若趕快出師東征，全軍同仇敵愾，軍心可立刻振作。任臣暗中擔憂，如果拖延下去，一月之後，我軍暮氣已深，軍紀將大大不如今日，想打一場惡戰，恐怕晚了，所以汝侯堅決主戰，侄臣十分贊同。此事迫在眼前，無可迴避。至於登極大典之事，請恕侄臣死罪，不妨推遲一步。」

李自成聽到李過建議他推遲登極大典，登時臉色一寒，心中一震。但忽然鎮靜下來，李過是他的親侄兒，對他懷著無限忠心，這建議不可不認真思忖。然而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想著顧君恩必有妙計解此難題，隨即向顧君恩問道：

「再推遲登極大典將動搖朝野視聽，也會大失三軍將士之望。顧學士，你有何更好主張？」

顧君恩站起來說道：「臣以為，一面大軍東征，不可遲誤，一面如期舉行登極大典，以正天下視聽。此二事並不相傳，可以同時進行。陛下以為然否？」

雖然在李自成看來，顧君恩的建議不無道理，但是他看見李過和劉宗敏都在搖頭，分明是極不贊成。他們是大順朝中極其重要的兩位大將。李自成不能不重視他們的態度，隨後向劉宗敏說道：

「捷軒，你說出你的主張！」

劉宗敏很不滿文臣們的態度，傲慢地瞟了顧君恩和喻上猷一眼，仍然坐在椅子上，冷然說道：

「陛下，可以請文臣們各抒高見！」

李自成說：「不，你說吧。你在我大順朝位居文武百官之首，一言九鼎。雖然要大家各抒己見，可是孤等著你一槌定音。」

劉宗敏從椅子上站起來，魁梧的身子，骨稜稜的眉頭流露出堅定剛毅的神情，突出的顴骨上似乎微微地動了幾下。他將兩隻大手抱拳胸前，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

「皇上，我們初到北京，腳跟沒有站穩，遇到吳三桂與我為敵，這一仗關乎勝敗大局，非打不可。臣為打仗著想，有意見只好說出口來，不說出來便是對皇上不忠。」

「你說，你說。孤正要聽你忠言。」

劉宗敏繼續說：「我軍來到北京的人馬號稱有二十萬眾，實在說精兵只有六萬，連沿路投降的明兵，合起來七萬多人。這六萬精兵，是我們來到北京的看家本錢，其中有部分將士的士氣已經大不如前。吳三掛有關寧精兵三萬多，加上新近從進關遼民中徵調的丁壯，合起來有四萬多人。假若我們將全部六萬精兵派去討伐，留下一萬多人馬戍衛北京，比吳三桂的關寧兵只多了一萬多人。所以這是一次兵力相差不多的大戰，也是一次苦戰。可是我們必須趕快取勝，不能夠屯兵於堅城之下，拖延時日。倘若戰事拖延不決，一旦東虜南下，畿輔各地響應吳三桂，對我軍十分不利。何況，據劉二虎所得探報，吳三桂在海邊屯積的糧草足可以支持半年以上，我們最多只能攜帶十日之糧，又不能指望附近各州縣百姓支援，與我們在河南、湖廣各地時情況不同。所以這次討伐吳三桂，一則是勢在必行，二則是全力以赴，三則是必須一戰將吳三桂打敗。打敗了吳三桂，奪佔了山海關，然後迅速回師，經營北京近畿，方好立於不敗之地，使滿韃子不敢南下，也使河北、河南、山東各地官紳士民不敢反叛大順。獻策，你是軍師，你說是麼？」

宋獻策十分震驚，但在皇上和劉宗敏、李過等都主張對吳三桂用兵討伐的情況下，他不敢公然反對。不反對吧，又明知用兵不是上策。他站起來說道：

「對吳三桂這樣竊據雄關，擁兵抗拒，成為我朝肘腋之患，用兵討伐，義之正也。但臣仍主持重多思而行。兵戎大事，有經有權，請不要立即決定……」

劉宗敏冷笑說：「獻策，兵貴神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倘若拖延不決，一旦吳三桂外與滿洲勾連，內有河北、山東官紳響應，公然打出為明朝復國旗號，局勢大變，我們再想討伐就晚了。」

李自成又向牛金星問道：「啟東，你平日滿腹經綸，對此事必有遠見卓識，何不說出你的主張？」

牛金星雖然在心中也主張慎重行事，但見皇上和劉宗敏已經下了決心，他就不敢說出不同的主張了。他恭敬地站起來，向李自成回答說：

「用兵打仗的事，臣不如軍師，更不如汝侯。陛下睿智天縱，思慮淵深，諸臣萬不及一。如此大事，請陛下不必問臣，斷自聖衷可矣。」

李自成轉向宋獻策問道：「軍師，你看，這一仗應該如何打法？」

宋獻策回答：「陛下不是詢問臣此仗是否應該打，而是詢問臣此仗如何打，足見陛下東征之計已定，其他的話都不是微臣所宜言了。但臣忝備軍師之職，理應盡心建言，請陛下另行召對，使愚臣千慮之後，再作一次陳奏。」

「也好，今晚孤將在文華殿單獨召見你與林泉，諸臣皆不參加。」李自成又轉向劉宗敏：「捷軒，你還有什麼話說？」

「陛下，對待吳三桂抗拒不降，臣與眾武將出於義憤，也為國家安危著想，堅主討伐，兵貴神速，不要拖延時日。但也知困難很大，非往日同左良玉打仗的情況可比。我軍出兵六萬，只比關寧兵多一萬多人。吳三桂有堅城可憑，糧草不缺，以逸待勞，先佔地利人和兩條。我軍進入北京後已經有一部分土氣不如以前，出徵人馬不多，糧草也少，必須拚死血戰，方能取勝。臣請陛下御駕親征，鼓舞士氣，壯我軍威。只要將士們看見陛下立馬陣後督戰，定能以一當十，銳不可擋！」

李自成的心情激動，點頭說：「孤要親自督戰，親自督戰！」

劉宗敏又說道：「臣請馬上出宮，馳回將軍府，連夜分批傳呼各營果毅以上將領，秘密下令出兵準備。我大軍何時離北京出征，請皇上此刻示知，至遲明日決定。」

李自成想了想，神色更加嚴重，慢慢說道：「軍師原說四月十二日己已是一個大吉大利的日子，倘若萬不得已，再改登極日期，出征就定在四月十二日。如今既然對山海用兵緊急，登極大典的事暫不提了，就決定在大軍東征凱旋之後登極吧。軍師，你以為如何？」

宋獻策心中明白，此次皇上御駕親征，倘若出師不利，東虜又乘機進兵，後果十分可憂。他身為軍師，實難附和眾議。但是看來諫阻已不可能。在片刻間，他的心思十分為難，不覺向坐在右邊的李巖看了一眼。恰好李巖也在看他，分明期望他大膽苦諫。他隨即恭敬地站起來，心情激動，含著眼淚，不禁聲音微微打顫，向皇上慷慨陳辭：

「臣原是草野布衣，寄食江湖，本無飛黃騰達之志。崇禎十三年冬，陛下攜仁義之師，進入豫西，百姓奔走相迎，視若救星。獻策平生略明陰陽數術，此時識天命攸歸，河清有日，故攜秘藏《讖記》，匍匐相投。蒙陛下置之帷幄，待如腹心，命為軍師，凡軍旅大事，無不言聽計從。微臣幸蒙知遇之恩，誓以死報，凡大事知無不言。今日遇此東征大計，事關國家安危，臣實不敢不為陛下慎重考慮，以求計出萬全。討伐吳三桂之事，可否請陛下暫緩一日決定。估計今日有新的軍情探報到京。俟臣與副軍師根據各方探報，通盤籌議，今晚進宮，面陳臣等愚見，然後由陛下聖衷睿斷。況且此次東征討伐，我之兵力尚嫌不足，而敵之地利，頗優於我。皇上縱然必須用兵，也應該廟謀周詳，在出兵前，想出一兩著奇計，以智取勝，不能拚死攻堅。還有，倘若猛攻無益，下一步棋該怎麼走？……凡此種種，容臣與副軍師回軍師府認真研討，今夜入宮面奏。」

李自成覺得宋獻策的話也有道理，心情十分沉重，點點頭說：「孤已說過，今晚在文華殿召對。這次出兵打仗，實是萬不得已。倘若吳三掛公然聲稱為恢復明朝舉兵反我，號召遠近，畿輔與山東紛紛響應，我們再討伐就遲了一步。或者滿洲人準備就緒，八旗鐵騎南下，與吳三桂聯兵對我，那時我們出兵討伐已經晚了。孤東征之計已定，無須再議，再諫便是阻撓大計。」他瞟見劉宗敏在對他點頭，隨即對宗敏說道：「捷軒，你立即回首總將軍府，分別召集各營將領，傳達孤不得已推遲登極，迅速東征之意，命各營趕快準備，於十二日一早隨孤東征。至於行軍次序，如何部署，你與補之商議，代孤定奪。孤今晚召見正副軍師之後，在運籌帷幄方面，他們會助你一臂之力。好啦，大家退下去準備去吧。」

從劉宗敏起，大家依次叩頭，肅然退出。

「獻策。林泉，」李自成向兩位軍師叫道，「孤還有話囑咐！」

宋獻策和李巖趕快回身恭立，等候上諭。」你們回到軍師府中，獻策要為孤此次東征卜上一卦。」

宋獻策說道：「古人云：『卜以決疑，不疑何卜』。既然陛下已決定東征，就不必卜了。」

李自成說：「當然，十餘年來，孤身經百戰，往往遇著官軍就打，看見有機可乘就打，打不贏就走，並不由卜卦決定。可是這次出師，與往日不同，不妨在出征前一卜休咎。你今晚卜一卦吧。」

「是，臣今晚謹遵聖旨卜卦。平日臣為方便起見，總是用三個銅錢卜卦，今晚將沐手焚香，遵照文王舊制，用蓍草卜卦。」

李自成面露微笑：「好，卿平日卜卦靈驗，孤今晚等待你卜一吉卦。」

李巖在西安時曾諫阻李自成急於北伐幽燕，力主用兩年時間傾全力經營河南、湖廣、陝西和山東各地。李自成不僅拒絕了他的建議，而且心中頗不高興，本來有意任他為新朝的兵部尚書，也就不再提了。從那次事件以後，他聽了宋獻策的私下勸告，以後在李自成面前該提的意見少提，以免日久招禍。所以在今天御前會議時候，李巖與宋獻策的意見完全相同，但是他在心中巴不得宋獻策諫阻東征，他自己卻不說話。離開御前出宮，他一直心情沉重，思考著如何挽回皇上和劉宗敏的危險決策。但是他明白自己無力諫阻，宋獻策的請求皇上在今晚單獨召對也未必能轉移皇上和劉宗敏的已定之策。從東華門到軍師府的路上，他雖然同宋獻策在馬上交換過眼色，卻因為前後左右有許多護衛的將領和士兵簇擁，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在心中暗暗地嘆氣。

他們策馬回到軍師府，休息片刻，便同一群常在身邊的文武官員共進晚膳。大家看見正副軍師大人臉色嚴肅，猜想到在宮中討論了重大國事，必定與吳三掛在家書中公然拒降有關，但沒人敢詢問一句。在宋獻策和李巖主管的軍師府，不僅辦事效率很高，和六政府的情況大不相同，而且絕對不許詢問軍國大事的重要機密。每次兩位軍師從御前議事回來，倘若他們不將所議之事告訴左右僚屬，大家是不許詢問一句的。用李巖的話說，他同宋獻策這種對國事的嚴肅態度就是古人所稱道的「大臣出宮不言溫室樹」。今晚由於正副軍師的神色異常嚴峻，閉口不談朝廷將如何對待吳三桂拒降的問題，在正副軍師周圍的氣氛也變得大大不同於平日。

晚膳以後，宋獻策攜著李巖的手走入他單獨辦公的一個大房間，俗稱簽押房。他吩咐中軍，不許呈送公文的人走進小院，也不許服侍的人站在窗外。然後他同李巖隔著八仙桌，在兩把太師椅上相對而坐，端起一杯香茶漱漱口，嚥下肚去，小聲說道：

「你我深蒙皇上知遇，委以正副軍師重任，值此國家根基未固之秋，風雲巨變之日，不作犯顏直諫則不忠，盡力苦諫則懼禍，為臣之難，莫過此時。室中別無他人，林泉兄何以教我？」

李巖低頭沉默片刻，說道：「據你逆料，東征成敗如何？」

「此事我們已經談過，十分令人擔憂。」

「兄平生精於數術，占卜如神，何不遵旨一卜」

「仁兄學問，弟所敬佩，對卜卦一道，豈有不知？易理變化玄妙，往往也有偶然。弟平日遇事，重在以常理判斷，不靠占卜。有時占卜，幸而一中，人們便競相傳說。有時也不中，不過人們不談罷了。我從軍事上分析利害，心中瞭然，所以不必乞靈於卜筮。」

「雖然如此，老兄仍然必須一卜，不然今晚用何話回奏皇上？」

宋獻策想了一下，只好說：「是的，君命不可違，我就占一卦吧。」

他隨即呼喊簷下肅立的中軍，命僕人端來溫水，淨了手，焚了香，然後從錦囊中取出四十九根蓍草稈兒，放在擦得乾乾淨淨的八仙桌上。這時，他同李巖的心情都很緊張，生怕得到一個不吉之卦。李巖見宋獻策有點遲疑，向他看了一眼，猜到了他的擔心，小聲說道：

「請見不必遲疑，也許會得一吉卦，改變你我思路，不用再諫阻東征，豈不甚佳？」

宋獻策說：「兄言甚是。易理奧妙無窮，也許會卜得吉卦。既然欽諭難違，只好不管吉凶，且看占卜結果如何！」

為著表示虔敬，他改變平日占卦習慣，向桌上的蓍草拜了一拜，隨即將四十九根蓍草稈兒分為兩部分，再按照從西周以來三千年間的傳統辦法，將蓍草擺佈一陣，忽然大驚，小聲叫道：

「林泉，你看，得到一個凶卦！」

李巖驚問：「什麼凶卦？」

「這是乾卦中的『上九，亢龍有悔』，豈不是應了今日不該東征之事？」

李巖在少年時也是讀過《周易》的，不覺說道：「果然是個凶卦！」

宋獻策頹然坐下，嘆口氣說：「林泉，《周易》雖然變化無窮，但畢竟只講陰陽二字。一、三、五、七、九都是陽數，到上九，陽已至極，不可能再向前進，再向前進便要挫折，故卦辭為『亢龍有悔』。你記得這一卦的《系辭》麼？」

李巖說：「弟少年時讀《易經》，對孔子所作易傳，反覆背誦，至今不忘。《系辭》云：『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請兄想一想，我大順朝近來行事，何嘗不是亢龍！……」

宋獻策趕快作個手勢，要李巖將聲音盡量放小，免得室外有人聽見。李巖搖搖頭，接著說道：

「孔子在這幾句《系辭》中，緊接著用十分感慨的口氣說道：『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今日你我身居子房與陳平之位，不能諫阻皇上懸軍東征之議，一旦受挫於堅城之下，東虜乘機由中協或西協進犯，截斷我皇上回京之路，豈但『亢龍有悔』！倘若我大順不能在北京立腳，影響所及，將見河北、河南、山東各地，變亂蜂起，舉國騷亂，大局崩解之禍，不知『伊于胡底！』」

宋獻策輕輕點頭，小聲問道：「事急勢迫，皇上東征之意已決，今晚召對，我們用何言進諫？」

李巖回答說：「皇上親率六萬將士，孤軍東征……」

「不是孤軍，是懸軍。」

「是的，是懸軍東征，也等於是孤注一擲。此事乃國家安危存亡所繫，你我既為順朝大臣，受皇上知遇之恩，必當盡職盡忠，對軍國大事的利弊知無不言，方不負事君之道。」

「如何能克盡厥職，知無不言？」宋獻策問道，剪去燭花，注目望著李巖。

李巖低頭沉吟片刻，重新抬起頭來，口氣堅定地說道：「依弟愚見，事至如今，只好將今晚之卦，不作隱瞞，面奏皇上。平時陛下十分重視仁兄占卜，倘若今晚聽到卦爻辭之後，果然動心，你我即可乘機反覆剖析，冒死苦諫，想來陛下可能採納苦諫，回心轉意，懸崖勒馬。」

宋獻策說：「難！難！據我看，此時諫阻東征，十分困難，反而可能惹皇上震怒，埋下你我日後之禍。」

「我兄往日對皇上知無不言，今晚何以如此憂懼？」

「往日，」宋獻策感慨地說，「當皇上在艱難困苦之中，依賴眾文武輔佐，虛懷若谷，從諫如流，集思廣益，知人善任，方能克敵制勝，避免挫折，奪取江山。自從破了西安之後，皇上與陝西將領成以為大業將成，志得意滿，驕氣已露，而新降眾多文臣又歌功頌德。才到西安不久，山西、山東未定，河南未穩，更莫說天下已定，皇上急於還鄉祭祖，大宴鄉黨父老，封侯封伯，比漢高祖功成還鄉，還要心急。自西安至米脂，沿途八百里，修路建橋，於米脂縣北門外改建行宮。李補之率領戎馬萬匹護駕，沿途官紳百姓接駕。如此耗費財力民力，當時不僅你我都不敢有一言諫阻，連啟東也是心有非議而口中稱頌盛德。君臣之間為何有此隔閡？就是皇上與左右的文臣武將都認為大業已成，而陝西將領們紛紛封侯封伯，他們的意見皇上不能不聽。所以勢移時遷，皇上對我與啟東的進言，有時就不像往日那樣言聽計從了。皇上如今進了北京，身居紫禁城中，與在西安時更為不同。弟今晚縱然不避皇上怪罪，披肝瀝膽，諫阻東征，恐已無濟於事。倘若皇上定要御駕親征，弟無力諫阻，也要盡力獻出補救之策，或能以奇計制勝強敵。縱然不能取勝，也不使局勢變得不可收拾。」

李巖不覺驚喜，趕快問道：「仁兄有何奇計破敵？」

宋獻策正要說出他的奇計，忽然中軍進來，請正副軍師大人速去前院接旨。宋、李二人迅速站起，略整衣冠，匆匆走到前院，向北跪下。從宮中來的傳宣官昂然走上台階，面南站立，帶著濃厚的關中口音和嚴重的口氣，琅琅說道：

「聖上有旨！正軍師宋獻策，副軍師李巖，火速進宮。聖上在文華殿等候召對！」

中軍將傳宣官送走以後，宋獻策和李巖因為皇上在文華殿等候，不敢怠慢，不能再談別的話，隨即帶著文武隨從、親兵、奴僕等二十多人，走出轅門上馬，向東華門疾馳而去。

他們在護城河橋內下馬，將一群隨從留在東華門外，進人紫禁城中。當走到文華殿的宮院門前時，他們的心情都很緊張。宋獻策拉一下李巖的袍袖，小聲囑咐：

「今日召對，不同平日，犯顏直諫的話由我來說，兄只須幫襯一二句即可。」

李巖心中感激獻策的關照，小聲說：「請兄盡力苦諫，再獻上破敵奇計！」

李巖隨在宋獻策的背後，由一宮女帶領，腳步很輕，恭敬地走進文華殿的東暖閣。宮女退出。他們向李自成叩頭，望見皇上的嚴峻神色，不覺心情緊張。僅僅在三年半以前，在伏牛山得勝寨屯兵時候，他們同李自成每日見面，無話不談，親如朋友，那樣毫無隔閡的情況一去不復返了。

下午在武英殿御前會議之後，李自成沒有休息，首先叫來吳汝義，命他趕快準備初十日為羅虎與費珍娥成親的事，務要事事風光。他又叫禮政府尚書和侍郎進宮，告訴他們，他要立刻敕封羅虎為潼關伯，羅母為浩命夫人，命禮政府大臣遵照《大順禮制》，火速備辦敕書和潼關伯銅印。他又召威武將軍、羅虎的叔父羅戴恩進宮，命他聽從宮內大臣吳汝義指揮，督率工匠，連夜將金銀熔化，都鑄成五百兩的整塊，分裝木箱，釘牢，加上封條；所得珠寶首飾，也要裝箱釘牢，內襯棉花，外加封條。羅戴恩率領五百騎兵，五百匹騾子，二百匹駱駝，初十日動身，將數千萬兩白銀，還有黃金、珠寶等物，走娘子關一路，押運長安。他又命李雙喜馳往首總將軍府，詢問劉宗敏是否已經召集了各營果毅以上將領，面授討伐吳三桂的決策，會商如何出兵的事。雙喜回宮稟報，劉宗敏先召見了制將軍以上將領會議，傳達皇上聖旨，如今正在分批召見果毅以上將軍訓話，鼓舞士氣，誓為陛下效忠作戰。至於詳細出兵的事，等待正副軍師前去，商量之後，方好一一下令。李自成聽了沒有做聲，等候兩位軍師進宮。

兩位軍師在文華殿東暖閣叩頭，賜座之後，李自成向他們問道：

「你們回到軍師府，為東征卜卦之事如何？」

宋獻策和李巖恭敬起立，依照獻策囑咐，李巖低頭不語。直到此刻，宋獻策還在心中嘀咕：「要直言不諱麼？」李自成又問道：

「獻策，你到底卜了個什麼卦？」

宋獻策躬身答道：「陛下，請恕臣死罪！臣於晚飯後沐手焚香，請出蓍草，敬謹卜卦，竟得一個不甚吉利（他不肯直說凶卦）的卦，不敢冒瀆聖聽。」

李自成暗暗吃驚，又問道：「到底得的是什麼卦？」

宋獻策：「在乾卦中……」

「在乾卦中……什麼卦？」

「上九，亢龍有悔。」

「《易經》……孤不曾讀過。什麼叫『上九』？『亢龍有悔』是什麼意思？」

宋獻策心中害怕，仍不敢直言這是凶卦，繞著彎子說道：

「相傳伏羲畫八卦，文王演為六十四卦，成為《周易》。一部《周易》，卦理深奧，變化無窮。總而言之，不外陰陽搭配，相生相剋，天地間萬事萬物，莫能逃易理之外。因為易理如此重要，所以孔聖人活到四十多歲時對弟於們感慨說道：『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易經》中講的是天地間陰陽變化之理，陰陽二氣化為圖像便是乾坤二卦，化為數字，便是單數為陽，偶數為陰。一、三、五、七、九是陽數，二、四、六、八是陰數。因為以數字代表陰陽變化，故卜筮亦稱數術之學。微臣……」

李自成心急地說：「此刻不是講書，孤要你說明白這一卦主何吉凶。既是凶卦，也須將凶卦的道理說個明白。快說！」

宋獻策跪下說道：「請恕臣死罪！卦名『上九』在乾卦中陽盛已到極限，正所謂到了『物極則反』，是極運，不能再前進了。倘若再往前進，就要受挫，必將有悔。所以這一卦的交辭是『亢龍有悔』。《系辭》是孔子作的，解釋此卦說：『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今日陛下已得北京，仍要懸軍東征，不顧困難，與此卦正合。臣心所憂，不敢不冒死直諫！」

李自成心中震驚，一時拿不定主意，隨即向李巖問道：

「林泉，你是舉人，讀過《易經》，深明《易》理。你對此卦有何解釋？」

李巖已經跪在地上，回答說：「獻策晚膳後，沐手焚香，用蓍草占卜，得出此卦。當時臣在一旁觀看，心中也為之一驚。《易經》中別的卦中也有『亢龍有悔』的卦，但不若乾卦中的『上九，亢龍有悔』最為不吉。剛才獻策所言，敬請陛下採納，對東征事三思而行，以免有悔。」

李自成忽然疑心正副軍師商量好假托占卜來諫阻東征，登時產生了一股反感。他沉默片刻，又神色嚴峻地向李巖問道：

「這卦就沒有別的解釋了？」

李巖說道：「伏羲畫八卦，文王演為六十四卦，變化無窮。但卦辭十分簡單，常人不易全懂。幸有孔聖人出，好學深思，勤奮讀《易》，曾經讀《易》韋編三絕。也就說，穿竹簡的皮條兒斷了三次，足見其閱讀之勤。他曾經說自己『四十而不惑』，但過四十歲以後，他又對弟子們感慨地說：『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到了晚年，他周遊列國回來，專心為《周易》寫出《十翼》，又稱《易傳》，以教後人。《系辭》包含在『十翼』之內，十分重要，為孔子所作，也包含弟子們記孔子的話……」

「孤要你解釋『亢龍有悔』！」

「是的，微臣正要解釋。」李巖又叩了一個頭，接著說道：「剛才獻策所言，正是孔聖人的話。但《系辭》中另外還有幾句話。『上九，亢龍有悔』，何謂也？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這幾句《系辭》頗有深意。」

「這幾句話與孤東征之事何干？」

「請陛下效唐太宗從諫如流，俯聽臣愚昧之見。陛下雖然建國大順，改元永昌，但尚未登九五之位……」

李自成截住說：「倘若不是吳三桂據山海衛不肯投降，孤在數日內即可舉行登極大典！」

「微臣願意冒死直言，苟利於國，不避斧鋮之誅。孔子聖人，在『貴而無位』之後，接著又說，『高而無民』，更值深思，亦與今日我大順情勢吻合……」

「我大順已佔有南至長江，北至燕山的半個中國，江南亦不難傳檄而定，怎麼說孤目前的處境是『高而無民』？孤願有忠貞骨鯁之臣，決不罪你，但你要把話說清楚！」

「臣竊思，我朝雖然新佔有數省之地，然而各地不暇治理，瘡痍滿目，人民未享復甦之樂，故雖有土地而未得民心，所以皇上是『高而無民』。荀子議兵，首重得民，陛下今日真正之憂不在吳三桂抗拒我朝，不肯投降，而在處處民心未服。萬一東征受挫，東虜乘之，兵連禍結，將以何策善後？請陛下三思！」

李自成也覺得李巖的擔心並非全無道理，但是他又擔心一旦吳三桂在山海衛城中為崇禎發喪，以興兵為號召，傳檄各地，遠近響應，加上滿洲兵乘機南下，局面會不可收拾。在眨眼之間，他考慮了各種後果，還是認為先發制人，迅速打敗吳三桂為上策。但是他沒有說出來他的決心，又以溫和態度向李巖問道：

「你說孔子解釋『亢龍有悔』一卦的一段話，下邊一句是什麼？」

李巖說：「下邊一句話是『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

李自成搖搖頭，說道：「這句話與我大順朝的情況不合。孤於崇禎十三年入河南，得牛金星與你們二位，到襄京後得喻上猷、顧君恩與楊永裕等，都是人才。到了長安以後，又有許多明朝的文臣都是人才，他們知道天命已改，降順我朝，受到重用。路過平陽，破了太原，又來了一批文臣。如今滿朝濟濟，都是孤的輔弼之臣。只要是人才，孤就錄用，予以高官厚祿，俾其各盡其才，贊襄大業，不能說『賢人在下位而無輔』啊！你們都是賢人，並沒有身居下僚！」

「陛下聖明，延攬人才，才有我大順朝於短期中六部鹹備，濟濟多士。然而應該有眾多的地方大變，府州縣官，為陛下安定封疆，治理國土，恢復農桑，嚴懲奸宄，使百姓得享復甦之樂，四民鹹有葵傾之心。必須如此，三年之後，方能足食足兵，國家根基稍固，立於不敗之地。目前情況，尚非如此。陛下大概也知，我朝處處尚在戎馬倥傯之中，賢人避居山林，豪強伺機為亂，而派往河南、山東各地的州縣官多系市井無賴之徒，仰賴陛下聲威，徒手赴任，只知要糧要錢，要騾馬，甚至要女人。百姓常聞『隨闖王不納糧』之言，始而延頸以待，繼而大失所望。所以《系辭》上說『賢人在下位而無輔』，與目前賢人避世，不肯為陛下效力的情況，大致相合。也因此『動而有悔也』。臣愚，直陳所見，懇乞恕罪！」

李自成雖然明白李巖說的多是實情，無奈自從他到了西安以來，天天聽慣了歌功頌德的話，聽不見談論大順朝政事缺點的話，倘若偶聞直言，總不順耳。他沉默片刻，看看李巖，又看看宋獻策，同時又想著今日午後的御前會議，劉宗敏、李過、李友等等心腹大將都主張對吳三桂用兵，他自己已經同意，並且向朝臣們宣佈暫緩舉行登極大典，而劉宗敏也已經召集重要將領，下達東征命令……他想到這些，對李巖說道：

「東征之計已定，拖延時日，決非上策。如坐等吳三桂準備就緒，為崇禎復仇，以恢復明朝為號召，傳檄各地起兵，滿洲人也興師南犯，對我更加不利。況且我軍到了北京後，士氣已不如前，這是你們都清楚的。所以就各種形勢看，遲戰不如速戰，坐等不如東征。你們不要再諫阻東征大計，徒亂孤心！」

宋獻策一反平日的謹慎態度，慷慨說道：「臣碌碌江湖布衣，蒙恩側身於帷幄之中，言聽計從，待如腹心，故臣願以赤忠報陛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臣縱觀全局，衡之形勢，證之卦理，竊意認為，陛下東征則於陛下頗為不利，吳三桂如敢南犯，則於吳三桂不利。東虜必然趁機南犯，只是不知其何時南犯，從何處南犯耳。為今之計，與其征吳，不如備虜。吳三桂雖有數萬之眾，但關外土地全失，明之朝廷已亡，勢如無根之木，從長遠看，不足為患，且可以奇計破之。東虜則不然，自努爾哈赤背叛明朝，經營遼東，逐步統一滿洲，北至白山黑水，以及所謂使鹿使狗之地，勢力漸強，至今已歷三世。皇太極繼位以後，繼承努爾哈赤遺志，更加悉力經營，改偽國號為大清，不僅佔領遼東全境，且統一蒙古，征服朝鮮，利用所掠漢人種植五穀，振興百工，製作大炮。此一強敵，萬不可等閒視之。在今日之前，十餘年來陛下是與明朝作戰，而明朝早已如大廈之將傾，崇禎只是苦苦支撐危局耳。陛下既來北京，從今日起，必將以滿洲為勁敵，戰爭之勢與昔迥異。故臣以為陛下目前急務在備虜，不在討吳，東征山海，如同捨本而逐末。一旦虜騎南下，或擾我之後，或奔襲北京，則我腹背受敵，進退失據，何以應付？處此國家安危決於廟算之日，臣吞居軍師之位，焦心如焚，不能不冒死進言，懇乞俯聽一二，免致『亢龍有悔』。」

李自成不能不思想動搖，低頭沉吟片刻，隨即問道：「孤不能一戰而擊破吳三桂麼？」

「兵法云：『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方是取勝之道。今吳三桂據守雄關，頗有準備，無懈可擊。又加以逸待勞。倘若東征不利，豈不折我兵馬，挫我軍威？倘若東虜乘機南犯，我軍遠離北京，又無援兵，必敗無疑。所以臣說陛下東征則陛下不利，三桂西來則於三掛不利。」

「孤只打算以速取勝，然後迅速回師，在北京郊外與東虜作戰如何？」

「虜兵何時南犯，自何處進兵，是否與三桂已有勾結，凡此種種，我皆不知。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這三句話都是對廟算說的。今日臣等御前議論東征，議論虜情，就是古之所謂『廟算』。目前形勢，虜情為重，三桂次之。我對虜情知之甚少，虜對我則知之較多……」

「為什麼東虜對我的情況知之較多？」

「往年曾聞東虜不僅派遣細作來北京探刺朝廷情況。還聽說東虜出重賞收買消息。我軍從長安以二十萬人馬東征，虛稱五十萬，又稱尚有百萬大軍在後。這二十萬人馬，過黃河分作兩路，一路由劉芳亮率領，越過太行，佔領豫北三府，然後由彰德北上，直到保定。陛下親率十萬人馬，由平陽北上，破太原，佔領大同與宣府，入居庸關，到北京只有七萬多人，每到一地，都沒有設官理民，雖有疆土而不守，雖有人民而不附。凡此種種，東虜豈能不知？倘若虜騎入塞，彼為攻，我為守。兵法云：『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長城以內，千里畿輔，平原曠野，地形非利於藏兵設伏，故守軍非『藏於九地之下』。而東虜士飽馬騰，可隨時來攻，無山川險阻，乘隙蹈瑕，馳騁於曠野之地，正所謂『動於九天之上』。故目前戰爭之勢，對我極為不利。我之大患，不在山海一隅之地與三桂之數萬孤軍，而在全遼滿洲八旗之師。臣今衡量形勢，縱覽天時，地利，人和，心懷殷憂，不能不冒死進言。請陛下罷東征之議，準備集全力應付滿洲強敵。倘能一戰挫其銳氣，則吳三桂將可不戰而勝。」

李自成的心中更加彷惶，又問道：「既然滿洲人尚在調集人馬，趁其來犯之前，為使吳三桂不能與東虜勾結，先將他打敗如何？」

宋獻策說：「倘若……」

忽然，李雙喜匆匆進來，跪下稟道：「啟稟父皇，汝侯率領毫候等幾位大將，還有從通州趕來的制將軍劉體純，有重要軍國大事，來到文華門，請求立即召見。」

宋獻策和李巖聽說劉體純從通州趕來，隨劉宗敏一起進宮，料定必有重大消息，都不覺心中吃驚。李自成馬上對雙喜說道：

「叫他們馬上進來！」他又對宋獻策和李巖說道：「你們平身，坐下！」

片刻工夫，李自成便聽見劉宗敏率領重要大將們登上文華殿的丹墀了。一般武將，進入宮中都是輕輕走路，深怕驚駕；惟有劉宗敏與別人不同，平時腳步就重，到宮中也不放輕，加之此時他為國事心思沉重，一腔怒氣，腳步很自然地比平時更加沉重。

因為凡是在御前談論機密時候，太監和宮女都迴避，連傳宣官也不許站在丹墀上邊，所以由雙喜引著大家進殿，並揭起暖閣的黃緞軟簾。

宋獻策和李巖看見劉宗敏進來，都趕快站立起來。劉宗敏為要做武將表率，先在李自成面前叩頭，然後平身就座。李過等大將們一齊叩頭，肅然就座，等待提營首總將軍向皇上啟奏作戰大計。宋獻策和李巖看見劉宗敏的骨稜稜的方臉上的嚴峻神色，已知事情有變，同時在心中想道：

「完了！剛才的一番苦諫將付諸東流！」

李自成向眾位親信大將的臉上掃了一眼，先向劉宗敏問道：

「捷軒，你們如何商議？」

劉宗敏說：「大家都主張迅速出兵，消滅吳三桂，不可遲誤。剛才聽了劉二虎的稟報，大家出兵之意更加堅決，所以臣等立刻進宮，面奏皇上。」

李自成轉向劉體純，問道：「德潔，你在通州，又有何緊急探報？」

劉體純重新跪下，奏道：「臣黃昏時在通州得到了才從山海衛回來的細作稟報，認為這消息十分重大，趕快用了晚膳，親自飛馬進京。臣先到軍師府，知兩位軍師已經奉詔進宮，適逢首總將軍府的中軍來請兩位軍師議事，臣就到了首總將軍府，將這一重大探報先稟知汝侯了……」

「到底是什麼重大探報？」

「連日來吳三桂與部下文武商議，又招集山海衛地方紳士商議，決定興兵復明，為崇禎復仇。又擔心兵力不足，決定差人去瀋陽向滿洲借兵。」

「他要投降滿洲麼？」

「聽說不是投降，是借兵。等到吳三桂進了北京，收復了明朝江山之後，割給滿洲一些土地，每年給滿洲人大批金銀綢緞，像南宋對金朝那樣。」

「他媽的，該死！」李自成不覺罵出一句粗話，又問道：「你的探報可靠麼？」

「回陛下，十分可靠。臣差往山海衛城中的幾個細作，有的認識了平西伯行轅中的人員，有的認識了當地著名紳士、舉人佘一元的家人，所以得到的消息很真確。據細作稟報，吳三桂差往瀋陽借兵的是兩位親信將領，已經動身了。」

李自成惱怒地對宋獻策和李巖說：「吳三桂向滿洲借兵，戰爭來到眼前，你們剛才還苦苦諫阻孤討伐吳三桂，幾乎誤了大事！」

宋獻策和李巖本來有許多話可以爭辯，但是李自成已是皇帝，此時頂撞將有不測之禍。他們在心中十分委屈，震驚失色，只好低下頭去。劉宗敏向李自成說道：

「聖上不必生氣！宋、李兩軍師都是忠臣，諫阻陛下東征也是出於一片忠心，只是他們的兵書讀得太多了，越讀越顧慮多端，膽子越讀越小了。咱們從在陝北起義以後，隨時說打仗就打仗，碰上官軍，你不打也不行，那就打唄。一不卜卦，二不查看兵書，三不看皇曆選擇吉日，四不慢慢商議。陛下常常一聽稟報，立刻跳上烏龍駒，揮動花馬劍，身先士卒，衝向敵人，不是常常打了勝仗？陛下常說：兩軍相遇，勇者取勝。又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咱們起義後那麼多年，是在刀刃上走過來的。那許多年呀，咱們不靠陰陽八卦，不講金木水火土，嘗盡艱難困苦，一步一步走向勝利，全靠陛下對敵人敢打敢拚。陛下先稱『闖將』，後稱『闖王』，全靠一股闖勁！難道不是這樣麼？」

李自成頻頻點頭，在心中說道：「東征之事，孤不再猶豫了！」

劉宗敏又說：「如今滿洲人還沒從瀋陽起兵，我軍火速東征，一戰打敗吳三桂，使他來不及與滿洲人勾起手來對我。此是上策，不可失誤。從今夜起，即作出師準備，一部分人馬先移城外。各種輜重軍需，也要連夜準備，兩日內趕往通州，不得稍誤。皇上御駕親征，北京哪位大臣留守，哪位大將警衛，留下多少兵馬，都得請皇上趕快決定。自從來到北京之後，士氣已經不如從前。皇上既然主意已定，自今夜起，文武群臣凡有向皇上諫阻東征的，便是干擾東征大計，陛下一概不聽，以示皇上已下決心。如此才能使三軍同心，鼓舞士氣！」

李自成點點頭，說道：「你說得很是。」他又向著大家說：「如何調動人馬，如何東征，由提營首總將軍全權處置。牛丞相和各衙門大臣，自然要留守北京。今夜，你們出宮以後，孤就宣召牛丞相、六政府尚書侍郎等大臣進宮，面商留守諸事。」

劉宗敏問：「皇上，北京為陛下行在，又為北方軍事重鎮，必須有一大將率領一萬人在此鎮守，何人為宜？」

李自成遍觀諸將，沉吟片刻，忽然說：「林泉文武雙全，他留下來，率領一萬人馬鎮守北京，李友、李侔與吳汝義為副。林泉，你以為如何？」

李巖趕快跪下說道：「臣碌碌庸材，荷蒙重任，不敢違命，縱然肝腦塗地，也要盡心努力，以報陛下，待陛下凱旋！」

「好，好。」李自成說：「你平身，坐下。獻策，諫阻孤東征的話不用說了，要一戰打敗吳逆，你有何計？」

宋獻策雖然諫阻東征之議受挫，明知東征必敗，今後大局難料，正應「亢龍有悔」之卦，心中震驚，手心暗暗出汗，但是他畢竟有非凡之處，仍然思慮周密，神態鎮靜，起身奏道：

「山海衛地勢險要，城池堅固，無法包圍，也不能硬攻，必須出奇兵攻其要害，焚其糧草，使其軍心瓦解，不戰自潰。」

「能如此就好，請你快說！如何能攻其要害，使其不戰自潰？」

「據我軍小劉營細作探得確實，吳三桂從寧遠覺華島經海上運來的大批糧秣輜重，只有一小部分運入山海城中，大部分仍在一百餘艘海船上，停泊於姜女廟海邊。姜女廟在山海關之東，相距十三里。如今海面風多，海船都泊於緊靠海岸可以避風之處，容易被我軍出奇兵焚燬，倘若此計能行，吳三桂的數萬關寧兵雖然號稱強悍，必將軍心自亂，人無固志，不需苦戰，自然崩解。」

李自成眼睛一亮，想起上次召見劉體純時，自己也曾想到過焚吳三桂糧船的事，連連點頭說：「孤也想到過，可是……姜女廟在山海關之東，我軍如何能夠出奇兵奔襲姜女廟，焚燬糧船？」

宋獻策在五六年前曾經漫遊冀東，到過山海衛城，略知這一帶地理形勢。這次來到北京，因吳三桂屯兵山海，成為大順朝的肘腋之患，他不得不查閱兵部職方司所藏地圖，又詢問了一些熟悉山海衛附近地理的人，使他對此計胸有成竹。他向李自成奏道：

「我軍當然不能越過山海衛城，但並非無路可達。在山海關之北約三十多里處，有一地名曰九門口，又名一片石，是燕山山脈最東端的一座雄關。長城自西蜿蜒向東，在九門之北約十里處隨山勢折而向南，故九門口亦面向正東。平日守九門口明軍只有四五百人。倘若派五千騎兵，從撫寧縣境內山間小路於半夜出其不意，襲佔九門口，將守軍全部俘獲，不使走漏消息，然後以五百人守九門口，四千五百騎兵出九門口，沿小路前去焚燒糧船。從九門口到姜女廟是一條絃線，大約有四十里，沒有山嶺，儘是淺崗、丘陵，也有平地，在渤海與燕山餘脈之間，利於騎兵奔馳。路過山海關外數里處的歡喜嶺時，留下三千人馬，面向山海關佈陣，火器弓弩在前，以防吳三桂的人馬出關救糧。只派一千五百騎兵，攜帶在北京備好的硫磺等引火之物，飛馳姜女廟海邊，使海船拔錨不及，放火燒船。燒船之後，迅速退回，與歡喜嶺前的人馬匯合，趕快退回九門口，退入長城以內，不可在山海關外戀戰，徒傷兵力。」

劉宗敏忘記是在皇上面前，用力將大腿一拍，大聲說道：

「妙計！妙計！果然是大順皇帝駕下搖羽毛扇子的好軍師，人間奇才！」

李自成滿面含笑點頭，向宗敏問道：「誰可以率領這一支人馬建立奇功？」

宗敏說：「這支人馬要出長城，繞過山海關外邊，奔襲海邊，一旦被吳三桂截斷後路，便要孤軍苦戰，不動如山，方能殺遇強敵，退回長城以內。依我看，這一支奇兵最好交補之親自率領。」

李自成微微搖頭，轉望軍師，用眼神詢問意見。宋獻策已經落座，略一思忖，欠身回答：

「補之是大將之才，在山海衛城邊與關寧兵兩陣相對，大軍決戰，非他不行。羅虎又勇敢，又機警，與士卒同甘共苦，親如兄弟。命他率領這一支奇兵出九門口奔襲海邊，火焚糧船，必能勝任，用不著補之前去！」

宋獻策提出派羅虎率一支奇兵去姜女廟焚燬糧船，大家一致同意。羅虎一營只有三千人馬，當即商定，由李過營中抽調二千精銳騎兵，臨時歸羅虎指揮，事後歸還建制。

李自成在心中對宋獻策大為稱讚，他出的焚糧妙計，還有他選中的將領，都與自己不謀而合。

他是個有半生戎馬生涯的起義領袖，非張獻忠一類草莽英雄可比，所以雖然他聽從了以劉宗敏為首的陝西將領的意見，決定搶在滿洲兵南下之前東征吳三桂，不再猶豫，但是吳三桂所率領的關寧精兵，人數估計有四萬多人，憑著堅城，又有山海關長城之險，頗得地利，並不容易吃掉。萬一焚燒糧船之計受挫，只能靠正面戰場。他的心中很不輕鬆，又向軍師問道：

「山海衛城池不大，可以圍攻麼？」

宋獻策直截了當地回答：「對山海衛不能圍攻，只能靠野戰以決勝負。所謂山海關，指山海衛東門而言。此城往北數里處即是燕山東端。長城自燕山而下，連接山海關，向南行，三四里處便是老龍頭，緊傍渤海，山海關與燕山腳之間有一小城，名曰北翼城，山海關與老龍頭之間也有一小城，名日南翼城，幾乎與老龍頭的小城相連。臣細察輿圖，知我軍從山海衛城池左右，均無法越過長城，將吳軍包圍。此系就地理形勢而言，我無法圍攻山海衛城。何況以眾寡來看，兵法上說，『用兵之法，十則圍之』。此話雖然不能死解，但必須我軍多出敵人數倍，方可將敵人包圍。今我軍只比吳軍多出一萬餘人，談何包圍，惟有決勝於野戰耳！」

李自成心情沉重，又問道：「野戰需要幾天取勝？」

「野戰只能打一天兩天，不勝則退，不可戀戰。在強敵之前，全師而歸，即是勝利。」

李自成的臉色一寒，心頭猛然沉重。

李巖在心中讚道：「獻策畢竟是忠直之臣，在此緊要關頭，敢說實話！」

劉宗敏說道：「這次出征，皇上親臨陣地，我軍將士望見黃傘，必將勇氣百倍。為何不見勝利就趕快退兵？」

宋獻策直率回答：「其一，屯兵於堅城之下，自來為兵家之大忌。其二，兩軍相交，都將全力以赴，傷亡必重。我軍是懸軍遠征，別無人馬應援，既不能勝，又不速退，危險殊甚；其三，自北京七百里遠征，攜帶糧食甚少。當地人情不熟，百姓逃避，不能『因糧於敵』，豈能令三軍空腹作戰？其四，遼東情況不明，東虜從瀋陽何時發兵，何時南犯，從何處越過長城，我方全然不知。倘若東虜自中協、西協入塞，斷我歸路，與關寧兵對我前後夾擊，我將無力應付。因想著以上四端，故愚意認為，倘若一戰不能全勝，千萬不可在山海衛城下逗留，必須以火速退兵為上策。」

劉宗敏怫然變色，說道：「獻策！你怎麼光愛說洩氣話？哼，咱們還沒有出兵，你就想著從山海衛趕快退兵！」

「是的，侯爺！用兵之道，變化無常，為將者一見形勢不利，不宜再戰，便應全師退兵，以保三軍之命，以後再戰。倘若『知進而不知退』，便是……取敗之道。」宋獻策本來想說出《易經》原話『亢龍有悔』，但看見皇上臉色嚴峻，便改換說法，避開「龍」字。

李過笑著問道：「軍師，你這話關乎大局，可不是說著玩的！」

宋獻策平日與李過交情不錯，也很受李過尊敬，勉強微笑著說：「補之，兵法中《謀攻篇》，不是只講進攻，也講『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聖人著《易經》特立遁卦。遁是逃避之意，此卦就是講究如何趨吉避凶，由逃避變為亨通，所以《易經》中說：『遁之時義大矣哉！』」宋獻策說到這裡，看見皇上的臉色緩和下來，也就不再說了。

在片刻之中，李自成不說話，御前諸大將都不說話，似乎都在想著宋獻策所說的這一番意見。李巖很明白獻策的良苦用心，深為佩服，他站起來向皇上躬身奏道：

「陛下率大軍東征之後，北京兵力空虛。倘若東虜自西協入犯，威逼北京，如之奈何？請陛下速下密詔，命劉芳亮仍然坐鎮保定，控制冀中與冀南三府，但需抽調兩萬精兵，由一大將率領，速來北京增援。有此增援之師，方能使北京安如磐石。」

李自成點頭說：「此議很好。兩位軍師還有什麼建議？」

李巖說道：「河南地處中原，綰轂東西南北，十分重要，目前因駐軍稀少，所派州縣官員無力彈壓，也不能理民，情況殊為可憂。請陛下火速密飭袁宗第自湖廣抽調五萬大軍，由他親自率領，馳赴河南，鞏固中原。」

「湖廣由誰鎮守？」

宋獻策回答：「目前左良玉雖然有三十萬人馬，號稱五十萬，屯兵武昌，但是他從前年朱仙鎮大敗之後，暮氣日深，他本人也身體多病，看來不會再有多大作為。白旺駐在德安，足可使左良玉不能向西一步。」

「那好，孤明日即飛敕袁宗第率五萬人馬離開湖廣，駐軍洛陽。鎮守河南。」李自成向大家望了望，又說：「你們出宮吧，分頭準備出兵東征。要立刻召牛丞相與喻上猷進官，連夜商議大臣們如何留守北京的事。」

以劉宗敏為首的御前會議諸臣在李自成面前叩頭以後，魚貫退出。在東華門外紛紛上馬，出了東安門不遠，劉宗敏率領眾武將奔向首總將軍府，繼續連夜會商軍事，臨分手時，劉宗敏在街心勒馬暫停，向兩位軍師說道：

「老宋，林泉，我同各位大將細商出征的事，少不了你們二位。你們回軍師府稍停就來，到我那裡一起消夜！」

宋獻策回答：「不敢怠慢，馬上就到。」

第二十八章

回到軍師府，宋獻策和李巖知道在他們進宮時間沒有什麼軍情大事，便屏退左右，坐下略事休息。宋獻策先輕輕歎一口氣，神色愁悶，向李巖說道：

「林泉，弟自從崇禎十三年向陛下獻讖記，幸蒙陛下置之帳下，待如心腹，於今數年，從未如今日憂心無計，深愧空居軍師之位！」

「仁兄心情，弟何嘗沒有同感？無奈皇上從馬上得天下，篤信武功，一意東征。他真正依靠的是捷軒等陝西武將！」

宋獻策趕快使眼色，又搖搖下巴。側耳聽小院中空無一人，然後說道：

「無論如何，我們只能盡力臣之道。國運興衰，付之天命！」停了片刻，他又歎日氣，接著說道：「我們都認為崇禎亡國，天下之勢已非從前，此時應該暫捨吳三桂，速調保定之兵，固守近畿，以待滿洲強虜進犯，迎頭一擊……仁兄借『亢龍有悔』之卦，反覆苦諫，未能挽回聖心。倘若東證失利而滿洲人乘機而至，我朝根基未因，前途難料！」

李巖點頭說：「弟也有同樣擔心。幸而兄隨後以遁卦進言，似蒙聖上與首總將軍重視，也算是亡羊補牢之計。」

「不然。大軍鏖戰，兵馬混亂，往往想退出戰場，全師而歸，十分困難。我軍最好不去山海，但我們已無力阻止了！」

忽然中軍進來稟報：首總將軍府來人，請兩位軍師速去議事。宋獻策和李巖立即起身，懷著沉重的心情走出轅門，策馬而去。

李自成已經決定四月十二日率六萬人東征吳三桂，一切準備工作都要在短短的幾天內就緒，不僅首總將軍府、丞相府、軍師府以及各營的權將軍和制將軍，連他們下屬的大小頭目，無人不緊張起來。雖然李自成如今是皇帝身份。下有文武百官各司其事，但畢竟是國家草創時候，又加御駕親征是非常之舉，他也不能不投身於準備東征的繁忙之中。與往年臨近大戰前的情況不同，他不是心情振奮和激動，而是懷著憂慮，心思沉重。他心中煩悶的是，這是出他意料之外的一次戰爭，原來他根本沒有料到。不但在西安時候，而且在前來北京的路上，直到進入北京之初，他都在勝利的愉快中，只想著如何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傳檄江南，不再進行大的戰爭而統一全國，建立萬世基業，正如許多文臣們所說的，後人將稱他功邁湯武，德比堯舜。沒料到不但一個關寧將領吳三桂膽敢抗拒投降，連滿韃子也要趁機南犯！早知如此，他會多帶一二十萬人馬前來，使吳三掛不敢不降，滿洲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昨夜，同劉宗敏等決定了御駕親征的大計之後，又召見了牛金星和喻上猷，密商了丞相和六政府大臣們留守的事，已經將近四更大了。御膳房端來了點心。他在王瑞芬等如花似玉般的宮女們的服侍下，無情無緒地用了消夜點心之後，離開文華殿，像平日一樣，由宮女們前後跟隨，真所謂珠圍翠繞，七八盞宮燈飄光，回到了寢宮仁智殿的西暖閣。

竇妃居於專寵地位，一直等待著皇上返回寢宮。儘管她早已十分瞌睡，但是不奉旨不敢自己在東暖閻鳳榻就寢。她在椅子上打了幾次盹兒。忽然，一個貼身宮女在耳旁柔聲稟報：

「娘娘，皇爺離開文華殿回寢宮來了。」

竇美儀猛然睜開眼睛，起初不免愣怔一下，隨即完全醒來，望望面前的宮女，知道不是偶然做夢，是皇爺確實快回宮了。她又是喜悅，又是擔憂。喜悅的是，皇上就要回宮；擔心的是，她覺察出今日朝廷上出了大事，非常大的事。從下午到夜晚，連著召集文武大臣到文華殿開御前會議，密商大計。到底為了什麼事，因為嚴禁宮女們在近處侍候，不能夠竊聽半句，所以她絲毫不能知道。但是她猜想到，必定是出了可怕的軍國大事，說不定是吳三桂不肯投降，稱兵犯順，皇上決定打仗了。她巴不得大順朝皇統永固，國泰民安，再也沒有戰亂……想到這裡，不覺在心中嘆了口氣。

她對著銅鏡，將略微蓬鬆的鬢髮整理一下，又在臉頰上輕輕地敷點香粉，忽有宮女來稟：皇爺已經進武英門了。她一陣心跳，趕快在宮女們的陪侍下，走出仁智殿，站在涼風習習的廊簷下，等候接駕。過了片刻，她聽見了一陣腳步聲，看見了一隊宮燈，聽見了走在前邊的一個宮女的通報聲：「皇上駕到！」但聞環珮輕輕響動，竇美儀趕快率宮女們走下白玉台階，在丹墀上跪下接駕。李自成大步走進仁智殿的西暖閣，十分疲倦，在龍椅上頹然坐下。竇妃率領王瑞芬等兩個宮女隨著進來，侍立一旁。她躬身說道：

「天色不早了，請皇爺安歇吧！」

「快四更了，你怎麼還不早睡？」

「國家草創，皇上日夜辛勞，臣妾自應在後宮秉燭等待，方好隨時侍候，不奉旨不敢獨自就寢。」

「你沒事，快去你的寢宮睡吧。」

竇美儀忽然感到空虛，正要退出，李自成向她問道：

「孤已經決定為費珍娥賜婚，你可知道？」

竇美儀本來已經聽了王瑞芬在武英殿窗外竊聽後的密稟，但是她佯裝不知，故作吃驚神氣，望著皇帝回答：

「臣妾一點不知。皇爺為她擇婿，一定十分合宜。不知是哪位功臣？」

「是孤的一員愛將，名叫羅虎，屢立戰功，明日即敕封為潼關伯，他的母親也將封為誥命夫人。」

「這位羅將軍有多大年紀？」

「他今年只有二十一歲，相貌十分英俊，智勇兼備，治軍有方。」李自成轉向王瑞芬叫了一聲：「王瑞芬聽旨！」

王瑞芬趕快跪下。

李自成說道：「你明天早膳以後，去壽寧宮向費宮人傳旨：孤為她擇一佳婿，潼關伯羅虎將軍，即於四月九日成親。此系賜婚，男女兩邊一應婚嫁所需，均由宮內大臣吳汝義與禮政府會商，遵旨籌備。」

「奴婢領旨！」王瑞芬叩頭起身。

李自成又對竇妃說道：「你是娘娘，應該給費珍娥一些陪嫁之物，如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首飾之類。民間叫做添箱，在你就叫做賞賜。你想賞賜什麼，命王瑞芬告訴傳宣官，吩咐宮內大臣吳汝義，他就替你辦了。孤心中明白，你很關心費宮人的婚事，理應賞賜從優！」

「領旨！」

竇美儀回到東暖問，心情有好一陣不能平靜。雖然事情已經證實了皇上使費珍娥同羅將軍婚配，使她不必再擔心有一位十分美貌的才女日後在大順的後宮中會同她爭寵，但是皇上處置這件婚事如此急迫，必是又出了什麼軍情大事，等不到登極之後。她一則掛心國事，二則她正是青春年華，不料又遇上獨眠之夜！她沒情沒給地在牛角宮燈旁坐了一陣，然後由貼身宮女服侍她卸了晚妝，上了鳳榻，而玄武門恰巧傳來了四更的鼓聲。

她知道皇上在西暖閣並未就寢，有時坐在龍椅上納悶，有時在暖閣中走來走去。她知道這是皇上進北京以來第一次有這樣不眠之夜。在一刻之前，她在風榻上為今夜的獨宿懷著難以排遣的悵惘情緒，但現在想著國家出了大事，十分擔憂，那種獨宿的悵惘情緒一掃而光。她小聲囑咐值夜的宮女：務要在皇上身邊小心服侍，有什麼動靜要立刻來向她稟報。

過了一陣，她剛要朦朧入睡，忽然從武英殿右邊、通向仁智殿宮院的轉角處，傳來了三聲雲板。竇美儀猛然醒來，睜開眼睛，隨即聽見一個宮女匆匆向仁智殿走來。她知道明朝的宮中規矩，倘若夜間有十分緊急的軍情文書，必須趕快啟奏皇上，司禮監夜間值班的秉筆太監不敢耽誤，走到乾清宮正殿通往養德齋的轉角處敲響雲板，由一位值夜的宮女接了火急文書，送到養德齋的門外邊，交給在養德齋外間值夜的宮女，叫醒崇禎，在御榻前跪呈文書。李自成初到北京，對明朝留下的太監不敢使用，令李雙喜住在武英門，既擔負保駕重任，也掌管接收呈奏皇上的重要文書。儘管他是李自成的養子，平時不奉特旨宣召，也不能進入仁智殿寢宮。對他不存在防備行刺問題，而是遵照儒家的內外有別的傳統禮法，任何男人不得進入後宮。為著可能夜間有緊急軍情文書必須火速呈到御前，或有緊要大事必須啟奏皇上，所以仿照前朝辦法，特在從武英殿通往仁智殿宮院的轉角處懸一銅製雲板，由李雙喜將雲板輕敲兩下，驚醒在廊房中值夜的宮女，由她們通報進去。還特別規定，雲板只能輕敲兩下，以免驚擾聖駕。只有特別緊急情況，才允許連敲三下。可是剛才，竇美儀聽見雲板竟然是連敲三下。

竇美儀十分吃驚，一陣心跳，迅速起床。一個在外間值夜的宮女聽見竇妃從鳳榻起身，趕快進來，小聲問道：

「娘娘，如今還不到四更三刻，怎麼就起床了？」

竇妃說：「皇爺為國事通宵未眠，我怎麼能安然就寢？快拿熱水，侍候我梳洗打扮。」

又一個宮女進未。兩個宮女趕快侍候竇美儀梳洗、打扮，穿戴整齊。竇妃儘管心思很亂，對國事胡亂猜測，十分擔憂，但在打扮之後，還是仔細對著銅鏡看了看，親手將一朵絹制紅玫瑰花插在鬢邊。忽然她吃驚地對身邊的宮女們說：

「聽，皇爺啟駕離了寢宮！」

一陣腳步聲，李自成在幾個宮女的前後簇擁中走出仁智殿，向武英殿去了。竇妃在心中納罕：自從皇上駐蹕紫禁城中以來，還沒有這樣情況。到底是為了何事？

服侍竇妃梳洗打扮的兩個宮女不曾到皇上身邊，對雲板三響後在西暖閣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清楚，而在西暖閣侍候皇上的幾個宮女，包括管家婆王瑞芬在內，都隨駕去武英殿了，使竇妃無從打聽消息。她不敢卸妝，不敢重新就寢，只好坐下去等候消息。她想著，王瑞芬一旦有了時機，一定會來向她稟報消息。

果然，過了一陣，通宵未眠的管家婆王瑞芬進來了。由於過於疲勞和瞌睡，她平時臉頰上的紅潤沒有了，一雙大眼睛也不再光彩照人了，而眼角出現了一些血絲。還由於沒有時間梳洗打扮，兩鬢邊略嫌蓬鬆，一點憂鬱的神色堆在眉梢。竇妃趕快使眼色命兩個宮女退出，然後小聲說道：

「瑞芬，你累了。我這寢宮中沒有旁人，你不妨坐下說話。」

王瑞芬躬身小聲說：「奴婢自幼入宮，在宮中長大，不敢壞了皇家規矩。娘娘，好像朝廷上出了大事，很大的事！」

「到底是什麼大事？」

王瑞芬將黃緞門簾揭開一個縫兒，向外看看，見沒有宮女竊聽，又回到竇妃的身邊，悄悄說道：

「整整一天，皇上不斷地召見文武大臣，好像都是商量吳三桂的事。剛才過了四更，皇上仍不肯就寢，在寢宮坐一陣，彷惶一陣。忽然雲板三響，是李雙喜將軍遞進一件密封的火急文書。皇上打開文書一看，登時臉色一寒，不由得在金磚上將腳一跺。又過了一陣，他將這封緊急文書往懷中一揣，就啟駕往武英殿去了。」

「到武英殿做什麼？」

「皇爺在武英殿的西暖閣一坐下，立刻命人將雙喜將軍叫來。雙喜將軍好像料到皇爺會很快召見他，所以衣帽整齊，坐在武英門的值房中恭候，一聞傳宣，立刻進來。」

「皇上問了他什麼話？」

「皇上命宮女們立刻退下，也不許站立在窗外近處，所以問的什麼話奴婢不知。奴婢走在最後，離開窗外時只聽見皇上的口中說到了吳三桂，又說到滿洲。」

竇美儀的心頭上猛一沉重，感到大事不妙。她雖然生長於深宮之中，服侍在年輕守寡的懿安皇后身邊。但近幾年來滿洲的兵力日強，成為明朝的一大禍患，她也知道。聽了王瑞芬的不明不白的稟報，竇妃瞠目望著瑞芬，一時無言；過了片刻，揮手說道：

「你趕快休息去吧。能夠和衣睡一陣也好，說不定皇上什麼時候又要呼喚哩。」

「奴婢這就去，隨便歪在枕頭上朦朧片刻，不敢睡著。皇上更辛苦，白天和通宵都在為國事操勞，不曾有一刻上御榻休息！」

竇美儀沒再說話，又揮手命王瑞芬快去休息。瑞芬退出後，隨即有兩個宮女進來，說天色尚早，請娘娘且到鳳榻上休息。竇妃在宮女們的服侍下卸了妝，靠在枕上休息，同時也揮退了兩個宮女。可是她想來想去，越想越沒有睡意，睜開眼睛，望著宮燈，在心中問道：

「難道是吳三桂投降了滿洲？難道是吳三桂勾結滿洲人同時來犯？難道是滿洲人又進了長城？……」

一陣風從樹梢吹過，仁智殿屋簷上鐵馬叮咚。竇美儀翻身下床，重新坐在椅上，無言地注視著羊角宮燈，在心中說道：

「但願皇天保佑，大順朝逢凶化吉！」

今天是四月初五，離決定御駕親征吳三桂的日子只隔七天了。昨日上午巳時前後，大順朝的文武百官還處在一片勝利的喜悅之中，齊集皇極門前的丹墀上，依照鴻臚寺官的高聲鳴贊，演習皇上的登極典禮。丹墀下排列著兩行儀仗，又稱鹵簿，從丹墀下直排到內金水橋邊。而午門外站立著六隻高大的馴象，由綵衣象奴牽引，每一闕門兩隻，相向守門，紋絲不動，穩若泰山。皇極門丹墀上的高大銅仙鶴和銅香爐，全都口吐裊裊輕煙，香氣氤氳，散滿演禮場中。在丹墀兩邊，鐘鼓司的樂工們隨演禮進程，不斷按照鴻臚的贊禮聲奏樂。樂聲優雅、雍容，不僅氣氛肅穆，更顯出太平景象。但是演禮尚未終場，唐通和張若麒在文華殿叩見了李自成，呈上了吳三桂給吳襄的家書，局面便突然變了。

昨天上午，唐、張二人退出之後，李自成立刻同幾位重臣開御前會議。昨日下午和晚上又繼續御前會議。宋獻策、李巖原來都不同意對吳三桂急於用兵，擔心一旦東征受挫，東虜乘機南犯，大局將陷於不可收拾。隨著李自成在革命功業上的步步勝利，尤其是從崇禎十五年李自成在中原各地連獲重大軍事勝利以來，他們之間最初的「袍澤」之情步步疏遠，變化為君臣關係；到了西安以後，中央政權確立，百官職掌和品級釐定，當年「袍澤」之情就所剩無幾了。所以關於皇上要往山海衛御駕親征的大事，兩位軍師雖然當面苦口諫阻，無奈皇上不聽。隨後他們被劉宗敏請到首總將軍府討論如何出兵的具體問題，完全是奉命行事，諫阻東征的話不再提了。

他們正在舊皇親田宏遇宅中商議出兵的各種具體問題時，劉體純從通州派飛騎送來的十萬火急軍情探報到軍師府了。軍師的夜間值班中軍副將不敢拆封，立刻派人飛騎送到宋獻策手中。宋獻策拆開一看，臉色一變，不覺在心中驚叫：「果然不出所料！」他立刻轉給李巖。李巖匆匆一看，心中想道：「在西安時我就擔心會有今日，果然不幸言中！」他順手將劉體純的探報轉給劉宗敏。劉宗敏看過之後，又交給宋獻策，說道：

「兵貴神速，可見御前所定大計很是，必須趕快打敗吳三桂，消除此一支禍患，再騰出拳頭來對付滿洲！各營如何出兵的事，由我一一下令。你們二位速回軍師府，將這一軍情探報連夜送進宮中，呈給御覽。說不定明日一早，皇上會召見我們。你們趕快回去休息去吧！」

宋獻策和李巖迅速辭出，策馬奔回軍師府，將劉體純的軍情密報附了一頁簡單的說明，讓皇上知道他們同劉宗敏都看過了，「特呈御覽。敬候聖裁」。這一簡單附頁，不是正式奏疏，在當時叫做「揭帖」，清朝稱為「附片」。宋獻策在外邊加了個封套，寫好封好，封口加印，立即叫人騎馬送交東華門值班官員，所以在四更時候，雲板敲響，李自成就看見了這一令他大吃一驚的軍情稟報。但在劉宗敏面前議事的眾多權將軍和制將軍，大家還坐在悶葫蘆裡，照舊商議出兵的事。他們都知道出了大事，必是關於滿洲人和吳三桂的動靜，但因劉宗敏的令嚴，沒人敢打聽一句。

李巖被邀到宋獻策的簽押房中，屏退左右，繼續談了一陣。他們的心情都非常沉重，只恨他們自己出身文人，又不是陝西籍，同劉宗敏比起來究竟是遠了一層，遇到目前局勢，如何可以使國家趨吉避凶，化險為夷，他們徒然在心中清清楚楚，卻無力挽救大局。他們因知道明日早飯以後，皇上必然召他們進宮議事，而此刻已經四更多天了，所以他們胡亂吃點東西，悶悶不樂，準備各回自己房中休息。在分手時候，李巖歎道：

「近幾個月來，弟常後悔不隱居山林，而今晚矣！」

「皇上是有為之主，吾兄何出此言？」

「皇上當然是有為之主，但弟自恨有心報主，無力回天，不知稅駕（註）何處！」

（註）稅駕——意即脫身。

宋獻策的心中一動，感到這是一句不吉利的話，但他也有一些同感。他想了想，感慨地說：

「弟讀《孫子兵法》，很注意《勢篇》中所講的一個道理。如今你我可以回想，皇上不顧你我多方諫言，佔領河南、湖廣之後，接著又到了西安，一直不肯在各地設官理民，使國家可攻可守，處於不敗之地。朝廷不作此根本大計，一意馬不停蹄，北伐幽燕，這不是一二人的意思，而是一個『勢』字。皇上如今不顧你我苦諫，決意東征，也是一個『勢』字。這個『勢』宇，就是杜預所說的『形勢』二字。孫子講究用兵任勢，是取勝之道。我從『勢』字悟出，遭致失敗，往往也是一個『勢』字。目前你我無能為力，也是因為形勢已成，非你我可以為力，徒喚奈何！」

李巖輕歎一聲，回自己在軍師府內住的一座小院中去了。

到了巳時過後，宋獻策和李巖被皇上召到文華殿了。

李自成在五更拜天之後，早膳以前，先將李雙喜和吳汝義叫到武英殿的西暖閣，明白告訴他們，已經決定於十二日己巳，御駕親率六萬大軍東征，一舉打敗吳三桂，迫其投降，然後騰出拳頭，迎戰滿洲來犯之敵。他還告訴他們：雙喜將隨御駕東征，不離左右，而吳汝義留在宮中，協助李公子鎮守北京。對於局勢的突然變化，他們根據種種跡象判斷，已經心中有數，而現在是完全明白了。同時他們也恍然大悟，怪道皇上急於要擇吉於初九日丙寅為羅虎成親，並且要在初九日以前敕封羅虎為伯爵，原來都是為鼓勵他在戰場上死力效忠！

吳汝義向皇上稟奏：羅虎的公館已經安排好了，房屋和一切陳設都可以說富麗堂皇，符合大順朝伯爵身份。男女奴僕都是從高門大戶中挑選來的，限令在今日一早全到羅虎公館，有遲誤不報到的唯原主人是問。他還稟奏：

「昨日陛下對臣面諭之後，臣立即向禮政府大臣們傳下聖旨，敕封羅虎為潼關伯的敕書銅印，都將連夜趕辦，今日上午將敕書送進宮來用璽，接著在羅虎的伯爵府頒賜羅虎。羅虎受封之後，立刻進宮，叩謝聖恩。估計羅虎進宮謝恩，將在近午時光景。他謝恩後騎馬奔回公館，文武官員為他賀喜，少不了舉行酒宴。這些必備之事，臣已吩咐下去，務須一切操辦妥貼，風光，方合乎御賜婚配體統。」

李自成點點頭，又問：「你打算請什麼人為他主婚？」

「羅戴恩是他的堂叔父，本來由他主婚最為合宜，可是他奉旨押運金銀去西安，明日一早就要動身。大臣之中，陛下以為誰為合宜？」

李自成略想一下，含笑說道：「這費宮人在明朝宮中是有名的美人，又是一位才女，小羅虎擔心她眼眶太大，輕視他出身微賤，說得難聽是一個流賊，說得好聽也不過是草莽英雄，所以羅虎怕費宮人不能在婆母前行孝，原不想成這門親事。孤為此才趕在羅虎成親前敕封他為潼關伯，封他母親為誥命夫人。你再去找牛丞相傳諭孤的旨意，請他做羅虎的主婚人吧。」

「如此最好。臣當遵旨而行，包管這一對新人十分滿意。」

李自成說：「初九日黃昏新人花轎到潼關伯公館，拜天地，送入洞房，接著就是幾十席盛宴。事前樣樣都得準備好，可來得及麼？」

「請陛下不必操心，臣已作了安排。此系皇上御賜婚配，咱大順朝開國以來第一樁欽定佳偶，使英雄與美人喜結良緣，臣豈能不盡力辦好。數百張大紅龍鳳請帖，今日即可備辦停當，按照開好的名單送出。鼓樂、花轎、各色執事，該由什麼衙門、什麼官員操辦，臣已吩咐下去，不會誤事。還由京城中……」

「不是京城，是行在。」

「是，是。請恕臣一時錯言。臣已命人由幽州行在的全城中徵集一批有名廚師，明日就到潼關伯府，備辦宴席。」

李自成頻頻點頭，在心中稱讚吳汝義很會辦事，不愧是宮內大臣。他又在心中暗想，到了初九下午，一部分重要武將已經出征或者移營通州一帶了，只有一部分將領尚在幽州城內。但是不管怎樣，要使尚未啟程的將領們在羅虎的喜宴上快活快活！但是，這只是他的心裡話，並未出口，輕輕揮手，使吳汝義和李雙喜叩頭退出了。

今早，李自成不讓竇妃陪侍，獨自在武英殿暖閣中用膳。因為他不斷地思慮著東征的事，他的臉色特別沉重。王瑞芬只在五更時朦朧片刻，掙扎精神起來，趕快梳洗打扮，像往日一樣花枝招展，率領四個宮女，小心翼翼地侍候皇上早膳，同時受竇妃暗中囑咐，在御前偷偷地察言觀色，只要能得到一點朝中情況，便向竇妃稟報。一則因為她是一個最為細心的人；二則她同竇美儀差不多，一心一意維護大順，把自己的一生命運寄託在大順的皇權永固；三則她站立的地方靠近皇上，所以她與其他宮女不同，獨能看見李自成的右眼皮不住跳動。這本來是由於李自成從昨天來缺少睡眠，眼皮的末梢神經過於疲倦，然而當時在民間卻有一種迷信，有一句俗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崖（讀ai）」。宮女和太監中間，也有這種迷信。王瑞芬認為皇上的右眼皮不住跳動是一個不吉之兆，心中一寒。但是她知道竇娘娘如何為國事憂愁，決定不向娘娘稟報。

早膳以後，李自成命傳宣官傳旨，辰時三刻，在文華殿召見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喻上猷、顧君恩等幾位帷幕重臣。他沒有召見劉宗敏和李過，只是因為，劉宗敏是他起義後的生死夥伴，遇事果決，他相信此時必已陸續下令諸將，部署出征，而李過是他的親侄，性情有點像他，既不必多詢問李過的意見，也無須再有何叮囑。倒是牛金星等幾位被他重用的文臣，今日同他們既是君臣之分，也有朋友之誼，處此重大決策時候，他不能不再聽聽他們到底還有些什麼謀劃，可以採納。

在他向傳宣官下了口諭以後，他坐在御案前沉思，首先想到了宋獻策昨日所卜的「亢龍有悔」的卦，雖然他已經拒絕了兩位軍師的諫阻，同意劉宗敏的意見，在東虜南犯前趕快出兵東征，但是他心裡並不踏實。要他完全不相信宋獻策的卜筮是不可能的，不相信從文王、周公、孔子傳下來的《易經》，也是不可能的。但他同劉宗敏都有十分豐富的打仗經驗從為必須在滿洲人南犯之前先動手打敗吳三桂方是上策。昨夜接到劉體純的十萬火急的軍情密報，更增加了他先打敗吳三桂的決心。然而他也明白自己手中的兵力不足，也顧慮離關中太遠，緩急之時不能得到人馬增援。想到這裡，他不覺在心中嘆了口氣。

他討厭右眼皮不住地跳動，將右眼皮揉了一陣，然後在心中對自己說：

「按既定東征方略去行，切不可亂了章法！」

雖然他剛剛在心中告誡說「不可亂了章法」，卻馬上傳旨宣召正在忙碌著的吳汝義重新進宮。當吳汝義在他的面前跪下叩頭以後，他揮退在身邊侍候的宮女，低聲問道：

「孤聽說正陽門甕城內的關帝廟十分靈驗，香火很盛，你知道麼？」

「臣知道。北京正陽門關帝廟雖然不是很大，但是天下聞名。」

李自成點頭說：「關帝爺是蒲州人，同陝北僅一道黃河之隔。自來秦晉一家，我朝龍興西北，艱難定邦，必有關帝爺暗中護佑。你須置備供物，代孤前去上香，默祝我朝……」他稍微停頓一下，不說出心中最關心的是東征勝利這件事，而要吳汝義祝禱：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國泰民安。

吳汝義明白皇上的真正用心，趕快說道：「臣要祝禱，請關帝爺在天默佑，此次皇上御駕東征，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好，你快去吧。」

吳汝義退出以後，李自成在武英殿的西暖閣中又悶悶地想了一陣，又揉了揉右眼皮，打個哈欠，便啟駕往文華殿去了。

往日，如果崇禎皇帝從乾清宮往文華殿去，一定要乘步輦，有大批太監跟隨。然而李自成在紫禁城中不管去什麼地方，一動身也稱為「啟駕」，實際卻全是步行，由李雙喜率領二十名護駕將校跟隨，另外有四名從西安帶來的傳宣官，還有挑選到武英殿宮院中侍候的四名宮女。明朝皇帝的所謂「啟駕」的許多陳規和排場，全不用了。

李自成到文華殿東暖閣坐下片刻，被召見的幾位重臣，都來到文華門了。這樣的召見，不是開御前會議，而是沿用明朝的舊稱，叫做「召對」，所以禮儀比較簡單。護駕的將校送皇上進入文華殿以後先退往文華門侍候，不奉呼喚不許再走上丹墀。宮女們向御案上獻茶以後，即退到丹墀上，同宣傳官都站在遠處。

李自成的右眼皮已經不再跳了，只是他的心思沉重，臉色陰暗，與他進北京以來的神態大不相同。他剛坐下，端起茶杯潤一潤發乾的喉嚨，李雙喜進來了。聽雙喜稟奏牛丞相等幾位大臣已經到了文華門候旨，他輕輕說道：

「叫他們進來！」

隨即，雙喜退出。過了片刻，傳宣官引著大臣們走進文華殿，來到御前，向李自成叩頭。賜座以後，李自成由於心中焦急，一反往日習慣，首先說道：

「孤今日召對諸位先生，是為了東征大計。我大順朝經過十餘年的苦戰，獲得天下，國基未固，人心未服。孤本想早日舉行登極大典之後，一面招降江南，一面治理百姓，使黎民早享太平之福。不斷打仗，使百姓繼續受戰亂之苦，實非孤的本心。可是吳三桂不識天命，竟敢據山海衛彈丸之地，不肯投降，還要稱兵犯順，妄圖為崇禎復仇，恢復明朝江山。如不將吳三桂趕快剿滅，勢必影響各地，互相傚尤，國無寧日。再說，滿洲韃子野心勃勃，與我中國為敵。從前因明朝國勢衰弱，東虜幾次南犯，深入畿輔、山東。今趁我朝在幽燕立腳未穩，又要來犯。如其等待吳三桂與東虜勾結，聯兵對我，何如我先將吳三桂一舉擊敗，騰出手再擊東虜。孤思慮再三，決定採納捷軒等大將意見，剋日東征。大計已定，不可更改。如今我軍一部分士氣和軍紀已經不如從前，又加上謠言紛紛，禁止不住。所以東征大計，不能猶豫。稍有猶豫，便會動搖軍心。可是，從目前情況看來，我軍自長安來此，立腳未穩，兵將不多，精兵號稱二十萬，實際來到幽州的只有六萬之眾，所以東征吳三桂是一件極大的事，也是不得已之舉。昨日獻策和林泉都苦口諫阻，孤不聽從。孤明知是一著險棋，可是這著棋不能不走。舉棋不定，反招後患。好在這六萬精兵多是延安府人，也是孤帶出來的，到艱難時能夠得其死力。孤親自臨陣，與將士們同冒矢石，將士們必會以一當十，拚死殺敵。聽說有的大臣在暗中議論，想建議孤坐鎮北京，控馭萬方，由捷軒率兵去山海衛即可。大家不知，正因為我朝兵力不足，孤非去親征不可。孤今日叫你們來，想在此安危所繫的時候，再聽聽你們的意見。只要有好意見，只管直言！」

李自成有一個內向型的性格，平日與部下會議大事，他總是不多說話，讓大家各抒所見，他用心細聽，最後揀合他心意的意見採納。像今日他自己說這麼多的話，實不多見，被召對的幾位大臣都不能不心中感動。但是既然東征的大計已定，不許再有諫阻的話，宋獻策和李巖縱然還有諫阻之心，也因為事已無可挽回，只得沉默，只想著倘若在皇上東征受挫時有什麼補救辦法。牛金星高居宰相之位，與別人不同，見皇上用眼神示意要先聽他的建言，他欠身問道：

「剛才在文華門恭候召對時候，臣聽宋軍師言道，昨夜接到探報，吳三桂已經差人去瀋陽向滿洲借兵，不知是否確實？」

「劉二虎幾次探報都很實，這次又送來探報，料已證實。孤認為，既然吳三桂已經往瀋陽借兵，我大軍更應該星夜東征，搶在東虜南犯之前一舉將吳三桂打敗。只要在山海衛打個勝仗，就可鎮住東虜氣焰，使東虜不敢南犯，這叫做敲山震虎。」李自成又掃一眼宋獻策，加了一句：「要是前幾天出兵東征，那就好了！啟東，你是宰相，有何好的應變方略？」

牛金星、喻上猷和顧君恩聽說劉體純在夜間來的探報，一個個心中大驚。但他們在吃驚之餘，各人的想法不同。顧君恩原是主張討伐吳三桂，也贊成御駕親征，所以他在心中暗想：悔不早作建議；此時出兵，可能已經遲了！喻上猷原在明朝做過兵科給事中，瞭解邊情，對戰事頗為憂慮，只想著未必能穩操勝券，後果難料。但是李自成最重視的是宰相牛金星，他見牛金星沉吟不語，便催問道：

「啟東，你有何高明之見？」

牛金星欠身回答：「時局突變，為臣始料不及，深愧輔弼之職。臣竊思，目前陛下將親率大軍東征，行在重地，兵力空虛，十分可憂。目前應一面出兵東征，一面安定行在人心，收拾天下輿情。」

「這話說得很好。要緊的是如何去做，你可想好了麼？」

「臣竊思，雖然皇上東征在即，兵事倥傯，然臣為皇上收攬天下人心，使北京士民咸知陛下雖然出身草莽，龍興西北，卻是個尊聖右文之主。陛下初到長安，即舉行科舉考試，選拔人才，頗收關中士子之心。目前在行在舉行科舉考試，事前沒有準備，出征前已經來不及了。臣謹作兩項建議，第一，陛下在出征之前，不妨親臨孔廟，舉行祭孔之禮。臣的第二個建議是大赦天下，廢除『三餉』，以示與民更始。原擬在陛下登極詔書中宣佈大赦天下，廢除『三餉』，不妨目前就此宣佈，以收天下人心。」

大家都覺詫異，沒想到牛丞相在此戎馬紛亂之際，竟會建議此不急之務。李自成雖然神情如常，心中卻也納罕。他向別的幾位大臣掃了一眼，都不說話，知道牛金星事前沒有同他們任何人商量過。他從在商洛山中同牛金星見面開始，對金星就有特殊尊重，禮遇優渥，超過旁人，所以他沒有說牛金墾的建議是不急之務，而是口氣平靜地含笑問道：

「祭孔當然是一件好事。可是此時祭孔，有何題目？」

「題目是現成的。皇上祭孔是行的釋菜之禮，又稱丁祭，名正言順。」

李自成說道：「可是每年丁祭是在二月和八月，如今已到四月了。」

「這是特殊情況，從天啟到崇禎年間，因為朝政紛亂，皇帝很少舉行了祭。目前我皇上初到北京，二月已經早過，在百忙中初行丁祭，更可見陛下是右文之主，立國聖慮深遠，天下臣民必將刮目相看。」

李自成不願意人們因襲成見，對他仍然以流賊相看，聽了牛金星的建議不覺心動，問道：

「已決定十二日出師東征，還有祭孔的時間麼？」

「有，有。今年四月上旬的丁卯日是在初十，可以於初十日上午聖駕去文廟行釋菜禮（註），不會誤了十二日出師東征。」

（註）釋菜禮：古代讀書人人學時以蘋蘩之屬祭祀先聖先師的一種典禮。

「如今準備還來得及麼？」

「在勝朝每逢皇上行釋菜禮，必須全部鹵簿，黃沙鋪路，百官陪祭。如今兵馬倥傯，可以用一半向簿，也不必黃沙鋪路，百官不必全去。只要皇上親臨，行在土民就會額手稱慶。」

李自成略一思忖，說道：「你同禮政府大臣們商量著辦吧。至於大赦天下，廢除『三餉』等事，還是放在登極詔書中宣示天下。你們把登極沼書準備好，等孤打敗吳三桂回來再說吧。」他望望喻上猷和顧君恩問道：「你們還有何話說？」

喻上猷說道：「臣忝任聖朝本兵，時間未久，尚無絲毫微績。陛下東征之後，丞相留守幽州。臣誓以忠勤，協助丞相，保幽州萬無一失，以待陛下凱旋。」

李自成轉向顧君恩，用眼神催他說話。

顧君恩說道：「陛下原定於四月初六登極，後改為初八日登極，如今又以御駕東征之故，必須改期舉行。」

「是啊，只好再改期了。」

「臣建議，今日由禮政府通諭臣民：陛下登極大典，改為四月十五日舉行。」

李自成：「啊？那時孤已經啟程三天了。」

「臣當然知道。請陛下俯納臣的建議，今日由禮政府通告行在臣民，皇上改在十五日舉行登極，此事必有吳三桂的細作，星夜報到山海，迷惑敵人，此系古人所說的『兵不厭詐』。」

李自成略一遲疑，隨即點頭說道：「你同牛丞相約同禮部大臣們商量著辦吧。還有何話要奏？」

李巖心中認為這是欺騙全城臣民，正要說話，見宋獻策向他使個眼色，便隱忍不言了。

顧君恩又說道：「陛下親率三軍，先聲奪人，東征必可馬到成功。至於探報說吳三桂派人去瀋陽向滿洲借兵，此事可以不用擔憂。以臣愚見，東虜決不會很快南犯。」

李自成趕快問：「何故東虜不會很快入犯？」

顧君恩說：「去年八月，虜酋皇太極突然在夜間無疾而終。虜酋原未立嗣，為著爭奪皇位，努爾哈赤諸子幾乎互動刀兵。多爾袞也是努爾哈赤之子，皇太極之異母弟，號稱九王。他本來也想攘奪皇位，因恐皇室中自相殘殺，數敗俱傷，釀成東晉的八王之亂，所以他臨時懸崖勒馬，擁戴皇太極之六歲幼子名叫福臨者登極，而自為攝政王，無篡位之名而有掌握大權之實。皇太極本有長子，名叫豪格，也是一旗之主。自古國主死去，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多爾袞廢嫡廢長，妄立幼君，以遂其專權擅政之私，滿洲皇室中如何能服？八旗各旗主如何能服？所以依臣看來，多爾袞在此時候，必不敢興兵南犯。請陛下迅速東征，不必有所顧慮。」

第二十九章

李自成因顧君恩將滿洲兵南犯事看得太輕鬆，反而不敢相信。他看看宋獻策和李巖的神情都很沉重，顯然與顧君恩的看法不同，便對牛、喻。顧三位大臣說道：

「你們三位先退下去處理朝政。」他又轉望兩位軍師：「你們留下，孤還與你們有事相商。」

牛、喻、顧叩頭退出以後，李自成先向李巖問道：

「林泉，你平日與獻策留心滿洲事，不尚空談。方才顧君恩說多爾袞因滿洲老窩裡有事，眾心不服，他不會馬上南犯。你認為如何？」

李巖恭敬地欠身回答：「兵法云：『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今日我軍距關中路途遙遠，後援難繼，而到達北京之兵，只有數萬，自山海關至居庸關，長城綿延千里，東虜隨處可入。顧君恩說多爾袞不會南犯，豈非空談誤事！至於顧君恩說多爾袞輔皇太極的六歲幼子繼位，自為攝政，不肯立嫡立長，眾心不服，此系不知夷狄習俗，妄作推斷。東虜原是夷狄，國王不立儲君，亦無立嫡立長之制。既然多爾袞已經擁戴皇太極幼子為君，在滿洲就算是名正言順。多爾袞為滿洲打算，為他自己打算，都會乘機南犯，以成就皇太極未竟之志。他一旦興兵南下，滿洲八旗誰敢不聽！他號稱墨勒根親王，這是滿語，漢語睿親王，必有過人之智，不可等閒視之。遇此中國朝代更換之際，他豈肯坐失南犯之機？顧君恩之言，決不可聽！」

李自成點點頭，轉望宋獻策問道：「獻策，你還有何話說？」

宋獻策說道：「多爾袞對關內早懷覬覦之心，如今吳三桂既派人前去借兵，南犯遂成定局，只不知從何處入塞耳。」

「你有無防禦之策？」

「自東協至西協，千里長城一線，我大順朝全無駐軍設防，臣愚，倉促間想不出防禦之策。」

李自成的心中震驚，開始感到可怕，但想到不出兵必將動搖軍心，只好仍然按照原定計劃出兵。他又問道：

「東征的事，只能勝，不能敗，孤也反覆想過。倘若受到挫折，不惟幽燕一帶及河北各地震動，不易固守，中原與山東各地也將受到牽動。你昨日言用奇兵出九門口焚燬吳三桂的海邊糧船，確是妙計。你想，此計定能成功麼？倘若此計不成，我軍又不能一戰取勝，你另有何計善後？」

宋獻策知道皇上已考慮到東征會受挫折的事，他忽然決定，不妨再一次趁機諫阻，也許為時未晚。於是他趕快離座，跪到皇上腳前，說道：

「請恕微臣死罪，臣方敢直陳愚見。雖然陛下已經明白曉諭，不許再諫阻東征之事，然臣為我大順安危大計，仍冒死建言，請皇上罷東征之議，準備在近畿地方與東虜決戰。倘若在近畿以逸待勞，鼓舞士氣，一戰獲勝，則國家幸甚，百姓幸甚。今崇禎已死，明朝已亡，我國之真正強敵是滿洲，吳三桂縱然抗命，實系無依遊魂，對我朝不過是癬疥之疾耳！」

「既然吳三桂已經差人向滿洲借兵，我們不待滿洲兵南犯，先出兵打敗吳三桂，回頭來迎戰東虜，不使他們攜手對我，豈不可以？」

「不可，此是下策。臣昨日已言：敵我相較，兵力相差不遠。陛下去，陛下不利；三桂來，三桂不利。倘若東虜南犯，則勝敗之數，更難逆料，望陛下千萬三思！」

李自成因宋獻策的直言刺耳，到底他已是皇上之尊，不覺怫然不悅，停了片刻，問道：

「倘依照你的妙計，焚燬吳三桂泊在姜女廟海邊糧船，吳三桂還能是我們的勁敵麼？」

「焚燒吳三桂的海邊糧船，雖是一條好計，但未必就能焚燒成功。」

「何故不能？」

「正如孫子所云：『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我所能探到的吳三桂糧船停泊之處，確在姜女廟海邊，但天下事時時在變，要從世事瞬息變化上估計形勢，兵法才能活用。就以吳三桂的幾百艘糧船來說，據臣詳細詢問，始知起初泊在姜女墳附近的止錨灣，以避狂風。後因滿洲兵跟蹤而來，佔領寧遠與中、前所等地，吳三桂的糧船只得趕快拔錨，繞過姜女墳向南，改泊姜女廟海灘。十日之後，安知糧船不移到別處？比如說，吳三桂因戰事迫近，命糧船改泊在老龍頭和海神廟海邊，我欲焚燬彼之糧船，不可得矣。再如，倘若吳三桂幕中有人，事先向九門口增強守備，憑著天險截殺我方奇兵，我方就不能越出長城一步。還有別的種種變化，非可預料。所以臣以為用兵重在全盤謀劃，知彼知己，不在某一妙計。這全盤謀劃就是古人所說的『廟算』。陛下天縱英明，熟讀兵法，且有十餘年統兵打仗閱歷，在智謀上勝臣百倍。然懸軍遠征之事，卻未見其可。微臣反覆苦思，倘不盡言直諫，是對陛下不忠；倘因直諫獲罪，只要利於國家，亦所甘心。陛下！今日召集諸將，罷東征之命，準備迎戰真正強敵，實為上策！」

「吳三桂借他的一封家書，向孤挑戰，倘不討伐，必成大渦。捷軒已傳令三軍出證，軍令如山。倘若臨時變計，必會動搖軍心，惹吳三桂對我輕視。他反而有恃無恐，在山海衛鼓舞士氣，很快打出來『討賊復國』旗號。這道理是明擺著的，你不明白？」

「臣何嘗不知？但是孔子說：『小不忍則亂大謀』。望陛下從大處著眼，對吳三桂示以寬宏大量，以全力對付滿洲，方不誤『廟算』決策！」

李自成神色嚴厲地說：「『廟算』已經定了，東征之計不能更改，你不用說下去了！」

宋獻策十分震驚，不敢再諫，只得叩頭起身，重新坐下。在這次召對之前，他原來已經放棄了苦諫東征之失，只打算提出一些受挫時如何補救的建議，只因臨時出現了可以再次苦諫的一線機會，他又作『披肝瀝膽』的進諫，而結果又遭拒絕，並且使『聖衷』大為不快。看見李巖又想接著進諫，他用腳尖在李巖的腳上踢了一下，阻止了李巖。

李自成雖然聽從了以劉宗敏為首的陝西武將們的主張，堅決御駕東征，但他聽了宋獻策的諫阻東征的話，以及宋獻策同李巖對多爾袞必將南犯的判斷，也覺得很有道理，不能不有點動心。沉默片刻，他對兩位軍師說道：

「對東征一事，你們反覆苦諫，全是出於忠心。孤雖未予採納，也仍願常聽忠言。古人常說，天下事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比如，從西安出師以來，群臣都認為只要破了北京，舉行登極大典，即可傳檄江南，毋須惡戰而四海歸降。沒想到吳三桂竟敢據山海衛彈丸孤城，負隅頑抗；又沒想到滿洲人新有國喪，皇族內爭，竟然也要舉兵南犯。孤面前並無別人，我君臣間有些話只有我們三人知道。孤現在要問，萬一東征不利，你們二位有何補救之策？」

宋獻策對皇上的謙遜問計，頗為感動，趕快站起來說：「臣有一個建議，御駕東征之時，將四個大有關係的人物帶在身邊。」

「哪四個人物？」

「這四個人物是：明朝太子與永、定二王，吳三桂的父親吳襄。望陛下出征時將他們帶在身邊，妥加保護，善為優待。」

「為何要帶著崇禎的三個兒於和吳襄東征？」

宋獻策回答：「三代以後，每遇改朝換代之際，新興之主往往將勝朝皇族之人，不分長幼，斬盡殺絕，不留後患。百姓不知實情，以為我朝對明朝也是如此，吳三桂也必以此為煽亂之借口。帶著崇禎的這三個兒子，特予優待，使百姓得知實情，而吳三桂也失去煽亂借口。外邊紛紛傳言，說吳襄也被拷掠。如今將吳襄帶在御下身邊，如有機會，可使吳襄與吳三桂的使者見面。」

李自成輕輕點頭，又問：「帶著他們還有什麼用處？」

「帶著崇須的太子、二王和吳襄，對吳三桂示以陛下並非欲戰，隨時希望化干戈為玉帛。」

李自成對和平不抱任何希望，勉強點頭，又問：「還有何用？」

「倘若戰事於我不利，則必須暫時退避，速回北京。兵法雲；『強而避之』。兵法重在活用。如果戰場上於我不利，當避則避。遇到這樣時候，在太子與二王身上，可以做許多文章。」

李自成不願意想到東征受挫，心頭猛然一沉，停了片刻，又一次勉強點頭，然後又問：

「你還有什麼建議？」

「兵法云：『兵貴勝，不貴久』。我軍在山海衛堅城之下，倘若一戰不勝，請陛下迅速退兵，不可戀戰，受制於敵，更不可使多爾袞乘我不備，攻我之後。」

李自成不相信多爾袞會用兵如此神速，暗中想著宋獻策未免將情況想得太壞，淡淡地回答說：

「到了交戰之後，看情況再說吧。林泉，你有何建議？」

李巖說道：「臣有兩個建議，請陛下斟酌可否。」

「第一個是什麼建議？」

「微臣以為，皇上親率大軍東征，北京兵力空虛，首要在安定民心，布德施仁，停止對明臣酷刑追贓；其中有幾位明臣素有清廉之名，尤應釋放，以符輿情。」

「第二個是什麼建議？」

「北京雖在帝王輦轂之下，但平民居於多數。平日生活困難，今日可想而知。臣第二個建議是開倉放賑，救濟百姓。」

「獻策之意如何？」李自成問道。

宋獻策趕快說：「目今已是四月，暮春已盡，初夏方臨，正是萬物生長之季，但近來天象陰沉，北風揚沙，日色無光，望陛下體上天好生之德，多施寬仁之政。所逮數百明臣，有的已死，有的贓已追盡，有的原作貪贓弄權之人，在百姓中享有清正儒臣令譽，身受拷掠，借貸無門。趁陛下東征之前，凡是被拘押追贓的明朝勳戚、文臣、巨商，該釋放的釋放，暫不釋放的也應停刑，等候發落，以安北京人心。」

李自成點點頭，說道：「近日天氣陰霾，日色無光，確如你們所言。捷軒今日進宮奏事，孤就將你們的建議轉告於他。至於放賑的事，目前大軍供應困難，只好從緩，等東征回來時再議。」

召對至此完畢。宋獻策和李巖叩頭辭出以後，心情比召對前更為沉重。他們對東征的必將失利，看得更清，但恨無力再諫，只好在心中長嘆。

從四月初七日夜間開始，駐紮在北京城中的大順軍，分批開拔，向通州城外集結。需要攜帶的糧草輜重，也陸續從北京出發。就在這戎馬倥傯之中，羅虎偏偏受封為潼關伯，奉旨成親，所以在大順軍的重要將領中，他比別人更加忙碌。幸而他的伯爵府駐進了一百名親兵，府中一切佈置，既有親將和親兵，也有吳汝義撥給的成群男女奴僕，他都不用操心。初八日上午，他已接到敕書、銅印，進宮向皇上謝恩。李自成對他的一營人馬在通州紀律整肅、操練不輟，著實稱讚幾句，又勉勵他在這次東征中再建奇功。羅虎從宮中出來，立刻馳回通州，為全營出證事進行安排。

李過撥給羅虎的兩千人馬在昨晚已經來到。如今由他直接統帶的人馬共有五千，其中三千騎兵，兩千步兵。新撥來的部隊，將校都很年輕，有許多是從孩兒兵營中出身，同羅虎的關係很好。全營上下，因主將新封為潼關伯，又加欽賜婚配，一片歡快。羅虎回到通州營中匆忙召集會議，向重要將領下達了準備出征的緊急軍令，也宣示了皇上對他的口諭，包括對全營的褒獎。他在北京城內，風聞有些營中，士氣不振，有些人害怕與關寧兵打仗，使他不免憂慮。當他看見全營上下，士氣旺盛，心中十分高興。他對親信將領們說：

「聽說吳三桂的關寧兵訓練有素，又聽說滿洲也要南犯，該我們出力報國的時候了。我只望大家努力，不負皇上所望，再建奇功！」

午飯以後，羅虎到每個駐兵地方巡視，對將士們說幾句勉勵的話，並說他定於十二日率領大家東征，為皇上效命疆場。巡視以後，他沒有再回行轅，直接馳回北京。

羅虎剛進朝陽門，遇見他的伯爵府的中軍游擊馬洪才騎馬來迎，在馬上向他小聲稟報：宋軍師在軍師府等候他立刻前去，有事面諭。羅虎不敢怠慢，逕直向軍師府策馬奔去。在軍師府轅門外約有一箭之地，遇見宋獻策騎馬往首總將軍府議事。他與宋軍師立馬街心，馬頭相交，雙方隨從人等都退在五支以外，駐馬侍候。羅府中軍馬洪才立馬幾支外側耳細聽，只聽見羅虎將軍小聲回答：「是，是。末將不敢誤事，初九日成親，初十日早膳後就……」以下的話聽不清楚。又聽見皇上要召見的話，其他全聽不見了。

羅虎在街心聽了軍師的面諭之後，緩轡向他的伯爵公館走去。雖然他平時同手下將校們感情融洽，親如兄弟，但是凡屬於軍事機密的事，他從不向部下洩露，也禁止部下詢問。他的中軍馬洪才雖然也是從孩兒兵營中出身，原來把他當哥哥看待，此時卻只能講究軍令森嚴，對他很想知道的話，不敢詢問一字。

羅虎回到自己的伯爵公館，同隨從們在大門外下馬，不覺一驚。大門外新添了一座用松柏枝搭的牌樓，上有紅緞橫額，上書四個大字：「潼關伯府」。橫額上邊懸著用紅緞做成的「雙喜」字。牌坊左右掛著紅緞喜慶對聯，上邊的金字是：

皇恩兩降功臣府

喜氣全來伯爵家

吳汝義確實堪稱是大順皇帝行在的宮內大臣。儘管皇上身邊的和紫禁城中的事情十分繁忙，單是由他經管清點、登記和運走大批金銀財寶的事，已經需要他耗費很大精力，還有為皇上準備御駕東征的大事，不但時光緊迫，而且不能有絲毫差錯，忙得他在近一兩天之內竟然兩眼發紅，臉頰蒼白。當羅虎回到新公館時候，吳汝義恰好也在這裡。吳汝義告訴他說，皇上因為他年輕，母親不在此地，遇此婚姻喜慶大事，很關心他的伯爵府中沒有人員料理，所以欽諭他親自前來看看。他已經從羅虎手下的親隨中臨時分派了幾個在伯爵府中管事的人，並且成立了帳房，掌管府中進出財物和接收慶賀銀錢和各種禮物。羅虎隨吳汝義在府中各處一看，果然吳汝義替他安排得井井有條。他滿心感激，說道：

「吳叔，請你受侄兒磕頭感謝！」

吳汝義趕快攔住，沒有使他跪下，說道：

「好侄兒，你不要感激我，要感激皇恩浩蕩。馬上要東征，但願你為皇上再立大功。」

羅虎確實感激皇恩，不覺充滿了兩眶熱淚。他的喉嚨哽咽，沒有再說一句話，只在心中想道：

「在山海衛城下，我願為皇上肝腦塗地！」

有傳宣官前來傳旨，叫羅虎立即到武英殿面見皇上。羅虎立刻出了伯爵府，同吳汝義策馬往東華門奔去。

被傳宣官引進了武英殿的西暖閣，在李自成的面前叩頭以後，李自成問了他的新公館情況，然後含笑說道：

「小虎子，俗話說道：新婚好比小登科，是年輕人一生中的一大喜事。孤本來也想讓你新婚後快樂三天，可是……」

李自成將話停住，打量羅虎臉上的神情。羅虎也抬起頭來，等皇上將話說完。就在這時，他看清楚皇上的眼窩深陷，臉色發暗，不禁心中一驚。他說：

「陛下，倘若是軍情緊急，小將願意馬上出征，等打了勝仗以後回來成親不遲。」

李自成笑一笑，說；「不。不誤你的成親。孤本意叫你成親時快樂三天，然後出征，可是如今看來，軍情如火，你補之大哥明日就得率各營移駐通州，初十日從通州啟程，你捷軒叔是全軍主帥，他十一日也得動身。等各營人馬啟程之後，孤定於十二日上午辰時啟駕，率領扈衛親軍奔向永平。你呢，要成親，也只好在十一日啟程，追趕你的人馬。孤已決定，你與費宮人於初九日晚拜堂成親，初十日中午你還得宴請留守北京的文武官員。十一日黎明，你就該動身了。」

「小將遵旨！」

李自成有意將派遣羅虎去姜女廟海邊焚燬吳三桂糧船的計謀告訴羅虎，使他在心中有所準備。但是李自成又怕他過早告訴他的親信將校，洩露此計，所以稍微遲疑一下，改了話題，含笑說道：

「等打過了這一仗，得勝回來，就派人將你母親接來，你夫妻可以孝事慈母，永享天倫之樂。」

羅虎叩頭，哽咽說道：「感激陛下隆恩！」

李自成又說：「費宮人知書識禮，必能做一個孝順媳婦。何況你母親已經是誥命夫人，伯爵之母，身份大非往年！」他不覺微笑，得意他為羅虎擇了佳偶，既美貌又知書識禮。

羅虎被皇上的幾句話觸動孝心，以頭俯地，暗暗地滾出熱淚。

李自成向簾外輕輕說道：「叫王瑞芳！」

王瑞芬恰在簾外，應聲回答：「奴婢在！」

隨即，王瑞芬掀開黃緞軟簾進來，迅速而輕盈地來到李自成面前，站在羅虎背後，等候吩咐。李自成問道：

「王瑞芬，你從前在承乾宮回娘娘身邊多年，同費珍娥自幼相識。費珍娥的性情，你一定知道。你看她在眾宮女中為人如何？」

王瑞芬回答：「回皇爺，在後宮的眾多都人姐妹中，乾清宮、坤寧宮、承乾宮、翊坤宮，還有公主居住的壽寧宮，這幾個宮中的都人姐妹來往較多，較有頭臉的更為熟識。費珍娥在眾多宮女中是個才貌雙全的人尖子，崇禎皇爺和皇后娘娘都很喜歡她。幾個月前，宮中傳聞，崇禎皇爺有意將珍娥收在身邊。只是一則因為國事日非，一則崇禎皇爺在宮中不是那種迷戀女色的人，所以沒有『召幸』珍娥，反使她離開乾清宮，將她賜給公主，陪侍公主讀書。儘管珍娥在後宮中是千不抽一的人，可是十分明白事理。從不在都人姐妹中露出來驕傲之氣；凡是比她年長的，她都以姐姐相稱。都說她是真正的知書識禮，還說她這樣品性，日後必有洪福，必是貴人！」

李自成不覺笑了，頻頻點頭，隨即向羅虎問道：

「小虎子，你還擔心她不能做你的賢慧妻子麼？還擔心她不能孝敬你的母親麼？像這樣的姑娘，你在十三行省中打燈籠也別想找到第二人！」

羅虎伏地沒有做聲，但是他覺得心裡輕鬆多了。

李自成又向王瑞芬問道：「昨日你去壽寧宮向費宮人傳旨，孤為她欽賜婚配，將她嫁與孤手下的功臣、新封潼關伯羅虎將軍為妻，她可十分高興？」

王瑞芬的心中一驚，但沒有流露出一絲不平常的神色，立刻含笑回答：

「回皇爺，奴婢向費珍娥宣旨之後，費珍娥伏地叩頭，口呼萬歲。」

「她說了什麼話？」

「她很害羞，滿臉通紅，低頭不語，但奴婢看出來她的心中十分高興。壽寧宮闔官上下，無不為珍娥慶賀。」

「孤賞賜費珍娥的金銀和珠寶首飾，竇娘娘也賞賜她許多貴重東西，你可都送去了麼？」

「奴婢帶領四個宮女，分為兩次送去了。費珍娥叩頭拜領，感謝皇恩，也感激竇娘娘的厚恩。」

李自成向王瑞芬含笑點頭，說道：「你很會辦事，不愧是由貴妃調教出來的人。」

王瑞芬正在想著費珍娥一天來的異常表情，她感到有點奇怪，既不敢啟稟竇妃，更不敢回明皇上，所以當聽了李自成說出誇獎她會辦事的話，她沒有做聲，而是在心中嘆息：

「小費有此美滿婚姻，竟然悶悶不樂，也不知感激皇恩，真是奇怪！」

「羅虎，」李自成說，「你下去吧。一應喜事準備，連同豐盛喜筵，都有人替你安排，不用你操心。你今晚回你通州軍營，召集部下大小將領，部署東征行軍諸事。明日中午趕回，黃昏拜堂成親，大宴賀客，完你終身大事。新婚後，為孤再建奇功！」

羅虎叩頭，平身，向皇上瞟了一眼，心中充滿對皇上的感恩心情，恭敬地走出了武英殿，隨即腳步輕輕地走下丹墀。想到明日就要奉旨成親，娶一位如花似玉又性情賢淑的妻子，滿心得意中又不免有點遺憾，不免在心中歎道：

「可惜母親不能夠來到北京！」

召見羅虎之後，李自成在龍椅上略坐片刻，忽然又心緒不寧，站起來在暖閣中走來走去。他雖然決計東征，但也擔心兩件事，一是擔心對吳三掛不能夠一戰取勝，使戰事拖延不決；倘若戰事拖延，對他十分不利。二是他沒法預料多爾袞何時南犯，自何處南犯，使他無從防備。難道宋獻策和李巖諫阻我東征吳三桂，應該聽從麼？但現在大軍已經準備出動，要收回成命已經晚了，徒然擾亂軍心！

李自成的思緒紛亂，眉頭緊鎖，踱出暖閣，來到正殿門口，仰視天空，但見灰雲布天，日光愁慘，冷風陣陣，不由得又想起來宋獻策和李巖諫阻東征的話，也想起來建議二事：一是對明臣停止拷掠追贓，先釋放一部分素有清正之名的少數大臣。二是開倉放賑。救濟百姓。想到這裡，他叫恭立在院中的傳宣官傳諭李雙喜立即率領一百名扈駕將校隨他出宮，隨即又回頭對跟在身後的王瑞芬說：

「你傳諭竇娘娘，她如今是後宮之主。費宮人出嫁之事，她要多操點心，務必使費珍娥事事滿意才好！」

說畢，李自成大踏步向丹墀下邊走去。李雙喜也於此時，從武英門值房中迎出，跪在院中問道：

「皇上要駕往何處？」

「出東華門，去提營前總將軍府！」

當李自成在武英門外停留片刻，等候李雙喜從駐紮在右順門和西華門的護衛親軍點齊一百人，又從南薰殿小院中牽出戰馬，迅速在內金水河南邊排隊的時候，王瑞芬趕快回仁智殿寢宮了。

竇妃十分關心皇上的動靜和國事的消息。明朝宮中習慣，后妃們不許預聞朝政。竇妃生長宮中，尤其是多年生活在寡居的懿安皇后身邊，更加以不聞外事為美德。然而她畢竟是個有思想感情的人，大順朝的盛衰成敗與她本人利害關係密切，所以她不能不時時想知道國家大事，暗囑身邊的心腹宮女聽到什麼風聲，隨時向她稟報。當王瑞芬來到她的面前時，她已經知道了武英殿中的一些情況，心中十分沉重。王瑞芬正要向她稟報，她輕輕搖搖頭，嘆了口氣，說道：

「不用說，我都知道了。」稍停片刻，她忽然問道：「聽說關於費珍餓與羅虎成親的事，皇上也有囑咐的話，別的宮女在窗外沒有聽清。陛下有何欽諭？」

「皇爺命奴婢告訴娘娘，娘娘是後宮之主，費宮人的婚事就在眼前，要娘娘主持，務必辦得周到妥貼。」

「啊，這就是了，我也在操著心呢。這是我們皇上第一次欽賜婚配，必須辦得妥妥當當，風風光光，不能有絲毫差錯。昨日你去壽寧宮向小費傳旨，小費聽旨後有何言語？可很高興？」

王瑞芬的心中一驚，問道：「娘娘為何這樣問我？」

「我只是想著小費是一個有心的人，有美貌又有文才，不同於一般宮女，原來她想著會選在皇上身邊，眾宮女也都有這樣想法。我想知道，費珍娥是不是滿意這門親事。」

王瑞芬更為吃驚，心中暗想，竇娘娘真是聰明過人！但她不敢據實啟稟，有片刻低頭不語。

竇美儀又問：「她聽了皇上欽諭之後，到底是不是十分高興？」

王瑞芬看見左右無人，小聲稟道：「奴婢不敢隱瞞，只好實說。奴婢前去壽寧宮傳旨之後，費珍娥猛然一愣，跪在地上有一陣沒有說話。奴婢連著催她兩句：『費珍娥趕快謝恩！』她才說道：『謝恩！』娘娘，你說，豈不有些怪麼？」

「其實不怪。她原來想著會選在皇上身邊，所以乍然聽到皇上將她賜給羅虎為妻，難免一怔，忘了謝恩。這本是人之常情，不足為怪，你只是瞞著皇上好了。」

王瑞芬想著竇妃的話也有道理，甜甜地一笑，輕輕點頭。

竇妃又問：「為她出嫁，皇上賞賜了許多東西，我也賞賜了許多東西，這些來自宮中的賞賜，作為一個姑娘的陪嫁之物，在庶民百姓之家，做夢也不能想到。兩次賞賜，都是你帶著幾個宮女送去。她接到賞賜之物，可很高興？」

「啟稟娘娘，費珍娥接到賞賜，倒也依照宮中規矩，叩頭謝恩。只是奴婢看她神色，似有沉重心思，不知何故。」

「這也是當然的。民間嫁女，都是由父母主持。珍娥七歲入宮，至今十年，不曾與父母見過一面，也不知父母死活，如今出嫁，自然會想到父母。她對你說了什麼話麼？」

「娘娘，我是田皇貴妃身邊的。承乾宮同乾清宮、坤寧宮這三座宮院的宮女們常常來往，最為親密。小費平日也拿我當姐姐看待，所以有時也向我吐出來心裡的話。在第二次送去娘娘的賞賜時候，她叩頭謝了恩，我拉她起來。因見她似有心思，隨即離開眾位宮女，獨自拉著她的手，進了她的香閨，悄悄說道：『小費，皇上和竇娘娘賞賜你這麼多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還賞賜名貴古玩，單是這些恩賞就值一個富裕的家當，你真有福！』奴婢沒有料到，她竟然說出了一句很不吉利的話！」

「什麼不吉利的話？」

「她說，『瑞芬姐，這都是身外之物，對我無用！』」

竇妃一驚，問道：「她為何會在出嫁吉期將臨，說出這不吉之言？」

「奴婢也問她，為什麼好端端地說出這樣的話。她沒有再說一個字兒，奴婢也不好問了。」

竇美儀略微一想，隨即釋然，含笑說道：「小費說的也是實話。她的郎君是大順朝開國功臣，榮封伯爵，前途無量，日後享不盡榮華富貴，豈靠今日陪嫁之物？」

王瑞芬不覺笑了，心中想道：「小費的心胸到底不同於尋常女子！」

竇美儀想了一下，吩咐王瑞芬說：「你現在去武英門值房中找一個傳宣官速見吳將軍，傳我的話，說費宮人明日出嫁，斷沒有花轎從宮中抬出之理。要吳將軍在東華門尋找一個可靠的、富貴的太監之家，騰出好的房屋，最好是個獨院，打掃乾淨，張燈結綵，一切都像北京城中官宦人家打發小姐出嫁的樣兒。明日一早，由一群宮女太監護送費宮人到東華門佈置的宅子中休息，要有兵丁護衛，所有陪嫁之物都要從宮中運去，交陪嫁的管事婦女清點一遍，造冊登記，妥為保管。明日午前，鼓樂前導，將所有陪嫁之物，送往潼關伯府。這事不能耽誤，你就去吧！」

「謹遵娘娘吩咐，奴婢此刻就去！」

「不，你等一等。」停了片刻，竇妃又說道：「告訴吳將軍，明日上午，費宮人可在已時以後出宮，不要出宮太早。」

「為何不讓費珍娥在巳時以前出宮？」

「我怕費珍娥會有什麼心事，在新婚中不能夫妻歡樂相處，會使羅虎將軍不能夠愉快東征。今晚皇上回到寢宮，我要請皇上明日早膳之後，在百忙之中，在武英殿召見珍娥一次，面諭她出嫁之後，即是功臣之妻，伯爵夫人，務要相夫立功，孝敬婆母，莫辜負皇上欽賜婚配，為她擇一佳婿。」

王瑞芬感動地說：「娘娘真是為費珍娥關心備至，想得周到！」

竇美儀心思沉重，沒再說話，僅僅苦笑一下。等王瑞芬走後，她站起來，走到擺著一盆鮮花的檀木幾前，觀賞昨日永和宮養花太監獻來的一盆矮樁、虯枝、正在開放的粉紅碧桃，密密的繁花成堆，只有稀疏的綠葉陪襯。花几旁是她的梳妝台，上邊除脂粉之外，還有一個銅鏡。在明朝宮中，宮女們都稱讚和羨慕她顏如桃花，為此她也受到大順皇帝的倍加寵愛。她看看盆中碧桃，看看鏡中容顏，看出兩天來她竟然有了一些憔悴，使她不願多看鏡子。她再欣賞碧桃，看見青瓦花盆外是一個官窯藍花套盆，套盆外除刻畫著寫意蘭竹之外，還刻著橫書四個隸字：「國泰民安」。這觸動了她的心事，不再欣賞碧桃了。她坐在椅上，因身邊沒有宮女，輕輕地嘆口氣，又沉默片刻，忽然想到皇上到北京後沒有離開過紫禁城，此刻出東華門，必是與劉宗敏密商緊急大事。她在心中說道：

「我大順朝在北京立腳未穩，忽遇意外之變，正需要像羅虎這樣的將領！」

今日是四月初九，丙寅。古人對於干支紀日，非常重視，人事上的吉凶禍福，都與干支密切相關。在大明十七年，也就是大順永昌元年，皇曆上的四月丙寅，同樣印著利於婚嫁、狩獵、遠行等事。而今天正是羅虎與費珍娥花燭吉日。

昨晚李自成回到仁智殿寢宮後，聽了竇妃的啟奏，他為羅虎在婚後愉快東征，決定今日早膳後召見費珍娥，親自囑咐幾句。作為皇帝，對於一個宮女出嫁，如此關懷備至，亙古少有。竇美儀深知皇上的一片苦心，他實際上關懷的不是費珍娥，而是羅虎。他但願羅虎結此美滿姻緣，一心報國，所以才答應在國事紛忙中召見珍娥。

比較起來，畢竟羅虎與費珍娥的花燭之喜不似守衛北京一事的關係重大，所以早膳以後，李自成先召見牛金星、李巖和吳汝義，還有兵政府尚書喻上猷。李自成先向牛金星問道：

「啟東，孤率師東征之後，幽州仍是行在重地，朝廷各中央政府衙門都在這裡，不僅為北方安危所繫，也維繫著天下人心。在孤東征期間，行在一切軍政大事，全由你肩負重任，不能有一點疏忽。政事上要率領六政府尚書、侍郎、其他各衙大小官員，盡心為朝廷辦事，振奮朝綱，不可有明朝積習；守城軍事上要與林泉兄弟與子宜、益三和衷共濟，確保安寧，市廛無驚，待孤率大軍凱旋。」

當李自成說話時，牛金星一直離開椅子，站在皇上面前，垂手恭聽。等李自成說完以後，金星拱手說道：

「臣本碌碌，荷蒙倚信，得以備位閣臣之首，敬獻犬馬之勞。值此創業未就，國家多故，皇上又御駕東征，命臣率百官留守。臣敢不竭盡心力，使陛下無後顧之憂！幸有林泉兄弟與子宜、益三諸將軍率領一萬餘守城人馬，足可鎮懾宵小，維持地方。至於中央各衙門大小臣工，臣已切切囑咐，值此謠言紛紛之日，大家務必小心供職，無事不可外出。」

李自成點頭使牛金星坐下，向李巖說道：「林果，孤只留下一萬多人馬給你，守衛幽州行在，雖然有子宜、益三與德齊做你的幫手，齊心協力，可以保幽州行在重地不會有意外之事，但終究是兵少將寡，使孤放心不下。倘若這行在重地一旦有了變故，我們東征大軍將會退無所歸，來北京舉行登極大典也將成一句空話。林泉，鎮守行在的事，責任重大，孤交到你的肩上，命子宜與益三做你的副手，你有何想法？」

李巖躬身回答：「臣本碌碌，蒙陛下待以心腹，肩此重任，惶恐無似。但願陛下東征順利，早日凱旋，行在當能萬無一失。目前北京城外雖有宵小混跡，謠言時起，四郊不靖，隨時有煽亂揭帖，人心浮動，但只要陛下能東征奏捷，迅速凱旋，拱衛行在不難。住所擔心者是陛下東徵求歸，東虜乘機內犯，突入長城，直逼近畿；如果情況如此，臣只能盡力守城，以待陛下，勝敗之數，非敢逆料。」

李自成沉默片刻，然後慢慢說道：「孤知道，你與獻策都擔心東虜南犯，但以孤看來，東虜縱然南犯，也不會如此神速。倘若東虜越過長城，直逼行在城下，你將如何守城？」

「自來守城有兩種守法，一是以堅城為依託，佈陣城外，進行野戰，而城上以大炮支援，此為上策。縱然無炮火支援，但戰場就在近郊，守軍無後顧之憂，且能獲城中隨時增援與接濟之利，士氣倍增，易獲勝利，至少使強敵不能直薄城牆。所以守城之道，此為上策。

李自成點頭：「有道理，很有道理。」

李巖接著說：「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跟隨英宗出塞的明朝大軍崩潰，英宗被也先所俘。也先的蒙古大軍挾英宗直薄北京城外，北京局勢甚危。兵部尚書于謙與若干大臣，堅決反對南遷，亦不向也先求和，一部分人馬守城，一部分駐軍城外迎敵。在德勝門外與西直門外連挫敵人，迫使也先只好退兵。崇禎二年，東虜入犯，先破遵化，然後西來，直薄北京。當時明軍三大營兵與各處援兵也是部分守城，部分在城外作戰，使滿洲兵不能攻城，只好轉往別處。所以欲守北京，必須有力量在近郊野戰，不能單獨倚靠城牆。北京是一座大城，敵人處處可攻，萬一一處失陷，全城隨之崩解。北京內城九門，外城七門。臣僅有一萬兵力，城內巡邏彈壓，城牆守禦，兵力已很不足，更無在城外與敵人野戰之力。臣隨時準備肝腦塗地，以報陛下。倘有不虞，臣不能分兵出城野戰，只能倚仗火炮，殺傷敵人，保衛城池，但望陛下迅速奏凱歸來！」

李自成見李巖神色沉重，也明白留下一萬人馬實在太少，只好說道：「孤到山海衛討伐吳三桂，十數日定可回來，估計滿洲縱然入犯，也不會如此之快。孤將行在的留守重任託付給你，不僅因為你身兼文武，胸富韜略，還因為你與丞相原繫好友，可以和衷共濟，遇事商量，人和難得。孤已手諭在保定的劉芳亮，火速抽調二三萬精兵，星夜馳援行在，不可有誤。」

這次召對，到此結束。喻上猷雖是兵部尚書，但因中央規制尚在草創階段，兵部等於虛設，所以李自成沒有向喻上猷問什麼話，而喻也無話可奏。吳汝義和李友都是闖王起義的袍澤，又是親信，李友的職責是幫助李巖守城，而吳汝義特別負責守衛紫禁城，還要繼續清理宮中金銀珠寶，運往西安，所以李自成沒有詢問他們什麼話。大家叩頭退出以後，王瑞芬隨即進來了。

王瑞芬向博山爐中添了香，另一個宮女進來獻茶，還有兩個宮女將一盆來自永和宮暖房中培養的初開芍葯花抬進來，放在一個雕花楠本几上。這武英殿西暖閣中有了茶香、花香、龍涎香、宮女們的脂粉香，原來的沉重氣氛，開始有一點兒變了。

李自成向王瑞芬問道：「費宮人還沒來到？」「奴婢差了四個宮女去壽寧宮接她前來，恐怕快要到了。」「你去請竇娘娘也來！」

王瑞芬立刻奔回寢宮，將竇妃接來。竇美儀按照禮儀，跪下叩頭。李自成命她在旁邊的椅子坐下，說道：「費珍娥今日出嫁，她的夫婿是孤的一員愛將。這婚事非同一般，所以在她出嫁之時，孤要召見一次，有話囑咐，盼望她相夫立功，夫唱婦隨，百年和好，蔭及子孫。你原來同她相識，今日你是行在後宮之主，所以孤叫你出來，與她一見，也算送她出嫁。」

竇妃站起來說道：「陛下對羅虎義屬君臣，情同父子。為君的能如此關懷臣下婚事，自古少有。臣妾尚且深為感動，費珍娥在出嫁前蒙皇上親切召見，受此雨露深思，定會感激涕零。」

李自成見竇妃說這幾句話時含著眼淚，確實出自真心，十分滿意，而且更使他滿意的是，竇妃隨口對答，言語得體，不愧做過懿安皇后宮中的女官。他向竇妃含笑望了一眼，囑咐說：「為著羅虎愉快出征，你對費珍娥也囑咐幾句。」「臣妾領旨！」

一個宮女進來，跪下說道：「啟稟皇爺，費珍娥已經出了右順門，馬上就到！」

竇妃的臉色一喜，心中歎道：「小費在出嫁時受此殊遇，真是榮幸！」

第三十章

費珍娥由幾個宮女陪伴，出了右順門，向武英門外的金水橋走來。她抬頭向洞開的、有軍校守衛的西華門望了一眼，三月十九日黎明時的種種情景，歷歷如在眼前，好像剛過去的一場噩夢。最使她難忘的是乾清宮的宮女頭兒魏清慧和坤寧宮的吳婉容，此刻又猛然想到她們的投水盡節，不禁心中酸痛，暗暗說道：

「魏姐，吳姐，我們快要見面了！」

費珍娥進了武英門，在宮女姐妹的陪伴下向武英殿低頭走去，心頭突突亂跳，猜不到李自成召見她有何話說。北京城每年從春天到初夏，常有陰霾天氣，常常颳風。好在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無風無沙，十分溫暖。但在費珍娥的感覺中，處處是淒涼景象，處處觸動她亡國之痛。

費珍娥一面猜想著李自成召見她有何話說，巴不得李自成臨時後悔，要將她留在身邊，另外挑選一個宮女賜給羅虎。然而她又想這是不可能的，木已成舟，今天她就要同羅虎成親了。走完了長長的青石雨路，費珍娥從右側登上了九級漢白玉台階，上了莊嚴肅靜的丹墀。等候在丹墀上的王瑞芬立刻迎來，緊緊地拉住她的手，滿臉堆笑，小聲說道：

「小費，恭賀你，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

費珍娥沒有做聲，也沒有笑容。她明白王瑞芬待她很好，是真正對她關心，但是她不明白，瑞芬原是田皇貴妃的貼身宮女。承乾宮的管家婆，深受皇家厚恩，亡國時竟然沒有跟隨魏清慧和吳婉容一起盡節，反而成了逆賊李自成的身邊紅人！她並不恨王瑞芬，只是在心中歎道：

「唉，好姐姐，亡國後我才知道咱們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王瑞芬將別的宮女留在丹墀上，單獨帶著費珍娥走進武英殿，轉入西暖閣，讓費宮人暫且止步，她自己走進最裡邊的一間，向李自成躬身稟道：

「啟稟皇爺，費珍娥奉詔來到。」

李自成輕聲說：「叫她進來！」

王瑞芬將費珍娥帶進暖閣的裡邊套間。費珍娥在李自成的面前大約三尺遠的黃緞拜墊上跪下，叩了一個頭。王瑞芬叫費珍娥給娘娘叩頭。費氏在拜墊上偏轉身子，向竇娘娘叩了一個頭，又將身子轉回，正對李自成，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等候口諭。她自從三月十九以來，只等待慷慨一死，所以此刻毫無畏懼，在心中暗暗想道：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你這個亡我明朝、逼我帝后自盡的萬惡賊首，可恨你沒有將我留在你的身邊！」

李自成含笑說道：「費珍娥，孤因你容貌出眾，又有文才，在宮中有女秀才之稱，所以特別施恩於你，處處另眼相看，你心中自然明白。由孤親自為你擇婿，欽賜婚配，今日你就要離開深宮，與孤的愛將、新封潼關伯羅虎將軍拜堂成親。羅虎才二十一歲，已是功勳卓著。他喜歡讀書，文武兼備，治軍有方，頗有古名將之風。日後必將是勳業彪炳，不難有公侯之望。常言道『夫榮妻貴』，孤只望你，能做他的賢內助，相夫立功，日後白首偕老，兒孫滿堂，蔭及後人，名垂青史。」李自成說完這幾句話，見費珍娥沒有做聲，隨即環顧左右宮女，又用眼色示意竇妃說話。

竇美儀說道：「珍娥，皇上日理萬機，且又東征在即，今日在你出嫁之前，召你前來，諄諄面諭。一個宮人出嫁，蒙如此天恩聖眷，自佔少有。你應該深體聖衷，相夫立功，上報皇恩。」

費珍娥仍不做聲。兩天來她風聞將要打仗，此刻知道李自成將要東征，猜想到必定是吳三桂在山海關」倡義討賊「，不禁心中一喜。

李自成向王瑞芬問道：「費珍娥的陪嫁之物，全都準備停當了麼？」

王瑞芬跪下回道：「回皇上，竇娘娘擔心壽寧宮的宮女們辦事不周，命奴婢親自去看看準備情形。珍娥到底年紀還小，只有十七歲，在宮中不習慣收拾東西。幸虧吳汝義將軍從壽寧和坤寧宮挑選了四個宮女，作為珍娥的陪嫁婢女，以後就由羅府為她們擇婿婚配。有一個年長的是坤寧宮的宮女，名叫李春蘭，今年二十八歲，比較懂事，就命她做陪嫁婢女頭兒，類似宮中的管家婆，費珍娥的一切陪嫁之物，包括金銀、珠寶、各種首飾，都交她親手經管。她帶著奴婢將珍娥的嫁妝看了一遍，拾掇得井井有條。有一隻小小的皮箱，除裝著珍娥常用的文房四寶，幾本字帖，還有尺子、剪刀，常用的小剪刀和裁剪衣服的一把雪亮的大剪刀。」她不覺莞爾一笑，加了一句：「真是陪嫁周全！」

李自成也覺有趣，笑著問道：「一把大剪刀？費珍娥，一出嫁就是伯爵夫人，剪裁衣服的事還用得著你自己動手？」

費珍娥的心中一驚，但是鎮靜如常，按照準備好的話立刻回答：「奴婢生長深宮，幼學古訓，知道女子不論貧富，都要講三從四德，四德是：德、言、容、工。奴婢日後縱然是伯爵夫人，僕婢成群，一呼百諾，也不能不講究『女紅』（同「工」字）二字，所以隨嫁什物中帶了大小剪子兩把。」

李自成聽了這話，十分滿意，含笑望望竇妃。竇美儀幾天來巴不得看見皇上又有了笑容，趕快對費珍娥說道：「你果然知書明理，不辜負聖眷隆握，欽賜婚配。你到潼關伯府，必能體貼夫君，孝順婆母，多生貴子，福壽雙全。」

李自成接了一句：「不久，等羅虎在東征中再立戰功，孤對他另有封賞，也敕封你為誥命夫人。」

王瑞芬侍立一旁，趕快說道：「費珍娥謝恩，山呼！」

費珍娥叩頭，但未山呼。

王瑞芬又提醒道：「山呼！」

費珍娥又未山呼，伏地不語。

竇美儀笑著向李自成小聲說道：「因為是提到婚配之事，費珍娥有點害羞，只叩頭，沒有山呼。請陛下不要怪罪。」

李自成顯得十分通情達理，輕輕一笑，又點一點頭，向費珍娥說道：「孤知道，你從七歲入宮之後，沒有再見到父母家人一面。等羅虎東征凱旋，差人到你的家鄉，訪查你的父母家人下落，接取他們來到北京，共享榮華富貴。」

王瑞芬在一旁說道：「費珍娥趕快謝恩！」

費珍娥按照宮中規矩，伏地叩頭謝恩。她不覺浮出眼淚，在心中說：縱然父母仍在世上，今生也難再相見了！

李自成向王瑞芬說：「送她回壽寧宮，馬上就要出宮了。傳諭陪嫁的男女們，小心服侍！」

費珍娥向李自成叩頭，又向竇美儀叩頭，然後由王瑞芬送出武英殿，再由隨來的四個宮女陪伴，返回壽寧宮去。當走過武英門外金水橋時，她略停片刻，再一次向西華門望一望，三月十九日黎明的情景，又一次出現眼前，不覺在心裡歎道：「整整二十天了！」

費珍娥回到壽寧宮以後，稍作休息，就有吳汝義安排的一群太監將她的陪嫁之物，送往在北池子為她準備的一處地方，她將在那裡乘坐花轎，吹吹打打地抬往婆家。她不像民間女子出嫁，嫁妝裡沒有各種紅漆傢俱，沒有嶄新的繡花綢緞被褥和枕頭，也沒有各種生活用具。費氏畢竟是孤身宮人，在北京並無娘家，亦無親戚，所以凡此一切，都由伯爵府準備停當。她的嫁妝只有四件：兩件是裝著細軟衣裙和金銀等物的皮箱，一件是朱漆嵌螺描金鏡奩，一件是裝著文房四寶和女工用物的小箱，這小箱中有一件最令官中女伴們稱讚的是一把從坤寧宮找來的鋒利剪刀，人們稱讚她一出嫁就成了僕婢成群。一呼百諾的貴夫人，竟想著」三從四德「中的女工之事。

中午以前，費珍娥的嫁妝就山北池子臨時行館出發，鼓樂前導，兵丁護送，抬送到金魚胡同東酋的潼關伯府。經過之處，很多沿街士民，男女老少，站在街上觀看。雖然她的嫁妝很少，不像富家大戶的小姐出閣，上百樣陪嫁什物，在鼓樂聲中，熙熙攘攘，塞滿長街，十分熱鬧，也令人艷羨。但是士民們都知道這是新皇帝欽賜婚配，而女婿是大順朝的開國功臣，年方二十出頭，已經封伯，前程似錦。有許多看熱鬧的婦女在心中歎道：「這位費宮人，八字兒真是生得好，聽說才十七歲，一出宮就掉進福窩裡，享不盡榮華富貴！」

中午，費珍娥就在北池子的臨時行館中休息，除隨她出宮的四個陪嫁宮女之外，還有吳汝義為潼關伯府安排的男女奴僕，一部分人臨時來到這兒侍候。宅子外邊有眾多兵丁守衛，禁止閒人走近。廚師們雖然為費宮人安排了精緻的午膳，但是她吃得極少，僅僅要了一小碗蓮子銀耳湯喝下肚去。從宮中帶出來的四個宮女都在左右服侍，並不勸她多餐。大家明白，像她這樣有身份的宮女，非一般粗使的宮女可比，本來就吃得很少，加上大家在被選進皇宮前自幼聽說，民間嫁女，做新娘的在頭一天就不吃飯，不喝水，免得到了新郎家中急於大小便，惹人笑話。然而她們並不知道，費珍娥之所以在午膳時飲食很少，除上述原因之外，更由於她心亂如麻，沒有一刻不在想著，今夜她要為她的大行皇帝與皇后慷慨盡節，血濺洞房！

費珍娥和她的四個陪嫁宮女，自從十歲左右哭別了父母家人，進入皇宮，到如今有的在宮中整整關閉了十年，有的是十年以上。今天她們第一次離開了巍峨的皇宮，走出了禁衛森嚴的紫禁城。這四個宮女從此可以同父母家人見面，可以在民間擇良婚配，所以她們在心中非常感激費珍娥。倘若不是因為珍娥平日對她們較有感情，不會挑選她們陪嫁，她們仍將關閉在深宮之中，日後命運難卜。由於她們懷著對費珍娥的感恩之情和耿耿忠心，所以她們輪流服侍在珍娥身邊，不使由伯爵府來的女僕和丫環來打擾新娘的休息養神。

在北池子停留的時間不長，一到未時過後就開始由宮女們服侍，重新梳妝打扮，更換衣服，一切按照官宦之家的新嫁娘的要求打扮好，等待上轎。在這之前，她獨自默坐，冷若冰霜，幾乎沒有同別人說過一句話。宮女們都沒有結過婚，在深宮中也沒有看見過結婚的事，此刻在費珍娥的身邊都不免感到新奇、有趣。有一次當她們離開費珍娥身邊時候，是那樣心情快樂，在一起咬耳朵。那個年長的宮女悄悄地笑著說：「珍娥真是不凡，逢著這麼大大的喜事，竟然能冷靜萬分，不露出一絲笑容！」

第二個宮女說：「你真是瞎說。姑娘出嫁，誰不害羞？誰不拿出個不搭理人的架子？我小時聽家鄉有句俗話：『你看她，怪得跟才來的一樣！』新娘子才到婆家叫做『才來的』，總是不露笑臉。」

又一個宮女說：「珍娥命好，身為亡國宮人，能夠蒙新皇上欽賜婚配，與羅將軍結為夫婦，心中一定喜不自勝，可是珍娥真是含蓄不露，兩天來我從她的眼神中看不出與往日有什麼不同！」

第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又說：「我知道她從三月十九以後，心中埋藏著亡國之痛。其實，有很多朝中大臣都降了新朝，照舊做官。咱們身為女子，橫豎是皇家奴婢，身不受辱就已經夠萬幸了，亡國不亡國，何必掛在心上？」她忽然一笑，臉色先紅，又用更小的聲音說了一句：「我看，今晚洞房花燭之後，明日她成了伯爵夫人，再也不會心懷著亡國之痛！」

聽她說這話的宮女們同時悄悄地嫣然一笑。有一個宮女在她的手上輕輕地捏了一下。

費珍娥雖然只有十七歲的小小年紀，但是秉性剛烈，很有心思，在一般女子中十分少見。自從三月十九日之後，她再也沒有笑容，也沒有對任何女伴談論過自己的心思。每次李自成在武英殿西暖閣召見她，在眾宮女的眼中都是天大的榮幸，引起紛紛議論和暗暗羨慕。宮女們都認為費珍娥已經被新皇上看中，隨時都會被」蒙恩召幸「，一步登天。然而大家深感奇怪的是，費珍娥每次被李自成召見之後，在女伴面前從沒有流露出春風得意的神情，也閉口不說出她自己有什麼想法。女伴們也有在宮中讀過幾年書的，都在背後說：小費小小的年紀，卻是個城府深沉的人兒，在女子中十分少有，日後必是一個貴人！

如今在北池子行館中等待上花轎時候，她總是默默不語，既無笑容，也無悲容，使別人沒法瞭解她的心情。其實，她的心中並沒有半點平靜，想的事情很多。她想到今生再也不能同父母見面了，不免感到悲哀，但是想得更多的是近來的，眼前的事，即將發生在洞房中的事。她也想到較遠的一些往事，其中有兩件事她想得最多，情景歷歷，好似發生在昨天一樣……

一件事發生在半年以前。那時她還是乾清宮的宮女，有一次她去乾清官服侍皇爺，已經不記得是送茶還是添香，崇禎皇帝正俯在御案上省間文書，忽然抬起頭來，向她打量一眼，緊握她的一隻手，將她拉到懷中。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樣事情，完全出乎意外，登時她滿臉通紅，心中狂跳。忽然，崇禎將她摟在懷裡，放在腿上。她渾身癱軟，不能自持，緊貼在崇禎胸前。但是忽然，崇禎將她推出懷抱，也放開了她的手，眼光又回到御案，回到文書上，似乎輕輕地嘆息一聲，沒有再望她一眼。她回到乾清宮後邊的房間中，倒在枕上，心中沒法平靜，而兩頰仍在發熱。管家婆魏清慧看見了她的這種異常神態，趕快追了進來，掩上房門，坐在床邊，悄悄地問她遇到了什麼事兒。因為魏清慧平日同親姐姐一樣對她，感情最好，她又是害羞，又是激動，將她在皇帝身邊遇到的事情告訴清慧，聲音打顫，滿含著兩眶眼淚。魏清慧嘆了口氣，悄悄說道：「小費，難得你在皇上面前受此恩遇，倘若日後國運看好，流賊被堵擋在山西境內，京城平安無事，皇上必會賜恩於你，你就有鴻福降臨了！」

作為宮女，在宮中長大，本來自幼就養成了忠君思想，何況她同眾多宮女一樣，認為崇禎是一個歷代少有的勤於政事的好君主，國事都壞於貪贓怕死的文臣武將，所以在她們的忠君思想中融進了深深的對崇禎的同情。宮女們在深宮中除看見太監之外，從來沒有機會同正常的男性接近。正當費珍娥到了懂得男女之事的年紀，被年輕的皇帝突然緊握住手，又緊緊地攬到懷中，放在腿上，這事對她的心靈產生了極大的震動，使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在三月十九日黎明，有許多宮女在魏清慧和吳婉容的帶領下奔出西華門，投水自盡，一是為著忠君，二是為著要保護自己的貞潔之身，那末費珍娥為著忠與貞兩個字更加不惜一死，她決不許任何人再將她摟在懷中。

另一件歷歷在目的事兒是她同司禮監秉筆大監王承恩的一次見面。那時，李自成已經越過大同，正在東來，後宮中雖然消息閉塞，又無處可以打聽，但是都知道」賊兵「一日逼近一日，人人發愁。有一天，費珍娥去乾清宮呈送公主的仿書，剛走出日精門不遠，遇見王承恩來乾清宮叩見皇上，她躲在路邊，施禮說道：「王公公萬福！」

王承恩望望她，含笑點頭。

費珍娥乘機大膽問道：「公公，請問您，近日流賊的消息如何？」

上承恩說道：「你住在深宮之中，何用知道流賊消息？」「不，公公，正因為住在深宮之中，所以才應該知道消息，心中早有準備。」

王承恩覺得奇怪，看了看她，沒再說話，走進日精門去。

她不怪王承恩不回答她的詢問，按照宮中規矩，不責備她已經是夠對她好了。她現在想到了這件往事，在心裡暗暗地說：「王公公，二十天前您已經隨著崇禎皇爺走了。在幾千個大小太監中，能夠為大明盡節的只有您一個人。王公公，很快您會在陰間再看見我了！」

未時未過，四個陪嫁宮女和一個有經驗的女僕，服侍費珍娥重新梳洗打扮，費了許多時間。出宮時穿的衣服全都換了，新換了鳳冠霞帔，百褶石榴裙，紅緞弓底鳳鞋。打扮完畢以後，左右宮女們忍不住小聲稱讚：「真美！她像是天女下凡！」費珍娥向銅鏡中看了看，也看見自己被打扮得容貌更美，但想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黃泉，心頭一沉，眼光立刻從鏡上移開。

申時二刻，大門外和院中鼓樂大作。一個年長的女僕用紅緞蒙在費珍娥的頭上，在她的身邊說道：「姑娘，請上轎！」

費珍娥從椅子上站起來，由兩個陪嫁宮女在左右攙扶，走到堂前的天井院中，上了花轎。一個女僕用紅線將轎門稀稀地縫了幾針，於是花轎在鼓樂與鞭炮聲中抬出大門轉往東去。四個陪嫁宮女和兩個貼身女僕分坐六乘四角結綵的青呢小橋，跟在花轎後邊。最前邊走的一隊吹鼓手，是人順軍中的樂隊，穿著大順軍的藍色號衣。接著吹鼓手的是一隊打著腰鼓，邊跳邊走的青年，也是大順軍特有的玩耍，都是延安府籍的青年士兵，有一些只有十五六歲。他們平時是兵，下操習武，逢年過節，或有什麼吉慶大事，便奉命集合成隊，打鼓跳舞助興。打腰鼓的一隊過後，接著一百名騎兵，由兩名武將率領，一律盔甲整齊，馬頭上結著紅綢繡球。接著是簡單儀仗，民間俗稱執事，有金瓜、鋮斧、朝天鐙之類，還有各色旗幟飄揚。接著是花轎。花轎後是幾乘青呢小轎，抬著陪嫁的宮女和侍候新娘的兩個貼身女僕。然後又是一百騎兵。從北池子走東安門大街到金魚胡同東首的道關伯府，雖然路途並不遠，但因為要炫耀排場，所以這花轎行進很慢。在臨時行館中照料的其他人員，在花轎走後，趕快騎馬從背街上奔往伯爵府了。

花轎經過的路上，一街兩廂，男女老少，都站在門外觀看。民間紛紛傳說，新娘不但是一個美女，而且是文才出眾，在宮中素有女秀才之稱。婦女們一邊看出嫁的排場，一邊竊竊私語。有的婦女稱讚這位姓費的宮人八字生得好，在兵慌馬亂中能夠嫁一位新朝的年輕功臣，一出嫁就是伯爵夫人，一輩子享不盡榮華富貴。但是更多的婦女在心中搖頭，認為費宮人嫁給一個」流賊「頭目，是一枝鮮花插在牛糞上，以後的日子難料。許多人有這樣想法並不奇怪，這是因為，一則大順軍進了北京以後，暴露的問題很多，大大地失去人心；二則已經紛紛謠傳，說吳三桂要興兵前來，驅逐」流賊「，擁戴太子登極；還有謠傳，郊外已經有人看見了吳三桂的揭帖，傳諭家家戶戶速制白帽，準備好當關寧討賊兵來到時為大行皇帝服喪。在大街兩旁婦女們的悄悄議論中，忽然有一個好心的老媽媽嘆了口氣，小聲說：「自來新娘出嫁，都是哭著上轎，在轎中還要哭幾里路。這費宮人自幼離開了父母，怕連父母的面孔都記不清了，坐在花轎中也哭麼？娘家也沒個送親的人，真是可憐！」

另一個婦女說：「這新娘在北京沒有父母，也沒個娘家，所以新郎也沒有行迎新之禮，就這麼從臨時行館上轎，抬往婆家。至於哭麼，當然她坐在轎中也哭。哪有姑娘坐花轎不哭之理！」

其實，費珍娥與一般姑娘出嫁時的心情完全不同，從行館院中上花轎時沒有哭，花轎走在東安門大街上時也沒有哭。她甚至很少想到分別已經十年的父母和家人。她只是想著她正在一步步走向黃泉，快要跟魏清慧等姊妹們見面了。由於她只反反覆覆地想著今晚上就要慷慨而死，不想別的事，心中幾乎麻木了。

由於歷來民俗，轎門用紅線縫了，而花轎與官轎不同，左右沒有亮紗窗子，所以費珍娥看不見轎外情況。但是她知道花轎經過之處，一街兩廂的士民都在觀看，花轎前後都有眾多的騎兵護衛，轎前還有鼓樂、儀仗。在她的幾乎麻木的腦海中也想到這出嫁的場面十分闊綽，民間並不多見，可是這日子在她看來並不是她的喜慶日子，而是她為故君盡節的日子，只有她自己心中明白！

雄壯的腰鼓聲一陣陣傳到轎內。費珍娥從來沒有聽見過這種鼓聲，從轎中也看不見打腰鼓的人。不過聽得出來，這是一隊人邊打，邊跳，邊向前走。雖然她想著在喜慶時成隊的人敲這種鼓聲一定是李自成家鄉一帶的邊塞之俗，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是此刻這鼓聲卻給她增添了為殉國帝后復仇的慷慨激情。一件往事又忽然浮上心頭，她不覺心中一痛，眼眶中充滿熱淚。那是三月十九日天明之前，崇禎皇帝已經逼皇后上吊身死，突然來到壽寧宮。她同一群宮女跟隨著公主跪在院中接駕。皇上同公主僅僅說了兩句話，便揮劍向公主砍去。公主為護脖頸，將胳膊一抬，右臂被砍傷，倒在地上。她立刻撲倒在公主身上，捨命保公主不死。崇禎又舉起寶劍，手臂顫抖，不再砍了，回頭便走。如今已過去二十天了，仍記得清清楚楚。她並不認為崇禎行事殘忍，而是將一切罪惡責任都卸在李自成身上。她在花轎中回想亡國時種種往事，心中充滿了刻骨仇恨，遺憾的是她不能刺殺李自成，而只能刺殺李自成的一員愛將！

自從李自成在武英殿的西暖閣第一次召見費珍娥之後，李自成確實為費氏的美貌動心，只是他竭力用理智控制著情慾，不隨便「召幸」費氏。以王瑞芬為首的，在李自成身邊服侍的一群宮女，個個都明白新皇上已經看上了費珍娥，很快就會將珍娥」召幸「，選在身邊，封為貴人。費珍娥的心中更清楚，李自成已經看中了她，隨時會將她召到寢宮去住。後來慈慶宮的竇美儀被李自成召到身邊，被宮人們稱為竇妃，費珍娥仍在等候著。自來做皇上的同時封兩個以上的美女為妃的事例很多，李自成既要了竇美儀，再要費珍娥，並不為奇。因為聽王瑞芬在她的耳邊吹風，她不能不相信李自成必將會召她到寢宮居住，使她有機會得遂為崇禎帝后復仇之願。雖不幸生為女子，但她立志要轟轟烈烈而死。

往日，她女伴們都稱讚她的一雙手十分好看，又小又白，皮膚細嫩，真是古人所說的」纖纖玉手「，而她自己對這雙手也很喜歡。可是為了復仇的心願，她反而恨自己不該生這一雙小巧而柔軟的手。

自從第一次被李自成召見之後，費珍娥就暗暗地練習她右手的握力。在沒人注意時，她經常將右手用力地攥緊，然後鬆開，重複這一動作。如今在花轎中，聽著陣陣的腰鼓聲，轎前轎後雜沓的馬蹄聲，以及走在最前邊的鼓樂聲，她仍在反覆地鍛煉著右手的手勁。有時她在心中歎道：「就在今晚，成也是死，不成也是死。倘若為故君復仇不遂，白白地送了性命，我也毫不後悔，將在塵世間留一個節烈之名，到陰間懷著一片忠心去叩見殉國的皇帝、皇后，並且毫無愧心地回到魏清慧、吳婉容眾位在西華門外投水盡節的姐妹中間！」

花轎在熱鬧的鼓樂聲、震耳的鞭炮聲、歡快的人聲中來到了金魚胡同東首、坐北向南的、有一對石獅子的潼關伯府。但是花轎並未落地，抬進大門，抬進二門，抬過穿堂，然後落地。兩個婦女立刻走來，從兩邊將轎門的紅線扯斷，掀開轎門，將新娘扶出。兩個花枝招展的陪嫁宮女來到，接替那兩個婦女攙扶新娘，走向通往第三進正院的一道門，門檻上放著一件馬鞍，鞍上搭著紅氈。旁邊有一個婦女說道：「請新娘過鞍！」另一個婦女接著說道」歲歲平安！」費珍娥被左右攙扶著，跨過馬鞍。她的心中冷靜，對自己說道：「跨進鬼門關了！」

在這內宅的正門之內，不到一丈遠樹立著一塊玲瓏剔透的太湖石代替影壁。費珍娥被攙扶著繞過太湖石，從鋪著紅氈的雨路上往北走。雖是內宅，但畢竟是伯爵府，天井院落特別寬敞。過假山後，費珍娥沿著紅氈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在天地桌前止步。她的頭上蒙著紅緞頭巾，看不見院中情況，但是她聽見當她進來時天井中站滿了人，還有很多人從背後跟了進來，院裡有一班鼓樂正在奏樂。當她在大地桌前停步以後，鼓樂停止了。接著，她在贊禮聲中，同新郎同拜天地，互相對拜。還拜了什麼，她機械地按照贊禮聲行禮，但心中全然麻木，然後就記不清了。

伯爵府的正院是三進大院，另有左右偏院、群房後院、花園等等附屬院落和房屋，佔了金魚胡同北邊的半條胡同。第二進院落的北房是一座明三暗五的、帶有卷棚的宏偉建築，進了擺設豪華的堂屋，左右都有兩間套房，而左手的裡間套房作為費珍娥與羅虎的新婚洞房。

拜過大地之後，費珍娥在賀客擁擠中，由兩個陪嫁的宮女攙扶，離開大地桌，進入堂屋，立刻就有兩三個準備好的婦女向她的紅緞頭巾上拋撒麩子和紅棗，意思是祝她有福和早生貴子。她沒有在堂屋停留，被攙扶著向前走，進入洞房。在洞房中，雖有舒服的椅子，但是按照民間風俗，她被攙扶著上了腳踏板，坐在床沿。接著羅虎走來，揭掉她的紅緞頭巾，又按照古老禮俗，一雙新人行了合巹之禮。費珍娥的臉孔上冷若冰霜，含著仇恨之意，但是誰也沒有能夠想到，也沒有覺察出來。她當時臉色被脂粉掩蓋，人們在熱鬧擁擠之中，匆匆忙忙地剛能看一眼她的容貌，便迅速被別人擠到旁邊，所以誰也不曾覺察到她的臉色慘白。羅虎一則自己害羞，二則心中慌亂，所以飲交杯酒時並沒有在新娘的臉上多看一眼，什麼也沒看清楚。隨即羅虎退出內宅，往前院去照料賓客。費珍娥從床沿上下來，移坐在一把鋪著紅緞繡花椅墊的檀木椅子上，旁邊是一張書桌，上放文房四寶。她的心中一動，想到了新郎羅虎。剛才行合巹之禮，她第二次看見羅虎。從她的真心說，她也認為羅虎長得很英俊，但可惜她自己的命不好，不幸遇到亡國，更不幸新郎是一個流賊頭目！

陪嫁的四個宮女原來在壽寧宮都是宮女身份，如今她們成了費珍娥的貼身丫環。但她們很樂意服侍珍娥，對她奉獻出自己的忠心。她們首先慶幸自己能夠隨珍娥出了深宮，當然隨後必會使她們同父母和家人骨肉團圓，或者將她們擇良婚配，臨出嫁時多賞錢物。她們同另外由吳汝義撥到伯爵府的兩個年長的、比較懂事的女僕一商量，不許再有人來鬧洞房，看新娘，好使費珍娥清靜休息。好在這是新皇上的欽賜婚配，而新娘又是伯爵夫人，一切都不同民間婚事，經她們一商量，趕快傳下話去，果然洞房中就清靜了。

晚膳時候，費珍娥本來什麼也不想吃，總在想著今夜要死去的事。為著增加力氣，她在女伴們的服侍下吃了一小碗銀耳湯，又吃了兩塊點心。漱口以後，她又坐下不動，只是暗暗將右手攥緊，鬆開，再攥緊，再鬆開……

她注意到臨窗的桌子上放著相當講究的文房四寶。她特別注意到一隻刻竹筆筒中插著十來支中楷、小楷和大楷筆。其中有一支狼毫大楷已經用過，洗淨了，倒插在筆筒中。她想起來王瑞芬曾向她透露過消息，說這位羅虎將軍不但為大順皇帝在戰場上立過大功，而且善於練兵，在練兵之餘也喜歡讀書和練字。看了這八仙桌上的文房四寶，她相信王瑞芬對她說的話都是真的。她又想起來羅虎的英俊面孔，她要在今夜刺殺羅虎的決心有點動搖了，不覺在心中問道：「是夫婿呢還是仇人？」

她的眼光又落到那一個古樸的刻竹舊筆筒，看清楚刻工精美，卻不失山野之風，顯然是出自名家之手。因為公主喜歡寫字，壽寧宮中也有各種筆筒，有象牙的，有宜興硃砂陶瓷的，有粉彩草蟲圖官窯瓷的，有青花人物官窯瓷的，也有名家刻竹的。此刻看著羅虎所用的刻竹筆筒，她想起來三個月前崇禎皇爺賜給公主的刻竹筆筒，原是承乾宮田皇貴妃所用舊物，刻著一隱士扶杖聽瀑，身後一童子抱琴相隨。她仔細觀看羅虎桌上的筆筒，使她大感新鮮。原來這筆筒上用浮雕刀法刻著一頭正在走著的水牛，牛背上有一牧童；忽然一陣風將斗笠吹去，牧童欠身伸臂去抓斗笠，但未抓到。筆筒的另一邊刻了兩句詩

偶被薰風吹笠去

牧童也有出頭時

費珍娥心中明白，這只刻竹必是世家豪門舊物，被羅虎的部下搶劫到手，獻給羅虎。忽又轉念一想，羅虎是」賊首「李自成手下的重要頭目，搶劫東西甚多，獨看重這一古樸的刻竹舊筆筒，大概他是個牧童出身。她不由得想起來她的哥哥，也是牧童，如今不知死活。羅虎作牧童永遠沒有出頭之日，跟著李自成作了賊，才有今日。想到這裡，她要刺殺羅虎的念頭突然動搖，暗中攥緊的右手鬆開了。但是過了片刻，她又想到為國盡忠的道理上，想到了身殉社稷的崇禎皇帝和皇后，想到了魏清慧等幾十個投水盡節的宮中姐妹，緊咬著牙，在心中說：「不行！我如果苟活人世，如何對得起皇上、皇后和眾多在西華門外投水而死的姐妹「

她又想到，近來在宮中也聽到消息，關於李自成進北京以後如何軍紀敗壞，如何拷掠大官富商勒索錢財，都由懷念故主的太監們傳到宮中。費珍娥雖然年紀不大，卻有個善於用心，深沉不露的性格。她對聽到的各種消息，閉口不談，只是在心中咬牙切齒地說：「果然是一群流賊！」近一兩天又聽說吳三桂不顧住在北京的父母和一家人已經成為人質，性命難保，卻在山海衛興師討賊，恢復明朝，嚇得李自成不敢舉行登極，馬上要出兵去對付吳兵，她在心中感到振奮，稱讚吳三桂是明朝的一位大大的忠臣，料想李自成必敗無疑。如今想著近日聽到的種種消息，使她對刺殺羅虎，斬斷李自成一個羽翼，又鐵了心了。

費珍娥雖然坐在洞房中冷若冰雪，但是她知道來赴酒宴的賀客很多，連牛丞相、宋軍師、六政府的大臣們都來了。武將來得更多。不斷地有兩個年長的女僕將前邊的情況告訴費珍娥身邊的陪嫁宮女，由她們轉告珍娥。珍娥始終不言不語，漠不關心，但是到了二更時候，她知道前邊的酒筵將散，忽然擔心，她今夜要刺殺的是一個只有二十一歲的虎將，而她自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萬一刺殺不成，枉送了自己的性命。如何能夠刺殺成功呢？她在心中嘀咕起來。

因為知道新郎伯爵爺就要回洞房，貼身丫環們趕快來侍候新娘卸妝，先取掉鳳冠，又卸掉雲肩霞帔，將弓底鳳鞋換成了繡花便鞋。接著端來一盆溫水，服侍她淨了手臉，重新淡淡地施了脂粉。這時，那個年紀較長的，在壽寧宮中同費珍娥關係較密的宮女忽然看出來她的臉色蒼白，心中詫異，在她的耳邊悄悄說道：「不要害怕，女兒家誰都有這一遭兒。過了今晚，你就是伯爵夫人啦。」

費珍娥的臉紅了。她為臨死保持貞潔之身，按照想好的主意，悄悄說道：「李姐，我的天癸來了。」

被稱做李姐的姑娘不覺一驚，紅著臉說：「今晚是入洞房的頭一夜，真不湊巧！」停一停，她又小聲說：「別怕，上床時你自己告訴新郎一聲，他會明白的。」

費珍娥搖搖頭：「我不好出口。」

李姐也為難，小聲說：「我們四個都人都是沒有出閣的姑娘，也說不出口……好啦，我告訴張嫂子，請她告訴新郎！」

李姐將那位被稱做張嫂子的女僕拉到屋外，小聲嘀咕幾句。費珍娥聽見張嫂子用含笑的口吻小聲說：「真是無巧不成書，偏偏在好日子來天癸！新姑爺是員武將，正是二十出頭年紀，等待入洞房如饑似渴，他看見新娘子又是如花似玉的美貌，乾柴烈火，可想而知！可是偏遇著新娘子來了天癸，不宜房事，豈不令他生氣？聽說俺家鄉也有過這樣巧事，新郎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將新娘抱上床去……好吧，伯爺進來時候，我不怕他惱火，大膽地告他知道。」

李姐滿臉通紅，心頭怦怦亂跳，回到珍娥身邊，吞吞吐吐地悄聲說道：「您別怕，張嫂子會告訴新郎。」

李姐的話剛說完，忽聽內宅門口有人高聲報道：「伯爵爺回到內宅！」

在屋中侍候的女僕們、丫環們一齊奔了出去，迎接伯爵。從東西廂房中也奔出一些女僕和丫環，都去天井中恭敬侍候。費珍娥心情緊張，暗暗地說：「快到盡節的時候了！」

她聽見天井中腳步聲調，有一個人的腳步很重，很亂。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禁心中狂跳，側首向著房門。隨即，眾多人都留在堂屋外邊，只兩個女僕用力從左右攙扶羅虎，四個陪嫁宮女在左右和背後照料，將羅虎送進洞房。費珍娥恍然明白，剛才聽到的沉重而零亂的腳步聲，原來是羅虎在爛醉中被扶回內宅。在皇宮生活十年，她從來沒有聽到這樣的腳步聲，沒有看見過這樣酩酊大醉的人，如此情況，畢竟是一群」流賊「的習性未改！

羅虎本來不會喝酒，無奈今天前來向他祝賀的客人太多，多是他的長輩和上司，也有他的眾多的同輩將領。都因為羅虎晉封伯爵，又加成親，雙喜臨門，不斷地向他勸酒。羅虎竭力推辭，只因酒量太小，喝得大醉。進了洞房，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沒有看新娘一眼，被兩個女僕攙扶著踉蹌走到床邊，倒在床上便睡。女僕和宮女一陣忙亂，替羅虎脫掉帽子，解開腰間束的絲線，並且從絲絛上取下短劍，鏗一聲放到鴛帳外的高茶几上。然後，將他的靴子脫掉，又好不容易將他的藍緞官袍脫掉，再將他的穿著內衣的魁梧身體在床上放好，蓋上繡花紅綾被。這一切，羅虎全然不知，真所謂爛醉如泥。

兩個中年女僕都是從富家大戶的女件中挑選來的，比較懂事。照料羅虎在床上安歇之後，她們來到費珍娥的面前，請她也上床安歇。費珍娥說道：「你們，「她又望一望陪嫁宮女，」還有你們，都忙碌了一天，快去睡吧。我再坐一陣，不用你們侍候。」

那個姓張的女僕說：「回夫人，我們都是下人，夫人不睡，我們做奴僕的豈有先睡之理。我們已經商量好啦，今夜輪流坐在堂屋裡值夜。伯爵爺何時酒醒，要茶要水，或是嘔吐，我們隨時侍候。」

費珍娥站起來，帶她們來到外間，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讓她們站在面前，小聲說道：「這裡說話可以不驚動伯爺。你們都聽我吩咐，不用你們值夜，趕快都去睡吧，我喜歡清靜，越是清靜越好。」

張嫂子又陪笑說：「請夫人不要見怪。民間新婚，不管貧富，為著取個吉利，熱熱鬧鬧，都有眾親朋閒房的事。鬧房之後，還有人守在窗外竊聽床上動靜，叫做聽牆根兒。今日因夫人不許，已經沒有了鬧房的事，至於奴僕們聽牆根兒，也是為花燭之夜助興的古老風俗，請夫人就不要管了。」

張嫂子的話引起了費珍娥的十分重視，猛然醒悟，不覺在心中驚叫：「還有這樣事情！」她畢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略一沉思，小聲說道：「你們六個，都是我身邊的人。她們四個，雖然大順皇上將她們賜給我作陪嫁丫環，但我在心中壓根兒沒有把她們作丫環看待，仍然看她們是壽寧宮的姐妹們。只待伯爺東征回來，我就告訴伯爺，著人將她們的父母從家鄉找來，使她們骨肉團圓，由父母領去，擇良婚配。伯爺多多賞賜銀錢，一家不愁吃穿。」

四個陪嫁的宮女登時眼眶中充滿熱淚。

費珍蛾接著向兩個女僕問道：「聽說你們是吳汝義將軍從富家大戶的奴僕中挑選來的，原來在主人家中是不是家生奴婢？」「回夫人，我們都不是家生的。」「如此更好。將來請伯爺賞賜你們住宅、田地，還可以賞賜你的丈夫一官半職。你們在我出嫁時就來到我的身邊服侍，只要有忠心，就是我的心腹之人。只要我潼關伯府有榮華富貴，你們兩家奴隨主貴，自然也有福可享。我雖然年幼，可是我說話算數！」

張嫂子打心眼兒裡感動地說：「夫人，我們會永感大德！」

費珍娥問：「這內宅中有多少男女僕婢？」

張嫂子回答說：「回夫人，吳將軍因怕爺年輕，還忙於在通州處置軍事，他昨日特意前來吩咐，這內宅中在晚上只許丫環女僕居住，不許男僕在內，連伯爺的親兵親將在夜間也不許擅入內宅。」「我問的在內宅中的丫環和女僕共有多少？」「連在內廚房的紅案自案上的、管茶爐的、洗衣房的、做各種粗細活的，總共有三四十人。」「單內宅就有這麼多丫環女僕？」「這是堂堂伯府，勳臣門第，內宅中這一點丫環僕女並不算多。前朝侯伯府中，男女大小奴僕，家生的和非家生的。抬轎的、餵養騾馬的、趕車的、駕鷹的、喂鵪鶉的、管莊的、管採買的，管戲班的……嘎七麻搭，哪一府都養活著幾百口子！再過兩三年，天下太平了，咱們潼關伯府，前院後宅，不說護衛家丁，單奴僕也會有一兩百人！不然，怎麼像大順朝開國功臣之家？」

費珍娥轉向那個叫李春蘭的年長宮女，吩咐她從皮箱中取出來二百兩銀子，放在她身邊的茶几上。她望了一眼，向張嫂子和李春蘭說道：「姑娘們出嫁是終身大事，只有一次。在北京城中我沒有一個娘家親人，你們同我，名為主僕，其實如同我的親人。這銀子，賞你們每人十兩，聊表我的心意。還有一百四十兩，你們替我分賞內宅中眾多僕婢，有的多賞，有的少一點，總要不漏一人。李姐，你此刻就當著我的面賞給她們，表表我的薄薄心意！」

李姐即刻照辦了。

張嫂子等兩個女僕首先跪下，叩頭謝賞，四個陪嫁宮女跟著也叩頭謝賞。張嫂子謝了賞以後站起來說道：「請夫人放心，我們一定會遵照夫人吩咐，將賞賜的事辦好，然後領大家給夫人叩頭謝恩。」

從遠遠的街巷中傳來了打更聲，恰是三更。

費珍娥說道：「此刻已經三更，不用叫大家前來謝賞，免得驚醒伯爺。我也要休息了。明天……「

大家忽然聽見羅虎醒來，探身床邊，向腳踏板上大口嘔吐。兩個女僕和四個陪嫁宮女趕快走進裡間，侍候羅虎繼續向腳踏板上嘔吐，有的人為羅虎輕輕捶背，有的人侍候羅虎漱口，吐進痰盂，有的人拿來濕手巾替羅虎揩淨嘴角，擦去床沿上嘔吐的髒物，有的侍候羅虎重新在床上睡好，將他的頭安放在繡花長枕頭上。然後留下一個女僕和一個陪嫁的宮女清除嘔吐在腳踏板和地上的穢物，其他人都回到外間，站在費珍娥的面前。張嫂子向費珍娥說道：「請夫人放心，伯爺嘔吐了很多，將窩在胃裡的冷酒冷餚都吐了出來，這就好受了。讓伯爺再安靜地睡一陣，就會醒了。」

費珍娥沒有做聲。她在心中想道：他一醒來，我縱然立志為大明盡忠，不惜一死，也沒有辦法刺死他了！

羅虎剛才嘔吐時候，曾經半睜開朦朧醉眼，看見幾個女人在床邊侍候，誤將一位年紀較小的陪嫁宮女當成了費珍娥，以為新娘也在他身邊服侍。他羞於向」新娘「多看，帶著歉意，從嘴角流露一絲微笑。他實在太疲倦，太瞌睡，加之酒醉未醒，又倒在枕頭上沉沉入睡。

當清除穢物的僕婢出去以後，費珍娥知道時間不能耽誤，吩咐身邊的全數僕婢們立刻退出，說道：「張嫂子，李姐，你們去分賞銀子吧。不要在這裡驚動伯爺，我也要安安靜靜地休息了。將內宅的大門關好。大家勞累了兩天，明天還有許多事做。分賞了銀子後各自安歇，院中務要肅靜無聲，不許有人走動。我同伯爺喜結良緣，原是奉旨婚配，天作之合，與民間喜事不同。你們吩咐內宅僕婢，不許有聽牆根兒的陋習。倘若我聽見院中有人走動，窗外有人竊聽，明日我唯你們二人是問！」

張嫂子和李春蘭二人，此刻才完全明白，費珍娥雖然只有十七歲，卻說話乾脆利落，一板一眼，真是個極其厲害的人。她們同時連聲回答：「是，是。」帶著僕婢們恭敬退出。張嫂子怯怯地問道：「夫人，這堂屋門？……「

費珍娥說：「我自己關門，快走吧！」

僕婢們走出堂屋以後，費珍娥親自去將堂屋門輕輕關好，閂上兩道閂。她回到洞房，先向床上看了看，見羅虎仍在沉睡，便略微放了心，坐回她剛才坐的地方，等待院中人靜。她知道奴僕們為分賞銀，一時還靜不下來。她看出來羅虎一時不會睡醒，所以她靜坐休息，等待下手時機。她忽而想到父母、哥哥、弟弟、妹妹，同村的一些族人，但面孔有些模糊了。她只覺一陣傷心：即使父母都還在世，也再不能同他們骨肉團圓了，他們也不會知道她這不幸的弱女子在亡國後會有今夜的血腥下場。她想著，二十天前身殉社稷的崇禎皇帝和皇后，右臂負了劍傷的公主，還有魏清慧和吳婉容等一大群投水自盡的宮人姐妹，還有近幾個月來在深宮中的種種往事，又歷歷出現眼前。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庭院中確實聽不見一點人聲。費珍娥從椅子上站起來，面如土色，渾身輕輕打顫，向床邊走去。她原來在小箱中準備了一把裁衣用的大剪刀，現在不必用了。她從床頭茶几上拿起來羅虎的短劍，將雪亮的短劍從鯊魚皮鞘中抽出，轉對羅虎站定，正要走向床邊，忽聽羅虎叫道：「殺！殺！」費珍娥大驚，猛然退後兩步，幾乎跌倒，一大綹頭髮披散下來。過了片刻，羅虎沒再說話，也沒睜眼，只是發出輕微的鼾聲。此時從胡同中傳來了四更的鑼聲。費珍娥既害怕羅虎醒來，也害怕內宅中的僕婢醒來，認為絕不能再耽誤了。可是臨到她動手殺人，渾身顫慄得更加厲害，牙齒也不住打架。她一橫心，將披散的頭發放在嘴中，緊緊咬住，上了踏板，看準羅虎的喉嚨猛力刺去，務要將喉嚨割斷。羅虎受刺，猛然睜開大眼，拚力掙扎，翹起上身，伸手欲捉刺客，無奈喉嚨大半割斷，鮮血和肺中餘氣全從傷口噴出。費珍娥怕他不死，迅速抽出短劍，拚力向他的胸口刺去。羅虎頹然倒下，鮮血又從胸前湧出。

費珍娥在迷亂中退回到窗前的方桌旁邊，放下血污的短劍，拿起一支狼毫筆，但是來不及磨墨，重新來到床邊，將筆頭蘸飽鮮血，潦潦草草地在洞房的白牆上寫下七言二句：

本欲屠龍翻刺虎

女兒有志報君王

她將血筆放到桌上，此時從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鳴，而院中也有人走動了。她必須趕快自盡。可是她感到渾身癱軟，手臂顫慄，不可能用短劍自盡。她在迷亂中從茶几上抓起羅虎束腰的紫色絲絛，搬個矮凳，舉起顫抖的雙手，將絲綜在洞房門上的雕花橫木上綁好繩套，在心中哽咽說道：「魏姐，吳姐，珍娥來了！」

早膳後沒過片刻，吳汝義來到武英殿的西暖閣，向李自成稟奏了昨夜在潼關伯府所發生的慘事。李自成震驚異常，剛剛端起來的茶杯不覺落到案上。他問道：「羅虎的伯府中人員很多，內宅中也有奴僕成群，夜間出了這樣大事，竟沒有人聽見動靜？」

吳汝義將他已經瞭解的情況向李自成詳細奏明，然後嘆口氣，加上一句：「陛下，真沒想到，羅虎這樣一員虎將會死在費珍娥之手！也令人不敢猜想，費珍娥只有十七歲的小小年紀，竟能使內宅中三十多口丫環僕女沒有一個人稍有覺察！」「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伯爵府內宅中的僕婢們直到天色大亮，聽不見上房中有一點動靜，覺著奇怪，隔著窗叫了幾聲，洞房中竟無回答，更覺奇怪。有人用舌尖舔破窗紙，看見羅虎死在床邊。大家用刀撥開堂屋的兩道門閂，進去一看，先看見費珍娥吊死在洞房的門楣上，後看見羅虎被刺死在床邊，先割斷喉嚨，又在心窩刺了一刀。臣得到稟報，立刻飛馬前去。汝侯劉爺和宋軍師都離金魚胡同較近，已經先在那裡了。羅虎的親兵親將見主將被刺身亡，全體痛哭，要將費珍娥碎屍萬段，祭奠羅虎。宋軍師不許，說目前北京城人心浮動，對費珍娥應作寬大處置。因為東征事大，又很緊迫，宋軍師隨汝候去首總將軍府，商議羅虎駐紮在通州一營人馬的善後事宜，叫臣進宮來向陛下稟奏。請陛下決定，羅虎與費珍娥的屍體如何處置？」

李自成想了片刻，說道：「將羅虎好好裝殮，暫將棺木停在城外僧寺，等孤東征回來，運回陝西安葬。費珍娥也算是一個烈女，可將她的屍體送到西直門外宮人斜那個地方，焚化之後，將她的骨灰同魏宮人等人的骨灰埋在一起。」「遵旨！」

由於發生了費珍娥刺死羅虎的事件，李自成開始明白，攻破北京和奪取崇禎的江山容易，但真正得到天下人心，並不容易。他攻破北京之後，有許多明朝較有聲望的文臣自盡，不願投降，也是明證。他知道近日來北京和畿輔各地謠言紛紛，人心浮動，都說吳三桂不日要在山海衛起兵西來，將他趕出北京，擁立崇禎的太子登極，恢復大明。他也知道，北京和畿輔土民雖然表面上不敢反抗，暗中卻等待著吳三桂西來，稱吳三桂是明朝的大大忠臣。他在武英殿西暖閣恨恨地說：「不管吳三桂是否已經同東虜勾連，一定得先打敗他，不使他舉起來那個蠱惑人心的……大旗！」他本來很容易想到吳三桂要舉起的大旗上一定是寫著」剿闖復明「四個字，但是他在心中對自己說話也迴避了這四個十分可憎的宇。

這一天，他傳諭丞相牛金星，取消了明日去孔廟行」釋菜「之禮，召見了劉宗敏和李過，詢問羅虎一營的善後事宜，知道已經派了別的得力將領接替羅虎，他也沒有更多意見。

又過一天，到了四月十一日，羅虎和費珍娥的屍體都裝殮，按他的口諭作了處置。

劉宗敏和李過都在這一天率大軍離開北京，到了通州，而原在通州的駐軍作為前鋒，也在十一日拔營東征。當吳汝義向李自成稟奏說羅營中很多將土得知主將被刺身亡後失聲痛哭，紛紛用白布縫在帽子上為主將戴孝。李自成不覺流出熱淚，深深嘆氣，悔不該對羅虎欽賜婚配，落此下場。

十一日整天，李自成忙於準備御駕東征的事，分批召見了許多大臣和武將，同時還要批閱一些從長安轉來的特別重要的軍情文書。到了晚上，他對滿洲兵會乘他東征之機越過長城市犯，很是擔憂，又將宋獻策和李巖召進宮中，重新向他們詢問應變之計。

宋獻策說道：「自從進入北京之後，許多文武大臣誤以為大功告成，江南可傳檄而定，獨臣與副軍師深懷殷憂，常懼怕從關中孤軍遠來，變出非常。臣等杞人之憂，早為陛下所洞察，未加深責，實為萬幸。最近數日，臣等不避斧鋮，苦諫東征非計。以臣愚見，崇禎亡國之後，我大順朝的真正勁敵並非吳三桂，而是滿洲新興之敵，即崛起於遼東的建虜，又稱東虜。既然朝廷決定討伐吳三桂，且大軍已動，忽然改計則動搖軍心。目前補救之策，惟有一邊大軍東征，一邊用太子與吳襄作誘餌，對吳三桂繼續行招降之策，力求將干戈化為玉帛。萬一非戰不可，望陛下以三日為期，不可戀戰。倘若三日不分勝負，便當託故罷兵，或步步為營退兵，或設伏以挫追兵，總之要趕快回京，不使滿洲兵越長城斷我歸路。」「你以前說可以差羅虎率五千精兵出一片石，奔赴姜女廟海邊，焚燬吳三桂的糧船。今日羅虎已死，此計仍可行麼？」「倘若吳三桂的糧船仍泊在姜女廟海邊，此計當然可行。羅虎死後，陛下仍有智勇兼備、威望素著的青年虎將若雙喜、張鼐數人，均不亞於羅虎。然而軍情不定，用計不可膠柱鼓瑟。吳三桂糧船拋錨於距山海關十里之姜女廟海邊，今日是否移動？十日後是否移動，均系不明實情之事。故奇計雖好，未必時時可用。」

李自成想著宋獻策的話很有道理，點點頭，轉向李巖問道：「林泉，孤明日即啟駕東征，留下你與子宜、益三、德齊共同鎮守北京，你為主將，孤甚放心。我朝開國伊始，立腳未穩，不可遭遇挫折。卿博學多才，胸富韜略，今晚有何好的建議？」

李巖恭敬地欠身回答：「陛下如此垂問，愚臣惶恐無似。臣願陛下隨時採納獻策建言，務必心中時時想著東虜今日是我朝勁敵，不可被吳三桂拖住手腳。倘不能一戰消滅吳道，必須趕快脫離戰場，速回北京，準備憑恃北京堅城，在近郊與東虜決戰。只要東虜在北京近郊一戰受挫，北方大局則不致糜爛，吳三桂雖在肘腋，也不足為禍。」

李自成仍然不相信滿洲兵會來得如此之快，沉吟一下，又問道：「近兩三天孤接到一些軍情塘報，知道河南、山東等地，民情不穩，處處可憂。你是河南人，有何安民良策？」

李巖說道：「臣熟讀苟子《議兵篇》，深感於苟子獨重視『附民』二字。『附民』就是士民親附，軍民一心。目前河南、山東各地，所患者正在於百姓失望，與我離心……」「這是以後的話，今日且不談吧。」

宋獻策和李巖叩頭退出，在東華門上馬，馳回軍師府中。他們都看到東征必將失利，也看到倘若敗出北京，影響所及，前途將不堪設想。但勢已至此，他們無能為力，不覺相對嘆息。宋獻策悄悄說道：「林泉，自從進了北京以後，皇上始而只考慮登極大典與不戰而定江南，繼而只考慮如何招降吳三桂；等知道吳三桂決不投降，便只想著東征一事。你我二人身為正副軍師，在此成敗關鍵時候，竟不能為廟算竭智盡忠，殊感慚愧！你想，如此懸軍東征，如同孤注一擲，萬—……「

李巖嘆息說：「孫子在《計篇》中說：『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獻策，在西安出兵之前，我就擔心會有今天！」

聽見有腳步聲音進來，宋獻策一擺下巴，不談這個問題了。

這天晚上，李自成又將吳汝義和李友召進宮中，將如何保衛紫禁城和中央各衙的事，對吳汝義又作了一番囑咐。對如何保衛北京的事，向李友作了囑咐。幾天來經宋獻策和李巖反覆進言，李自成不能不對滿洲兵的可能南犯，感到擔憂。特別是羅虎的被刺身亡，給他的精神打擊很大，使他開始明白，奪取崇禎的江山容易，收拾天下的人心很難。儘管他決計東征，以求僥倖打敗吳三桂，使滿洲不敢南犯，但是他口中不說，內心中不能不想到可能在山海衛城下受挫，影響安危大局。他特別對李友說道：「益三，你是一員難得的戰將，在戰場上閱歷豐富。孤不讓你前去東征，將你留在北京，實因北京萬分要緊，防守上不能有一毫差錯。孤雖然命林泉為鎮守北京主將，你同子宜都是他的副手，但林泉畢竟在戰場上閱歷較淺，雖有滿腹經綸，卻不能衝鋒陷陣。萬一北京有事，出城殺敵，非你不可。」

李友跪在地上說道：「臣謹遵聖諭，不敢有誤！」「子宜，「李自成又向吳汝義說，」你一向辦事細心，孤不必多囑咐了。有一件事，你記著辦好。竇妃自七歲入宮，至今十多年未同父母見面。孤昨日已經答應她，接她父母來京，使她同父母一見。孤出征之後，竇妃會將她父親姓名，家鄉地名，寫在紙上，命宮女送給你，你務須辦妥！」「遵旨！」

李自成在心緒不安中又過了一夜。就在這天夜間，北京城外到處張貼吳三桂的告示，說他不日率領關寧鐵騎來京，」驅逐闖賊，恢復神京，為先帝復仇「。很快，這消息傳遍了京城。

早膳以後，李自成由李強和雙喜保駕，離京東征。竇美儀率宮女們將他送到武英門外。牛金星率領留在北京的文武百官恭候在午門外，將他送出承天門，過了金水橋。大家跪在地上送行。王長順也跪在地上，看見皇上向他投了一眼，他趕快說道：「請陛下許小臣隨駕東征！」

李自成說道：「到山海衛必有一場苦戰，你留在北京吧。」

王長順想到了羅虎的死，忽然間熱淚奔流。李自成避開了他的眼睛，輕聲說：「啟駕！」

三聲炮響，李自成啟駕了。明朝的太子、永王、定王，還有吳襄，騎馬跟在背後。太子和二王都用黑綢包著發誓，身穿暗綠綢袍，由將士抱著騎在馬上。

出了齊化門以後，李自成因宋獻策尚未來到，在東嶽廟附近駐馬等候，派人去催。很多士民擁擠道旁，觀看太子和二王，有不少老年人落下眼淚。士兵們大聲吆喝群眾，揚鞭驅趕。李自成傳令，可隊讓士民觀看，只不許擠到身邊。

等宋獻策帶著隨從們策馬來到，李自成的御營才繼續東行。